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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换班吧。”我站在乌图身后轻声说。
“嗯。”乌图点点头从篝火前站起来，声音也是轻轻的。现在我们在沙漠里扎营，夜已经深了，四周万籁俱寂，只有蜥蜴偶尔爬过发出一点悉悉祟祟的声音。在这样的环境下声音自然就小了下去，我们都含着一口气说话，好像两个幽灵。
摆脱少年以后我们终于换上了马来代步，并一口气冲出丹城，从邻近的城邦外侧绕行，跨越了八分之一个迈马恩国。接下来计划从沙漠的东南侧斜切出去，这样就能直接到南境的另一个国家莱布，陶德给的地图上龙脉就标注在那里。
“真冷啊。”我搓着手哈出一口白气，在乌图之前坐的地方坐下。沙漠的昼夜温差大得超乎想象，白天是灼人烈焰夜晚立刻就成了彻骨严寒，不给一点商量的余地。
轮流守夜是我的提议，那个少年的任务仅仅只是盯住我们，那就一定还会有其他的刺客前来。在夜晚的沙漠生火是很蠢的行为，等于对着追杀者摇手呐喊：“我在这，我在这！”。但既然无法理解中庭的逻辑那就欢迎他们来好了，反正只要我们一天还带着这个，那些潜伏着的危险就一定会浮出水面。
我轻轻抚摸着手中的铁球，在火焰照耀下它的花纹微微泛着光。
离开破风号已经过去了八天，在沙漠里驻扎也已经是第二天，预想中的袭击始终都没有出现。我借着火光擦拭着手里的长刀，暗金色的刀身看不出材质，锐利的刀锋吹毛立断。虽然比不上陶德的那把狼噬但也是绝世佳品，显然是龙族的工艺。我们出发当天它就静静摆在我和雷登的房间门前。
乌图已经睡了，鼾声也是轻轻的，在几天高强度的赶路中我们学会了一秒入睡的重要技能。在这空旷寂静的沙漠里哪怕是鼾声也让我觉得略略宽慰。
小时候我看书上写沙漠下面是岩石，岩石下面是土壤，有些土壤下面甚至还有水。许多小动物就在岩石和土之间做窝，白天躲起来睡觉，等夜里凉快了就爬出来找吃的，大多是一些鼠类和蜥蜴，偶尔有蛇。某种仙人掌的根可以延展30米，长期不降雨时这些小动物就会啃它的根当水喝。现在我面前就有一株很大的仙人掌，说不定下面就有老鼠做的窝。
人们管沙漠叫死地，但实际上它一点都不死，非但不死还生机勃勃，只是人看不见也听不见，所以它的热闹就很寂寞。
我仰头看着夜空，天上万千繁星，没有一片云。
怀表上的指针指着十一点一刻，大部分人都睡了的时间。现在雷登应该睡得正香，船长可能在甲板上抽烟斗吧，没有我去厨房偷吃苏米也能早点睡了。
那陶雅呢，她在做什么？
猜不出来，她平常都做些什么呢？这一刻我才察觉到其实我根本不了解这个女孩，每次都是她来找我，而我甚至不知道她住在哪个房间。
等任务结束把火种带回去之后就再也没交集了吧？是什么时候把“他们的事”划分成“我的事”的？
忽然脑海中又闪过那晚的宴会，她穿着茜色的礼服对我微笑，灯光温暖又和谐，风吹着点点花香过来，她红着脸，眼睛里藏着星辰。
那一刻我觉得她和花都是甜的。
“难道就是因为人家长得好看？你也太没出息了！”我懊恼地敲着自己的头。
“噗！”我的马打了个响鼻，把我从胡思乱想中拉回来。我收起刀走过去摸着马鬃安抚它，让它平静下来。我们的马是从丹城花重金买的，一白一黑，膘肥体壮。卖家吹嘘说可以一日千里，踏石川如履平地。虽然没把这话当回事，但它们的确是雄壮有力的好马，只是在沙漠里奔行还是有些太委屈了它们了。
“抱歉啊，小白，让你在沙漠里受苦，一出沙漠我就给你找个好人家。”我小心摸着它的鬃毛安抚道。
“你说得像个要嫁姑娘的老头。”身后冷不丁一声，让我浑身激灵，那是个非常熟悉的声音，却不该出现在这里。
那人翘起一条腿，坐在不远处的岩石上，夜风很冷但她只披了一件薄如蝉翼的轻纱，星光下她雪白的肌肤若隐若现。
“陶荧……陛下？”我愣住了。
