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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捂着头,太阳穴像过电一般胀痛,无数信息在我脑海里不停闪灭。

    历史——中庭;破风号——人鱼;船长——不死武士;乌图——永生的导师;阿难图——给予人生目标的恩人;恩底弥翁——等待解放的至尊;盏——某人的命令;陶雅——博学的药理学士;龙族——根本不存在的威胁……

    连上了,全都连上了。

    “你怎么了,脸色好差。”陶雅的声音把我拉回现实。

    “叫上他们,快走,我们快走!”我疯了一样抱住她大喊,一动才发现身上的衣服竟然被冷汗浸透了。“从旅途开始,不,也许就连这次旅程本身都是被人谋划出来的。我们错了,全错了!”

    乌图和雷登一脸茫然地看着我冲进来,歇斯底里地喊着快走;他们无法理解于是看向被我拉着的陶雅,但她也是迷惑地摇摇头。我来不及解释,莫大的恐惧压在我的心头,我根本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只是慌乱地催促着。

    从未有过这样的体验,你以为你在凭自己的意志行动,可你迈出的每一步都是别人写好的剧本;就像有一双眼睛在背后盯着你,不时发出讥笑,叫人脊柱发凉。

    “你到底是——?”

    “出去!!!”雷登刚问了一半就被我咆哮着打断,他们面面相觑,终于决定先遵从我的意思。我们转头往唯一的门跑去,刚迈出两步又停了下来。视野尽处一个瘦长的人影站在那里,金属面具把他的脸部完全覆盖。

    他站在门框之间,空间于此分割,屋内的光线在这里戛然而止,内外划分为一明一暗两个世界,他站在此处就像从冥界走出来的使者。

    “客人才刚到,主人就要离席吗?”他的声音轻松,每个字却清晰传到我们耳朵里。

    时间忽然变慢了,刀光平稳划过,那人被拦腰斩断。

    时间恢复流动,乌图他们惊愕地看到我握着刀站在门前,地上是大片血泊和断成两截的男人。没有一丝犹豫,我催动了‘一刀’。

    成功了……我大吸了一口气,后心冷汗沾身,高压之下竟一时忘了呼吸。

    不等我庆幸,忽然倒吸了一口凉气,浑身都降到冰点;地上的尸体不见了,连一滴血都没留下。取而代之的是男人又完好的从阴影中走了出来,衣服上甚至没有一丝缺口。

    “您也太无礼了,我话还没说完呢。”他嗔怪道,用的居然是调侃的语气。

    我上前一步想再补一刀,但他随意挥手一道紫色电流凭空出现,将我摔回大厅中央,我撑着刀站起来时发现半边身子竟然都麻痹了。

    “您,你,怎么可能……”陶雅捂着嘴颤声说。

    男人十分恭顺地行了个礼,看起来温柔又体贴。他愉快地说:“很多年不见了,殿下。今晚外面的月亮很好,很适合故人重逢。”

    “您是,可是,怎么会呢?我以为……”陶雅呆呆地望着那个人,梦呓般自言自语,眼泪控制不住地流着。

    “别被他骗了!”我吼了一声,陶雅打了个激灵清醒过来,因为刚才的电击现在半边身体都在麻痛,肌肉像被无数小针扎一样;但心里的怒火硬是压下身上的痛楚,我怒视着他低喝道:“他最擅长伪装成别人渴望的样子,给一些关怀、施一点恩惠,这样别人就心甘情愿的为他去送死!”

    乌图也上前把陶雅护在身后,身边已经凝结了几个锋利的气旋,他肃声问:“中庭的导师,对吧?居然会亲自前来。”

    导师看着他,明明戴着面具我却觉得看到了他的微笑。“是在恩底弥翁的梦境中见过我吧?真是个爱惹麻烦的孩子,一把年纪了还做这种不讨巧的事。他怎么样了?”

    “死了,我杀的。”我阴着脸回道。

    “那可真是遗憾。”导师摇头,他的声音里听不出半点悲伤。

    他刚想说话,动作忽然停住了,因为一柄大刀刺入了他的后心。

    “还要我说几次啊,我的话还没说完呢。”导师的声音第一次流露出无奈,他轻轻抬手,电流从伤口处涌出,顶着着大刀和它的主人飞了出去;雷登在空中翻了个圈,稳稳落在地上。

    “不好意思,水手向来粗鲁,拘于礼节的人在大海上活不下去。”雷登呲牙一笑。

    我皱着眉目光紧锁在导师身上,丝毫没有因为偷袭得手而窃喜。果然下一秒,胸前被捅出一个大洞、血流不止的导师竟凭空消失了,随后他安然无恙地从门后的阴影里走了出来,身上连一丝血迹都没有。

