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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风很凉,吹得我的头有点疼。风夹着虫鸣把空间分割,但那句话我确实听清了。

    “我会去术式里。”

    不是我想或者我要,而是我会,轻描淡写的自然,就像在说一条理所当然的公理。

    我抬眼看着她,她脸上没有任何复杂的表情,只是微笑,仿佛刚才说的只是明天早上的菜单。

    “你怎么会这么想?”我克制着情绪压低声音说。

    “我也是这个国家的萨满,对术式的追求不是很正常吗?”她用一根手指玩着自己的头发,海蓝色的眼睛在月光的映射下莹莹如星。

    这是谎言。

    “虽然一直跟不上,但我也怀有跟你一样的梦想啊,”她继续说,“术式展开。只要是术士就不可能对这个不动心的吧?”

    这是谎言。

    “如果真的能进入术式之中说不定就能接触到我们千年以来都没有触及到的领域,这将成为南境术式史上意义非凡的一步,我必须抓住这个机会,我会因此名垂青史的!”

    这是谎言。

    “所以,恩底弥翁,把这个机会让给我好吗?求你了,我真的很想要,老师总是说我成不了大事,可说不定以后小孩子们读的书上都是我,我会成为北境的麦克萨那样了不起的人的。”

    全部都是谎言,快反驳她,别让事情无可挽回……

    “是吗,很了不起的梦想。”我听到自己说。

    我们走了整夜,这一夜再无言。直到清晨的时候起了一场薄薄的雾,塞勒涅在其中哼起歌来。雾气很淡,与她的白色裙子融为一体,她的身影在其中若隐若现,只有轻盈的歌声始终为我指引方向。

    我低着头慢慢踱步,心情郁结;视线中只有一双白皙的脚腕欢快地跳着走。露水带来的凉意不时于脚上出现,脚腕的主人穿着仅由绑带和鞋底组成的凉鞋,脚踝处已经受凉有些泛红;但她看起来完全不在意,仍那么快活,边走边轻轻哼着歌。两种逆反的情绪在我胸中交叠。晨光刺破黑夜时我终于仰起头。

    “这样真的好吗?”

    塞勒涅站住了,静立了一会儿转过头来,脸上带着温婉的微笑。那一刻我觉得胸膛一阵动荡,又迅速回归平静。

    “当然好啊。这是我们的梦想不是吗?”

    “但万一失败了……”我紧锁着眉头,严肃地说。

    “万一失败了,”她迅速接过话头,“损失的不过是一个最笨的学生,这很值得不是吗?”

    一股冲动突然产生,我刚要开口,塞勒涅却转开了视线,我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不远处有一个踩着露水走来的高瘦男人,他脸上的金色日轮熠熠生辉。

    导师是来辞行的。

    “情况有变,我必须走了,往东境去一趟。”他歉意地说。

    “发生了什么事吗?”我机械地问。

    “孩子们送了信过来,有件我们等了很多年的事现在终于出现了转机,我不能错过。”导师转头看着我说,“我能教给你的东西就这么多了,即使我不在你应该也明白该怎么做。”

    说完,他向我们微微欠身,像上次一样在视野中远去。

    ……

    三天后的月夜,术式展开开始了。

    那天塞勒涅的精神特别饱满,简直称得上情绪高昂。她换了一件新的裙子,与平常简洁的白裙不同,这件红色礼裙看上去华贵又庄重,只是我从没见她穿过。她戴上最喜欢的银环首饰,嘴角不住地上扬,开心得好似要出嫁。

    “我们只是做一个实验。”我皱皱眉。

    “我知道。”她微笑着颔首。

    “如果不舒服要立刻告诉我,我会马上停下来。”

    “我知道。”

    “今天真的没那么重要,不成功也不要紧的,因为是实验。”

    “我知道。”

    我叹了口气,望着她走上早已布置完成的祭坛,目光在她紧握的手上停住。

    “你拿着什么?”