“怎么不过来？走近一些，让我看看你。”她坐着没动，朱红的嘴唇微启，仿若梦呓。
我回过神来，急忙向她跑过去，嘴里同时说“陛下，您怎么能到这里来呢？还……”还穿得这么少，这句没敢说出来。
“没什么，让你们去那么危险的地方到底还是不放心，就追出来了，”她拢了拢头发站起来，我这才发现她居然赤着脚，葱白的脚趾在岩石上冻得通红，“扶我一下。”
“是。”我伸出手去搀那个香艳的影子，她却故意倾倒，直接跌进我怀里。水蛇一样欣长的手臂缠住我的脖子，我本能地用双手把她托住。
“陛、陛下？”我涨红了脸，任我再怎么随性这姿势也太过暧昧了，而且现在可是在深夜的沙漠里，要是让乌图看见我就是有一百张嘴也说不清。
“嘘。”陶荧把头靠在我肩上，嘴唇在我脖子上轻碰，声音空幽而魅惑，吐气如兰。“长夜漫漫，黄沙无沿，你就不觉得寂寞？”
“寂寞……？不寂寞不寂寞，这里有好多小鼠小蛇小蜥蜴什么的，一点儿都不寂寞！”天这么冷我还是后心一阵冷汗，这已经不是暧昧，而是赤裸裸的诱惑。陶荧的姿色足以使最铁石心肠的男子动心，我也绝非圣贤，只是我一片混乱的大脑里不断闪现另一个人的面容。
“……”我的白烂话明显超出了陶荧的理解，她沉默了一会儿，再次把头贴过来，“抱我一下，好冷。”
“这不一直抱着呢吗……”我心说但凡你不穿这蚊帐一样的薄纱也不至于冻成这样。“要是我一直抱着你火就要灭了，你先下来，我去把火点旺一些。”说着我忙把她放下，跑去给篝火添柴。
陶荧歪着头看着我，柳叶一样的眉毛拧在一起好像在困惑什么。那眼神和之前诡异的行为让我心里发毛，只好低下头拼命往火里塞木柴。
“多放一些把火升旺，这样能点一晚上呢，一定就不冷了。”我强笑着说。只是那水蛇一样的手臂再次从背后缠上了我的脖子，温软的触感压在我背上，声音摄人心魄。
“还有不用生火也能暖和的办法。”那纤细的手出奇的有力，手腕一翻就把我拽倒在地，然后整个人在我身上坐下来，两腿一跨骑在我身上，她把额前的头发撩到脑后然后趴下身子，鼻尖离我只有一寸，我能清楚感受到她温暖湿润的呼吸。
我的心像是乱鼓狂锤，有一只不老实的小鹿在我胸腔里乱跳，大脑混乱无序什么都思考不了，只是觉得很热。陶荧的嘴唇靠了过来，越来越近，越来越近……最后一刻，一阵凉风驱散了脑子里的乱流，我弓腿撞开她然后闪身跳到一旁。
我撑着腿大口喘着粗气，“陶荧”眼神阴冷地跪坐在原处，手里握着一把锋利的短剑。
“破风号上的人说你是陶荧的男宠，看来我们的情报有误。”“陶荧”幽幽地说，她的脸忽然模糊了，就像蒙上水雾的镜子。“不过居然有男人能抵御这幅身子。”
难怪她对我这么反常，在这刺客的眼里我和陶荧本就是留于肉欲的关系。
“是你把男人看得太轻了。”我狠狠咬牙，她的伪装和刺杀都无可挑剔，最后一刻是另一个人救了我。
“蜃景……连南境的萨满祭司都加入了中庭啊。”不知何时乌图已经醒了，他站在我身后看着那个水雾般的身影说，“能用真身跟我们说话吗？”
刺客的身体摇动了一下，那覆盖在她周身的水雾忽然消散了，火焰似的头发变换成漆黑的马尾，身上的薄纱褪去露出暗青色的贴身皮革，原本看不清楚的脸上扣着一个光滑如镜的面具，那仍是个妙曼的女人，但杀气蓬勃。
我认出了这种装扮的制式，那是一名影蛾，迈马恩国培育的特殊杀手。大约三百年前名为泰德伊尔的将领创建了这支队伍，他在被遗弃的女婴中挑选人才，经历地狱般的锻炼把这些孩子打造成精通易容与刺杀的杀人机器。
但她们针对的对象并不是外敌而是贵族与大臣，这些女子潜伏在府邸里，可能是你的侍女、舞姬、小妾甚至是妻子，她们可以十几年来都对你言听计从、温柔恭顺，可一旦接到皇帝的密令就会在某天夜里把你一刀断喉。
在迈马恩的贵族中流传着这样一句话“永远都要警惕身边的女人，哪怕她只是为你斟了一杯酒，否则终有一天你会从床上醒来，手里抱着自己的头。”
影蛾是皇帝手里的刀，刺向他身边最亲近的人。
连这样的精兵都会加入中庭吗？我心中一沉。但乌图只是从她肩头看过去，眯着眼死盯她身后空无一物的黑暗。