    导师歪着头扫视我们,似乎非常欣赏我们惊讶的表情;他正欲继续说话,乌图已经驱使数股强风朝他吹去。

    狂风呼啸着,凝聚成小型的风暴,刺耳的动静似乎能将大树扭断。但导师只是轻抬了下手指,紫色的电弧触手一般从他背后伸出,将风暴拦下。

    但风暴并未停止,反而风眼中凝聚了许多小水滴,迅速凝结为锐利的冰锥继续向前推进。

    “一瞬间使出两种术,而且都是短咒……如果你愿意的话中庭会有你的位置。”导师赞叹一声一把扯断电弧,连带把上面的冰锥搅碎。

    “无论你愿不愿意墓地都会有你的位置!”我吼着挥出长刀,跟雷登的斩马刀叠成十字。乌图施术的同时我们一齐发起了冲锋,导师扯断电弧也就放弃了防御,现在他空门大开。

    一长一短两道刀光砍在他身上,划出两片殷红的扇面,他摇晃着退了几步勉强撑住身体。但这还没完,我振刀挥去刃上的血液,然后欺身直刺,导师一手捂着伤口止血一手招架,紫色电光从他袖口涌出拦下这一击。连喘息的当口都没留,雷登舞着大刀从斜上方杀出,长柄在他腰间盘旋,刀光化作圆轮,只听“当!”的一声对着导师身侧劈下,可惜仍旧被电光拦住。

    有过与利刃战斗的经验我们不敢怠慢,动作一招快过一招,只求在导师再生之前将他彻底杀绝。我疾跑几步封住导师的退路,跟雷登一左一右把他夹在中间,手中长刀一挑对着他的喉咙扎过去,不出所料又被雷光所阻。那紫色的光电就像蛇一样游走在他身边,能攻能防,像他身体的一部分般肆意驱使。

    右手刀剑被拦下,我立刻把左手握着的小瓶丢了出去,电流隔空将其抽碎,里面的黄色液体落在导师头上,立刻开始燃烧。那是我从船上灌的灯油,一遇明火当即引燃。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导师略一愣神,护身电流也慢了半拍,雷登趁机一刀抡在他膝盖后弯,叫他踉跄着一跌。慌促之余他胡乱挥手,游蛇一般的电流忽然变成一条大蟒,狂舞着震开周遭的一切。但我们早有准备,急退几步后腾空跃起。

    “刀!”我在空中喊着。雷登立刻会意把斩首刀丢过来,我们在空中交换了武器。我操着大刀照着导师的头顶奋力一砸!“砰!”的一声巨响后他倒在地上不再动弹。

    霎时间我身边浮起许多细小的水珠,它们围着导师汇聚成四条水绳将导师捆了个结结实实。导师垂着头一动不动,由于戴着面具无法判断他是否已经死亡,又是否还会复活?我们都握紧武器紧张地盯着,手心里全是汗。

    乌图挥舞着手杖,随着咒语吟咏水绳浮上天空把导师倒吊起来。接着他又使了两个不同的术,一个将水绳冻结化作冰棱,一个使脚下的土地嘴一样裂开,将导师整个吞下。

    “接下来他将不断下沉,直到一千米的地下。”乌图喘着粗气擦着汗说。

    至此我们终于舒了口气,即使他仍能复活,要爬出来也得几千年以后了。将这位搅乱历史的长生者埋入与历史等长的地底,是很合适的结局吧。

    我转头看向大厅中央,陶雅跌坐在那里一脸的不可置信,未干的泪珠挂在腮上,表情僵硬麻木,似乎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在她灰暗的童年时代导师大概是除了姐姐外唯一善待她的人,被珍视之人抛弃任谁都会崩溃的。

    我已经经历过一次这样的感受,所以非常明白一件事:所谓人生就是在一条泥泞的路上不断翻跟头,你摔倒、摔疼、摔断腿,浑身沾满泥水然后再爬起来,跌跌撞撞地往前走。

    所以我觉得跌跌撞撞是个很残酷的词,你都那么辛苦那么惨了还要逼着自己继续前进。我站到她跟前想说一些安慰的话,说未来会好的、生活要继续……但后脑勺都快抓破了也开不了口。

    我根本什么都保证不了,未来会好吗?不会更糟吗?这种刻骨铭心的痛苦真的不会再有下一次吗?

