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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克里尔的神话：
“它们振开的翅膀上汇聚着雷鸣，它们盘旋的身躯仿佛燃烧的群山，它们的怒吼千里不绝，它们的军势令大海沸腾。
而这之后群火将熄，长夜未明。”
有人想过天塌下来是什么景象吗？
视野中的一切都在燃烧，礁石、山峰，甚至湖水，物理法则早已荡然无存。烈火制造了黑压压的乌云，乌云中心开了一个大洞，成吨的雨水倾倒下来。
乌图支着手杖，艰难地在雨水和火海中站立。确认他们已经不剩任何手段，导师终于开始主动攻击，开始从周身释放出一波又一波的火焰。烈火熄灭又亮起，夜幕一次次被照亮，如果有人从天上往下看会看到一朵不停盛开的金盏。
但是，那真的能算作攻击吗？不如说像个戏水的孩子，随着开心随意拨弄，只是他泼洒出的是炽热的烈焰。
乌图机械地挥着手杖，不断凝结出一个又一个破碎的盾牌，他已经不记得这样重复了多少次，手臂早已累得失去知觉。他注意到导师故意以一定的强度和频率抛出火焰，既不让他轻易死掉，也不让他稍作喘息。
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觉得，干脆就这样被烧死也不错，反正一切已成定局；但生死时刻身体总会下意识地求生。
而楚不寻还在反抗，他用土诀在体表制造出隔热的盔甲，尝试向导师发起冲锋。有几次他几乎成功了，可还不等站稳就被导师一股热浪推回来，在水里狠摔几下。
其实冲过去也是没用的，他们根本没有对导师造成致命伤害的手段。不过是在临死之前再做些什么，好让自己死得更有意义罢了。
“还没完！”楚不寻吐出一口血水，掐手念诀。他居然还有施术的力气。
一道土墙从湖底升起，朝着导师冲去，导师只是随意一挥手，烈焰便将土墙冲碎。但飞溅的土块中楚不寻跳了出来，不是一个楚不寻，而是二十二个楚不寻。
二十二个楚不寻一人成军，将导师团团围住。
“幻身障吗？可我早已不用眼睛视物了。”导师一边笑着，一边侧身让过一拳。接着回身探手，掐住其中一个楚不寻的咽喉。顿时幻象破碎了，二十一道虚像烟消云散。
导师掐着楚不寻的脖子将他单手拎起，仔细端详着，感叹道：“洛晨，看来你的后人并不像你一样出色。”正说着忽然注意到楚不寻指缝间亮着微光，接着一道极寒的气息袭来，他原地被冻成一座冰雕。
楚不寻不等挣脱出来，忙伸手释放白丝，继续剥离导师体内的火种。但冰封只持续了十几秒，冰壳就被“咔嚓”震碎，楚不寻也被撞了个跟头。
导师掸掸身上的碎冰，看着楚不寻说：“这股倔劲……倒是跟他有几分相似。”
就在他准备上前了结楚不寻时，大地忽然一阵震颤，接着一道巨大的黑影从海面上升起。成吨的海水被排开，涌上岛屿，冲垮大片森林。
是混沌，先前入海的混沌又出现了。
“忽倏——！忽倏——！”
雷鸣般的巨响在夜空下回荡，久久不散。它的叫声凄哀又怨愤，恰与这吞天的暴雨相称。
尽管这一滩烂泥似的巨兽很难分辨正反，但楚不寻确信他们看到的是它的后背。它正以相当缓慢的速度向前移动着，身后留下大片原油污染似的痕迹。
所有触碰到它的海水都变得漆黑粘稠，生物显然无法在其中存活，各种各样的鱼都泛着肚皮死在那黑水上，鱼眼中泛着诡异的虹光。鱼的尸体引来许多海鸥啄食，但它们刚一触碰到黑水羽毛就变得沉重，再也飞不起来，一并溺死在那污秽的黑水中。
于是混沌身后的尸体越积越多，其中甚至还有一头翻着肚皮的虎鲸，和几个不幸被波及的鲛人。
导师盯着远处的混沌看了一会儿，忽然拍着手笑起来。他一把抓起趴在地上的楚不寻，让他好好看清楚。
“你瞧，混沌前进的方向是哪儿？”
楚不寻瞳孔地震，虽然速度不快，但只要一直前进天亮之前混沌一定会到达朱雀城！如果这些黑水流到大地上，沾到百姓身上……
楚不寻大叫一声朝前扑去，可刚跑出两步就因脱力摔倒在地上。
导师对他的反应极为满意，伏在他耳边笑着说：“我就先留你一命吧，让你亲眼看着你和他守护的城镇毁灭……从今以后，历史上不会有朱雀城了！”