“不是你……”他轻声说。
许久，黑夜里传出一声叹息，乌图注视的地方黑暗如帷幕般分开，露出远处的沙丘和上面的两个人。
“龙族找到了如此优秀的巫啊，如果导师见到你恐怕他也会遗憾中庭里居然没有你。”苍老且沙哑的声音响起，那是个佝偻的老人。肤色黝黑面容干枯，满脸都是皱纹，身上披着宽敞的大袍，脖子戴着一串符咒项链，头上扎着许多鲜艳的羽毛，身上没有带任何兵刃，和乌图一样拄着一根扭曲的木质手杖。
乌图一直盯着那个老人，而我很在意老人身后的那位年轻人。他就那么静静站着，背上束着两根短枪，虽然一言不发我却感受到了山海般的压迫力；注意到我的目光他也侧目过来，视线对撞的一瞬间我的心脏猛地收紧，险些拔出刀来。
那是野兽的眼神，那么安静的一个人眼睛却因兴奋亮着光，一如我在草原上见过的狼。
我们对视了一会儿，年轻人咧嘴笑了一下，然后奋力一跃跳到我们和影蛾之间，落地之重激起了许多黄沙，他这一跳直接跃过了五米有余，我从未想过人类能跳这么远。
“喂，你。”他在我和乌图之间打量了一下后转向我。“旁边那个是巫对吧，我不跟他打。你带着刀呢，来跟我单挑。”
真是奇怪的要求，敌众我寡，对方还占地利，更是有擅长在黑夜中暗杀的影蛾，这种情况下提出单挑？我和乌图心头都是疑惑。
“阿难图，不要胡来。”老人低声斥责了一句。但名叫阿难图的年轻人头也不回，咧嘴笑道：“大祭司，我是很尊重您的，但是请不要干涉我的决斗，这是我来这里唯一的目的。”
说着他抖去身上的袍子，谁都没有看清两把短枪已经到了他手里。这样冷的夜里他居然赤着上身，结实的胸膛上升腾着白汽。
“我是迈马恩的战士阿难图，来通姓名吧。”他伸展双枪拉开架势。
我也抽出刀立在身前，“我是尤克里尔，游罗的冒险家，不是战士。”
“不是战士，”阿难图不屑地笑了一下，“那你持着刀干什么？把它当成耀武扬威的工具了吗？还是单纯为了壮壮胆呢？刀是用来杀人的，你拔刀了那就准备战斗，要么杀人要么被杀，要是连这种觉悟都没有……”他忽然箭一样冲了过来，原地只剩一道残影，我慌忙用刀身去格挡，刀与枪柄的巨大撞击声震慑着我的耳膜，一瞬间我觉得半边身子都麻痹了。
阿难图只是用枪柄来撞击，我却觉得迎上了两把大铁锤。
“那就根本不配拔刀。”我退后了数步稍微卸掉身上的受力，这才听到他后半句话。
我呼吸急促，精神瞬间集中起来，这份力道霸道无比，似乎是战斧一类的重兵器打出的效果，而阿难图用的仅仅是两把短枪。
“一般的刀剑挨了这一下子早就碎了，你的刀很不错啊。”他点着头称赞。
“我还见过更好的，倒是你，这力量和速度真的是人类吗？”不等他回答我就提着刀冲了过去，眼下没有别的路可走，我必须应战。
刀与枪在空气中接连碰撞，三道金属的影子层层交织。一枪刺空后我单刀直入插向他的胸膛，但阿难图转手让双枪交叉，刀身在空中停滞。三把兵器绞在一起，我们绷紧手腕，咬牙角力。
“我当然是人，虽然有点特殊。”我因为使劲表情已经扭曲，额角青筋暴跳，他却还有余裕笑。
刀刃在两根枪柄中间激烈颤抖，阿难图猛一撤手然后瞬间平挥，一道红色的扇面泼洒而出。那是我的血，他的双枪在我胸前留了一道笔直的血沟。
我捂着伤口后退，同时挥刀打开追击过来的枪锋。伤口意外的很浅，似乎是手下留情了。
“你根本不像个战士，”他把双枪扛在肩上，空出一只手指挠着眉心，“刀用的还不错，却感觉不到杀气，就好像你不想杀我。”
“我当然不想杀你。”血正在流我却不敢擦，视线一刻都不敢从阿难图身上离开。“虽然是你中庭的信徒但你也是人类啊，人类可以杀人类的吗？”
真奇怪，他为什么要一直强调战士这个词？这有那么重要吗？
“那我要是坏人呢？比如杀人犯，或者侵犯女人，又或者拐卖孩子，即使这样你也不想杀我吗？”阿难图饶有趣味地问。
“如果这样我会杀你。”我点点头，“但我还没看到你犯罪。”