    终于我放弃了开口,倚着她坐下。就这样吧,就让过去在这里结束,我们会去旅行,就让我成为她漫长生命中短短的过客;在我能预见的一生里没有比这更好的事了。

    乌图看着我们刚想开口,忽然脸色一变,扭头看着刚刚封闭起来的地面。

    一道刺目的强光忽然降临,整个世界都被照得通明;紧接着“轰隆——!”一声,地下发出沉闷的巨响。我从艰难睁开的眼睛缝隙中看到无数条蓝紫色的闪电划破大地,直指苍穹。

    那一刻雷光千道,辉辉天威,巨大的闪电化作刺破天空的巨剑,似乎要把人世间的恩怨都斩断。

    “这种力量,是先前的机关巨人吧?”乌图趴在地上拼命扬起头。雷暴席卷着大地,我们只好伏在地上。雷霆中心导师的身影悬在空中,像个审判罪人的神明。

    雷霆肆意破坏着周遭的一切,地板被掀起,华美的拱顶被戳破,坚固的石柱被轻易卷碎;但他似乎有意留我们性命,所有的雷光都从我们身边划过。

    忽地,雷暴平息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圈横扫的雷环将我们正面击飞,我们全都仰躺着摔在地上,电流流窜在我们全身每一个细胞里,连动一根手指都钻心的疼。

    “这样应该就能好好听我说话了。”导师挥手止住余雷,电光散去,他缓缓落在地上。我忍着剧痛侧头观望,乌图雷登他们也是呻吟着趴在地上,完全动不了。只是不知道陶雅摔在哪里?

    “只是一点边角料就足以驱雷掣电,如果不是跟火种相逆还真想留着它呢。伪神们只是当做神使的动力源来用,真是浪费。”导师说着摊开手,电流在他手心汇聚,重新凝结成紫色的水晶。电弧刚一出现就挣扎着想要逃离,但导师只是握紧手心就将其强行扯回体内,似乎完全违逆不了他的命令。

    “格莱普尼尔金属,”乌图趴在地上说,“他的整个面具都是格莱普尼尔金属。”

    “对,我想的话甚至可以打一整副盔甲,你们手里的铁球我从来不稀罕。”导师笑着说。

    “我不明白……”乌图用沙哑的嗓音问,“如果你有这么多格莱普尼尔金属,又在龙族潜伏了那么多年,龙脉的位置应该已经被你调查清楚了,完全可以自己来取走火种,有必要绕这么多步吗?”

    导师低头望着他,把玩着手里的紫色水晶说:“两件事。第一,制造了龙族文明危机的人就是我。第二,把格莱普尼尔金属制成铁球交给它们的人也是我。”

    “放过这里的人,我给你火种。”乌图嘴唇苍白,虚弱地说。

    “嘘。”导师把手指比在嘴上,做了个禁声的手势,他看起来异常愉快,仿佛在玩一个乐趣十足的游戏。“戏剧就要开演了,别说这么扫兴的话。”

    说着,大厅暗了下来,就像熄灯的剧院一般安静。唯一的一缕雷光取代了照明,将许多影子打在破碎的穹顶上。导师那瘦长的身影映在中央,对着观众们深鞠一躬。

    雷光轰隆着闪烁,将此世最荒诞戏剧的幕布拉开。

    ……

    被雷光照得苍白的穹顶上出现了许多巨大的影子,那是飞翔的巨龙,它们在天空中交织盘旋,三五成群。只是看起来并不亲密,它们对彼此张开大口发出嘶吼,紧接着扭打在一起,利爪和尖尾刺入彼此的身体,扯断对方的四肢和双翼;幸存者并不会停下来享受胜利,而是马上投入下一场厮杀。四周全是混战的身影,以及落败凋零的身躯。

    龙与龙的战斗永不休止,只有死亡能将他们分离。

    “在遥远的太古,人类还未诞生的时代,巨龙们与野兽别无二致。他们的血管中流淌着凶血,随时随地释放着戾气,其他物种无法满足它们战斗的欲望,于是就跟同胞厮杀。每条龙睁开眼就会投入战斗,直到筋疲力尽或战败而死。这样混沌的时光持续了近千年,直到初代火焰之主的诞生。”导师的声音回荡在大厅里。

    穹顶上的画面改变了,一盏小小的灯火亮在山谷里,一条体格瘦小的龙发现了它,并且将其吞噬。巨龙的影子在地上抓挠打滚,似乎饱尝痛苦,好在最终适应了这份力量。她的身躯渐渐缩小,化为一个女人的剪影。她擎起双手,巨龙们因她的动作而休战,纷纷落在地上也化作人类的模样。重生的龙类对她虔诚地跪拜,他们牵起彼此的手,开始建立家园,甚至修建房屋,龙族从此走向文明。

