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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尤克里尔的神话:

    “每当一扇门对你敞开,就意味着有另一扇门对你合上。道路有千条分叉,每一个站在路口的人都要做出自己的选择。没人能在纷纭的可能性中看清前路,没人能做出最优的解答,也许你考虑了所有的可能性,但还是做出了最糟的选择。生命中唯一确定的是,痛苦和遗憾是人生的常态。”

    先是凉凉的触感,随后湿气扑来,清冽的水珠挂在耳朵上;兰斯以为自己会不适的,但扑进雾气里的感觉却真的很好,他试着在面前抓了抓,四周只有白色,手心里只有湿润的触感。

    他深吸了一口气,什么不适都没有,空气湿润干净,跟北境的雾完全不同,这片雾中没多少杂质,几乎全是水汽。他不由开心起来,真好,是活着的感觉。身后和身前的绳子都传来牵动感,虽然互相看不见但他的朋友们与他一起走在这里,这让他感到很安心。兰斯紧紧绳子摸索着向前。

    峡谷里面有水声,听起来在远一些的地方,偶尔还有鸟叫的声音。雾气剥夺了视觉听觉却更敏锐了,这些水汽给予了峡谷生机,苔藓植物生长的很好。借由雾气保护小型动物也生活得更安全,如果能赶上起风的日子就好了,真想好好看看这个峡谷的全貌。

    兰斯想着从地上摸了块石头放在鼻前嗅了嗅,这里的一切都是湿润的味道。

    走过这个峡谷就离开北境了,尤克里尔是这么说的。离开悠源不过数天时间,比他预想得要短得多。

    对几天前的兰斯来说,世界最远的地方不过是悠源通往游罗的那条路。每年他都要把熟透的柿子运到路上,自然会有买家上门拉往游罗去,而他自己甚至都没有去过那座商业之都。

    每个人都生活在同一个世界上,但每个人的世界是不一样大的;你的世界有多大取决于你去过多少地方,有的人觉得一条通往远方的路就足够了,有的人走过世界各个角落还觉得世界太小。

    所以人和人也是不一样的,你能成为什么样的人在于你是否对自己满意。过去的兰斯只有柿子、果园和花园里那个白色的影子,他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好;如果尤克里尔没出现或许自己会一直那么满意下去吧,但那样就太可怜了。

    咦?兰斯惊了一下,从何时起的,居然会觉得过去的自己可怜?几天的时间原来能让一个人转变这么多吗,而自己还毫无察觉。或许真正的改变都是流水一般默默的,等你发现的时候已经走得太远。

    几个蓝色的光点从兰斯面前飘过,他好奇想捉可刚抬手就飞走了。他稍稍跟了几步,蓝色光点浮在不远的地方,他慢慢靠近,两手一合扣住一个,凑上去想看看却忽然闻到了花香。

    是很熟悉的味道,花蕊,青草和露水的味道……他猛地抬起头,那个白色的影子冲着他盈盈地笑着。

    三年里兰斯都在幻想着这个场景,在每一天劳作的傍晚,他总会绕远去花园看看,不进去,就在篱笆外看一会儿。

    那个白色的,纯洁得像阳光一样的女孩,那个他从来没奢望过拥有的女孩,现在就站在他面前,只为他一个人笑着。

    “兰斯先生,”索伦娜伸出手,她的手腕真好看,纤细白嫩,像一截莲藕,让人忍不住想握住。“要请我跳一支舞吗?”