他闻言忽然仰头大笑起来，笑得很癫狂：“我在角斗场里杀过五十三个人，他们也没有犯罪，只是输给了我而已。”笑声持续了足足一分钟才停止，他猛地转过头，怒容狰狞，喉咙中发出饿狼般的低吼：“人这种东西，就是会杀人的！”
他再一次跃起，陨石一般从我头顶袭来，带着巨大的风压。我知道接不下这一击所以往地上一滚躲开，只听身后轰隆巨响，沙地被砸出一个深深的陷坑。
我惊魂未定地回头张望，他的脸在漫天飞扬的沙尘里闪现，我能看到他那张因愤怒扭曲的脸，和猩红色的眼睛。
“叮——！”又是一次冲锋，这次是笔直的穿刺。枪尖与刀身撞出了让人牙酸的铮鸣，那攻击没有任何技巧只是狂暴的冲撞。我一手握刀一手死死按着刀身，尽力将冲击分布在整个刀面，若不是这份努力我的手腕已经折断了。
他的腕力即使比起人鱼也不遑多让，简直是个人形野兽。
“拔刀啊，试着来杀我啊！”他嘶吼咆哮着，两把短枪被他舞成两个圆轮，枪尖如流星一样不断刺出，我拼命闪躲也只能避开少半，身上不断出现血口。
“快一点！否则我就来杀你！”连刺结束后阿难图再次下蹲蓄力，双手把枪柄握得咯吱作响，他要再用一次那野兽般蛮横的冲撞。
我自始至终都握着刀，他却不断催促我拔刀，要我去杀死他，还有这种人吗？不趁着优势一击定胜负，反而急着让敌人与自己拼命相搏。
我看着阿难图的眼睛，他的眼白已经完全变红，配上他狰狞的表情，完全不像是人而是死斗中的嗜血猛兽。异变同时出现在他那肌肉分明的胸膛上，许多红色的血管开始显现，从胸口顺着脖子延伸、蜿蜒曲折，仿佛有看不见的神明在他身上作画，随着战斗那血管织成的图案越来越深。
“看到了吗，这是迦楼罗的图案，”注意到我的目光阿难图重重拍了胸口的纹样一下，“祂是吞噬龙蛇的斗神，只会庇护勇敢的人，来厮杀吧，你或者我的血都会使祂愉悦！”
“狂兵！他是个狂兵！”乌图看着那猩红的鸟形图案喊了起来。我对这种南境独有的兵种也略有耳闻，据说南境人会把某种毒蛇的血当做刺青的染料，几乎全部接受这种刺青的人都会在历经三日蚀骨般的痛苦后死去，而一旦在蛇毒下活下来就会获得超越人类极限的体质。
刺青在平时会隐藏，只在情绪爆发时显现，届时狂兵们的体温会急剧升高，眼球会充血，就连理性也会逐渐消退，剩下的仅有破坏的欲望。这种体质千中无一，整个南境狂兵的数量不会超过百人，其中一个居然就挡在我面前。
“影蛾、萨满祭司，还有狂兵，迈马恩四大最珍贵的兵种竟然在一夜之间就出现了三个。”乌图喃喃地说。
阿难图的表情越发狰狞，手中的短枪传来近乎崩坏的声音，人类的元素正在逐渐从他身上剥离，在他失去所有理性的前一刻，我叹了口气。
“好吧，我跟你决斗。”我把刀立在身前，双手用力握住。“拼尽全力，堂堂正正，生死相搏。”
阿难图一愣，体内的狂热也静了下来，他呆滞了一会儿终于理解了我的话，随后仰头狂笑。
“终于，终于，终于出现了！我就是要听这句话！”说着就想提枪突刺。
“且慢。”我叫住他，“在我们北境，决斗前需要整理仪表和向先祖祷告，你转过身去，给我一点时间，这是我作为战士的尊严。”我指着满是血洞的衣服给他看。
“可以，”阿难图认真地点点头，背过身去：“能和你这样注重礼节的战士战斗，我和迦楼罗神都会很欣慰。”
他也闭上眼睛低低祷告起来：“迦楼罗神，恩遇的导师和伟大的至尊，我将以敌人和自己的鲜血作为供奉。”这一刻戾气消失不见，只剩虔诚。狂暴的野蛮和真诚的信仰在这个人身上居然是共存的。那张闭上眼睛的脸白净明晰，跟女孩子一样清秀。
他轻轻摩擦着双枪，枪锋不时打出火花，体内的狂血因兴奋而沸腾，身体也跟着颤抖。终于来了，他就是为这个来的，一场酣畅淋漓的生死相搏。
“阿难图，快转身看看。”大祭司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听起来相当无奈。阿难图疑惑地睁开眼，他这才意识到起对方准备得未免太久了。
他回过头，月亮已经出来了，整个沙漠都被照得很亮。月光下那个信誓旦旦说着‘战士的尊严’的人此刻正拖着刀向着远处逃跑。
