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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克里尔的神话：
“跨越千百山川河流，以魂灵的状态踏上南方的圣地，仆从们用蚕丝织绸，用细长的雪带装点火焰的主人；岩石王座上群龙咆哮，他们的牙齿能撕裂铁块，他们的翅膀能掀起风暴，在他们喉咙深处熔炎熊熊燃烧。
世间不曾有群龙惧怕的敌人，在赤炎和硫磺的交织下，他们彼此交战厮杀，长焰焚烧千万里都不休止；直到火焰的主人降临这里，她抚摸龙群的头顶，安抚所有的怒火，她许诺他们智慧，引领龙群往东方去。”
是夜，他跌跌撞撞地走在树林里，脚底沾着厚厚的湿泥，每一步踏在地面上都有摔倒的风险。
似乎是刚从沼泽里出来，他全身都湿透了，泥巴和苔藓在他的外套和裤子上都留下分量不均的痕迹，也许把衣服和鞋子上的泥巴清理一下会让他舒服很多，但现在他没有时间处理这些。
天亮之前必须走出这片森林，就连清理污垢都是浪费时间。
一滴雨水落在他原本就湿透的头发上，他抬头望了望，这是个无光的夜晚，星月都被乌云遮住，仿佛有人在他与天空之间放了一块厚厚的黑色幕布。
雨势并不大，大概三两个小时就会停下，但那时森林里就会升起雾气，若是不快点离开就要在树林里多耽搁几日了。
他把手里的柏木手杖夹在腋下，掏出一个透明的酒壶仰头喝了一口，甩了两圈，酒壶里居然亮起一团闪光的雾气，将前路稍微照亮。
“铮！”一声，像是刀剑出鞘的声音，一只造型奇异的怪鸟从身后的密林里飞来落在他肩上。
这鸟身后拖着长长的羽尾，翅膀上覆盖着细细的碎鳞片，长脖颈上是一个像龙一样的头颅，伏在他耳边发出几声“铮”“铮”的叫声。
他眯着眼仔细听了一会儿，离开自己一直前进的小路，转而向相反的方向走去。怪鸟又叫了一声，从他肩头腾空而起，隐入夜色不见了。
兰斯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他感觉到颠簸，立刻意识到自己是在移动中。他挣扎着想抓住身边的岩石稳住身形，却抓了个空，身边意想不到的干净，什么都没有。
“吆，你醒啦！”
一颗红色卷毛长着雀斑的头出现在他视野下，是双胞胎里的一个。
兰斯不想跟他说话，转头向身下看去，负着他们移动的是一只巨大的乌龟，背甲大的像一条渔船，正背着他们向西奋力前行。爬过的地方留下深深的划痕，从身后的痕迹来看怕是已经爬了一整夜。
兰斯这才想起昨天晚上的事情来。
昨晚他们在七王遗迹升起篝火，烤了些带着的干粮果腹，尤克里尔和弗雷尔说要去碰碰运气就往峡谷深处去了，结果后半夜带回了这只巨大的乌龟。
“负石龟，也叫压模，喜欢把石头背在背上爬行，产卵的季节会向西入海。”尤克里尔摸着它的脖子，它也温驯地低下头，“看来这一只没有找到合适的石头。”
“虽说不是很敏捷的动物，不过可以节省我们一整夜的时间了。”弗雷尔从龟背上站立起来，示意他们上来坐。
“这东西咬人吗？”兰斯没见过这么大的乌龟，心里发怯，他想起悠源的古兰先生好像被王八咬掉了一根手指，这东西可比王八大百倍不止。
“我觉得……它应该不会咬人，”尤克里尔摸着负石龟的脖子漫不经心地说，“不过它们确实喜欢吃肉的。”