    “护身符,我想为自己打气。”塞勒涅笑着抬起头,海蓝色眸子在月光下闪动,像是安宁的大海。

    “开始之前我最后说一次,这真的不重要,你随时可以停下来。”我直视着那双眼睛,这些年来我都抗拒这么做。

    塞勒涅不置可否,静静走向祭坛中央。

    祭坛的边缘逐渐亮起来,向着中心聚拢,她张开双臂与那月白色的光芒拥抱,随即断线木偶一样仰倒在垫子上。

    我连忙登上祭坛察看情况,她双眼紧闭平稳地呼吸着,与睡着没什么两样,但这具身体里已经没有意识了。我回过头,庞大的蓝色领域在我面前展开,银色的光点在其中凝聚,汇聚成一个与我怀中一模一样的女孩,不过是全身都是银色的。

    “别看那边了,我在这里。”能量形态的塞勒涅在我面前漂浮起来,重力现在已经无法束缚她了,她在空中转了个圈,俏皮地笑着。

    我怔怔地伸出手,她也同样伸手过来,我们的指尖触碰在一起,但触感只有虚空,那银色的玉指从我的手上穿过了。

    “什么感觉?”她轻声问。

    “什么都感觉不到。”我喃喃道。

    “我也是,所以我们快点忙正事吧。”她又飘起来,在空中伸了个懒腰。

    我点点头,把月神迷梦的术式注入脚下的蓝色领域,就像往水池里滴入了一滴白色颜料,术式化作符号与数列在四周溢散、升腾。

    “好像萤火虫!”塞勒涅仰着头惊叫。

    真的很像,白色的光点在我们四周飞舞,塞勒涅像个幽灵一样在其中穿行,这就是术式展开,术式中的全部秘密都无所遁形。

    “那里有错。”塞勒涅忽然一指,顺着她的指示看去那是一只橙色的“萤火虫”,自顾自地打着旋飞舞,与其他的萤火虫格格不入。

    塞勒涅像条鱼儿一样游过去,双手慢慢并拢小心地把它合在手心。她轻轻吹了口气,橙色萤火虫颤了颤就变回了白色。塞勒涅松开手,让它飞回其他萤火虫之间。

    “这个部分是什么?”我问。

    “触发方式,之前需要和人直接接触才能触发对吧?我修改了一下,跟咱们的蜃景结合了起来,让它可以借助媒介了;以后只要有雾气就能直接引导人入梦。”塞勒涅在空中背着手说。

    “这么容易?”我哑然,刚才她说的这些改进在现实中做的话,少说也要花二十年。

    “嗯,一进到这里就觉得什么都清晰了,以前怎么都想不通的难题现在就规规矩矩地摆在面前。”她伸出一根手指轻盈地点着那些萤火虫,被她触碰过的部分都发生了不同程度的变色与变形。虽然看不懂,但我知道月神迷梦的术式正在由她的手一点点变得完善;就这么一会儿已经超越了我自少年时代到现在的全部努力。

    我不由对她产生了一丝嫉妒。

    “好。”她翘起那根手指,一小片萤火虫在她指尖聚集,汇成一个小小的星璇。她轻抚几下再推送出去,一条萤火虫的河流在我与她之间展开,就像整条银河在她腰间流淌。

    “真美……”我颤声说。

    “只是架构完成了。”塞勒涅擦了擦汗,能量体当然不会出汗的,只是习惯的动作。

    我伸出手去拉她,再次穿了过去,只好隔着银河对她喊:“今天先到这里,出来吧。”

    塞勒涅没有理我,她双手放在膝盖上在空中坐下,与我对望。她的眼睛好像幅画,星光与海浪都在其中。

    “恩底弥翁,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

    “那么久的事我怎么会记得?先出来,我们出来说。”我催促道,导师说过在术式里多停留一秒都很危险。

    “你肯定记得,”塞勒涅摇摇头,“再好好想想,我等你想起来。”

    “好吧好吧,我想想……”我心里焦躁,思绪也很乱,“那时候我们在一个乡下村子里是吗?不是我出来的那个,我不记得名字了。那时候我十一岁,你七岁……”