“换班吧。”我站在乌图身后轻声说。
“嗯。”乌图点点头从篝火前站起来，声音也是轻轻的。现在我们在沙漠里扎营，夜已经深了，四周万籁俱寂，只有蜥蜴偶尔爬过发出一点悉悉祟祟的声音。在这样的环境下声音自然就小了下去，我们都含着一口气说话，好像两个幽灵。
摆脱少年以后我们终于换上了马来代步，并一口气冲出丹城，从邻近的城邦外侧绕行，跨越了八分之一个迈马恩国。接下来计划从沙漠的东南侧斜切出去，这样就能直接到南境的另一个国家莱布，陶德给的地图上龙脉就标注在那里。
“真冷啊。”我搓着手哈出一口白气，在乌图之前坐的地方坐下。沙漠的昼夜温差大得超乎想象，白天是灼人烈焰夜晚立刻就成了彻骨严寒，不给一点商量的余地。
轮流守夜是我的提议，那个少年的任务仅仅只是盯住我们，那就一定还会有其他的刺客前来。在夜晚的沙漠生火是很蠢的行为，等于对着追杀者摇手呐喊：“我在这，我在这！”。但既然无法理解中庭的逻辑那就欢迎他们来好了，反正只要我们一天还带着这个，那些潜伏着的危险就一定会浮出水面。
我轻轻抚摸着手中的铁球，在火焰照耀下它的花纹微微泛着光。
离开破风号已经过去了八天，在沙漠里驻扎也已经是第二天，预想中的袭击始终都没有出现。我借着火光擦拭着手里的长刀，暗金色的刀身看不出材质，锐利的刀锋吹毛立断。虽然比不上陶德的那把狼噬但也是绝世佳品，显然是龙族的工艺。我们出发当天它就静静摆在我和雷登的房间门前。
乌图已经睡了，鼾声也是轻轻的，在几天高强度的赶路中我们学会了一秒入睡的重要技能。在这空旷寂静的沙漠里哪怕是鼾声也让我觉得略略宽慰。
小时候我看书上写沙漠下面是岩石，岩石下面是土壤，有些土壤下面甚至还有水。许多小动物就在岩石和土之间做窝，白天躲起来睡觉，等夜里凉快了就爬出来找吃的，大多是一些鼠类和蜥蜴，偶尔有蛇。某种仙人掌的根可以延展30米，长期不降雨时这些小动物就会啃它的根当水喝。现在我面前就有一株很大的仙人掌，说不定下面就有老鼠做的窝。
人们管沙漠叫死地，但实际上它一点都不死，非但不死还生机勃勃，只是人看不见也听不见，所以它的热闹就很寂寞。
我仰头看着夜空，天上万千繁星，没有一片云。
怀表上的指针指着十一点一刻，大部分人都睡了的时间。现在雷登应该睡得正香，船长可能在甲板上抽烟斗吧，没有我去厨房偷吃苏米也能早点睡了。
那陶雅呢，她在做什么？
猜不出来，她平常都做些什么呢？这一刻我才察觉到其实我根本不了解这个女孩，每次都是她来找我，而我甚至不知道她住在哪个房间。
等任务结束把火种带回去之后就再也没交集了吧？是什么时候把“他们的事”划分成“我的事”的？
忽然脑海中又闪过那晚的宴会，她穿着茜色的礼服对我微笑，灯光温暖又和谐，风吹着点点花香过来，她红着脸，眼睛里藏着星辰。
那一刻我觉得她和花都是甜的。
“难道就是因为人家长得好看？你也太没出息了！”我懊恼地敲着自己的头。
“噗！”我的马打了个响鼻，把我从胡思乱想中拉回来。我收起刀走过去摸着马鬃安抚它，让它平静下来。我们的马是从丹城花重金买的，一白一黑，膘肥体壮。卖家吹嘘说可以一日千里，踏石川如履平地。虽然没把这话当回事，但它们的确是雄壮有力的好马，只是在沙漠里奔行还是有些太委屈了它们了。
“抱歉啊，小白，让你在沙漠里受苦，一出沙漠我就给你找个好人家。”我小心摸着它的鬃毛安抚道。
“你说得像个要嫁姑娘的老头。”身后冷不丁一声，让我浑身激灵，那是个非常熟悉的声音，却不该出现在这里。
那人翘起一条腿，坐在不远处的岩石上，夜风很冷但她只披了一件薄如蝉翼的轻纱，星光下她雪白的肌肤若隐若现。
“陶荧……陛下？”我愣住了。
“怎么不过来？走近一些，让我看看你。”她坐着没动，朱红的嘴唇微启，仿若梦呓。
我回过神来，急忙向她跑过去，嘴里同时说“陛下，您怎么能到这里来呢？还……”还穿得这么少，这句没敢说出来。