兰斯刚要跨上去的腿悬在半空，心凉了半截。
一股巨大的力量抓在他的腰上，把他提了上去，他慌张地转过头，对上了罗纳的老脸，这个老人比他想象的要强壮得多。
“年纪轻轻什么都怕，真是没出息。”罗纳啐了一口，愤愤摇了摇头。
兰斯并没觉得太生气，他缩着头坐下，拉紧自己的斗篷。在他心里从来没有把自己当成过太出众的人，他只是一个农民，只要会种柿子卖出好价钱就可以了，不需要多么有出息。
他跟尤克里尔以及身后峡谷里的七王不一样，不是要当英雄的人。
弗雷尔坐在他身旁，轻声安慰：“别在意。”兰斯想告诉他自己不在意的，但是动了动嘴唇什么都没说出来，他把头埋在斗篷里，一会儿就睡着了。
“你醒过来的时间刚好，本来我们也打算叫你了。”尤克里尔此刻正站在地面上，把负石龟背上的乘客一个一个接下去，他正抱着巴塔，像个在家带孩子的老父亲。
兰斯搭上他的手，翻身跳下去，负石龟伸着脖子在尤克里尔脸上蹭了蹭，继续向西爬去。
“接下来它就要入海了，到北境最西边的海洋去产卵，希望它能找到一块喜欢的石头。”
尤克里尔看着它远去的背影，“它会产下三十支卵，但是其中只有一半能孵化，这些幼龟要在海底待上三年才能长出壳来，这期间海里的随便什么鱼都能吃了它们，所以又会死上一半，最后能活着回到峡谷里的只有那么几只而已。
要长到我们见到的这么大大概要上百年，就是这样它们也要拼命地活下来，在峡谷里活上百年，再回西方的海洋去产卵；负石龟是勇敢的动物啊，它们生下来就是要自西向东、自东向西的，它们还在爬，是因为它们还活着，只要活着就绝对要爬下去。”
尤克里尔说完，站在那里愣愣的出神，不知道在想什么。
兰斯低头看着自己的斗篷，原本这里是没有风的，此刻斗篷却微微摇动起来，他疑惑地抬起头，看到弗雷尔的长发随风扬起，他试着去按却按不住。
弗雷尔动了动鼻子说：“这不是普通的风，里面有硫磺的味道。”
“怕是讨债的来了吧，本来以为能悄悄溜走的……”尤克里尔苦笑着，站到所有人前面去，他向天空挥着双手大声喊“嘿！你抓到我了，我在这儿！”
他的喊声被风带得很长，在声音完全消散之前一阵带着浓重压迫感的气流袭来，冲击波和硫磺味把所有人都撞倒在地，一个巨大的影子覆盖于众人头顶，兰斯吃力地仰起头看，只能看到一望无际的黑色鳞片。
那巨大的生物只在他们头顶悬浮了一瞬，随即一头扎在离他们十几米的地方，他的坠落掀起了漫天烟尘，身躯与地面撞击的声音比雷震更响，好像一百万人在你耳畔击鼓。
兰斯战战兢兢地睁开一只眼看去，那东西双翼展开，太阳的光被遮挡了一半，有光和无光的世界瞬间分割，那怪物挡住了太阳，他的两只金色眼睛如同圆月，恶狠狠瞪着他们站的地方。
那是一头龙。
“还是这么暴躁啊……”尤克里尔吞了吞口水，这是兰斯第一次见到他害怕，但是顺着他的眼神看过去，他怕得好像并不是巨龙而是巨龙身侧披着黑袍的那个人；她与巨龙一起从天空坠落，不知是怎么承受这可怖的冲击力的。
“陶雅……”
尤克里尔轻轻念着她的名字。
黑袍人快步走过来，那是一个女人，海藻一般的红色头发从兜帽里顺下来，她走到尤克里尔面前，他刚想张口分辨什么但红发女人扬手打了他一记响亮的耳光。
“啪！”的声音在旷野上回响，清晰又响亮，兰斯他们不由自主地摸了摸自己的左脸。
尤克里尔的左脸高高肿起来，五道红印清晰可辨，他想说些什么，“陶……”雅字还没说出口又是一耳光，兰斯把右脸也捂上了。