    四周的环境忽然变了,天黑了,人们围着火焰载歌载舞。

    兰斯恍然,这是悠源十六夜的篝火,悠源人的欢庆节日,人们来到这里就是要跳舞的,就是要拥抱你喜欢的女孩的,没有人会拒绝你,那个女孩已经接受你了,全世界都不能拒绝你,人们纷纷看向兰斯,笑着鼓掌起哄,眼神羡慕。

    “啊,当然,我会的。”兰斯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握住那只手,好软的一只手,好像能被捏碎一样;这感觉真好,他想,好像握住了整个世界。

    索伦娜领着他,在火焰的映照下迈开舞步。裙摆甩开,她换上了一条黑红色的舞裙,明艳的像火焰一样。

    兰斯完全不会跳舞,但是索伦娜的手在他的腰和肩头移动,手腕牵引着他,她一个人使两个人完成了应有的配合,脚步交换,兰斯居然也能跟上。她把住兰斯的肩膀,蛇一样游到他身上,以近乎平躺的姿势在兰斯臂弯里倾倒,两人的眼神对到一起。

    她的眼睛像镜子一样把一切都倒映下来,人们都在鼓掌,可她就那么静静笑着,好像一切与她无关一样,好像一个提线木偶。

    兰斯看着她的眼睛,努力在里面找着自己,但是就是找不到,怎么会呢,那是明镜一般的眼睛啊,难道她根本没有在看自己吗?兰斯忽然慌了,不,不会的,他焦急起来,那双眼睛里一定会有我的!

    四周的环境再次变化,歌声、火焰、跳舞的人们,一切都在急速后退,兰斯惊讶地看到周遭的一切都在远去。他看到他们被吸进一座高大的门里,门内漆黑一片充满了未知。

    兰斯看到索伦娜的头发飘动,他急忙攥紧她的手想把她拉回来,但无济于事,那扇门产生的吸力过于强大,索伦娜双脚离地悬在半空。兰斯额头青筋凸显,他已经使上了吃奶的劲儿,可那扇门的吸引力越来越强,好像手指都要被扯断了。

    “求你了,索伦娜,留在这儿!”他仰头恳求着越来越远的女孩,她的手正逐渐从他手心抽离。

    听到他的声音索伦娜抬起头,脸上仍是一副木偶似的呆滞。看清她脸的瞬间兰斯的力气用尽了,他松开手,看着她坠入无尽的黑暗。门扉闷声合上,再缠绕上沉甸甸的锁链。

    四周什么都没有了,只有一扇上锁的石门。兰斯拍打着门,不甘地怒吼,却说不清究竟是在愤怒什么。

    这时一只炽热的手按在他肩头,石门轰然崩塌,门和锁链一起碎裂,兰斯感到自己的意识好像沉在海底,又一下被提出水面。

    “啊!”兰斯大吼着睁开眼睛。

    “还好吗?”一双海蓝色眼睛在他面前,尤克里尔的手按在他肩上。

    兰斯大口喘着气,他环顾四周,只有白色的雾气,而自己身上却爬满了蓝色光点。尤克里尔帮他拍去那些光点,手掌落下就激起一片,那些光点仿佛没有重量。

    “这是惑心草的种子,上面有一种叫风囊的器官,只要一点风就能飘很久,人要是吸入会看到向往或是担忧的幻象,你的是哪种?”

    “两种大概都看到了……”兰斯回想着刚才的幻象,苦笑着说。

    “她很美吧。”

    兰斯愣了愣,“你说谁?”

    “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你好像挺失落的,那是心里装着人的眼神,你心里有个求不得的人吧?她叫什么来着,听双胞胎提过……”

    “她叫……”

    “不用告诉我啦,”尤克里尔挥挥手,“你自己记得就好,在幻象里她漂亮吗?”

    “漂亮,”兰斯笑了,“特别特别漂亮,虽说有点吓人。”

    “那就只记住这份漂亮,我们是要回家的,等回去的时候就把想说的话想做的事在本尊面前都补上吧,想说的话果然还是要当面说才对得起自己啊。”尤克里尔握住手上的龙眼戒,温热的感觉在身体里流淌。

    “你说两种都看到了,让你担忧的幻象是什么样的?”尤克里尔继续。

    幻象中的景象太过诡异,兰斯一时也不知道该如何描述,他犹豫了一会儿说:“我看到大家被吸进一扇门里,门里面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清楚,那扇门对我上了锁,任我怎么拍打都无济于事。有个声音告诉我,进到门里的东西再也没法回来。”

    “一片黑暗……原来如此,”尤克里尔想了想说,“有人说过世间一切的恐惧都源于未知。你害怕的是失去,和未知本身啊。”

    “我不是没有勇气……”兰斯红着脸辩解,但尤克里尔打断了他。

    “我不怀疑你的勇气。但‘有勇气’和做好‘失去的觉悟’,这是两回事。”尤克里尔的语气平静,说的话却不留情面,兰斯被戳到痛处只好低下头。两人无言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知道能不能问,”兰斯看着尤克里尔的手,“给你这个戒指的那个女人,你们什么是什么关系?”