“至于你，”导师转头瞧着乌图，“没有留下的意义了，就在这儿退场吧。”
说着他张开手，掌心中升起一枚小小的金色火球，火舌缠绕着膨胀，仿佛一个微缩太阳。待火球膨胀到篮球大小时导师朝着乌图甩了过去。火球离自己还有百米远，但乌图已经感受到了脸上灼热的触感。
乌图没有抵抗，也没必要抵抗。十年前他亲眼见过这招，金色太阳将百余米的海妖克拉肯烧得只余残灰。
他拄着手杖站稳，低声说：“我的时间到了。”
“你的时间还没到！”
忽然云层中传来一声回应的呐喊，是昂然的女声。
接着，他看到乌云中划出一道明亮的火线，流星一般坠落在自己面前，只不过这颗流星遮天蔽日，撞在地上掀起万丈烟尘。
那是一头山一样庞大的黑龙，龙翼鼓动，飞来的火球被轻易吹熄。它高昂着头，朝天发出雷鸣般的咆哮。像是回应似的，乌云中接着亮起了第二道、第三道，第百道火线；近百只巨龙冲破云层，嘶吼着在空中盘旋。
它们体型不一，颜色也不尽相同，有的还很稚嫩，有的已经垂垂老矣。但它们全都战意昂扬，毫无畏惧。楚不寻布下的锋利雨笼根本伤不了它们，因为它们周身长满细密的鳞片，鳞片坚如铁甲。
接着，云层中响起轰隆的响声，就像一连串的雷鸣。它们的速度太快，直到穿云而过声音才跟着尾巴追上。
乌图看着眼前的巨龙，黑色巨龙脖颈上站着一个女人，她红色的发丝在火焰和黑鳞中飞扬。
陶雅，这位火焰之主最后的继承者，终于在最后一刻率领龙群亲临战场。她终究是龙族的皇帝，在这场决定龙族命运的战争中绝不会缺席。
“来了啊，我可爱的学生！”陶雅的出现让导师极为兴奋，愉快地招着手。但陶雅不为所动，而是沉着地下令：“冲锋！”
黑龙仰头咆哮，群龙闪电般俯冲。一头赤色的小龙冲在最前头，对着导师张开血盆大口，嘴中尖牙长如匕首。眼见要被吞下，导师却丝毫不慌，淡淡地命令道：“跪下。”
那是极轻极轻的一句话，甚至柔和得分不清是命令还是请求；但赤色小龙却悬空一滞，像撞上一度看不见的墙似的从空中掉下，脑袋重重叩在地上。
导师“呵”了一声，踩住它的头嘲弄道：“面对火种连一个指令都违抗不了，居然还自诩四境最强大的种族。我可爱的学生，你又何必带这些卑贱的畜生同来……”
他的话还没说完，赤色小龙忽然又猛地抬起头，嘶吼着掠过他，带走他一半的身体。
导师有些茫然地看着自己被撕裂的半边身子，一时没回过神来。伤口几秒钟就完成了愈合，他望着天上又飞回来的赤色小龙，发现龙瞳上覆盖着一层淡淡的金色雾气，这才恍然地点点头：
“原来如此，你用血脉强行压制了它们，可就凭你的力量又能维持多久？”导师说着看向天上的黑龙，群龙正分成两半，一半将他围住一半则去截击进入大海的混沌。
黑龙嘶吼一声，朝地面笔直地撞来，它的速度早已突破音障，尾端拖着雷霆般的炸响。导师见状释放出爆炎迎击，巨龙与烈火相撞，数百吨的冲击力撼动着大地，咸水湖中心的水被尽数排开，露出赭石色的河床。千万立方的湖水被挤到岸边，溅起高高的水壁。
黑龙拨开火焰，将其撕碎成逆飞的流炎；它再次咆哮，这是群龙进攻的信号！
一头巨龙穿破水壁，不停喷吐着火焰，但火焰刚到导师面前就被弹开，然后压缩成火球丢回来；那头龙被火球击中，被自己的火烧伤，哀嚎着翻倒在水里。
对持有火种的导师来说，支配火焰就像动动手指一样简单，他已经掌握世间所有火的控制权，哪怕是龙炎也不例外。
一头龙被击倒，立刻有新的龙接上，俯冲和腾起不断交替。巨龙庞大的身体会彼此妨碍，所以只能三三两两的行动。龙本就不是擅长协作的生物，好在它们每一个都抵得过千军万马。
冲天的火柱在湖面上一再升起，咸水湖的水平面急速下降，最后竟彻底烤干，只余龟裂的地面。群山震颤着，被爆起的火光照亮，沉寂，再照亮，从天上看去整片山脉就像一条灯火通明的长街。
“已经彻底不是凡人能插手的战斗了。”乌图喃喃感叹道。此时他站在一座离咸水湖两百米外的山峰顶端，呆呆地望着这场厮杀。其实在这里也不安全，好几次溢散的流炎就从他头顶划过，但他想亲眼见证这场战争的结局。
危机关头他没来得及带上楚不寻，不知道他有没有逃出来？
地上星星点点的反着光，土壤中的沙砾在高温灼烤下玻璃化了，从高处看去就像一层层的鱼鳞。