尤克里尔的脸比之前足足大了一倍，几分钟前雨点般的耳光降临在他脸上，起初他还试着用手臂遮挡，但很快就发现继续这样下去只会让自己的手臂骨折索性不再抵抗。
似乎是终于出了气，陶雅看着他撇了撇嘴，她蹲下身，右手拂过他的脸，兰斯看到有淡淡的火光在她指间闪现，似有精灵在其中雀跃。随着她的动作尤克里尔脸上的肿胀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减，眨眼间就恢复如初。
陶雅完成了治疗满意地点点头，丝毫没有自己就是施暴者的自觉。她抬起头转身看向兰斯这边，与她视线交错的瞬间兰斯感到心中一阵恶寒。毫无疑问那是一双很美的眼眸，金色的、深如大海，但是瞳孔中溢出的压迫感彷如实体，令人喘不上气。
陶雅看着他轻蔑地摇了摇头，转身抚摸身后的巨龙，凶恶的龙在她手里就像个温驯的孩童。
“她到底是什么啊……”兰斯觉得自己的喉咙有点干，退到罗纳他们身边才稍微好过一些。
“你心里不是有数了吗？”
罗纳也把自己的声音压下来，自从这个女人和巨龙从天而降以来他们就不敢再大声说话，现在的每一口呼吸都是巨龙的恩赐。看到女人下手这么重他们也想上前帮忙，可巨龙凶狠地瞪着他们，谁也不敢轻举妄动。
“已经十年了，我的同胞们还在东境的天空中厮杀。他们彼此争斗互相撕咬，丧失智慧，就像野兽一样……”陶雅抚摸着巨龙的脖子说，巨龙粗糙的舌头舔舐着她的手背，此等巨兽在她面前就像只乖巧的猫。
这奇异的一幕令众人惊讶不已，但尤克里尔眼神平静，淡淡地说：“这正是我踏上旅程的理由。”
“那场战争中我失去了一切，你是我唯一保护住的东西，我不会让你随随便便毁了自己。”
“故事才刚开始，不要随意框定它的结局。也许我能成就更多呢？”尤克里尔笑着说，但这回避性的答复显然没法让她满意，陶雅沉默着，眼中的金色似乎燃烧起来，前所未见的凶戾气息在其中散发，尤克里尔甚至感到有火焰要喷出来。
但他偏不把视线移开，也瞪着眼睛跟她对视。
陶雅身后的巨龙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但是感受到了威胁，恶狠狠地盯着尤克里尔，只需要一声令下就会把这个侏儒化为灰烬。
两人话语间都潜藏着对某件旧事的追忆，只是剑拔弩张之下也不好多问，兰斯他们紧张地围观着，等待僵持的结果。
但是陶雅眼里的火焰扑闪了几下，熄灭了。她的眼帘半垂下来把那对危险的眼睛微微覆盖。
兰斯第一次感受到了这个女人的脆弱的一面，几分钟她是骄傲的火焰，明艳危险，现在她是燃烧后的灰渣，仿佛一阵风就能让她消逝。
“她好像在害怕唉。”
“任何人都会害怕的，只要她心里装着个人。”
远一点的地方双胞胎和罗纳窃窃私语。
“我以为我是来追回你的，要是你不跟我走我就把你的腿打断再带走，反正我可以治好的，”陶雅苦笑着，从巨龙的嘴里抽出一把刀来，“可要是我真的下定了决心为什么要把它找回来呢……”
那是一把纯银色的刀，刃口微弯像是狼吻，笔直的刃身上刻着古老的铭文。尤克里尔接过来空挥了几下，隐隐有狼哮的声音，他三指在刃上轻捻，刀锋的寒气从指间一直透到小腹里。
“真是一把寒厉的刀。”他感叹道。
