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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暮春的晨光是掺着暖金的蜜,淌过礼部衙署外抱厦的飞檐,落在映日玄色的捕快衣袍下摆上。映日屈膝躬身,双手交叠拱在膝前,姿态恭谨得分毫不差:“萧大人,可还有别的吩咐?”</p>

    时茜指尖正叩着案上摊开的文书,那纸页边缘沾着桂花碎屑。时茜抬眼时,眉梢还凝着些未散的冷意,语气却平稳得像井中静水:“有。”</p>

    “昨夜在醉红尘闹事的那几个摩柯人,此刻也被阵灵困在大堂的结界里呢。”时茜顿了顿,指尖在桌子上轻轻点了点。</p>

    时茜看着立在案边的映日,眼神明澈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分量:“你一会到醉红尘,若遇到摩柯使团的人来解决此事,只管把话递过去——想把这些闹事的夯货带回去,简单,交纳赎身银。”</p>

    “摩柯人的赎身银,”时茜刻意加重了语气,报出的数字带着敲金击玉的脆响,“也是一个人五万两。”</p>

    映日心道:这价格比京畿卫扣押人足足高出十倍。刚要开口询问,便听时茜接着解释,语气里带着点讥诮:“这价格可不是本官漫天要价。今日南越龚世子的爱妾在醉红尘犯了错,从醉红尘领人的赎身银,明明白白就是五万两。</p>

    咱们醉红尘开门做生意,最要紧的就是一视同仁,总不能对南越国一个价,对摩柯国又是另一个价,岂不是叫人说咱们厚此薄彼?”</p>

    晨光在时茜案头的白玉笔架上跳了跳,映得她脸上那点讥诮也淡了下去,只剩公事公办的清冷:“就按这个数回,不必变通。”</p>

    ……</p>

    日头斜往西沉的时候,铜壶滴漏正指到酉时三刻。时茜刚处理完最后一份文书,登上停在礼部衙署正门的舆车,青布车帘刚被随从放下,还没等车轱辘转动起来,就听外面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紧接着便是车辕被人挡住的顿挫感。</p>

    舆车外的随从低声呵斥了两句,对方却半点不退让,用蹩脚的官话嚷嚷着要见“萧大人”,语声里还带着摩柯人特有的粗嘎腔调。</p>

    车帘内的时茜端坐在软垫上,指尖捻着一粒刚从袖中摸出的桂花糖,半分意外的神色也无。</p>

    早在两个时辰前,映日带着小天去城门口的驿馆递话,刚回来复命时就说得明白:摩柯国的人一听“一个人五万两”,当时就拍了桌子,说这是故意讹诈,是西周国刻意折辱摩柯,别说是拿银子,连个定金的话头都不肯接,在醉红尘三号楼大堂内与林管事争了半柱香的功夫,最后不欢而散。</p>

    时茜早就料到这群人不会乖乖等着谈,既舍不得银子,又怕那几个被困在结界里的手下熬不住——醉红尘的阵灵困人,最是磨人性子,一日不领人,便要受一日的风刀割肉的苦楚,再过个三两日,就算是铁打的汉子也要瘫成泥。</p>

    这群人急着要堵她,本就是意料之中的事。</p>

    时茜听着外面的争执声越来越响,甚至能听见摩柯人推搡随从的动静,只是淡淡开口,声音隔着车帘传出去,平稳得没起半分波澜:“别拦了,让他们过来说话。”</p>

    青布车帘被掀起的瞬间,西晒的落日正撞进来,在时茜身侧落了一道长长的影,把时茜脸上那双清冽的眼,衬得像结了层薄冰的湖。</p>

    ……</p>

    雕花舆车的轮轴碾过青石板路,发出一串平稳的碌碌声,缓缓驶入“醉红尘”巍峨的主楼大门。车帘尚未完全掀开,从礼部衙署大门不远不近跟了一路的几名摩柯护卫已面色一紧,按上腰间佩刀就要上前阻拦,两道青影却先一步斜斜插至他们面前,正是时茜的贴身侍女映日与青梧。</p>

    映日性子最是泼辣,不等摩柯人张嘴斥骂,先一步扬了下巴,清亮的声音裹着寒气砸过去:“我家女公子在礼部衙署处理堆了半人高的公文,从午时看到酉时,连口热茶都没顾上喝一口,如今又乏又饿,脚都快沾不住地了。”</p>

    映日抬手指了指天边沉得极低的落霞,尾音挑得极高,“瞧瞧这都什么时辰了?酉时六刻,寻常人家都快撤晚膳的桌子了,合着就因为你们摩柯人的那点私事,就得让我们女公子陪着饿肚子?真要是饿出个好歹,你们担得起责,还是担得起我西周国君的问罪?”</p>

    那几名摩柯人被她一连串的话堵得一窒,领头的忙硬着头皮辩解:“话不能这么说,我们七皇子为了领回人,在这醉红尘里等了你家主子贞瑾伯爵整整一日,连口酒都没敢动……”</p>