    “这只幸运的野兽把原初之火据为己有,成为了初代火焰之主,建立了四境世界第二古老的文明。彼时人类文明还处于萌芽阶段,不知他们做出了怎样的决议,以火种在南境创造了独立的空间,就此隐居起来。偶尔也会外出游走,给予其他种族些许指引。”导师说。

    我看到穹顶上身着长袍的龙类男子被手持木棒的人类围在中间,教会了他们生火和研磨。

    “这样的时光又持续了千年又千年,火焰之主几经更迭,但只要这条血脉不绝,龙族文明就可以延续。直到两千年前一场变故发生,龙族被迫放弃了南境龙脉,前往东境。”

    这一段表现得很隐晦,只能看到天上有许多陨石坠落,大地摇晃着崩裂,山谷一分为二,许多巨大的影子在画面上晃来晃去,巨龙们飞舞着逃离。最后,龙脉的大门被缓缓关闭,机关巨人坐在台阶上看着门页轰隆合上。

    紧接着人形与龙形的影子在穹顶上飞掠,似乎表现时光飞逝,岁月变迁。直到一位头戴王冠,气质端庄的女人时才停下,她抚摸着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显然是怀孕了。

    “亲爱的观众们,终于来到了今天的重头戏,请不要眨眼,最精彩的部分即将上演!”导师的声音异常兴奋。照在穹顶上的也不再是块状的影子而是精致纸人的剪影,就像我在洛国看过的皮影戏。

    女人生下了一枚硕大的龙卵,电光将卵照得透亮,薄薄的蛋壳下两个生命在其中安睡。女人的身体每况愈下,常常会显露疲惫,好在这枚卵带来了希望,周遭的人都洋溢着热情的氛围,对女人与卵呵护备至。

    不久后一位头戴面具的瘦长男人出现在画面上,他谦卑地对龙众行礼,献上许多药草和典籍,他在宫廷里讲学,很快就受到了许多人的拥护与爱戴。他为女人配置药物,女人受损的身体也得以好转。面具男因此获得龙族的信任,得以常常去看护那枚寄托希望的龙蛋。

    他把手按在龙蛋上,细细地摩挲良久;有时还把头贴在上面似乎在低语什么;画面并未直接展现他究竟做了什么,动作甚至称得上温柔。不知为何我却感到阴冷的恶意,不由打了个寒颤。

    最终面具男走出去对龙族们说了些什么,从他摇头的姿态和龙族的反应来看是让人失望的消息。不久之后面具男离开了东境。

    “我告诉他们由于同一枚卵里的双生子会互相争夺养分,龙类弑杀的凶性在胚芽阶段就会显现,这样生出来的孩子要么身体羸弱,要么血脉不纯,恐怕很难继承火焰之主。但其实是……”

    “其实是你动了手脚。”我咬着牙说,气血和电流涌过,让我的肺部生疼。

    “正是!”导师愉悦地说。“但龙类那样傲慢、自视甚高,怎么会相信一介人类能对他们做什么呢?更何况这个人类自始至终对他们投以善意。好了,嘘,精彩的这才要来呢。”

    穹顶上出现了两个小女孩的剪影,她们几乎一模一样,只是妹妹稍显瘦小些,仅仅是剪影就能看出她们如天使一般可爱。她们在宫殿里追逐嬉戏,在花园里搂着彼此安眠,尽管场合不对我却没法控制的心头一暖。

    正如导师所说,姐姐的身体羸弱,常常跑几步就气喘吁吁;妹妹则几乎没有才能,她掌握不好火焰,学不会变形,就连书籍文卷都念得磕磕绊绊,负责教导的老师叉着腰呵斥,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

    随后,就连身边的大人们对待姐妹俩的态度也异样起来;碍于身份他们无法在明面上展露自己的鄙夷,于是选择漠视她的渴求、轻待她的情感、制止她的游戏、甚至有意制造姐妹之间的隔阂;姐姐被教授政道和学识的时候妹妹就只能在冰冷的宫殿中孤独等待。

    再往后,他们连目光都不愿再投在妹妹身上,她成了一枚弃子,一个失败品。他们错开她渴望的视线,却在背后把蔑视加于其身。那些人的皮影相当粗糙,唯有一双刻薄的眼睛栩栩如生。

    “他们这样对待两个小女孩?整个龙族都不知道正义怎么写吗?”雷登惊怒不已。

    “正义?他们当然知道。只要把受损的利益与个体联系起来,任何人都会觉得对她施加恶意就是在行使正义,在群体的正义下就连她的存在本身都是一种罪行。世界上再没有比正义更好利用的东西了。”导师戏谑着。