“这是铁元轩的刀，名字是狼噬，以龙炎融化寒铁铸成的杀器。铁元轩就是用这把刀征服了整个北境草原，传说他挥刀的时候有一千只狼在嚎叫，草原氏族与霜鬼的决战中他一个人突破五十个霜鬼的包围砍下了霜鬼王的头。”
尤克里尔把它贴在耳边，他听到了马蹄践踏，霜鬼的吼叫，英雄们挥刀咆哮，狂风卷着牧草把他们都吞没。
“我还要给你一样东西……”陶雅缓慢地把手按在自己的右眼上，她盯着尤克里尔看了一会儿，认真叹了口气，然后狠狠扣了下去。
金色的光迸发出来，混着凄厉的女声，那声音像是丝绸被生生扯裂，哀痛的情绪冲撞着四周人的胸膛。
尤克里尔明白她想干什么了，他大喊着冲上去想阻止但是金光把他一起吞没，在光里他什么都看不见只能胡乱摸索，呼唤她的名字。
巨龙愤怒咆哮，他仍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是他知道有人伤害了陶雅。
伤害到陶雅的东西都要去死！
龙炎从它的喉咙深处升起，它要杀戮，要泄愤，要把敌人烧成飞灰。
“住手，帕拉德。”陶雅的手按在它脖子上，炙热之炎被强制熄灭，巨龙退缩着低下头，像做错事的孩子。
“他没有伤害我，没事的。”陶雅的手轻抚在巨龙头上，让它平静下来，兰斯看到她的皮肤变成了渗人的惨白，白得近乎透明，像是一碰即碎的玻璃；火红色的头发仿佛失去了灵气，变成了暗暗的棕红，脸上那对凶暴的眼睛被破坏了，右眼只剩下一个空空的眼眶。
尤克里尔像失了魂一样看着出现在自己手上的戒指，戒指的金属圆环融合进他的骨肉里根本摘不下来，上面嵌着一枚金色的眼睛。
这绝非只是一件首饰，尤克里尔能感受到汹涌的力量正在体内奔流，陶雅将自己大多数的力量都注入其中。
她笑了一下，笑的那么丑，像是把所有的生命都奉献在这一笑上了，
“这不值得。”尤克里尔把她抱紧，双臂将她紧紧环进自己的身体里。
陶雅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似乎失去了全部的气力，她摸了摸尤克里尔的头，疲惫地睡了过去。
他喃喃地重复着那句话，
“这不值得……”
巨龙迷茫地歪着头，露出困惑的表情来。
尤克里尔一直紧紧抱着陶雅，手背上的青筋紧绷着，陶雅把脸埋在他胸前，两个人都不说话。直到夕阳西斜，血色的残光映在他们身上，把他们照成残败的莲花。
帕拉德看不懂两个人之间交互的感情，但是它确认这个人不会伤害到陶雅于是在旁边的岩石上趴伏下来，闭上眼睛小睡。
兰斯觉得眼眶有些热，他不认识陶雅，也不知道尤克里尔和她之间有过什么故事，但他感觉有些无可奈何的事发生了，为了那些该死的事这个骄傲美丽的人奉献了她的一切。
没有人说话，大家都远远地看着，在这血色残阳下，有资格打破寂静的只有他们两个。
尤克里尔感到胸前动了动，陶雅推了推他，仍旧闭着双眼，笑容憔悴，她凑到他耳边：
“你该走了，你的朋友们在等着你呢。”
尤克里尔没有动，紧紧地环着她不放手。
“若是答应了人家，就一定要做到，要不就快点说不行，别让他们等得太久。”
她的声音轻得像游丝，在他耳畔萦绕，用失去色彩的嘴唇轻轻吻了他一下。
尤克里尔把她抱起来，放到帕拉德的脊背上，现在的她虚弱的像个提线木偶一样，但是有巨龙在就没有人能威胁到她。
“我会回来的，等回来了我就陪你一起回东境去，我还能活个六十年，我们有很多事可以做，让我把亏欠你的一点点还给你。”他摸着陶雅的头发，声音微颤着。