    “你这不是已经问了吗?”尤克里尔苦笑着。“但也没什么好隐瞒的,就当是……给你做个反面教材。”

    他按着自己的手指,戒指被他握在手心里。

    “十年前,我在一艘去往南境的船上,有人出重金雇我和我的朋友们去取一样东西,在船上我认识了乌图和陶雅。我们性格各异,但大家很快成为了朋友,而委托我们的人就是陶雅的家族,东境龙族。”

    “原来她真的是龙。”虽然早有准备兰斯还是颇感震惊。

    “虽然龙有毁天灭地的力量,但他们的体质是残缺的,龙血带来山海巨力的同时也侵蚀着他们的心智,凶暴嗜血的野兽才是他们的本性,一旦失去控制,龙群就会嘶吼着把一切包括自己都化为灰烬。

    而龙族中有一支血脉,她们有特殊的体质,能帮助龙族平息狂暴,保持神志,只要她们还在龙族就不会陷入狂乱。继承这种体质的龙族被称为火焰的主人,每一代的火焰之主都是龙族的女王。但这一代的火焰之主出现了问题,她的身体孱弱,根本支撑不了火焰之主的使命。”

    “是陶雅吗?”

    “不,是陶雅的姐姐。”尤克里尔的手指紧绷,苍白色的骨节突兀的露着,“龙这种生物从来都是独生,每胎只应该有一子,火焰之主也是唯一的。但这一脉的火焰之主,却是一卵双生,一枚龙蛋里诞生了陶莹和陶雅两个孩子。”

    “那不是更好?火焰之主的数量变多了,龙族的选择也更多了。”

    “不,出于一些原因,姐姐陶荧气虚体弱,脉络紊乱,妹妹陶雅资质平庸,两人都无法承担火焰之主的重任。”

    “那……该怎么做?”

    “所以他们找到了我和我的朋友,要我们去南境取一样东西。在龙族的传说中龙是在南境起源的,那里坐落着龙脉。那里有永生不死的秘密,只要拿到它帮助陶荧恢复健康,龙族就不必陷入狂乱的危险。”

    “你没有找到龙脉,他们还是失去了火焰之主,所以他们恨你是吗?”

    “不,我找到了,南境龙脉是存在的,但我们没能拿他们想要的东西。”尤克里尔忽然剧烈地颤抖起来,仿佛看见了什么骇人的景象。他急促地喘气,拉住兰斯的手说:“答应我,兰斯!如果将来你看到一个戴金属面具的男人,或是身上有衔尾蛇刺青的家伙,不要犹豫,跑!拼命地跑!”

    “我,我答应你,”突如其来的情绪波动让兰斯吓了一跳,他慌乱地应和,扶着尤克里尔试图让他平静下来,“你究竟看见了什么?”

    “我看到了蛇,巨大的黑蛇。比我见过的任何东西都要大,它的身躯能环绕世界,它的鳞片像乌云一样密集,当它苏醒时会把整个世界都压垮!”尤克里尔的声音干涩,胸口剧烈起伏着。

    他的眼神迷离,怔怔地往前走,手往前伸着好像要抓住什么;忽然又像收了惊吓,站在原地一脸怆然。兰斯看到他的肩头有蓝色的光点飘起,这才明白过来,尤克里尔也吸入了惑心草的种子,他也看到了幻象。

    兰斯不懂破解的方法,只能先让他坐下来,抚摸着他的后背尝试让他气息平顺。就在这时双胞胎的声音刺破白雾:

    “快来看,这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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