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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克里尔的神话：
“在没有光的日子里，我就是太阳。”
罗纳·布列萨一直以自己的姓氏为荣，尽管他并没什么家族出身。布列萨只是一个罕见却不高贵的姓，但每每想起它，都会让罗纳觉得自己的选择是命中注定。
有人开玩笑说，每个男人都会在小时候选一样东西塑造自己的人格，有的是大恐龙、有的是玩具枪、有的是起重机……总之是那种威力很大又酷酷的东西。但罗纳从小最喜欢的玩具却是齿轮。
那种被替换下来、没什么用的齿轮，在他还不会走路的时代就热衷把它们在地上磨亮，拼接在一起，用小手推着它们转动；这种毫无乐趣的玩法他可以玩上一整天。
几乎所有的小孩学会的第一句话都是“妈妈”或者“爸爸”，但罗纳吐出第一句清晰的话是“吱扭咕扭”。大人们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只有他自己知道那是齿轮转动时发出的细微声响。
他对机关术的热爱几乎是与生俱来的，或者说他对除此之外的一切都缺乏热情。
很小的时候他就将家里的一切机关装置拆了个遍，无论是玩偶、闹钟、怀表，甚至城中的大摆钟都没逃过毒手，尽管每次案发都会得到一顿毒打，但罗纳仍旧乐此不疲。
无奈之下父亲只好从工厂找了些废弃零件给他玩，并悻悻地期待儿子将来成为一名钟表匠。但罗纳的志向显然并不止步于此，他其实对指针和表盘没什么兴趣，真正在意的从来都是那些转动的轴承与发条。
他知道自己的志向在哪里，游罗研究院，游罗的最高学府。整个国家的顶尖人才都汇聚在那里，也只有在那儿才能学习到世界上最成体系的机关学知识。
所以在在其他孩子还在被父母按着头学习、苦恼自己为什么要读书的时候，罗纳早已开始了对梦想的追逐。
对他而言一门门学科就像一层层台阶，只要认真踏上去，就会取下数字漂亮的成绩单。他其实从未尝过读书的苦，只是偶尔会疑惑：既然读书是通往大多数梦想的捷径，为什么还会有人拒绝学习？
经过数十年如一日的攻读，罗纳如愿考入了游罗研究院，甚至在毕业后取得了教职，得以继续留在学术圈子里。他培养了自己的学生，成立了自己的项目组，就在踌躇满志准备大展拳脚的时候，忽然一些事情跳出来阻挡了他的脚步……
……
“罗纳先生，罗纳先生！你还好吗？快醒醒！”熟悉的呼唤打断了他的回忆，罗纳睁开眼发现弗雷尔正一脸焦急地看着他，旁边站着双胞胎。
看到他苏醒弗雷尔松了口气，说：“我们从上面一路掉下来，本以为会摔死的，可临近落地忽然从下升起一阵托力。大家都没受什么伤，只有你昏了过去。”
“抱歉，可能是撞到头了，有点昏……”罗纳坐起来四下看看，问：“兰斯呢？尤克里尔呢？”
弗雷尔面露担忧地摇摇头：“他们没掉下来，不过要是跟尤克里尔在一起应该没什么问题吧。”
没有尤克里尔他们其实也不知道该做什么，不过既然目的地在地宫最深处，那只要一直往下迟早都能汇合。于是稍作休整后他们起身继续往前探索。
“要小心，地下区域氧气很可能稀薄，如果感到不舒服一定要说。”罗纳边走边嘱咐，“可惜没料到要到这么深的地方来，没带检测设备。”
队伍前头的弗雷尔闻言想了一下，摸出一根薄荷卷烟点燃，捏在手里举过头顶。“用这个检测吧，如果火光发亮就说明氧气还是充足的。”
很少有人知道弗雷尔还会抽烟。一是因为他瘾并不大，一包烟常常一周都抽不完；二是他吸烟时总是会躲到没人的地方，再用香皂、柠檬水一类的东西把味道去干净。所以哪怕是同吃同睡的旅伴也很难发觉，如果不是形势所迫弗雷尔绝对不会在孩子们面前把烟掏出来。
不过他显然多虑了，地宫中的氧气相当充足，甚至越走越亮、越走越开阔。
这里已经接近地宫最底部，地上布满了大大小小的管道，有的穿透墙壁不知道通往何处去，有的则在半截断开，露出黑黝黝的管口。
几人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其中，感觉好像走进一处钢铁的丛林。
面前竖着一扇马蹄铁状的拱门，一条羊肠小道从中穿过，连接着一处开阔的平台。上头有许多蜂巢一样层层排布的白色建筑，六边形的窗户上装着铁丝网，机械的嗡鸣声不时从其中传出来。
“快看！”跑在前头的双胞胎忽然叫道。他们找到一扇铁丝网，趴在上面可以看到履带缓缓传送，各种矿石被运送到这里，然后被巨大的机械手提起捶成小块。
“应该是一处燃料加工坊，几百年无人维护居然还能运作。”罗纳看了一会儿喃喃道。
但还不等他解释双胞胎就失去了兴趣，转头又跑到另一处地方。这次是上下两个锥形相对组成的奇怪装置，磨盘大的齿轮转动着，手腕粗的金属轴承跳舞一样起起落落。刚才被砸碎的矿石运送到这里，几分钟便被研磨成流体，分流进不同的管道。