    画面上的女孩常常扑在姐姐的怀里,肩膀抽动着,似乎忍泣忍得很辛苦。不过没有眼泪掉下来,她拼命克制着,似乎在跟自己较真。她不骄傲,只是很倔强。姐姐的手温柔地抚摸着她的头,似乎能把一切忧愁拂去。

    但不久之后就连姐姐也失去了。她被戴上王冠,推到高高在上的王座上,人民在她脚下欢呼,亲吻她的手背。民众的愿望等待她去回应,姐妹相见的时间越来越少。画面上,妹妹的剪影在宫殿中徘徊得越来越久,有时她会独自坐在镜子前,一坐就是一整天。

    穹顶上满溢而出的孤独刺得我心里很疼,以至于面具男出现在妹妹身边时我的第一反应居然是松了口气。

    他似乎回来有段时间了,但却是第一次与妹妹相见。他是姐姐的药理学老师,也会为她讲解许多人类社会的故事与见闻。妹妹不被允许听他的课,他也不被允许与妹妹接触,但他仍会悄悄溜出来,带着姐姐与妹妹相聚。

    三个人在狭小的密室里席地而坐,他的脑袋中装着永远说不完的故事,他身上有种莫名的亲和力,仅仅是坐在他身边就会觉得温暖。身为学者,他身上却没有半点呆板的样子,即使是鸡毛蒜皮的小事也会被他讲述成动人的故事。在无数个深夜,姐妹俩都依偎着聆听那些故事,直到不甘心地睡着。

    他的态度不卑不亢,不高看她们也不轻贱自己;在这里她们不是女王、不是王储、更不是失败品,只是最普通不过的女孩。这让她们感到莫大的放松。

    妹妹不能上他的课,姐姐就转述给她听;姐姐平日为公务操劳,他就为她们泡安神解乏的茶;生活中受了委屈,她们就向他诉说,而他也温和地给予安慰。他是她们的老师、朋友、隐藏心事的树洞,由于他是人类她们甚至可以不把他作为长辈看待,所以他也是同龄的玩伴,而同时他又给予她们慈祥的关爱,就像从未谋面的父亲。

    与他相处的那几年,是她们一生中唯一被当做孩子对待的时光。柔和的白光跟随着他,将他周边的世界照得发亮,是他带来了光还是光带来了他,我分不清。

    “你为什么要回去?”我按着因为心跳而越发疼痛的胸口,沙哑的问:“你要是想践踏陶雅的精神,让她觉得自己只是个没用的灾星就该放任自流,为什么要再给她们希望?”

    “你会觉得踩地上的蚂蚁很有趣吗?要是不保留一点反抗的意识和尊严那怎么会有摧残的快感呢?”导师的声音诡笑着,“黑暗不难忍受,只是见过温暖与光明的人再难说服自己重回黑暗,她们会咀嚼着往昔幸福的微甜逼迫自己迈步,这才是我想要的。摧毁人的肉体,一个杀猪佬也能做到;摧毁人的精神才是最有趣的。”

    细微的抽泣声响起,似乎有人正在拼命忍泣。我努力转着头想找到这个离我很近的声音,却仍是一无所获。

    “殿下,我知道事到如今您很难相信,但我发自肺腑的为与您重逢而高兴。你长大了,也添了许多精神啊。不过我更喜欢你小时候的眼睛,总是低垂着闪躲,充满了不确定。”导师的声音温润,我却只觉得恶心,偏偏他打开了话匣子,侃侃而谈起来。

    “你们真的太容易控制,我只需要一点点挑拨,他们就自发开始排挤歧视你,不给予你肯定,不对你报以信心,甚至下令不正眼去看你,直至自信从你的生活中彻底抽离。

    同一胎的姊妹会血脉会有差别?我可没有那样的能力,我只是让你的成长变得缓慢,难道你没发现在旅途中你的力量越来越强了吗?只是在自信缺乏的环境中你连尝试的勇气都没有。实际上你和你姐姐是一模一样的,不,应该说你比她更强,毕竟我没有破坏你的健康。

    至于你姐姐,我真的太喜欢她了。那么懂事那么乖,又那么在乎你,我只需要提点一下:如果她不继承王位,那你就会遭遇和你们母亲同样的命运,她就乖乖把责任揽于己身。还要感谢那些长老院的蠢蛋,认为你成不了大器后毫不犹豫地把重担压在你姐姐那脆弱的肩膀上。我留了怜悯之心,本来她的身体不会衰败得这么快,看来政务真的很操劳吧?