“没什么，让你们去那么危险的地方到底还是不放心，就追出来了，”她拢了拢头发站起来，我这才发现她居然赤着脚，葱白的脚趾在岩石上冻得通红，“扶我一下。”
“是。”我伸出手去搀那个香艳的影子，她却故意倾倒，直接跌进我怀里。水蛇一样欣长的手臂缠住我的脖子，我本能地用双手把她托住。
“陛、陛下？”我涨红了脸，任我再怎么随性这姿势也太过暧昧了，而且现在可是在深夜的沙漠里，要是让乌图看见我就是有一百张嘴也说不清。
“嘘。”陶荧把头靠在我肩上，嘴唇在我脖子上轻碰，声音空幽而魅惑，吐气如兰。“长夜漫漫，黄沙无沿，你就不觉得寂寞？”
“寂寞……？不寂寞不寂寞，这里有好多小鼠小蛇小蜥蜴什么的，一点儿都不寂寞！”天这么冷我还是后心一阵冷汗，这已经不是暧昧，而是赤裸裸的诱惑。陶荧的姿色足以使最铁石心肠的男子动心，我也绝非圣贤，只是我一片混乱的大脑里不断闪现另一个人的面容。
“……”我的白烂话明显超出了陶荧的理解，她沉默了一会儿，再次把头贴过来，“抱我一下，好冷。”
“这不一直抱着呢吗……”我心说但凡你不穿这蚊帐一样的薄纱也不至于冻成这样。“要是我一直抱着你火就要灭了，你先下来，我去把火点旺一些。”说着我忙把她放下，跑去给篝火添柴。
陶荧歪着头看着我，柳叶一样的眉毛拧在一起好像在困惑什么。那眼神和之前诡异的行为让我心里发毛，只好低下头拼命往火里塞木柴。
“多放一些把火升旺，这样能点一晚上呢，一定就不冷了。”我强笑着说。只是那水蛇一样的手臂再次从背后缠上了我的脖子，温软的触感压在我背上，声音摄人心魄。
“还有不用生火也能暖和的办法。”那纤细的手出奇的有力，手腕一翻就把我拽倒在地，然后整个人在我身上坐下来，两腿一跨骑在我身上，她把额前的头发撩到脑后然后趴下身子，鼻尖离我只有一寸，我能清楚感受到她温暖湿润的呼吸。
我的心像是乱鼓狂锤，有一只不老实的小鹿在我胸腔里乱跳，大脑混乱无序什么都思考不了，只是觉得很热。陶荧的嘴唇靠了过来，越来越近，越来越近……最后一刻，一阵凉风驱散了脑子里的乱流，我弓腿撞开她然后闪身跳到一旁。
我撑着腿大口喘着粗气，“陶荧”眼神阴冷地跪坐在原处，手里握着一把锋利的短剑。
“破风号上的人说你是陶荧的男宠，看来我们的情报有误。”“陶荧”幽幽地说，她的脸忽然模糊了，就像蒙上水雾的镜子。“不过居然有男人能抵御这幅身子。”
难怪她对我这么反常，在这刺客的眼里我和陶荧本就是留于肉欲的关系。
“是你把男人看得太轻了。”我狠狠咬牙，她的伪装和刺杀都无可挑剔，最后一刻是另一个人救了我。
“蜃景……连南境的萨满祭司都加入了中庭啊。”不知何时乌图已经醒了，他站在我身后看着那个水雾般的身影说，“能用真身跟我们说话吗？”
刺客的身体摇动了一下，那覆盖在她周身的水雾忽然消散了，火焰似的头发变换成漆黑的马尾，身上的薄纱褪去露出暗青色的贴身皮革，原本看不清楚的脸上扣着一个光滑如镜的面具，那仍是个妙曼的女人，但杀气蓬勃。
我认出了这种装扮的制式，那是一名影蛾，迈马恩国培育的特殊杀手。大约三百年前名为泰德伊尔的将领创建了这支队伍，他在被遗弃的女婴中挑选人才，经历地狱般的锻炼把这些孩子打造成精通易容与刺杀的杀人机器。
但她们针对的对象并不是外敌而是贵族与大臣，这些女子潜伏在府邸里，可能是你的侍女、舞姬、小妾甚至是妻子，她们可以十几年来都对你言听计从、温柔恭顺，可一旦接到皇帝的密令就会在某天夜里把你一刀断喉。
在迈马恩的贵族中流传着这样一句话“永远都要警惕身边的女人，哪怕她只是为你斟了一杯酒，否则终有一天你会从床上醒来，手里抱着自己的头。”
影蛾是皇帝手里的刀，刺向他身边最亲近的人。
连这样的精兵都会加入中庭吗？我心中一沉。但乌图只是从她肩头看过去，眯着眼死盯她身后空无一物的黑暗。
“不是你……”他轻声说。
许久，黑夜里传出一声叹息，乌图注视的地方黑暗如帷幕般分开，露出远处的沙丘和上面的两个人。