    “不是这些,我想听后面的。”塞勒涅催促着。

    “后面的,我记得你那会儿整天跑来跑去闲不下来。捉小鸡啊逮青蛙啊,刨人家的玉米地啊……一天天弄得自己灰头土脸的,看不出是个女孩来。有一次你追着邻居家的羊绕着村子跑了三圈儿,最后迷了路,全村人一起出去找羊也找你。打那以后村里的大婶们都喊你‘狗都嫌’。”说着回忆就像断了闸线,不断从我脑海里冒出来,我靠在祭坛的柱子上,边说边笑。

    塞勒涅也低低地笑起来,但还是摇摇头:“再往前面一点,还有呢?”

    “还有吗?我们今晚慢慢说好不好?你快出来。”

    话音刚落,原本平静的蓝色领域瞬间成了红色,闪着危险的光。刚刚聚拢的银河也开始溃散,萤火虫逃逸一般散开,开始四下飞舞。导师说过这种情况,这意味着术式的崩溃开始,在这种情况下意识随时可能流失,永不复还。

    “快出来!”我大声喊着,拼命去拉那只银色的手,却只是白费功夫。

    “还有时间,”塞勒涅四下看了看再次坐下来,神色非常平静,“再往前一点呢?”

    “再往前,那就是你不好好上课跑去钓鱼了。钓了一上午一条都钓不到,气不过就直接下水去抓;明明不会游泳的,在水里扑腾得像只鸭子……我们差点一起淹死。”我心急如焚,红色的空间越来越深,已经触及到她的发梢了,但她完全没有动的意思。

    “不是的,你不记得了吗?我们第一次见面那天,那个晚上……”塞勒涅低垂着眼,不知道在想什么。

    “不记得了,太久了,你出来好吗?来帮我想起来。”我痛苦地扑在眼前那无法触及的银河上,没有任何壁垒在我们之间阻挡,但就是无法触及。

    终于,塞勒涅站了起来。她悲楚地一笑,轻盈跃起,像一只振翅的蝴蝶。尽管明知道接不到我仍然张开了双臂,可那白色的身影在空中一翻,好似一弯月牙儿向着身后坠去。

    月牙跌进深红的海中,在其中消散。

    领域的崩溃因此而停滞,随后重新转变为蓝,溢散的萤火虫归位,再次凝聚为守序的银河。银河携着整片蓝海向我涌来,这是我在脑海中模拟了无数次的场景,肌肉记忆使我自动完成了接下来的动作,庞大的术式流在我脑海里汇聚成型,又浓缩为一个完整的术。

    月神迷梦完成了。

    这是我梦想了十几年的一刻,但它实现得太快,快到来不及理解代价是什么。一滴眼泪从我僵硬的脸庞上滑下来,这时我终于想起了那一天。

    ……

    那是个夏末的夜晚,老师刚刚招完了新一届的学生。我们和这些孩子们在一个记不起名字的小村子过夜,那次一共招了十一个孩子,村长很慷慨的把家里的两间房借给了我们。

    孩子们不理解离乡之苦,穿着睡袍在房子里外跑来跑去,拿着枕头欢笑着打闹,对接下来几年都难见父母这件事毫无认知。我制止了好多次可根本没用,还被不知哪飞来的枕头砸个正着。

    “睡吧,睡吧,他们累了自然就会睡的,明天还要早起来赶路。”

    老师一拉被子躺下,似乎习以为常,我刚想说这么吵怎么可能睡得着?他的鼾声就响了起来。

    无奈之下我躺在老师身边,闭上眼拼命求自己睡着。不过似乎还真的没那么难,孩子们的吵闹在我意识里渐渐变成了规律的白噪音,我沉沉的睡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我觉得有人在轻轻推我,同时还有清凉的触感在我耳朵里爬……

    “有蛇?”我一掀被子弹了起来。

    房间里的灯熄了但门没有关,清冷的月光从那照进来,屋里的空间被斜切成黑白两界。月光下一个白色头发的小女孩跪坐在我旁边,手里捧着个杯子歪着头看我。

    “蛇呢?”我强行让自己冷静下来,环顾着四周颤声说。

    “哪里有蛇?”小女孩的眼睛兴奋的一亮。

    我愣了一下,掏了掏耳朵,这才发现耳洞里湿漉漉的。

    “你往我耳朵里倒水了?!”