    “那又如何?”青梧冷冷打断,青梧性子沉缓,说话却字字戳人,“是我们女公子拿绳子绑着你们七皇子,还是拿板子逼他在那等了?”</p>

    青梧往前迈了半步,身上衬着主母出行的仪制,自有一股压人的气势,“我们女公子身负提点刑狱司与礼部双职,襄理刑名要逐案复核,接待外邦要逐项核对,哪一样不是耽搁不得的朝廷公务?</p>

    再者说,你们摩柯使团及各国使臣团来京参加我主万寿宴,一应调度本就是礼部的差事,这几日女公子忙得连伯爵府的门都没回几趟,哪来的空闲管这醉红尘的私产闲事?”</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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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青梧妹妹说的是实情。”映日接过话头,想起早前的事便气不打一处来,“一个时辰前,我在三号楼大堂就把话给你们七皇子说透了。</p>

    你们那点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真要想领人,根本犯不着劳动我们女公子出面,不过是一句话的章程。”</p>

    映日撇了撇嘴,语气里满是不以为然,“南越龚世子的爱妾与你们的人一样,在醉红尘闹事,被阵灵将人困住扣下,不就是交了赎身的赔银,规规矩矩道了个歉,然后南越龚世子就顺顺利利把人领走了。</p>

    人家南越龚世子就在边上坐着,也没见像你们这么扭捏——倒好,你们七皇子既嫌那赎身银给得多心疼,又拉着摩柯皇子的架子不愿低头道歉,自己铁了心要在这等女公子,难不成还要我们家女公子过来求他?”</p>

    这番话像一记记重锤,砸得那几个摩柯人面面相觑,连半句反驳的话都挤不出来。</p>

    青梧、映日正与摩柯人剑拔弩张地僵持着,那边醉红尘大门值守的长彦、长青听见这边动静不小,早已留意许久,直到双方争执的声调越来越高,才按着腰间佩饰并肩走了过来。长彦脚步沉稳,扫过一圈对峙的人群,眉峰微蹙:“这里发生什么事了?”</p>

    映日、青梧两人闻声回头,见是熟面孔,脸上绷着的紧劲稍缓了些,忙朝着来人拱手:“长彦侍卫,长青侍卫。”</p>

    落在长彦身后小半步的长青,闻言立刻往前赶了一大步,靴底青石板上擦出轻响,眨眼就和长彦站成了齐平,目光在青梧、映日脸上打了个转,满脸诧异:“映日、青梧?怎么是你们两个?你们可是贴身保护女公子的,女公子在哪你们就在哪?难不成女公子来醉红尘了?可我记得分明,今天不是固定查账的日子啊,女公子怎的这会子过来了?”</p>

    映日本就憋了一肚子火,听见这话当即抢在青梧前头,手指着被他俩拦在道中央的几个摩柯人,指节都微微用力:“还能是因为什么?全是这些蛮不讲理的摩柯人闹的!方才女公子在礼部衙署办完值,刚乘着舆车出来,才驶出去不到半里地,就被这群人横冲直撞拦在了路中间。”</p>

    他语气里满是愤然,顿了顿又接着道:“他们口口声声说,什么他们家七皇子在醉红尘里整整等了女公子一天,说什么七皇子饿了快半日,就该让忙了一天的女公子亲自过来醉红尘,去见他们那位七皇子。”</p>

    长彦听得眼底瞬间漫上讥诮,闻言直接嗤笑一声,目光扫过那几个摩柯人,语气里的凉薄毫不掩饰:“哦?你们摩柯的七皇子,脸倒是着实不小。”长彦刻意顿了顿,眼神扫过醉红尘门楣上的牌匾,字字清晰,“还知不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这是西周的都城上京,是我主家的地界,不是你们边陲弹丸之地的摩柯。”</p>

    “我们家女公子,是圣上亲封的西周一品郡主,赐号贞瑾伯爵,品级仪仗同郡王。”长彦的声音冷了下来,佩刀的刀鞘在掌心轻轻敲了敲,“你们一个外邦的皇子,在我西周的地头上,倒摆起主子的谱来了?合着天底下的道理都得顺着你们来,反倒要主家降尊纡贵,去见你们这些外来的客?这是谁教你们的规矩?”</p>

    被这番话怼得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的几个摩柯人,互相对视了几眼,自知理亏却又不肯服软,硬着头皮梗着脖子回呛:“我们是不远千里、跋山涉水来的邦交客人,你们西周自诩礼仪之邦,主家对客人热情些,主动来见一见,难道还有什么错处了?”</p>

    旁边另一个穿窄袖胡服的摩柯人也跟着帮腔,声音拔高了几分:“就是就是,你们西周常常说什么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怎么到了自己地界上反倒做起了小气鬼?再说了,我们七皇子……”</p>

    青梧这几句话像裹着冰碴子的鞭子,劈头盖脸就抽了过去,声调拔得老高,半点不退让,呛得人耳朵根子发疼:“我家女公子让你们摩柯七皇子等了?这话你们也敢说出口?”</p>

    青梧往前踏了一步,身上捕快衣角随着动作带起一阵风,眼神扫过眼前几个摩柯随从,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你们到醉红尘前,醉红尘的管事,还有后来我身边的映日姐姐,哪一个没掰开揉碎了跟你们说?</p>