尤克里尔的神话：
“跨越千百山川河流，以魂灵的状态踏上南方的圣地，仆从们用蚕丝织绸，用细长的雪带装点火焰的主人；岩石王座上群龙咆哮，他们的牙齿能撕裂铁块，他们的翅膀能掀起风暴，在他们喉咙深处熔炎熊熊燃烧。
世间不曾有群龙惧怕的敌人，在赤炎和硫磺的交织下，他们彼此交战厮杀，长焰焚烧千万里都不休止；直到火焰的主人降临这里，她抚摸龙群的头顶，安抚所有的怒火，她许诺他们智慧，引领龙群往东方去。”
是夜，他跌跌撞撞地走在树林里，脚底沾着厚厚的湿泥，每一步踏在地面上都有摔倒的风险。
似乎是刚从沼泽里出来，他全身都湿透了，泥巴和苔藓在他的外套和裤子上都留下分量不均的痕迹，也许把衣服和鞋子上的泥巴清理一下会让他舒服很多，但现在他没有时间处理这些。
天亮之前必须走出这片森林，就连清理污垢都是浪费时间。
一滴雨水落在他原本就湿透的头发上，他抬头望了望，这是个无光的夜晚，星月都被乌云遮住，仿佛有人在他与天空之间放了一块厚厚的黑色幕布。
雨势并不大，大概三两个小时就会停下，但那时森林里就会升起雾气，若是不快点离开就要在树林里多耽搁几日了。
他把手里的柏木手杖夹在腋下，掏出一个透明的酒壶仰头喝了一口，甩了两圈，酒壶里居然亮起一团闪光的雾气，将前路稍微照亮。
“铮！”一声，像是刀剑出鞘的声音，一只造型奇异的怪鸟从身后的密林里飞来落在他肩上。
这鸟身后拖着长长的羽尾，翅膀上覆盖着细细的碎鳞片，长脖颈上是一个像龙一样的头颅，伏在他耳边发出几声“铮”“铮”的叫声。
他眯着眼仔细听了一会儿，离开自己一直前进的小路，转而向相反的方向走去。怪鸟又叫了一声，从他肩头腾空而起，隐入夜色不见了。
兰斯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他感觉到颠簸，立刻意识到自己是在移动中。他挣扎着想抓住身边的岩石稳住身形，却抓了个空，身边意想不到的干净，什么都没有。
“吆，你醒啦！”
一颗红色卷毛长着雀斑的头出现在他视野下，是双胞胎里的一个。
兰斯不想跟他说话，转头向身下看去，负着他们移动的是一只巨大的乌龟，背甲大的像一条渔船，正背着他们向西奋力前行。爬过的地方留下深深的划痕，从身后的痕迹来看怕是已经爬了一整夜。
兰斯这才想起昨天晚上的事情来。
昨晚他们在七王遗迹升起篝火，烤了些带着的干粮果腹，尤克里尔和弗雷尔说要去碰碰运气就往峡谷深处去了，结果后半夜带回了这只巨大的乌龟。
“负石龟，也叫压模，喜欢把石头背在背上爬行，产卵的季节会向西入海。”尤克里尔摸着它的脖子，它也温驯地低下头，“看来这一只没有找到合适的石头。”
“虽说不是很敏捷的动物，不过可以节省我们一整夜的时间了。”弗雷尔从龟背上站立起来，示意他们上来坐。
“这东西咬人吗？”兰斯没见过这么大的乌龟，心里发怯，他想起悠源的古兰先生好像被王八咬掉了一根手指，这东西可比王八大百倍不止。
“我觉得……它应该不会咬人，”尤克里尔摸着负石龟的脖子漫不经心地说，“不过它们确实喜欢吃肉的。”
兰斯刚要跨上去的腿悬在半空，心凉了半截。
一股巨大的力量抓在他的腰上，把他提了上去，他慌张地转过头，对上了罗纳的老脸，这个老人比他想象的要强壮得多。