“龙族找到了如此优秀的巫啊，如果导师见到你恐怕他也会遗憾中庭里居然没有你。”苍老且沙哑的声音响起，那是个佝偻的老人。肤色黝黑面容干枯，满脸都是皱纹，身上披着宽敞的大袍，脖子戴着一串符咒项链，头上扎着许多鲜艳的羽毛，身上没有带任何兵刃，和乌图一样拄着一根扭曲的木质手杖。
乌图一直盯着那个老人，而我很在意老人身后的那位年轻人。他就那么静静站着，背上束着两根短枪，虽然一言不发我却感受到了山海般的压迫力；注意到我的目光他也侧目过来，视线对撞的一瞬间我的心脏猛地收紧，险些拔出刀来。
那是野兽的眼神，那么安静的一个人眼睛却因兴奋亮着光，一如我在草原上见过的狼。
我们对视了一会儿，年轻人咧嘴笑了一下，然后奋力一跃跳到我们和影蛾之间，落地之重激起了许多黄沙，他这一跳直接跃过了五米有余，我从未想过人类能跳这么远。
“喂，你。”他在我和乌图之间打量了一下后转向我。“旁边那个是巫对吧，我不跟他打。你带着刀呢，来跟我单挑。”
真是奇怪的要求，敌众我寡，对方还占地利，更是有擅长在黑夜中暗杀的影蛾，这种情况下提出单挑？我和乌图心头都是疑惑。
“阿难图，不要胡来。”老人低声斥责了一句。但名叫阿难图的年轻人头也不回，咧嘴笑道：“大祭司，我是很尊重您的，但是请不要干涉我的决斗，这是我来这里唯一的目的。”
说着他抖去身上的袍子，谁都没有看清两把短枪已经到了他手里。这样冷的夜里他居然赤着上身，结实的胸膛上升腾着白汽。
“我是迈马恩的战士阿难图，来通姓名吧。”他伸展双枪拉开架势。
我也抽出刀立在身前，“我是尤克里尔，游罗的冒险家，不是战士。”
“不是战士，”阿难图不屑地笑了一下，“那你持着刀干什么？把它当成耀武扬威的工具了吗？还是单纯为了壮壮胆呢？刀是用来杀人的，你拔刀了那就准备战斗，要么杀人要么被杀，要是连这种觉悟都没有……”他忽然箭一样冲了过来，原地只剩一道残影，我慌忙用刀身去格挡，刀与枪柄的巨大撞击声震慑着我的耳膜，一瞬间我觉得半边身子都麻痹了。
阿难图只是用枪柄来撞击，我却觉得迎上了两把大铁锤。
“那就根本不配拔刀。”我退后了数步稍微卸掉身上的受力，这才听到他后半句话。
我呼吸急促，精神瞬间集中起来，这份力道霸道无比，似乎是战斧一类的重兵器打出的效果，而阿难图用的仅仅是两把短枪。
“一般的刀剑挨了这一下子早就碎了，你的刀很不错啊。”他点着头称赞。
“我还见过更好的，倒是你，这力量和速度真的是人类吗？”不等他回答我就提着刀冲了过去，眼下没有别的路可走，我必须应战。
刀与枪在空气中接连碰撞，三道金属的影子层层交织。一枪刺空后我单刀直入插向他的胸膛，但阿难图转手让双枪交叉，刀身在空中停滞。三把兵器绞在一起，我们绷紧手腕，咬牙角力。
“我当然是人，虽然有点特殊。”我因为使劲表情已经扭曲，额角青筋暴跳，他却还有余裕笑。
刀刃在两根枪柄中间激烈颤抖，阿难图猛一撤手然后瞬间平挥，一道红色的扇面泼洒而出。那是我的血，他的双枪在我胸前留了一道笔直的血沟。
我捂着伤口后退，同时挥刀打开追击过来的枪锋。伤口意外的很浅，似乎是手下留情了。
“你根本不像个战士，”他把双枪扛在肩上，空出一只手指挠着眉心，“刀用的还不错，却感觉不到杀气，就好像你不想杀我。”
“我当然不想杀你。”血正在流我却不敢擦，视线一刻都不敢从阿难图身上离开。“虽然是你中庭的信徒但你也是人类啊，人类可以杀人类的吗？”
真奇怪，他为什么要一直强调战士这个词？这有那么重要吗？
“那我要是坏人呢？比如杀人犯，或者侵犯女人，又或者拐卖孩子，即使这样你也不想杀我吗？”阿难图饶有趣味地问。
“如果这样我会杀你。”我点点头，“但我还没看到你犯罪。”
他闻言忽然仰头大笑起来，笑得很癫狂：“我在角斗场里杀过五十三个人，他们也没有犯罪，只是输给了我而已。”笑声持续了足足一分钟才停止，他猛地转过头，怒容狰狞，喉咙中发出饿狼般的低吼：“人这种东西，就是会杀人的！”
