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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尤克里尔的神话:

    “我们曾同行于银色森林之间,无忧时光仿佛江水,自身畔滚滚而过。”

    车轮嵌合在轨道上,弗雷尔握着车把,双胞胎搂着他的腰,谁都没有说话,洞穴里只有引擎转动的声音。

    他们是在蜂巢之下找到这件载具的,它的样子很像现代的摩托车与电动车,动力也介乎两者之间,但弗雷尔他们只能将其形容为“铁做的马”。

    地面上凿刻着与车轮契合的轨道,随行中还布置了补给点,显然是黄金城的住民们为紧急逃生而准备的,可惜灾难发生时没人来得及乘上它。

    灼热的风从身后吹来,即使已经驶出一段距离仍旧感到后背发烫,如果他们抬头望,会看到巴掌大的灰片在漫天飞舞。那是炉火熄灭的余烬,也是罗纳最后的告别。

    双胞胎不愿回望,只能目视前方,看到弗雷尔的金发被火光映亮,又很快黯淡。

    “要是地宫里也会吹起风就好了,”他们想,“那样他的头发就会披散开,好像阳光又亮起来。”

    车轮默默地转动,弗雷尔忽然一捏闸,机车横着停下。

    “拐角处有什么东西在。”他警惕地下车,端着弩悄悄接近,双胞胎也紧张地屏住呼吸。现在弗雷尔受伤,又没有反制手段,要是再碰上落单的利刃那必死无疑。

    弗雷尔贴着墙壁缓缓挪动,就在他终于一蹦跃出拐角,弩头对准目标,正要扣下扳机时……却忽然愣住了,箭头所指的竟是一张熟悉的面孔。

    “兰斯?”

    “哦哦哦!”

    一个大黑影突然蹿到面前兰斯也吓了一跳,手里的刀举过头顶,幸好没劈下去。

    “你为什么会在这儿?”弗雷尔松了口气拨开他的刀问,“尤克里尔呢?他没跟你在一起吗?”

    “刚才还是在一起的……”兰斯有点失落地说。

    跳出循环之后他们打开那扇门,平安穿过了矿坑平台。尤克里尔腰间的光球闪烁着白光,显然离封印已经越来越近。可尤克里尔忽然对着某个方向倾听了一会儿,一把将兰斯推回门外,再把门反锁。

    ‘前面就是终点了,我一个人去,别再跟着我。’他隔着门嘱咐道,‘沿着左边的阶梯下去,应该能跟我们的同伴们汇合,跟他们一起离开吧。’

    他的声音很坚决,任兰斯怎么拍门呼喊都不动摇,门后很快传来远去的脚步声。

    “就是这样,所以我走下阶梯遇见了你们……弗雷尔,你在听吗?”兰斯停止讲述,因为他发现弗雷尔两眼发直,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确实没有听,因为他的思绪已经飘回十年之前。

    ……

    弗雷尔一动不动地趴在雪地里,枯草和泥土遮着他的脸,手指早就冻僵了,但他依然死死盯着远方的目标,半点也不敢放松。

    已经连续七天打不到猎物了,今年冬天天气反常,寒风来得比以往都早。大雪封了山路,动物们纷纷躲进洞穴不再露面,猎人的日子一下子变得很难熬。家里已经不剩多少存粮,好巧不巧妹妹的肺病还突然恶化,这种鬼天气根本没有医生愿意出诊。

    想到这儿弗雷尔狠狠咬了咬牙,带的干粮已经所剩无几,体力也到了极限;今天是最后的机会,有一支鹿群会经过,只要能逮住一只半个月内就不用再为食物发愁,如果有幸得到一张完整的鹿皮那妹妹的诊费就能解决了。这是弗雷尔无法拒绝的条件,所以三天前他想都没想就答应了前来邀约的猎人。

    但情况远比他们想得更糟,鹿群的活动范围出乎意料的远,一行人直至山谷深处都没有发现它们的踪迹,领头人推测前进的路程恐怕还有一倍,几乎把山谷走个对穿。出行时有五个猎人,个个都是好手,可坚持走到最后的只有弗雷尔一个。

    风雪天气的深山几乎不可能不遭遇山难,放弃是很明智的决策。最后一名同伴离开前劝他:“一个人不可能狩猎鹿群。”这也是实话,可惜没用,实话跟有用的话从来都是两码事。同伴见劝不动他只好留下一半干粮和一把短剑,这让弗雷尔满心感激。

    凭借着些食物和坚韧的意志他又走了一天一夜,终于在一条冰封的河边发现了鹿的脚印。从尺寸来看那是一只出生几个月的幼鹿,这种天气母鹿不可能放任幼鹿独自外出,毫无疑问这就是他在寻找的鹿群;这些信息让他欣喜若狂,逼着自己又赶了五个小时的路。

    终于在一个小山丘上他找到了那心心念念的目标,一只幼鹿,毫无戒备地踢着雪蹦蹦跳跳,散发着健康的活力。可是,母鹿在哪里?鹿群呢?为什么不见踪影?