“图上记录的果然没错，地宫下面都是些核心装置，就是因为这里被袭击黄金城才会陷落吧。”罗纳低声说着，望向蜂巢中心的房间。
那是一个圆柱形的建筑，突兀地插在蜂巢中心，看起来就像一根朝天的大炮。周围没拦着铁丝网，但入口上方悬挂着一扇沉重的铁门，显然是这座地宫中最重要的所在。
这座建筑是由黄金般的材质铸成的，没有安装任何窗户，只有一个出入口。顶端连接着无数管道，就像展开树冠的黄金大树。
“简直像一棵金属的大树。”罗纳仰头望着，感叹道。
几人刚想上前探查，身后却传来一阵悉祟的响声，回头一看发现入口处的拱门上卡满了黑影，正不住扭动着。
“是利刃！它们追过来了！”弗雷尔率先反应过来，拔弩便射。
果然是利刃，虽然下落时的机关稍微减少了它们的数量，但仍有相当一部分追击而来。窄小的拱门没法让它们一起通过，它们又谁都不肯退让，于是拥挤之下一起卡在门上，像一团扭动的烂肉。
马蹄铁拱门前后颤动着，结构因金属疲劳而逐渐变形，终于随着一声轰响而崩塌，利刃们黑潮般涌入。
“快走！”弗雷尔大吼一声，继续射击。呼啸的箭矢射进利刃眉心，却只让它们稍微趔趄。
双胞胎扶着罗纳连滚带爬地跑进圆柱建筑，弗雷尔端着弩且战且退。冲在最前方的利刃扑上来，差一点就抓住他的脚腕，幸亏他及时射击将它的手钉在地上。
“快关门！”弗雷尔盯着利刃群，却对身后的人说话。
罗纳看到门内的操纵杆，急忙扳下去，沉重的铁门缓缓降下……却在半空卡住了。
“上面！链条断了！”双胞胎一指上方异口同声地说。罗纳抬头一看，果然，维持铁门开合的铁链有几处老化，几百年的时光毕竟还是太久了。
弗雷尔听到身后的状况却无暇回头去看，只能一个劲的奔走射击，弩身早已超过能承受的最大射速，正微微发烫。
潮水一般的利刃将他团团围住，为首的正是那个舌头上插着箭的家伙。它的头盔已经甩掉了，露出烂泥一样的半张脸，之所以是半张是因为另外半边的血肉已经腐烂了，露出渗人的面骨和眼眶里晃动的眼球。
“牙签的尺寸没选对啊。”弗雷尔冷冷地说着，射出膛内最后一支箭——不是向前，而是身后，弩箭划出弧线截断卡住的链条，铁门轰然下落。
铁门降下的同时弗雷尔瞬间上升，他射出了钢索。他荡在空中将某样东西丢在利刃群中——最后一捆火药筒，上面插着一根燃到半截的薄荷烟。
“轰！”的一声巨响，炽热的气流推在背上，弗雷尔握不住钢索摔落在地，背部的疼痛告诉他一定烧伤了。顾不上头晕眼花，他贴地一滚，终于在最后一刻滚进门里，厚实的铁门在他身后重重合上。
弗雷尔倚着门大口喘息，紧绷的精神稍微松弛下来，疼痛和疲劳这才追上他。
“疼！”他呻吟一声，慢慢卷起上衣，肋部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他把手指伸进去满头大汗地找了一会儿，取出一块尖锐的石片。在那么近的距离使用火药，被波及是难免的。
没有药品和绷带，只好撕裂布条简单包扎，弗雷尔扶着墙站起来双胞胎一左一右搀扶着他。罗纳正站在房间中心出神。
几人互相看看，都不明白他在看什么。房间中心是中空的，下方一个圆形的下沉式结构，球形的透明防护罩上裂开一个大洞，天花板上一根铁棒伸下来，围着一圈螺旋上升的金属部件。
这显然是某种装置的残骸，只是外形太过抽象，怎么也看不出原来的作用。
忽然房间外壁发出刺耳的声音，就像指甲挠黑板似的令人牙酸，似乎有许多东西沿着外壁攀爬，在顶部聚集。
“是利刃！它们正在寻找突破口！”弗雷尔大喊一声想去抓弩，却因动作太大扯到伤口而一阵抽搐。早该想到的，危机还没有解除，如果地面上布置的陷阱杀不死它们，一捆火药筒当然也不能！
爬行的声音越聚越多，它们已经攀上顶部的管道，寻找着进入房间的入口。它们焦急地爬来爬去，盔甲在金属外壁剐蹭，一再发出锐耳的声音。
“简直像自己跑进罐头的沙丁鱼。”弗雷尔自责地说，是他把大家都引入了死路。
可即便情况已经如此危急，罗纳仍旧一动不动地站着，木头人一般盯着中间的装置，思绪飘到三十年前。
……
游罗研究院的大厅中摆放着巨大的金花雕像，五片花瓣分别代表着研究院的五种精神：克制、冷静、思考、发问和求知。
但罗纳常常觉得干脆撅掉三片好了，只留下冷静和克制，反正如今这些掌权的学者身上既看不到思考的痕迹、也看不到求知的好奇心；不过发问还是有的，每年他们都会认真问你经费用在哪了？项目能赚多少钱？
罗纳想着叹了口气，走进机关学部院长的办公室，不过他觉得自己也许不该来，就像之前的十五次一样。
“不行，你这项目根本没有可行性！”果然，院长只是扫了一眼标题就把计划书丢在桌子上。
院长肥胖的身躯缩在海绵填充的椅子里，双脚放在办公桌上摇晃。或许是填充物太过柔软的关系，他一半的身体都陷在椅子内部，看起来就像正被座位吞下去。