    我家女公子身兼提点刑狱司与礼部两处的公务,每日里堆成山的公文都批不过来,哪来的闲工夫,去管私产醉红尘的零碎事?”</p>

    “合着”,青梧嗤笑一声,手指点了点地面,语气尖锐,“要是醉红尘里鸡毛蒜皮的事,都要我家女公子亲自出头料理,那楼里养那些管事做什么?养我们这些底下人做什么?都干脆回家吃闲饭去算了!”</p>

    “再者说,林管事没跟你们讲明白?”青梧的声音又提了一度,震得旁边路过的人都忍不住扭头看,“醉红尘那护楼阵法的阵灵,它本就不是个有血有肉的人!生来就只认死理,一根筋通到底,半分变通都不懂!它定下的规矩,犯了的就要罚,让你们拿银钱赎人,你们老老实实掏银子领人就是,哪来的那么多废话?”</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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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南越龚世子的那个爱妾,跟你们手下那些人一模一样,仗着是主身边的红人,在醉红尘里横行霸道,冲撞了住客也就罢了,还敢破阵灵定下的规矩,最后怎么着?还不是被阵灵用结界困住,扣在大堂上空半步动不了?”</p>

    青梧说着,嘴角挑出点讥诮:“龚世子今日来,不也没敢闹?规规矩矩拎了银子来赎人,那爱妾依阵灵之言,恭恭敬敬赔了不是,半分脾气都不敢有。人家龚世子的爱妾都给你们把样子摆得明明白白了,她怎么赔的罪,你们就照着学,该交的赎身银子一分不少掏出来,你们那些犯了错的人,自然就能领回去。”</p>

    “倒好,”青梧话锋一转,语气里满是冷意,“你们偏生不依,在醉红尘里拍桌子摔凳子闹得鸡飞狗跳还不够,竟还敢跑到礼部衙署门口来拦我家女公子的路,真当这西周的地界,是你们摩柯能随便撒野的地方?”</p>

    被青梧连珠炮似的一番话怼得面红耳赤,领头的摩柯随从憋了半天,才梗着脖子红着脸嚷出来,嗓门大得能掀了醉红尘的门楣:“一个人就要五万两银子?你们这不是明摆着拦路抢劫是什么!”</p>

    那摩柯人伸着手指头,气得指节都在抖,唾沫星子横飞:“就你们西周上京京畿卫大牢,关进去的人要赎出来,一个统共也就一千两!你们区区一个醉红尘,扣了人张嘴就要五万,这翻了是多少倍?足足五十倍!你们怎么不去抢!”</p>

    映日往前站了半步,声音清亮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底气,素手一摆便打断了对方的话,眉头微蹙着强调:“你别乱扣帽子,把话掰扯清楚再说。什么叫‘醉红尘扣人’?这话可万万乱说不得。那扣住人的,从来不是我们醉红尘的人,而是醉红尘里阵法的阵灵——我们醉红尘从头到尾,没扣你们的人,这点绝无虚言。”</p>

    对面的摩柯人本来就带着几分火气,闻言当即上前一步,袍角被风扫得微扬,语气里的质疑更重了:“哦?阵灵?那这阵灵,不就是你们醉红尘里布设的阵法所化的灵体?说来说去,它守的是你们醉红尘的阵,护的是你们醉红尘的地,如今在你们地盘上扣了人,这和你们醉红尘亲自扣下,能有什么两样?”</p>

    “这区别,可就大了去了。”</p>

    一直立在旁侧的长青此时缓缓开口,他神色沉稳,声音不高却条理清晰,抬手对着摩柯人略一示意,便娓娓道来:“我们醉红尘里的阵法,乃是我们已故的老太爷,当年的镇国公,亦是得道的鬼仙亲手布设的。从那日阵成之日起,这阵里生出来的灵识,便只听我们老太爷一人的号令。”</p>

    长青顿了顿,见在场摩柯人都凝神听着,才继续往下说:“而我们老太爷是什么身份?他是鬼仙,早已归了阴间的序列,素来只管阴阳两界里阴司相关的事宜,这阳世间的纷纷扰扰、人情纠葛,他老人家从来是不闻不问的。既不管,那这阵灵随阵所化,根子里也是属阴的灵体,自然只循着老太爷定下的阵规行事。”</p>

    “再说说我们女公子,”长青抬了抬眼,语气平和却字字分明,“女公子是阳间的身,掌的是醉红尘阳间的家业,这阴间来的阵灵,本就不是她能随意驱使的。</p>

    平日里女公子偶尔能说动它几句,遇上事它也愿意给几分薄面——那全是看在我们老太爷是布设阵的故人份上,并非这阵灵天生就该听命于女公子,更不是女公子能随意号令它做这做那的。”</p>

    最后一句话,恰好点破了最关键的关节:“因此,阵灵收的那些银钱,那是它依着阵规收的过阵费,收完便归了阵中气运,半分也不会进我们女公子的腰包。</p>

    所以,你们觉得赎身银钱多,冲着我们女公子喊,没用。”</p>

    ……</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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