    “因为你怎么都推不醒嘛。”小女孩撇撇嘴,又抬头咧嘴笑,“我刚刚在外面找到一个宝物,你跟我一起去吧,我一个人搞不定。”

    “什么宝物?”我缩了缩脖子。想起来了,她叫塞勒涅,七岁,上一个村子招来的孩子。白天跑去树林里逮野鸡,弄得满头鸡毛,老师骂骂咧咧地给她洗了一个多小时才弄干净。这小疯丫头的宝物保不准是个大马蜂窝。

    “绝对是好东西,”见我不愿去她急了,“大不了分你一半,这样可以了吧!”

    看到我终于起身,塞勒涅开心起来,没穿鞋就往外跑。虽然对她的宝物没兴趣,但再这么吵下去把孩子们全吵醒明天就别想赶路了。我小心避开地上睡得横七竖八的孩子,跟着出门去。

    塞勒涅一路蹦蹦跳跳的,动作却一点都不慢,我都要小跑着才能跟上。她领着我钻进一条树林间的小路,虽然月光很亮,大地如染白霜,但阴沉沉的树林还是让我吞了吞口水。

    “就在里面。”塞勒涅得意地冲我一扬下巴,像只兔子一样钻进了树丛。事已至此怎么也没法回头,我咬了咬牙跟上去。

    我在树枝与树叶之间艰难移动,不时就被挂住衣角,塞勒涅却像鱼一样穿梭自如。她在我视线里不断消失,又在我马上要跟丢时出现,就这样领着我在树林里穿行了许久。

    又一次消失之后她没有再现身,我等了一会儿始终看不到那个白色的身影,只好硬着头皮往前一冲,挡路的树枝树叶却尽数不见,我收不住自己的步伐狠狠摔在地上,摔了个狗啃泥。

    “嘻……”我眼冒金星的爬起来,抬眼就看到罪魁祸首在捂着嘴轻笑。我刚打算问罪她却伸出一根手指指着前方,“宝物就在那里,看,很棒吧!”

    我顺势看过去,那是个不算很大的中心湖,水质清澈,在晚风吹拂下闪着潾潾波光。

    “很漂亮。”

    我感叹道,“这湖藏得这么隐蔽真亏你能发现啊。”

    塞勒涅跑进湖里,水很浅,只没到她的腰;她掏出一个杯子在湖里舀起一杯水,动作轻柔又小心,好像怕碰坏了什么。

    “抓到了鱼么?”我问。

    “比那好!”塞勒涅白了我一眼,小心翼翼地把杯子递过来,架不住好奇我上前去一看究竟。

    杯子里有一轮洁白的圆月,正随着波纹不断打散又复原。

    塞勒涅陶醉地看着属于她的月亮,不闹也不说话,连呼吸都轻了许多,似乎只要弄出一点动静就会让珍爱的宝物消失不见。这一刻的她沉静又安宁,在月光的映照下仿佛一个雪孩子,与平日的疯丫头判若两人,这一刻我甚至觉得全世界没有什么是比她更干净的。

    但这份安宁只持续到我们回去的路上,我喝了一口杯子里的水为止。

    “月亮没有了!你把它喝下去了!”塞勒涅哭着。

    “只是刚刚出了云把月亮遮住了!再说,月亮从来都不在杯子里。”我头疼地解释,但她根本不听。

    “你撒谎!刚才还好好的,你吃了我的月亮,给我吐出来赔给我!”不久前文静得像个淑女现在却成了耍赖的小泼皮,肆意说着蛮不讲理的话。

    我苦口劝了又劝,把反射的原理讲了又讲,她却完全听不进去。

    “好好好,我赔给你!”实在没有办法,最后我按着额头说。伸手对着水杯施了我独自完成的第一个术。一轮完美的明月重现在水面上,外表光洁无暇,只是很僵硬,我没法让它随着波纹浮动;不过从塞勒涅惊讶的表情来看她应该不会在意。

    “这样好了吧,月亮永远都在杯子里;现在你是世上唯一拥有月亮的人!”