罗纳皱着眉头强压火气，问：“到底是哪里不行？我已经改了十五次，每次您都不说问题在哪，只是叫我改。修改意见也很……”罗纳吸了口气把含糊两个字咽下去，“也很保守。”
“我倒想知道你哪里行！”院长反而火了，伸出手想去拍桌子，无奈手太短只好改成拍大腿。“先不提你这玩意能不能做出来，即使能你打算把它放在哪？牧羊人铸铁厂拥有游罗……甚至四境最大的熔炉组，产能已经溢出了，我们为什么要批经费给你去做个大号焚化炉？”
罗纳争辩道：“动力炉只是第一阶段，接下来我们会着重研究能量转化，顺利的话也许我们能改变四境世界的动力结构。”
院长冷笑着说：“改改你脑子的结构吧！”他看着罗纳的计划书，一边快速翻着一边质疑，“你还想做双涡轮结构，半永动循环，这个……β信号传递什么意思？你自己造的词吧？”
罗纳急忙分辨：“我后面画了详解图。”但院长不耐烦地打断他：“这种级别的能量压缩在一起，你几乎是在妄想制造太阳！你是想把整座研究院都炸飞吗？”
“我设计了传导机构，能量会呈螺旋形上升……”
话还没说完，院长彻底失去了耐心，把计划书撕碎往空中一撒，办公室里顿时充满了飞舞的纸片。罗纳愣住了，一时不知道是该发作还是该认错，指甲深深攥进手心。
“别总那么不切实际，布列萨，你不是孩子了。据我所知任教这些年来你从没做出过什么成绩。”院长讥讽道，往后一仰瘫回座位里，双脚继续搁在办公桌上摇晃。
那是因为我提出的项目都被你否决了！罗纳愤恨地想。
“务实一点，先对你的职务评价上上心；你有多久没晋升过了？马上年底了，我猜你连申报表都还没填吧。喏，这个项目去盯一下，回去做个报告。”
院长说着拉开抽屉，把一份文件丢在罗纳面前，那是一份玩具加工的订单。他好像忽然变了个人，眯着眼睛做出一副慈眉善目的样子。
“你还年轻，我理解你想往上爬，那就趁现在做点实事，先把自己的脚跟站稳。你知道每年给研究院的应聘信有多少？我是为了你们这些年轻人才回绝了他们。不要觉得自己不可替代，不要觉得就你聪明，离开研究院的资源你还能不能留在学术圈还是个问题……”
院长仍旧在喋喋不休，罗纳却渐渐听不到了，恍惚中他觉得院长那张戴着眼镜的大脸好像一只青蛙，在雨天一个劲地咕呱咕呱。他低头看着那份文件，忽然说：“这个零件加工厂……我记得好像是院长您侄子名下的吧？”
院长正说在兴头上，忽然被冷不丁地打断，半截话噎在嗓子里，比吃了苍蝇还难受。
有些事情不上台面轻如絮，走到人前重万斤。将项目中加工、采购一类的工序承包给近人是当今科研界不成文的规矩，大家虽然多有怨言，但从没人敢当面说出来。
院长的脸青一阵白一阵，本就肥胖的脑袋涨得像个气球，他指着罗纳大吼：“滚出去！滚！”
罗纳冷着脸说：“还有一件事，说完就滚。我学生的论文投稿已经三个多月了，到现在都没有消息，这早就超过了正常的审核时间。孩子急着毕业，托我问问怎么回事，如果不通过我们可以撤回选别的刊物发表。”
院长气呼呼地大口喘气，捂着胸口低吼：“不同的刊物审核时间自然不一样，有结果会通知你，现在快滚！”
罗纳快步走出办公室，走着走着步子就慢了下来，斗狠的快意迅速褪去，心里立刻升起了焦躁和后悔。
其实接下那没有丝毫创造力的项目又如何呢？至少还能留在这科研圈里。其实装作看不到那些肮脏的权利交易又如何呢？别人能忍你就不能吗？又不是头一次见。
其实就是受些委屈又怎样，天底下只要是活人哪有不委屈的？
现在最糟的是不光自己可能混不下去，还可能连累学生。
“布列萨教授……”在他胡思乱想的时候一个怯生生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扭头一看，那里站着一个头发花白、形容消瘦的老头，正缩着肩膀望着自己。
罗纳回想了一下才记起他是机关学部的助理教师菲利克斯，教《机械原理》和《中级动力学》；机关学部年龄最大的教师，因为性格怯懦，加上多年没有任何晋升，即便在学生中也没什么威信，平时谁都想不起研究院里还有这号人。
罗纳犹豫着对菲利克斯点点头，虽然从没歧视过他，但确实也跟他没什么交集，不明白为什么这会要叫住自己。
“你……唉，跟我来吧。”菲利克斯欲言又止，最终叹了口气，招呼罗纳进到他那间窄小偏僻的办公室里，小心地插上门。
罗纳不明所以的眼神中，菲利克斯在桌子下翻找了一阵，取出一份包裹着层层草纸的文件。
“看看吧。”菲利克斯小声说。
“这是……”罗纳接过翻了翻，当即愣住了，视线在那些铅印字上移不开。
“这是本期的论文审核名录，之前院长叫我去复印，我偷偷留了一份。”菲利克斯一指文件上的某处，“你再看这里。”
虽然惊讶软弱内向的菲利克斯会做出这么大胆的事，但罗纳无暇多想，顺着他的手指一看，顿时怒火中烧，大吼道：“什么意思？我学生的论文审核早就通过了，那一直不给通知是什么意思！”