“年纪轻轻什么都怕，真是没出息。”罗纳啐了一口，愤愤摇了摇头。
兰斯并没觉得太生气，他缩着头坐下，拉紧自己的斗篷。在他心里从来没有把自己当成过太出众的人，他只是一个农民，只要会种柿子卖出好价钱就可以了，不需要多么有出息。
他跟尤克里尔以及身后峡谷里的七王不一样，不是要当英雄的人。
弗雷尔坐在他身旁，轻声安慰：“别在意。”兰斯想告诉他自己不在意的，但是动了动嘴唇什么都没说出来，他把头埋在斗篷里，一会儿就睡着了。
“你醒过来的时间刚好，本来我们也打算叫你了。”尤克里尔此刻正站在地面上，把负石龟背上的乘客一个一个接下去，他正抱着巴塔，像个在家带孩子的老父亲。
兰斯搭上他的手，翻身跳下去，负石龟伸着脖子在尤克里尔脸上蹭了蹭，继续向西爬去。
“接下来它就要入海了，到北境最西边的海洋去产卵，希望它能找到一块喜欢的石头。”
尤克里尔看着它远去的背影，“它会产下三十支卵，但是其中只有一半能孵化，这些幼龟要在海底待上三年才能长出壳来，这期间海里的随便什么鱼都能吃了它们，所以又会死上一半，最后能活着回到峡谷里的只有那么几只而已。
要长到我们见到的这么大大概要上百年，就是这样它们也要拼命地活下来，在峡谷里活上百年，再回西方的海洋去产卵；负石龟是勇敢的动物啊，它们生下来就是要自西向东、自东向西的，它们还在爬，是因为它们还活着，只要活着就绝对要爬下去。”
尤克里尔说完，站在那里愣愣的出神，不知道在想什么。
兰斯低头看着自己的斗篷，原本这里是没有风的，此刻斗篷却微微摇动起来，他疑惑地抬起头，看到弗雷尔的长发随风扬起，他试着去按却按不住。
弗雷尔动了动鼻子说：“这不是普通的风，里面有硫磺的味道。”
“怕是讨债的来了吧，本来以为能悄悄溜走的……”尤克里尔苦笑着，站到所有人前面去，他向天空挥着双手大声喊“嘿！你抓到我了，我在这儿！”
他的喊声被风带得很长，在声音完全消散之前一阵带着浓重压迫感的气流袭来，冲击波和硫磺味把所有人都撞倒在地，一个巨大的影子覆盖于众人头顶，兰斯吃力地仰起头看，只能看到一望无际的黑色鳞片。
那巨大的生物只在他们头顶悬浮了一瞬，随即一头扎在离他们十几米的地方，他的坠落掀起了漫天烟尘，身躯与地面撞击的声音比雷震更响，好像一百万人在你耳畔击鼓。
兰斯战战兢兢地睁开一只眼看去，那东西双翼展开，太阳的光被遮挡了一半，有光和无光的世界瞬间分割，那怪物挡住了太阳，他的两只金色眼睛如同圆月，恶狠狠瞪着他们站的地方。
那是一头龙。
“还是这么暴躁啊……”尤克里尔吞了吞口水，这是兰斯第一次见到他害怕，但是顺着他的眼神看过去，他怕得好像并不是巨龙而是巨龙身侧披着黑袍的那个人；她与巨龙一起从天空坠落，不知是怎么承受这可怖的冲击力的。
“陶雅……”
尤克里尔轻轻念着她的名字。
黑袍人快步走过来，那是一个女人，海藻一般的红色头发从兜帽里顺下来，她走到尤克里尔面前，他刚想张口分辨什么但红发女人扬手打了他一记响亮的耳光。
“啪！”的声音在旷野上回响，清晰又响亮，兰斯他们不由自主地摸了摸自己的左脸。
尤克里尔的左脸高高肿起来，五道红印清晰可辨，他想说些什么，“陶……”雅字还没说出口又是一耳光，兰斯把右脸也捂上了。
尤克里尔的脸比之前足足大了一倍，几分钟前雨点般的耳光降临在他脸上，起初他还试着用手臂遮挡，但很快就发现继续这样下去只会让自己的手臂骨折索性不再抵抗。