    难道说真的是这只小鹿独自脱离群体,给他留下了错误的讯息?他不愿相信,但眼前摆着的就是事实。

    怎么办?这种体型的猎物即使带回去也撑不过一周,更别说带妹妹去看病。那些回去的同伴会怎么看自己,又该怎么向妹妹交代?她才十四岁就那么懂事,一个人拖着病痛的身子支撑着整个家,而兄长甚至没法让她吃上饱饭,真的不想让她失望啊……弗雷尔的眼睛没有一刻离开目标,心里却乱成麻团。

    就在他分心时,一支歪歪扭扭的箭从另一个方向飞出,落在小鹿脚边,小鹿受惊跳起,眨眼间就消失在风雪里。

    “等……!”弗雷尔惊呆了,只是片刻的犹豫最后的机会就消失在眼前。他看到雪地里钻出一个老头和一个年轻人,年轻人拍着老头的背调侃道:“罗纳,你射得可真够偏的。”

    “怎么回事啊!”弗雷尔失控了,冲出来对他们大喊,“这种天气、这种鬼环境,那什么箭法!这种时候外行人就不要出来添乱啊!”他气急了,说话语无伦次的。他是个平和的人,但几天的努力被人轻易糟蹋的感觉实在太糟了。

    两人闻言转过身,年轻人海蓝色的眼睛与他的视线相撞,这便是与尤克里尔的初遇。

    “啊!这算怎么回事!那准头、这种距离也能让它跑了吗?你们到底是拿什么射箭的啊!”弗雷尔张着手大吼,气急之下连发怒的点都搞错了。

    “抱、抱歉……”尤克里尔被他吼得一愣,下意识道歉。

    “技术太烂了!你们要是猎人早就饿死了!真的我……唉,怎么会遇上你们,唉!”

    “抱歉。”

    “还躲在逆风向上,到底是有多外行啊?那就别跳出来碍事啊!给别人添乱很有成就感吗?”

    听着听着尤克里尔的火气也被勾了起来,他攥住弗雷尔指指点点的手腕,低声吼道:“说够了吧。说到底这里又不是私人猎场,你也没有那头鹿的垄断权,就算我们把猎物惊走也不欠你什么!”

    “你!”弗雷尔刚想回怼,却又觉得的确是这个道理,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整个人像泄了气的皮球。

    “你说得对……”他失落地说。

    尤克里尔不想跟他再多纠缠,松开他转身就走。弗雷尔抱着脑袋蹲下来,哀怨地自言自语:“可我妹妹怎么办……”

    尤克里尔离开的脚步忽然一顿。

    ……

    三人回到弗雷尔家时天已经完全黑了。

    “妹妹!”弗雷尔到家的第一件事就是唤醒里屋半睡的少女,她和他一样有着明媚的金发与俊俏的容颜,只是身形削瘦,手腕纤细苍白。

    “你今天好些了吗?”弗雷尔关切地问。妹妹点点头,挤出一个笑容说:“我还好,这是……?”她看着哥哥身后站着的罗纳和尤克里尔,稍微缩了缩肩膀。

    “打猎时候遇见的……朋友。”弗雷尔犹豫了一下说。只是萍水相逢,他自然还没信任他们,尤其是尤克里尔,言行之间总有几分轻佻。

    但罗纳显然没耐心等兄妹寒暄,上前观察了一下妹妹的脸色、摸了摸她的额头问:“低烧,乏力,轻度脱水,最近嗜睡吗?”

    妹妹点点头:“脑袋总是昏昏沉沉的。”

    罗纳判断道:“可能是肺炎。”

    “你能处理吗?”弗雷尔连忙问,但罗纳耸耸肩打碎了他的幻想:“我不是医生。”

    “那就得快点送她去就医,”尤克里尔倚着门看着院子里闲置的板车,“有车为什么没有拉车的牲口?”

    “以前有一匹马,几个月前卖掉了。”说起来弗雷尔心中也是后悔,如果马还在也许就有机会冲破风雪,可当初要是没卖马换药妹妹说不定都撑不到今天。

    说到底都怪这突然袭来的风雪,它把一切都给毁了。

    就在弗雷尔揪心之际,尤克里尔已经走进院里,“嘿呀!”一声把板车从杂物中拽了出来。

    “你干嘛?”