“小点声，小点声！”菲利克斯急忙去捂罗纳的嘴，脸色苍白地说：“就是因为你这个脾气我才犹豫要不要告诉你。”说着他又指了指文件，“看看你学生的论文的作者是谁。”
罗纳一瞧，又愣住了，本该写着自己学生的位置白纸黑字署着院长外甥的大名。
不需要多做解释了，罗纳对这位学术小姑爷早有耳闻，说好听点叫学术潜力很大，说难听点就是毫无科研才能。平时实验和论文不是多人共创就是成果挪用，只是没想到有一天会蹭到自己头上。
“因为你的学生比较优秀，就算延后一些一样能毕业，所以想直接用他那一篇。担心你不同意，所以院长打算瞒着你，先发表了再说……说实话，院长推的那个孩子根本不适合做科研……”菲利克斯小声说。
“不适合就别做啊！我们这是科研，不是裁缝铺！实验要靠让，论文也靠让，他还有什么？他以为自己是个学术地主，出块地等着收租是吧？毕业论文都写不出来，他凭什么毕业！他们根本不配叫学者，应该叫学阀，学术界的军阀！他*的一群土匪！”不顾菲利克斯拼命制止，罗纳咆哮着。
“消消气，消消气！”菲利克斯努力拦住要冲出门找院长理论的罗纳，反而把自己累得气喘吁吁，“现在的学术圈不就是这样，全部都建立在人情上。你的关系网结实哪怕什么都不会也能往上爬，反之能力再强都进不去核心圈子，顶尖刊物上永远都不会有你的位置。”
说着菲利克斯自嘲地笑笑，悻悻道：“你以为我甘愿一辈子当个助理教师吗？”
罗纳呆住了，是啊，即便他拿着名单跟院长对质又有什么用？又能改变什么？最好的结果是学术小姑爷换一篇论文抄，更大的可能是把菲利克斯和自己的学生一起拖下水。
你不甘心？你不甘心就很有用吗？那些人踩在你头上的时候就没在乎过你甘不甘心。
罗纳这才意识到，原来那些阻碍并不是凭空跳出来的，它们很早以前就存在了，甚至体系本身就建立在它们之上，只是过去的他醉心研究，没有注意到而已。
就像一个仰望星空的小孩，忽然得知自己憧憬的不过是污秽屋顶上的斑驳白点。
灯火之下永远有照不亮的阴暗，纯白的象牙塔会投下最深的影子。
那晚罗纳和菲利克斯就着苦闷喝了一杯又一杯，到后面记忆都模糊了，只记得最后夜也深了，酒杯空了，罗纳摇摇晃晃地踹开了院长办公室的门。
第二天，罗纳·布列萨这个名字在游罗研究院消失了。
……
剐蹭在墙壁上的声音越来越密集，利刃们显然找到了突破口，开始往屋顶汇聚。天花板中心有一条敞开的管道，正对着屋里的装置，攒动的黑影正从中冒出头来。
弗雷尔手心直冒冷汗，咬牙端起机关弩，双胞胎躲在他身后瑟瑟发抖。真的完蛋了，虽然已经经历了不少冒险，但这次真的是穷途末路。就在他们精神绷紧到极致的时候，背后忽然传来一阵笑声。
“哈哈！”罗纳仍面对着那台古怪装置，笑得直不起腰。
“哈哈哈，哈哈！双涡轮结构，螺旋形传导，他们说不可能做出来，但我是，我是对的！”
弗雷尔不明白他在笑什么，抱着弩发愣，但罗纳迅速回过神来，一脸兴奋地在装置上操作着，嘴里念念有词：“对，对，就是这样，太妙了！原来要从这里绕过去……我差一点就想到了，好……”
不一会儿，散碎的零件被拼接在一起，装置待机一般缓缓嗡鸣。
“跟我想的一样，这就是熔炉核心，曾经维持整个黄金城运转的动力源。”罗纳转头对弗雷尔他们解释道，“燃料被输送过来，点燃后将能量顺着上方的管道送走，而下面的下沉式平台则会打开，将残渣排走。太美了，还有许多地方弄不明白，真的太美了，我这一生钻研就是为了见到它！”
罗纳着迷地说着，将脸贴在装置上，低声说：“你怎么现在才来……”那欢欣的哀怨似乎穿越了时间与空间，划破记忆阻隔，仿佛少年时的惊鸿一面，多年以后我和你都老了，这才白发重逢。
“给我根烟。”
“你会抽烟？”弗雷尔把整包都递了过去。
“年轻的时候好这口，后来穷了就戒了。”罗纳叼住一根，手上开始忙活，复杂的机关组件在他的手下灵活翻转，齿轮一个接一个的咬合，“你们走吧，待会儿通道就会打开，头两分钟应该是没有蒸汽的，你们就从那里走。要快点，熔炉点燃后的热量堪比一个小型太阳。”
“那你呢？”
“别那你了，万一我猜错了，蒸汽把你们吞了就对不起了。”
“那你呢？！”双胞胎眼睛通红，水光在其中闪烁。
罗纳完成了操作，把烟咬紧，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向熔炉。
“我去跟太阳借个火。”
屋顶上，利刃们终于找到了管道入口，一窝蜂地涌进来，还不等落地就看到弗雷尔和双胞胎顺着下沉地台逃走，急得嗷嗷乱叫。可它们刚想扑下去追击，就看到罗纳站在一旁，拉下操纵杆。
“可惜不能跟你再多待一会儿……”说着他仰头对利刃大喊，“腊肉们，看日出咯！”
瞬间熔炉嘶吼轰鸣，磅礴的热浪汇聚，螺旋形的金属结构被瞬间烧红，火焰在中心合为一个太阳似的的金色火球，随即迅速膨胀。冲天的火柱吞没了利刃群，无法测量的高温中，盔甲和血肉连灰都不会留下。