    看着塞勒涅破涕为笑,开心地举着杯子转起圈圈来,又马上意识到自己的动作太大轻轻把杯子放低,爱惜地看着;我心头疲惫之余又有一丝愉悦。我的术让她开心了,这感觉真好。

    南境的神很特别,不像北境、西境那样抽象,总是很鲜明的。我们很清楚自己所信仰的神的性格、喜好、能力与司掌,还有情绪与形象。

    但唯独月神是个例外,在神话中她有许多不一样的名字。有时她是娇羞的处女,有时她是调皮的小女孩,有时又是雷厉风行的女猎手;从未得到统一的形象,所以也根本得不到信徒追随。

    可我觉得月神就应该如此。月亮就是这样有时圆,有时缺,有时晴,有时暗;有时隐在云中,有时挂在云端。但无论怎样展现给人看的都只是她的一面,每次你以为已经足够了解她了,她都会用行动告诉你,你有多自满。若世上真有一位月神,她就该是这样多变的吧?恣意地笑、肆意地哭,只追逐自己在乎的,只爱自己想爱的。

    我扬起头,天上只有一片暗色的云,可我知道月亮就在那里。

    ……

    在无数次研究中我发现,月神迷梦最基本的底层逻辑就存在着问题。

    而月神迷梦的术式本身不足以支撑如此复杂的运算,虽然勉强能够运行却随时可能崩溃,所以才会出现荣恩这样失效的案例。但问题出在最基础的底层架构上,若是想改动唯有推到重来,我多年的心血只能付之东流。

    而解决办法也相当粗暴,借助术式展开强行介入修正,这也月神迷梦就能真正成为完整的术。

    而用什么才能介入它呢?导师没有明说,但身为萨满的我立刻明白了。

    献祭一个人。

    一个拥有术士体质与知识的人。

    当这个人被能量化在术式中完成修正时,我就可以把术式收束,然后月神迷梦就能真正完成。但那个人也也将永远迷失于术式之中,闭合的瞬间根本来不及逃逸。

    这个念头一出现我脑海里立刻出现了老萨满的身影。随后我猛地甩了自己一耳光。

    虽然只是一瞬间,但居然那么自然的得出了“最优解”,丝毫没有考虑羞耻与道德。我只能惭愧地宽慰自己,这只是一种学术上的假设。

    只要不真的那么做,这就只是一个纯粹的、无害的假设,无数真理都是通过假设得到的。

    但或许三百年前麦克基德就是说着这些话凿穿了那艘船。

    我忽然想到了什么,伸手掰开塞勒涅一直紧握的拳头,一直麻木的精神在这一刻彻底崩溃。

    那不是什么护身符,小小的手心中握着一张纸片,上面是娟秀的字体:

    “恩底弥翁,月亮不在杯子里。”

    术式展开是一个陷阱,塞勒涅读懂了它然后主动撞了进去。

    那一刻我觉得全身从头到尾都被月光冻僵了,我紧紧搂着塞勒涅,发出干枯的咆哮,仿佛天地间最孤独的魔鬼。

    “你终于明白你都做了什么了。”远处那个说要去东境的人缓步走来,金属面具上的日轮在月光下阴冷摄人。

    话里事不关己的态度令我怒火中烧,我猛冲过去一拳砸在导师的面具上。他纹丝不动,我的手似乎在流血,但没关系,我再也不会痛了。

    “你这恶魔!”我嘶吼着:“我早该发现的,一开始你就清楚我的术式不可能成功,可你却一步步做饵引诱我继续推导,我根本没得选。是你——!”