    真是遗憾,本来你们可以迎来史无前例的双王时代,不止是东境,整个世界都不会再有阻挡你们的东西,龙族将空前繁荣。”

    抽泣声止住了,变成细细的喘息,我捏紧了拳头,脸因为盛怒和痛苦渐渐变形。如果松开束缚我一定第一时间把拳头揍在那张自以为是的臭脸上,哪怕他戴着金属的面具。

    穹顶上的画面又一次变化了,似乎过了许多年,姐妹都出落得亭亭玉立,面具男早已不见。只是姐姐的身体越发堪忧,常常坐在王座上扶着头喘息。她的肤色愈发苍白,胸口甚至做出了滴血的形状。朝臣们分成两派争论不休,在激烈的争执中,姐姐的生命一日一日衰竭下去。

    最终一个人站了出来,他提着刀站到朝堂之上,独自与群臣对峙。执掌权贵的重臣们各施威压他却寸步不让,明明他的剪影单薄简陋,站在那里却像擎起天地的支柱。

    最终姐姐以权能遣退了众人,随他登上一艘再眼熟不过的船。

    “陶德不是那么坚定的人,尽管他并没有看破我的谎言但是关心则乱,时间要是拖久搞不好会节外生枝;所以给予一点刺激,不要给他留下思考的时间……”导师说着,画面上忽然出现了无数人鱼,它们将破风号团团围住,粗壮的章鱼触手缠在船体上;我看到水手们一个接一个地被吞噬,陶德被迫跳进海里,化作燃烧大海的巨龙。

    我痛苦地闭上眼,雷登把牙咬得咯咯作响,我们失去了很多朋友,他们原本可以有美满或遗憾的一生。

    他们甚至跟这场战争无关。

    “你破坏陶雅陶莹的身体,以此给龙族施压,然后把东匈人的威胁种在他们意识里,这样他们就会心存芥蒂。再然后你只需要向陶德展示这条路的确充满危险,他就会乖乖把任务交给我们,走上你计划好的路。”我忍着痛说,“你不愿跟他们正面对抗,所以计划了这个陷阱,只等我们往里头跳。这样你就可以不费吹灰之力得到火种……”一口气上不来,我说不下去了,剧烈咳嗦起来。

    “说起来我来的时候你就喊着要走对吧?你是什么时候发现的?”导师的声音饶有趣味,像在端详一件有趣的玩具。

    “刚下船的时候我就觉得隐隐不对。”我捂着胸口说,“那个少年的身手不错,假以时日一定是个好手,可心智太过稚嫩,把新芽派来只会打草惊蛇;当时我对中庭只有一个模糊的概念,所以没太放在心上,后来想想简直就像专程来提醒我们快走一样。

    再往后,异样感越来越重,阿难图、影蛾、恩底弥翁……他们要么没有战意,要么另有考量,所有的敌人都在我们刚好能解决的时候出现。这种感觉在遭遇利刃时到达了顶峰,我们几个根本不可能单独战胜它,可它偏偏卡在我们刚好重逢的时候出现。一切都太巧了,就像刻意为之。

    但就算到了这里我也没有静下来好好思考一下,直到刚刚陶雅跟我说龙族其实一直顾忌着根本不存在的、东匈的威胁,我才把一切线索连接起来。如果乌图说得都是真的,那中庭……不,你,几千年来都在人类的历史中蛰伏,像引导龙族和我们的旅途一样使人类,甚至所有的文明走到你想要的道路上去。”

    导师静默了一会儿似乎在思索,转而又笑了。“作为一个龙套来说你很不错,没把你写进剧本里真是遗憾。如果早知道的话我会给你安排一个更重要的角色的。”

    “你也觉得这计划很蠢对吧?明明有这么多疏漏,只要走出来多想想多问问多见识一下就能发现其中冲突的逻辑,但龙就是这种不会思考的动物;他们盘踞在世界的一角,为过去的荣光沾沾自喜。”他接着说。

    “因为可以轻易获取金银矿石,所以对经济嗤之以鼻;因为武力无人能及,所以不再注视世间的变化;曾几何时还有类似学者的身份出现,研究星象、医学和种种新式技艺,但也在最近几百年里废弃了。

    他们轻视人类,看不起世上的所有生灵,傲慢像野草一样在他们心里疯狂生长。到最后就连王朝交替、时代更迭都入不了眼,人类是什么?不过是猴子。术是什么?不过是猴子的戏法。但无论是变戏法的猴子还是挥舞铁片的猴子,猴子终究是猴子。

    可笑吧?明明他们的处世方式连猴子都不如。占据着整个东境的资源却从未想过开发而是一味索取;寿命过长所以长老院的面孔长久不变;上升的渠道几乎没有,只能等着陈旧的思想慢慢腐烂发臭;偶尔有需要交易的物品也不尝试仿制而是直接溢价买下,反正金银对他们来说也不是什么稀罕东西;