火焰从防护罩的大洞上溢出，罗纳感受着扑面而来的炽热，张开双臂。下一秒，他成为了太阳的一部分。
尤克里尔的神话：
“在没有光的日子里，我就是太阳。”
罗纳·布列萨一直以自己的姓氏为荣，尽管他并没什么家族出身。布列萨只是一个罕见却不高贵的姓，但每每想起它，都会让罗纳觉得自己的选择是命中注定。
有人开玩笑说，每个男人都会在小时候选一样东西塑造自己的人格，有的是大恐龙、有的是玩具枪、有的是起重机……总之是那种威力很大又酷酷的东西。但罗纳从小最喜欢的玩具却是齿轮。
那种被替换下来、没什么用的齿轮，在他还不会走路的时代就热衷把它们在地上磨亮，拼接在一起，用小手推着它们转动；这种毫无乐趣的玩法他可以玩上一整天。
几乎所有的小孩学会的第一句话都是“妈妈”或者“爸爸”，但罗纳吐出第一句清晰的话是“吱扭咕扭”。大人们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只有他自己知道那是齿轮转动时发出的细微声响。
他对机关术的热爱几乎是与生俱来的，或者说他对除此之外的一切都缺乏热情。
很小的时候他就将家里的一切机关装置拆了个遍，无论是玩偶、闹钟、怀表，甚至城中的大摆钟都没逃过毒手，尽管每次案发都会得到一顿毒打，但罗纳仍旧乐此不疲。
无奈之下父亲只好从工厂找了些废弃零件给他玩，并悻悻地期待儿子将来成为一名钟表匠。但罗纳的志向显然并不止步于此，他其实对指针和表盘没什么兴趣，真正在意的从来都是那些转动的轴承与发条。
他知道自己的志向在哪里，游罗研究院，游罗的最高学府。整个国家的顶尖人才都汇聚在那里，也只有在那儿才能学习到世界上最成体系的机关学知识。
所以在在其他孩子还在被父母按着头学习、苦恼自己为什么要读书的时候，罗纳早已开始了对梦想的追逐。
对他而言一门门学科就像一层层台阶，只要认真踏上去，就会取下数字漂亮的成绩单。他其实从未尝过读书的苦，只是偶尔会疑惑：既然读书是通往大多数梦想的捷径，为什么还会有人拒绝学习？
经过数十年如一日的攻读，罗纳如愿考入了游罗研究院，甚至在毕业后取得了教职，得以继续留在学术圈子里。他培养了自己的学生，成立了自己的项目组，就在踌躇满志准备大展拳脚的时候，忽然一些事情跳出来阻挡了他的脚步……
……
“罗纳先生，罗纳先生！你还好吗？快醒醒！”熟悉的呼唤打断了他的回忆，罗纳睁开眼发现弗雷尔正一脸焦急地看着他，旁边站着双胞胎。
看到他苏醒弗雷尔松了口气，说：“我们从上面一路掉下来，本以为会摔死的，可临近落地忽然从下升起一阵托力。大家都没受什么伤，只有你昏了过去。”
“抱歉，可能是撞到头了，有点昏……”罗纳坐起来四下看看，问：“兰斯呢？尤克里尔呢？”
弗雷尔面露担忧地摇摇头：“他们没掉下来，不过要是跟尤克里尔在一起应该没什么问题吧。”
没有尤克里尔他们其实也不知道该做什么，不过既然目的地在地宫最深处，那只要一直往下迟早都能汇合。于是稍作休整后他们起身继续往前探索。
“要小心，地下区域氧气很可能稀薄，如果感到不舒服一定要说。”罗纳边走边嘱咐，“可惜没料到要到这么深的地方来，没带检测设备。”
队伍前头的弗雷尔闻言想了一下，摸出一根薄荷卷烟点燃，捏在手里举过头顶。“用这个检测吧，如果火光发亮就说明氧气还是充足的。”
很少有人知道弗雷尔还会抽烟。一是因为他瘾并不大，一包烟常常一周都抽不完；二是他吸烟时总是会躲到没人的地方，再用香皂、柠檬水一类的东西把味道去干净。所以哪怕是同吃同睡的旅伴也很难发觉，如果不是形势所迫弗雷尔绝对不会在孩子们面前把烟掏出来。
不过他显然多虑了，地宫中的氧气相当充足，甚至越走越亮、越走越开阔。
这里已经接近地宫最底部，地上布满了大大小小的管道，有的穿透墙壁不知道通往何处去，有的则在半截断开，露出黑黝黝的管口。
几人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其中，感觉好像走进一处钢铁的丛林。
面前竖着一扇马蹄铁状的拱门，一条羊肠小道从中穿过，连接着一处开阔的平台。上头有许多蜂巢一样层层排布的白色建筑，六边形的窗户上装着铁丝网，机械的嗡鸣声不时从其中传出来。
“快看！”跑在前头的双胞胎忽然叫道。他们找到一扇铁丝网，趴在上面可以看到履带缓缓传送，各种矿石被运送到这里，然后被巨大的机械手提起捶成小块。
“应该是一处燃料加工坊，几百年无人维护居然还能运作。”罗纳看了一会儿喃喃道。
但还不等他解释双胞胎就失去了兴趣，转头又跑到另一处地方。这次是上下两个锥形相对组成的奇怪装置，磨盘大的齿轮转动着，手腕粗的金属轴承跳舞一样起起落落。刚才被砸碎的矿石运送到这里，几分钟便被研磨成流体，分流进不同的管道。
“图上记录的果然没错，地宫下面都是些核心装置，就是因为这里被袭击黄金城才会陷落吧。”罗纳低声说着，望向蜂巢中心的房间。