他再一次跃起，陨石一般从我头顶袭来，带着巨大的风压。我知道接不下这一击所以往地上一滚躲开，只听身后轰隆巨响，沙地被砸出一个深深的陷坑。
我惊魂未定地回头张望，他的脸在漫天飞扬的沙尘里闪现，我能看到他那张因愤怒扭曲的脸，和猩红色的眼睛。
“叮——！”又是一次冲锋，这次是笔直的穿刺。枪尖与刀身撞出了让人牙酸的铮鸣，那攻击没有任何技巧只是狂暴的冲撞。我一手握刀一手死死按着刀身，尽力将冲击分布在整个刀面，若不是这份努力我的手腕已经折断了。
他的腕力即使比起人鱼也不遑多让，简直是个人形野兽。
“拔刀啊，试着来杀我啊！”他嘶吼咆哮着，两把短枪被他舞成两个圆轮，枪尖如流星一样不断刺出，我拼命闪躲也只能避开少半，身上不断出现血口。
“快一点！否则我就来杀你！”连刺结束后阿难图再次下蹲蓄力，双手把枪柄握得咯吱作响，他要再用一次那野兽般蛮横的冲撞。
我自始至终都握着刀，他却不断催促我拔刀，要我去杀死他，还有这种人吗？不趁着优势一击定胜负，反而急着让敌人与自己拼命相搏。
我看着阿难图的眼睛，他的眼白已经完全变红，配上他狰狞的表情，完全不像是人而是死斗中的嗜血猛兽。异变同时出现在他那肌肉分明的胸膛上，许多红色的血管开始显现，从胸口顺着脖子延伸、蜿蜒曲折，仿佛有看不见的神明在他身上作画，随着战斗那血管织成的图案越来越深。
“看到了吗，这是迦楼罗的图案，”注意到我的目光阿难图重重拍了胸口的纹样一下，“祂是吞噬龙蛇的斗神，只会庇护勇敢的人，来厮杀吧，你或者我的血都会使祂愉悦！”
“狂兵！他是个狂兵！”乌图看着那猩红的鸟形图案喊了起来。我对这种南境独有的兵种也略有耳闻，据说南境人会把某种毒蛇的血当做刺青的染料，几乎全部接受这种刺青的人都会在历经三日蚀骨般的痛苦后死去，而一旦在蛇毒下活下来就会获得超越人类极限的体质。
刺青在平时会隐藏，只在情绪爆发时显现，届时狂兵们的体温会急剧升高，眼球会充血，就连理性也会逐渐消退，剩下的仅有破坏的欲望。这种体质千中无一，整个南境狂兵的数量不会超过百人，其中一个居然就挡在我面前。
“影蛾、萨满祭司，还有狂兵，迈马恩四大最珍贵的兵种竟然在一夜之间就出现了三个。”乌图喃喃地说。
阿难图的表情越发狰狞，手中的短枪传来近乎崩坏的声音，人类的元素正在逐渐从他身上剥离，在他失去所有理性的前一刻，我叹了口气。
“好吧，我跟你决斗。”我把刀立在身前，双手用力握住。“拼尽全力，堂堂正正，生死相搏。”
阿难图一愣，体内的狂热也静了下来，他呆滞了一会儿终于理解了我的话，随后仰头狂笑。
“终于，终于，终于出现了！我就是要听这句话！”说着就想提枪突刺。
“且慢。”我叫住他，“在我们北境，决斗前需要整理仪表和向先祖祷告，你转过身去，给我一点时间，这是我作为战士的尊严。”我指着满是血洞的衣服给他看。
“可以，”阿难图认真地点点头，背过身去：“能和你这样注重礼节的战士战斗，我和迦楼罗神都会很欣慰。”
他也闭上眼睛低低祷告起来：“迦楼罗神，恩遇的导师和伟大的至尊，我将以敌人和自己的鲜血作为供奉。”这一刻戾气消失不见，只剩虔诚。狂暴的野蛮和真诚的信仰在这个人身上居然是共存的。那张闭上眼睛的脸白净明晰，跟女孩子一样清秀。
他轻轻摩擦着双枪，枪锋不时打出火花，体内的狂血因兴奋而沸腾，身体也跟着颤抖。终于来了，他就是为这个来的，一场酣畅淋漓的生死相搏。
“阿难图，快转身看看。”大祭司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听起来相当无奈。阿难图疑惑地睁开眼，他这才意识到起对方准备得未免太久了。
他回过头，月亮已经出来了，整个沙漠都被照得很亮。月光下那个信誓旦旦说着‘战士的尊严’的人此刻正拖着刀向着远处逃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