    因为可以飞行就连造船技术都停滞了,直到今天他们造出的船还只能容纳二十人;即使怀有壮志的新生代出现也立刻会被这种环境腐化,成为一个又一个老朽思想的传承者。

    起初的时候还知道注意世间的变化,留意地上的其他文明,对人类失去耐心后便躲进龙脉龟缩起来,把这空间修得一层接一层。即使放弃了龙脉也不过是在东境盘踞,他们说受困于命运却不知是自己亲手把自己关进了牢笼。

    在龙族中生活的那几年真的很难熬,他们从手指的缝隙中看问题却坚定的认为自己看到了全部。连我都忍不住教了一些额外的东西给他们,害我不得不扯一堆理由来圆谎。不过我必须表扬他们几千年来在我计划中的表现,你不去招惹他们,他们就安静得像是不存在。”

    导师顿了一下,“不过东匈人的确不是最优解,如果时间充裕我可以制造更好的假想敌的,只是当时利刃的技术还未完成,做出来的士兵就连被砍头都会死。无奈之下只好重新启用了东匈人,那群家伙的审美真是离谱,我做了那么多武器,他们却对弯刀和战马情有独钟。”

    “你帮助了东匈人?”乌图睁大了双眼。

    “成就,我成就了他们。”

    “你挑起战争。”雷登震怒。

    “我浇灭了更大的战争。”导师坦然。

    “一片鱼塘里的鱼儿数量适当,它们就可以平静的生活,但随着鱼群发展壮大,鱼塘就会变得拥挤不堪,在到达峰值时则会缺氧而死。所以合格养殖者必须时时观测鱼群的状态,控制鱼群的数量,直到开辟更大的鱼塘。

    当时北境的发展超出了预期,七国稳定后人口激增,就连不知归处的流浪民族也纷纷选择依附。但生产力并没有跟上来,以当时的出生率只需要再过十年饥荒就会爆发,暴乱、瘟疫将接踵而至,刚刚建立的社会秩序将元气大伤,要修复这一切至少需要二十年的时间。

    所以我将东匈人培育成了鱼塘的清道夫,他们没有文明和思想所以掀不起真正的动荡,而他们又有足够的武力来清理过剩的枝叶。无论是北境还是西境,各国真正的核心利益并未受到影响,不如说发展反而变快了;没了那些多余平民的拖累,各国都可以把人力物力投入到开拓新的疆域和技术上,更大的鱼塘得以开辟。

    你们知道东匈人杀了很多人,可你们知道东匈之乱才过了五年北境人口翻了一倍吗?在此之前平均每个北境人一天的口粮是一个土豆,而在这之后是五个面饼和两条烤鱼。”导师继续说。

    “而正是因为东匈之乱,北境和西境才第一次联盟,商道得以联通,现有的经济体系在此初见雏形。可以说正是因为这场动乱游罗才抓住机会一跃成为四境世界的经济枢纽。

    我曾经无数次参与人类的战争。如果我不介入,游罗将在莫迪娜海滩建立补给站,为整个舰队提供助力,游罗的殖民计划将提前十年实行。上北、大洛、东离、迈马恩、莱布将会同时遭遇冲击,届时史上最惨烈的战争将会爆发,会有至少五十个国家参与,2000万人参战,整个四境都会变成人间炼狱。

    就像这一次,如果龙族的双王诞生,火焰之主的血脉分支,龙族的数量必然增加,平衡将被打破。即使前几代的掌权者念及旧情维持和平,但冲突和纷争是早晚的事。东境的鱼塘很快就会不再能容纳这些大鱼,他们会把爪子伸向其他三境,驱逐土着的人类,强行改变人类的社会结构和国家平衡。再然后,”导师深吸了口气,“他们就会伸向同类。一场龙与龙的战争,对任何生物来说都是灭顶之灾。”

    “自始至终我只考虑一件事,就是人类的利益,除此之外的任何事我都不在乎。”

    “你在说什么?”我震颤不已,“你不会告诉我中庭做这些是为了维护世界的稳定吧?”