那是一个圆柱形的建筑，突兀地插在蜂巢中心，看起来就像一根朝天的大炮。周围没拦着铁丝网，但入口上方悬挂着一扇沉重的铁门，显然是这座地宫中最重要的所在。
这座建筑是由黄金般的材质铸成的，没有安装任何窗户，只有一个出入口。顶端连接着无数管道，就像展开树冠的黄金大树。
“简直像一棵金属的大树。”罗纳仰头望着，感叹道。
几人刚想上前探查，身后却传来一阵悉祟的响声，回头一看发现入口处的拱门上卡满了黑影，正不住扭动着。
“是利刃！它们追过来了！”弗雷尔率先反应过来，拔弩便射。
果然是利刃，虽然下落时的机关稍微减少了它们的数量，但仍有相当一部分追击而来。窄小的拱门没法让它们一起通过，它们又谁都不肯退让，于是拥挤之下一起卡在门上，像一团扭动的烂肉。
马蹄铁拱门前后颤动着，结构因金属疲劳而逐渐变形，终于随着一声轰响而崩塌，利刃们黑潮般涌入。
“快走！”弗雷尔大吼一声，继续射击。呼啸的箭矢射进利刃眉心，却只让它们稍微趔趄。
双胞胎扶着罗纳连滚带爬地跑进圆柱建筑，弗雷尔端着弩且战且退。冲在最前方的利刃扑上来，差一点就抓住他的脚腕，幸亏他及时射击将它的手钉在地上。
“快关门！”弗雷尔盯着利刃群，却对身后的人说话。
罗纳看到门内的操纵杆，急忙扳下去，沉重的铁门缓缓降下……却在半空卡住了。
“上面！链条断了！”双胞胎一指上方异口同声地说。罗纳抬头一看，果然，维持铁门开合的铁链有几处老化，几百年的时光毕竟还是太久了。
弗雷尔听到身后的状况却无暇回头去看，只能一个劲的奔走射击，弩身早已超过能承受的最大射速，正微微发烫。
潮水一般的利刃将他团团围住，为首的正是那个舌头上插着箭的家伙。它的头盔已经甩掉了，露出烂泥一样的半张脸，之所以是半张是因为另外半边的血肉已经腐烂了，露出渗人的面骨和眼眶里晃动的眼球。
“牙签的尺寸没选对啊。”弗雷尔冷冷地说着，射出膛内最后一支箭——不是向前，而是身后，弩箭划出弧线截断卡住的链条，铁门轰然下落。
铁门降下的同时弗雷尔瞬间上升，他射出了钢索。他荡在空中将某样东西丢在利刃群中——最后一捆火药筒，上面插着一根燃到半截的薄荷烟。
“轰！”的一声巨响，炽热的气流推在背上，弗雷尔握不住钢索摔落在地，背部的疼痛告诉他一定烧伤了。顾不上头晕眼花，他贴地一滚，终于在最后一刻滚进门里，厚实的铁门在他身后重重合上。
弗雷尔倚着门大口喘息，紧绷的精神稍微松弛下来，疼痛和疲劳这才追上他。
“疼！”他呻吟一声，慢慢卷起上衣，肋部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他把手指伸进去满头大汗地找了一会儿，取出一块尖锐的石片。在那么近的距离使用火药，被波及是难免的。
没有药品和绷带，只好撕裂布条简单包扎，弗雷尔扶着墙站起来双胞胎一左一右搀扶着他。罗纳正站在房间中心出神。
几人互相看看，都不明白他在看什么。房间中心是中空的，下方一个圆形的下沉式结构，球形的透明防护罩上裂开一个大洞，天花板上一根铁棒伸下来，围着一圈螺旋上升的金属部件。
这显然是某种装置的残骸，只是外形太过抽象，怎么也看不出原来的作用。
忽然房间外壁发出刺耳的声音，就像指甲挠黑板似的令人牙酸，似乎有许多东西沿着外壁攀爬，在顶部聚集。
“是利刃！它们正在寻找突破口！”弗雷尔大喊一声想去抓弩，却因动作太大扯到伤口而一阵抽搐。早该想到的，危机还没有解除，如果地面上布置的陷阱杀不死它们，一捆火药筒当然也不能！
爬行的声音越聚越多，它们已经攀上顶部的管道，寻找着进入房间的入口。它们焦急地爬来爬去，盔甲在金属外壁剐蹭，一再发出锐耳的声音。
“简直像自己跑进罐头的沙丁鱼。”弗雷尔自责地说，是他把大家都引入了死路。
可即便情况已经如此危急，罗纳仍旧一动不动地站着，木头人一般盯着中间的装置，思绪飘到三十年前。
……
游罗研究院的大厅中摆放着巨大的金花雕像，五片花瓣分别代表着研究院的五种精神：克制、冷静、思考、发问和求知。
但罗纳常常觉得干脆撅掉三片好了，只留下冷静和克制，反正如今这些掌权的学者身上既看不到思考的痕迹、也看不到求知的好奇心；不过发问还是有的，每年他们都会认真问你经费用在哪了？项目能赚多少钱？
罗纳想着叹了口气，走进机关学部院长的办公室，不过他觉得自己也许不该来，就像之前的十五次一样。
“不行，你这项目根本没有可行性！”果然，院长只是扫了一眼标题就把计划书丢在桌子上。
院长肥胖的身躯缩在海绵填充的椅子里，双脚放在办公桌上摇晃。或许是填充物太过柔软的关系，他一半的身体都陷在椅子内部，看起来就像正被座位吞下去。
罗纳皱着眉头强压火气，问：“到底是哪里不行？我已经改了十五次，每次您都不说问题在哪，只是叫我改。修改意见也很……”罗纳吸了口气把含糊两个字咽下去，“也很保守。”