    “我?我吗?”导师难以置信地张开手,“你不会想说是我把你逼到了这一步吧?难不成你在宽慰自己:如果没遇见他就好了,如果没得到指点,如果不知道术式展开的方法,生活就能好好过下去,就会迎来不一样的结果,小姑娘也不会死;你不会真的这么想吧?”导师笑弯了腰,仿佛听到了世界上最好笑的笑话。

    “你当然有的选,你可以放弃理想,平庸的度过一生;可以停止研究,接受审判。如果这些都不能安抚你的心,你还可以死。可你放不下自己的执念,是你自己选择了今天这条路。”他的声音森幽尖锐,像蛰伏的毒蛇。

    “完成这个术需要牺牲什么你真的没有想过吗?哪怕是一点点假设,一个念头?就算我没有出现,以你对术式的执着迟早也会意识到漏洞与缺陷,那时你会放弃吗?不,你会求助于危险的禁术,在禁术中找不到答案,就会开始探寻那些悖逆人伦的人体试验。”

    导师猛地一转,声音忽然变得威严:“即使没有遇见我,你也会做出殊途同归的选择,不放过你自己也不放过身边的人。无论再怎么选择你还是会做同样的事,因为你就是这样的烂人!”

    “说起来你真应该好好感谢小姑娘,是她保全了你的尊严与灵魂。她很聪明也够勇敢,我很喜欢她。我真的很好奇,如果今天没有她的献身你会牺牲谁?你的老师吗?还是你的后辈?还是你自己?”导师的话像一条毒蛇游进我的心里,将我藏起来的最丑陋的一面残忍揭开。

    “她替你做出了选择,使你避免沦为恶魔,可你能坦然接受这份奉献吗?你已经伤害了多少人,究竟有多少人因为你而死?你很难过,但大概不会忏悔,你牺牲了那么多人,她又有什么不同?你知道这是正确的,完成的月神迷梦可以拯救更多的人,所以你当然会这么做。”

    “你自诩拯救者,自诩做着公平、正确的事,你维护着自己心里的正义,可究竟是谁在为你的正义买单?你亲手做了选择,却连良心上的谴责都不愿承受,还要推倒我的头上?懦夫!”

    每一句话都像钉子插在心脏上,每一个字都都仿佛沾水的皮鞭。我想要抵抗但只能承认,他是对的。最终导师一字一顿地说出了宣判:

    “因为你从来都是这样卑鄙、丑陋、自私的魔鬼。”

    最后一丝理性也消失了,我瘫软地跪在地上,泪水夺眶而出。那个总是在你眼前身后蹦蹦跳跳的影子,无数次你嫌弃她吵觉得她烦,叫她走远点别跟过来,可她就像月亮一样如影随形,发着温暖的微光。好,现在她没了,你满意了?

    剧作家们总是认为恶魔诱骗人类需要编造完美的谎言,使尽口腹蜜剑的循循善诱才能把人引向地狱。其实哪用那么麻烦,只要告诉你地狱怎么走就是了,你自己会去的。

    “人一生大多数时间都是偏执而盲目的,只是我们误以为自己清醒,清醒这种东西我们只在很少的时候拥有它,它是奢侈品。”导师淡淡地说。

    “另外,唯一的一个好消息。跌入术之本源的人的肉体是不会死的,也不会老去,她会就这么沉睡,永葆青春。”导师向我伸出手,“所以,要来我这边吗,也许有一天中庭能给你挽回的办法。”

    我不知道那时的我究竟是什么表情,一定是疯了,这个彻头彻尾的恶魔在我的眼中居然成了唯一的希望。

    究竟是多干枯的灵魂才会渴望救赎,究竟是多绝望的境地才会接受魔鬼的指路。那一天,恩底弥翁死了,活下来的是魔鬼。

    ……

    我的视线中四周的环境再次开始变化,我以为又要进入新一层的梦境,但是刚刚开始就停了下来。

    “我”和导师都停滞不动,扰人的虫鸣和蛙叫消失的无影无踪,一根被晚风吹起的野草横在我面前,似乎有什么力量将这个空间中的一切定格。

    导师面具上的日轮图案忽然扭曲了,那里传来一个熟悉又让人安心的声音:“尤克里尔,能听见吗?我是乌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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