    “当然不会,你怎么会这么想?”导师也学我做出一副吃惊的口吻,“我希望人类繁荣,或者说,维持现阶段的繁荣。”

    “我的神终有一日会从牢笼中解放,我必须保证当那一天来临时这个世界能为祂提供充足的能量,当祂挣脱牢笼的时候我想把整个世界献上为祂当做粮食。为此我要发展我的牧群。机关、火药……不需要那些麻烦又不稳定的小伎俩,农业、建筑、医学、艺术……这才是人类应该发展的。

    人类文明就像绵羊一样温顺,会乖乖趴在羊圈里吃草、繁殖,走向繁荣。

    我选择人类并非是因为人类有什么特殊的潜力或体质,只是人类最容易饲养。只需要恰当的引导,你们甚至会主动帮忙修补羊圈。

    对宇宙来说秩序和道德是个太年轻的概念。它太天真、太脆弱,像塔尖上的小球一样摇摇欲坠;你觉得人类历史上的每一次转折都是我亲力亲为的结果吗?实际上大多数时候我不过提供了一种不同的思路给那些站在路口的人,他们会自己做出选择。但欣慰的是,他们最后做出的决定总是我想要的那个。”

    “其实不需要这么麻烦的,我有一百种方法拿到火种。可是看着别人苦心经营、如履薄冰地下一盘棋,却在最后一刻棋差一招,彻底崩盘的样子实在太让人上瘾了。”导师越说越兴奋,如果我现在抬头想必能看到他手舞足蹈的样子。

    “哦……你的表情,”恶心的声音萦绕在头顶,我知道他又盯上陶雅了,“每次看到有人在我眼前崩溃我都会觉得很有快感,就像把他们的灵魂舔舐了一遍又一遍。”

    “所以我写了这个剧本!为这古老种族写下完美的落幕。”他的情绪忽然激昂起来,雷光随着他的声音忽闪忽灭,“在这数千年里我已经写了数不清的剧本,有的是喜剧有的是悲剧,但无一例外都是精彩的佳作。我仔细思考每一位主演的设定,制作布景,安排机缘巧遇,编织他们的命运,为一切悲欢离合搭建舞台。这是一场所有生灵共演的大戏,若是可以现世它必将永世流传!”

    “你疯了。”我听到自己的声音颤抖。

    “我比任何人都清醒。许多人碌碌一生都搞不清自己生存的目的,而我始终都有。”

    穹顶上的图样再次变为阴影,九种样貌奇异的动物显现;八首八尾的巨蛇、背生刀刃的鲸鲨、身披坚甲的河马、六对翅膀的怪鸟、像抹布一样混沌一片的怪物……它们挣脱了束缚,有的从地裂中显现,有的从大海中跃出,有的自天空降下,渺小的人影在他们的身躯下逃窜,一时间海水倒灌,大地震颤,天空燃起业火,它们的存在就是天灾本身。

    “那一千年完了,撒旦必从监牢里被释放!出来要迷惑地上四方的列国,就是歌革和玛各,叫他们上来聚集争战。他们人数多如海沙。他们上来遍满了全地,围住圣徒的营与蒙爱的城,就有火从天降下,烧灭了他们。

    那迷惑他们的魔鬼被扔在硫磺的火湖里,就是兽和假先知所在的地方。他们必昼夜受痛苦,直到永永远远。”黑暗中导师幽幽地咏唱着,四面八方都是他的声音。

    这段结语词改编自教会经文,讲述的是霍乱人间的恶鬼被神伏诛的故事,我在剧院听过许多次,从未有过什么触动。但这回导师幽叹似的语调和末世景象交织在一起,恍惚间我分不清谁是圣徒,谁是魔鬼,谁又是执掌正义的神。恐惧侵入骨髓,令我毛骨悚然。

    九种巨兽分布在穹顶的九个角落,被一条黑色的线连接起来,仔细看时才发现那竟是一条首尾相连的黑蛇。黑蛇衔住自己的尾巴,以身体构成一个完美无缺的圆,整个世界都被环绕其中。

    巨兽们的身体化为九个墨点,与黑蛇融为一体。黑蛇变得越发庞大,很快就连整个穹顶都无法容纳,黑云一样压在我们头顶。我的心脏跳得飞快,胸口被压迫得喘不上气。最终黑蛇嘶吼着扭动起来,电光中祂的蛇鳞明晰可辨,那双金色眼眸喷洒着业火,似乎要把整个世界都点燃。

    有那么一瞬间我觉得这条尘世巨蟒活过来了,祂对我张开大口吐着信子,我甚至闻到了祂嘴中血海的腥气。祂低着头缓缓逼近,越来越近,越来越近,我觉得肺好像被人踩住一样,快要窒息了……

    但忽地雷光熄灭,所有影子全不见了,四周漆黑一片。

    这场荒诞戏剧终于迎来谢幕时刻,身上的刺骨之痛解除了,我一翻身坐起来。头上八盏雷光逐对亮起,层层递进,八盏光束在大厅中心交汇,导师站在光照之中。注意到我们的视线他行了个标准的谢幕礼。

    “感谢诸位的参演与观看,我想下一幕我们不会再见了。”他的手合在肩膀上,头埋得很深,阴影在那光洁的面具上投下弧度,勾勒出一弯阴翳的诡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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