“我倒想知道你哪里行！”院长反而火了，伸出手想去拍桌子，无奈手太短只好改成拍大腿。“先不提你这玩意能不能做出来，即使能你打算把它放在哪？牧羊人铸铁厂拥有游罗……甚至四境最大的熔炉组，产能已经溢出了，我们为什么要批经费给你去做个大号焚化炉？”
罗纳争辩道：“动力炉只是第一阶段，接下来我们会着重研究能量转化，顺利的话也许我们能改变四境世界的动力结构。”
院长冷笑着说：“改改你脑子的结构吧！”他看着罗纳的计划书，一边快速翻着一边质疑，“你还想做双涡轮结构，半永动循环，这个……β信号传递什么意思？你自己造的词吧？”
罗纳急忙分辨：“我后面画了详解图。”但院长不耐烦地打断他：“这种级别的能量压缩在一起，你几乎是在妄想制造太阳！你是想把整座研究院都炸飞吗？”
“我设计了传导机构，能量会呈螺旋形上升……”
话还没说完，院长彻底失去了耐心，把计划书撕碎往空中一撒，办公室里顿时充满了飞舞的纸片。罗纳愣住了，一时不知道是该发作还是该认错，指甲深深攥进手心。
“别总那么不切实际，布列萨，你不是孩子了。据我所知任教这些年来你从没做出过什么成绩。”院长讥讽道，往后一仰瘫回座位里，双脚继续搁在办公桌上摇晃。
那是因为我提出的项目都被你否决了！罗纳愤恨地想。
“务实一点，先对你的职务评价上上心；你有多久没晋升过了？马上年底了，我猜你连申报表都还没填吧。喏，这个项目去盯一下，回去做个报告。”
院长说着拉开抽屉，把一份文件丢在罗纳面前，那是一份玩具加工的订单。他好像忽然变了个人，眯着眼睛做出一副慈眉善目的样子。
“你还年轻，我理解你想往上爬，那就趁现在做点实事，先把自己的脚跟站稳。你知道每年给研究院的应聘信有多少？我是为了你们这些年轻人才回绝了他们。不要觉得自己不可替代，不要觉得就你聪明，离开研究院的资源你还能不能留在学术圈还是个问题……”
院长仍旧在喋喋不休，罗纳却渐渐听不到了，恍惚中他觉得院长那张戴着眼镜的大脸好像一只青蛙，在雨天一个劲地咕呱咕呱。他低头看着那份文件，忽然说：“这个零件加工厂……我记得好像是院长您侄子名下的吧？”
院长正说在兴头上，忽然被冷不丁地打断，半截话噎在嗓子里，比吃了苍蝇还难受。
有些事情不上台面轻如絮，走到人前重万斤。将项目中加工、采购一类的工序承包给近人是当今科研界不成文的规矩，大家虽然多有怨言，但从没人敢当面说出来。
院长的脸青一阵白一阵，本就肥胖的脑袋涨得像个气球，他指着罗纳大吼：“滚出去！滚！”
罗纳冷着脸说：“还有一件事，说完就滚。我学生的论文投稿已经三个多月了，到现在都没有消息，这早就超过了正常的审核时间。孩子急着毕业，托我问问怎么回事，如果不通过我们可以撤回选别的刊物发表。”
院长气呼呼地大口喘气，捂着胸口低吼：“不同的刊物审核时间自然不一样，有结果会通知你，现在快滚！”
罗纳快步走出办公室，走着走着步子就慢了下来，斗狠的快意迅速褪去，心里立刻升起了焦躁和后悔。
其实接下那没有丝毫创造力的项目又如何呢？至少还能留在这科研圈里。其实装作看不到那些肮脏的权利交易又如何呢？别人能忍你就不能吗？又不是头一次见。
其实就是受些委屈又怎样，天底下只要是活人哪有不委屈的？
现在最糟的是不光自己可能混不下去，还可能连累学生。
“布列萨教授……”在他胡思乱想的时候一个怯生生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扭头一看，那里站着一个头发花白、形容消瘦的老头，正缩着肩膀望着自己。
罗纳回想了一下才记起他是机关学部的助理教师菲利克斯，教《机械原理》和《中级动力学》；机关学部年龄最大的教师，因为性格怯懦，加上多年没有任何晋升，即便在学生中也没什么威信，平时谁都想不起研究院里还有这号人。
罗纳犹豫着对菲利克斯点点头，虽然从没歧视过他，但确实也跟他没什么交集，不明白为什么这会要叫住自己。
“你……唉，跟我来吧。”菲利克斯欲言又止，最终叹了口气，招呼罗纳进到他那间窄小偏僻的办公室里，小心地插上门。
罗纳不明所以的眼神中，菲利克斯在桌子下翻找了一阵，取出一份包裹着层层草纸的文件。
“看看吧。”菲利克斯小声说。
“这是……”罗纳接过翻了翻，当即愣住了，视线在那些铅印字上移不开。
“这是本期的论文审核名录，之前院长叫我去复印，我偷偷留了一份。”菲利克斯一指文件上的某处，“你再看这里。”
虽然惊讶软弱内向的菲利克斯会做出这么大胆的事，但罗纳无暇多想，顺着他的手指一看，顿时怒火中烧，大吼道：“什么意思？我学生的论文审核早就通过了，那一直不给通知是什么意思！”
“小点声，小点声！”菲利克斯急忙去捂罗纳的嘴，脸色苍白地说：“就是因为你这个脾气我才犹豫要不要告诉你。”说着他又指了指文件，“看看你学生的论文的作者是谁。”
罗纳一瞧，又愣住了，本该写着自己学生的位置白纸黑字署着院长外甥的大名。