    “不够清楚吗?”尤克里尔拍拍板车,“上来,我们送你妹妹去看医生。”

    “你疯了吗?最近的诊所在几公里之外,现在雪这么大路早就封死了,你觉得凭人力能把车拉过去吗?”弗雷尔看着他。起初只是觉得这人有点轻佻,谁想到他这么莽撞,做起事来连脑子都不动。

    “我知道啊,可你不是想救你妹妹吗?那跟风多大雪多大有什么关系?”尤克里尔挠了挠鼻子,仿佛在说理所当然的事。

    弗雷尔噎住了,不知道该说直率还是真诚,这种直球的话反而让人不知道怎么接。忽然他意识到了什么,警惕地打量着尤克里尔,说:“为什么帮我们?我们可没什么能回报你。”

    “不用,就当是还债吧,我不是把你的鹿吓跑了嘛。”尤克里尔笑着把缰绳在身上打了个结,背身拉住板车的两端。

    弗雷尔和罗纳把家里所有的床单被褥都搬了出来,小心地把妹妹裹住。弗雷尔负责推车,罗纳由于年龄太大则留下来看家。见一切准备停当,尤克里尔叫了一声“好!”,大踏步冲进风雪里。

    那是一趟过于艰苦的旅程,夹着雪花的寒风吹在脸上就像刀割一样,呼出的白气在半空便凝成冰棱,积雪已经没过小腿,与其说推车不如说抬着车走。

    凌冽寒风中,包得严严实实捧着热水罐的妹妹尚且不住发抖,更别说外面的两位。

    暴露在冰冷的空气中身体几秒就被冻得僵硬,弗雷尔很快就感受不到手脚的存在了。妹妹的头捣蒜似的一点一点,这是危险的信号,风雪里睡着的话很可能在不知不觉中冻死;弗雷尔不断提醒她别睡,可她仍旧受睡魔侵袭,意识始终处于半梦半醒之间。

    “小妹小妹你别睡,我讲这些年我去过的地方给你听!嗯……啊,前面那座山西边有个小湖,湖底下有个洞窟,有位仙女住在那里。有次我偶然经过那儿,仙女看我长得好看邀我进去喝杯茶。她的房间是石头做的,墙上挂满了海星和海螺,她的头发是绿色的,波浪一样又长又卷……”

    尤克里尔边拉车边滔滔不绝地讲着,眼下连呼气都冻牙,不知道他怎么还能这么有精神。

    那座山西边……应该只有一个死水塘吧?而且湖里怎么会有海星海螺?弗雷尔在心里嘀咕,听到他又换了个故事。

    “还有啊,我去过云上的城市。那里的人都坐着大鸟飞行,那些鸟比骆驼还大,一口就能吃下小孩。云上的人们用云彩织成丝绸,城市里到处都挂着绸缎;他们用贝壳交易,一枚红贝壳能换三头牛……”

    “知道吗,有的鱼是有脚的,还会爬树呢!甚至不会爬树的人吃了它也能学会爬树。南境有人还能通过鱼骨占卜明天会不会下雨。”

    “西境有个很大的国家,那里出很漂亮的陶瓷,质地最好的就连皇家都会抢着收藏。那儿的剑术很厉害,我还学过两手呢,不过是个老酒鬼教的……”

    尤克里尔的故事一个接一个,似乎永远也讲不完,有的很有生活,有的则完全是扯淡。但好在妹妹听了他的故事真的恢复了一点精神,伸着脑袋认真倾听,对他口中的新奇万象充满好奇。

    时至今日,弗雷尔已经记不清他们是怎么走出风雪围困的,但当日轮再一次浮现在他们头顶时,他望见了医馆的招牌。

    “万幸,还算来得及时,要是再耽搁一两天恐怕今生都会留下病根。”一番检查后医生对他们说。“把药吃了,回去温养上三五个月,开春之后再来检查一次,应该就能好转了。”

    弗雷尔听后松了口气,紧绷的精神松懈下来,这才感到寒风浸骨。他看到一旁的尤克里尔正低头涂抹着冻伤膏,手上的皮肤冻得发紫开裂,指关节突兀的凸显着。注意到投来的目光他轻佻地一笑,把手悄悄藏在身后。

    “为什么要帮我们?”趁医生推着妹妹去配药,弗雷尔终于敢问出心中的疑惑。

    “我不是说了我欠你的鹿……”

    “不要用这种借口来搪塞我!”弗雷尔认真看着那双海蓝色的眼睛。

    不要骗我,不要糊弄我,不要让我觉得心中不安,不要打个哈哈一笑而过。我现在非常想要相信你,所以即便你真的另有所图,至少给我一个可以自我安慰的理由。

    两人对视了一会儿,最终尤克里尔妥协了,他在诊所的椅子上坐下,无声地笑笑。

    “谁知道?也许是我想给自己一点补偿吧。以前我无能为力的时候,也幻想过有人能来救我。”

    在那之后的几个月里他常来看望兄妹二人,他们度过了一段充实且温馨的时光。

    尤克里尔每次都会带来一些补给和新的故事,尽管大部分他自称亲身经历的见闻还是离谱得没边;但是妹妹很感兴趣,总是两眼放光地追问结局。

    弗雷尔也将猎人的技巧倾囊相授,他满怀希冀地期盼春天快点回归。待积雪消融,妹妹的病好起来,他们可以一起去林间狩猎。以此也能回报尤克里尔的恩情。

    但还没等报恩的日子来临,他们就暂时迎来了分别。因为三个月后,尤克里尔登上了那艘去往南境的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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