似乎是终于出了气，陶雅看着他撇了撇嘴，她蹲下身，右手拂过他的脸，兰斯看到有淡淡的火光在她指间闪现，似有精灵在其中雀跃。随着她的动作尤克里尔脸上的肿胀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减，眨眼间就恢复如初。
陶雅完成了治疗满意地点点头，丝毫没有自己就是施暴者的自觉。她抬起头转身看向兰斯这边，与她视线交错的瞬间兰斯感到心中一阵恶寒。毫无疑问那是一双很美的眼眸，金色的、深如大海，但是瞳孔中溢出的压迫感彷如实体，令人喘不上气。
陶雅看着他轻蔑地摇了摇头，转身抚摸身后的巨龙，凶恶的龙在她手里就像个温驯的孩童。
“她到底是什么啊……”兰斯觉得自己的喉咙有点干，退到罗纳他们身边才稍微好过一些。
“你心里不是有数了吗？”
罗纳也把自己的声音压下来，自从这个女人和巨龙从天而降以来他们就不敢再大声说话，现在的每一口呼吸都是巨龙的恩赐。看到女人下手这么重他们也想上前帮忙，可巨龙凶狠地瞪着他们，谁也不敢轻举妄动。
“已经十年了，我的同胞们还在东境的天空中厮杀。他们彼此争斗互相撕咬，丧失智慧，就像野兽一样……”陶雅抚摸着巨龙的脖子说，巨龙粗糙的舌头舔舐着她的手背，此等巨兽在她面前就像只乖巧的猫。
这奇异的一幕令众人惊讶不已，但尤克里尔眼神平静，淡淡地说：“这正是我踏上旅程的理由。”
“那场战争中我失去了一切，你是我唯一保护住的东西，我不会让你随随便便毁了自己。”
“故事才刚开始，不要随意框定它的结局。也许我能成就更多呢？”尤克里尔笑着说，但这回避性的答复显然没法让她满意，陶雅沉默着，眼中的金色似乎燃烧起来，前所未见的凶戾气息在其中散发，尤克里尔甚至感到有火焰要喷出来。
但他偏不把视线移开，也瞪着眼睛跟她对视。
陶雅身后的巨龙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但是感受到了威胁，恶狠狠地盯着尤克里尔，只需要一声令下就会把这个侏儒化为灰烬。
两人话语间都潜藏着对某件旧事的追忆，只是剑拔弩张之下也不好多问，兰斯他们紧张地围观着，等待僵持的结果。
但是陶雅眼里的火焰扑闪了几下，熄灭了。她的眼帘半垂下来把那对危险的眼睛微微覆盖。
兰斯第一次感受到了这个女人的脆弱的一面，几分钟她是骄傲的火焰，明艳危险，现在她是燃烧后的灰渣，仿佛一阵风就能让她消逝。
“她好像在害怕唉。”
“任何人都会害怕的，只要她心里装着个人。”
远一点的地方双胞胎和罗纳窃窃私语。
“我以为我是来追回你的，要是你不跟我走我就把你的腿打断再带走，反正我可以治好的，”陶雅苦笑着，从巨龙的嘴里抽出一把刀来，“可要是我真的下定了决心为什么要把它找回来呢……”
那是一把纯银色的刀，刃口微弯像是狼吻，笔直的刃身上刻着古老的铭文。尤克里尔接过来空挥了几下，隐隐有狼哮的声音，他三指在刃上轻捻，刀锋的寒气从指间一直透到小腹里。
“真是一把寒厉的刀。”他感叹道。
“这是铁元轩的刀，名字是狼噬，以龙炎融化寒铁铸成的杀器。铁元轩就是用这把刀征服了整个北境草原，传说他挥刀的时候有一千只狼在嚎叫，草原氏族与霜鬼的决战中他一个人突破五十个霜鬼的包围砍下了霜鬼王的头。”