不需要多做解释了，罗纳对这位学术小姑爷早有耳闻，说好听点叫学术潜力很大，说难听点就是毫无科研才能。平时实验和论文不是多人共创就是成果挪用，只是没想到有一天会蹭到自己头上。
“因为你的学生比较优秀，就算延后一些一样能毕业，所以想直接用他那一篇。担心你不同意，所以院长打算瞒着你，先发表了再说……说实话，院长推的那个孩子根本不适合做科研……”菲利克斯小声说。
“不适合就别做啊！我们这是科研，不是裁缝铺！实验要靠让，论文也靠让，他还有什么？他以为自己是个学术地主，出块地等着收租是吧？毕业论文都写不出来，他凭什么毕业！他们根本不配叫学者，应该叫学阀，学术界的军阀！他*的一群土匪！”不顾菲利克斯拼命制止，罗纳咆哮着。
“消消气，消消气！”菲利克斯努力拦住要冲出门找院长理论的罗纳，反而把自己累得气喘吁吁，“现在的学术圈不就是这样，全部都建立在人情上。你的关系网结实哪怕什么都不会也能往上爬，反之能力再强都进不去核心圈子，顶尖刊物上永远都不会有你的位置。”
说着菲利克斯自嘲地笑笑，悻悻道：“你以为我甘愿一辈子当个助理教师吗？”
罗纳呆住了，是啊，即便他拿着名单跟院长对质又有什么用？又能改变什么？最好的结果是学术小姑爷换一篇论文抄，更大的可能是把菲利克斯和自己的学生一起拖下水。
你不甘心？你不甘心就很有用吗？那些人踩在你头上的时候就没在乎过你甘不甘心。
罗纳这才意识到，原来那些阻碍并不是凭空跳出来的，它们很早以前就存在了，甚至体系本身就建立在它们之上，只是过去的他醉心研究，没有注意到而已。
就像一个仰望星空的小孩，忽然得知自己憧憬的不过是污秽屋顶上的斑驳白点。
灯火之下永远有照不亮的阴暗，纯白的象牙塔会投下最深的影子。
那晚罗纳和菲利克斯就着苦闷喝了一杯又一杯，到后面记忆都模糊了，只记得最后夜也深了，酒杯空了，罗纳摇摇晃晃地踹开了院长办公室的门。
第二天，罗纳·布列萨这个名字在游罗研究院消失了。
……
剐蹭在墙壁上的声音越来越密集，利刃们显然找到了突破口，开始往屋顶汇聚。天花板中心有一条敞开的管道，正对着屋里的装置，攒动的黑影正从中冒出头来。
弗雷尔手心直冒冷汗，咬牙端起机关弩，双胞胎躲在他身后瑟瑟发抖。真的完蛋了，虽然已经经历了不少冒险，但这次真的是穷途末路。就在他们精神绷紧到极致的时候，背后忽然传来一阵笑声。
“哈哈！”罗纳仍面对着那台古怪装置，笑得直不起腰。
“哈哈哈，哈哈！双涡轮结构，螺旋形传导，他们说不可能做出来，但我是，我是对的！”
弗雷尔不明白他在笑什么，抱着弩发愣，但罗纳迅速回过神来，一脸兴奋地在装置上操作着，嘴里念念有词：“对，对，就是这样，太妙了！原来要从这里绕过去……我差一点就想到了，好……”
不一会儿，散碎的零件被拼接在一起，装置待机一般缓缓嗡鸣。
“跟我想的一样，这就是熔炉核心，曾经维持整个黄金城运转的动力源。”罗纳转头对弗雷尔他们解释道，“燃料被输送过来，点燃后将能量顺着上方的管道送走，而下面的下沉式平台则会打开，将残渣排走。太美了，还有许多地方弄不明白，真的太美了，我这一生钻研就是为了见到它！”
罗纳着迷地说着，将脸贴在装置上，低声说：“你怎么现在才来……”那欢欣的哀怨似乎穿越了时间与空间，划破记忆阻隔，仿佛少年时的惊鸿一面，多年以后我和你都老了，这才白发重逢。
“给我根烟。”
“你会抽烟？”弗雷尔把整包都递了过去。
“年轻的时候好这口，后来穷了就戒了。”罗纳叼住一根，手上开始忙活，复杂的机关组件在他的手下灵活翻转，齿轮一个接一个的咬合，“你们走吧，待会儿通道就会打开，头两分钟应该是没有蒸汽的，你们就从那里走。要快点，熔炉点燃后的热量堪比一个小型太阳。”
“那你呢？”
“别那你了，万一我猜错了，蒸汽把你们吞了就对不起了。”
“那你呢？！”双胞胎眼睛通红，水光在其中闪烁。
罗纳完成了操作，把烟咬紧，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向熔炉。
“我去跟太阳借个火。”
屋顶上，利刃们终于找到了管道入口，一窝蜂地涌进来，还不等落地就看到弗雷尔和双胞胎顺着下沉地台逃走，急得嗷嗷乱叫。可它们刚想扑下去追击，就看到罗纳站在一旁，拉下操纵杆。
“可惜不能跟你再多待一会儿……”说着他仰头对利刃大喊，“腊肉们，看日出咯！”
瞬间熔炉嘶吼轰鸣，磅礴的热浪汇聚，螺旋形的金属结构被瞬间烧红，火焰在中心合为一个太阳似的的金色火球，随即迅速膨胀。冲天的火柱吞没了利刃群，无法测量的高温中，盔甲和血肉连灰都不会留下。
火焰从防护罩的大洞上溢出，罗纳感受着扑面而来的炽热，张开双臂。下一秒，他成为了太阳的一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