尤克里尔把它贴在耳边，他听到了马蹄践踏，霜鬼的吼叫，英雄们挥刀咆哮，狂风卷着牧草把他们都吞没。
“我还要给你一样东西……”陶雅缓慢地把手按在自己的右眼上，她盯着尤克里尔看了一会儿，认真叹了口气，然后狠狠扣了下去。
金色的光迸发出来，混着凄厉的女声，那声音像是丝绸被生生扯裂，哀痛的情绪冲撞着四周人的胸膛。
尤克里尔明白她想干什么了，他大喊着冲上去想阻止但是金光把他一起吞没，在光里他什么都看不见只能胡乱摸索，呼唤她的名字。
巨龙愤怒咆哮，他仍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是他知道有人伤害了陶雅。
伤害到陶雅的东西都要去死！
龙炎从它的喉咙深处升起，它要杀戮，要泄愤，要把敌人烧成飞灰。
“住手，帕拉德。”陶雅的手按在它脖子上，炙热之炎被强制熄灭，巨龙退缩着低下头，像做错事的孩子。
“他没有伤害我，没事的。”陶雅的手轻抚在巨龙头上，让它平静下来，兰斯看到她的皮肤变成了渗人的惨白，白得近乎透明，像是一碰即碎的玻璃；火红色的头发仿佛失去了灵气，变成了暗暗的棕红，脸上那对凶暴的眼睛被破坏了，右眼只剩下一个空空的眼眶。
尤克里尔像失了魂一样看着出现在自己手上的戒指，戒指的金属圆环融合进他的骨肉里根本摘不下来，上面嵌着一枚金色的眼睛。
这绝非只是一件首饰，尤克里尔能感受到汹涌的力量正在体内奔流，陶雅将自己大多数的力量都注入其中。
她笑了一下，笑的那么丑，像是把所有的生命都奉献在这一笑上了，
“这不值得。”尤克里尔把她抱紧，双臂将她紧紧环进自己的身体里。
陶雅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似乎失去了全部的气力，她摸了摸尤克里尔的头，疲惫地睡了过去。
他喃喃地重复着那句话，
“这不值得……”
巨龙迷茫地歪着头，露出困惑的表情来。
尤克里尔一直紧紧抱着陶雅，手背上的青筋紧绷着，陶雅把脸埋在他胸前，两个人都不说话。直到夕阳西斜，血色的残光映在他们身上，把他们照成残败的莲花。
帕拉德看不懂两个人之间交互的感情，但是它确认这个人不会伤害到陶雅于是在旁边的岩石上趴伏下来，闭上眼睛小睡。
兰斯觉得眼眶有些热，他不认识陶雅，也不知道尤克里尔和她之间有过什么故事，但他感觉有些无可奈何的事发生了，为了那些该死的事这个骄傲美丽的人奉献了她的一切。
没有人说话，大家都远远地看着，在这血色残阳下，有资格打破寂静的只有他们两个。
尤克里尔感到胸前动了动，陶雅推了推他，仍旧闭着双眼，笑容憔悴，她凑到他耳边：
“你该走了，你的朋友们在等着你呢。”
尤克里尔没有动，紧紧地环着她不放手。
“若是答应了人家，就一定要做到，要不就快点说不行，别让他们等得太久。”
她的声音轻得像游丝，在他耳畔萦绕，用失去色彩的嘴唇轻轻吻了他一下。
尤克里尔把她抱起来，放到帕拉德的脊背上，现在的她虚弱的像个提线木偶一样，但是有巨龙在就没有人能威胁到她。
“我会回来的，等回来了我就陪你一起回东境去，我还能活个六十年，我们有很多事可以做，让我把亏欠你的一点点还给你。”他摸着陶雅的头发，声音微颤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