洛国民间有个名为“柳毅传书”的故事。
书生柳毅赶考时遇见遭夫家欺凌的龙女，怜其处境凄然，于是代她向父亲洞庭君传信。洞庭君得知详情后救女心切，却碍于礼法仍在犹豫，但他胞弟小龙王脾气暴烈，二话不说化作千尺赤龙破海而出。
少顷，小龙王变回人形回到龙宫。洞庭君问曰：“所杀几何？”
“六十万。”
“伤稼乎？”
“八百里。”
“无情郎安在？”
“腹中矣。”
当年读到这个故事时乌图只是感叹古人天马行空的想象，为那种轻描淡写间毁天灭地的气魄所震撼；但直到亲眼所见才意识到，故事还是太保守了。
干涸的湖上忽然下起了雪，但触碰后发现那并不是雪，而是灰。龙炎之下，山石、走兽、植被，甚至乌云都被烧尽，化作纷纷扬扬落下的灰烬。
万物尽焚。
一时间，大地苍白了。
忽然“轰隆！”一声巨响，沙石飞溅，导师从烟尘中走出来；刚才他被龙爪击中，直接撞穿了一座山。
巨龙们悬在空中，一边盯着升起的烟雾，喉咙里一边发出危险的咕噜声。它们已经杀红眼了，只待导师再出现，就扑上去撕成碎片。
正等着，烟雾中忽然跃出一个黑影，在夜空下划出一道乌金色的弧线。一头龙正张着嘴咆哮喉间酝酿着龙炎，忽然声音休止、火焰熄灭，那头龙无力地挣扎几下，一头坠在地上。
陶雅惊呼一声，驱使黑龙降落上前察看。她看到那头龙脖颈上插着一根乌金色的长枪，已经睁着眼死去。
她拔下那根枪，发现枪尖精准插在一枚巴掌大的鳞片上，那是巨龙身上唯一一枚倒着生长的鳞片，不像其他地方那样坚硬，甚至触感有几分柔软。那是龙身上唯一的死穴。
忽然数道影子从天上掠过，陶雅抬头看到又是几支乌金长枪投出，长枪贯入龙群，被刺中的龙甚至连哀嚎都发不出就坠下天空死去。
烟尘散去，导师背后乌金色的长枪插在地上，呈半圆形围了个圈。他随意抓几支在手里，瞄准后投出，每次出手都有一头龙陨落。
长枪撕碎天空，一再带来死刑的宣判，这是一场针对龙群的狂猎。
而海上的战场同样不容乐观，龙群的铁爪和烈焰伤不了混沌，只能稍微延后它的步伐。污秽的黑水沾到龙群身上，虽然一时杀不死它们，却令它们像浑身爬满虫子一样难受。
许多龙被黑水渗透鳞片，立刻失去战意，疯狂抓挠着自己的身体，沾血的龙鳞大片脱落，甚至为了止痒不惜用头去撞远方的山。
“住手！”听着族群凄然的哀鸣，陶雅愤怒地大吼。她驱使黑龙朝导师撞去，可刚展开双翼就僵在半空；导师甩出一条用火种编织成的套索，将黑龙牢牢束缚住，仅仅是触碰便让它浑身酸软无力，任它怎么挣扎都挣脱不了半分。
“安静点，我的学生。”导师说着继续投掷着长枪，甚至没有看她一眼，“龙的历史就终结在今天吧；你阻止不了我，你不行。”
陶雅闻言一怔，恍惚间她觉得自己回到了小时候，抱着童话书裹着被子瑟瑟发抖。姐姐不知哪里去了，门外大人们愤怒地争执，喋喋不休。
最终他们的目光扫过她，哀怨地摇头：“这个孩子不行的。”
烈火凝结的长剑划破记忆，陶雅跃下黑龙，朝着导师举剑劈来！
“我早就跟以前不一样了！”她大吼着，红色发丝在火焰间飞扬。面对忽如其来的斩击，导师不得不举起长枪招架，这给了龙群分逃的机会，得以躲过灭族之灾。
烈火长剑轻易切断长枪，却卡在导师的肩膀中无法继续推动。于是陶雅干脆弃剑，握住空中的长枪碎片；碎片在她手中瞬间融化又重铸，变成两把乌金色的匕首。
导师见状又抄起两支长枪迎击，他们的力道过大，每一次冲撞都会让武器破碎，但碎片又会立刻重铸为新的武器。他们挥剑的速度肉眼根本无法捕捉，夜幕下只有铿锵声不绝于耳。
高温笼罩着两人，又或者说两人就是高温的来源；导师背后的长枪被全部融化，乌金色的铁水在二人之间流动。一分钟内他们已经换了数种武器：长刀、短刀、钺斧、短锤、槊枪……随着战斗持续武器的外形越来越不规则，最后甚至拿着两截铁块互砍。
火花一再闪灭，金属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山峰上乌图观望着这一切，感叹道：“简直像两个熔炉在打架。”
但最终战斗还是分出了胜负。在零点几秒的空隙中，导师避开了陶雅的斩击转而将她手中的武器击落。他上前一把掐住她的脖子，将她微微提起。
“太妙了。”导师愉悦地望着她，像是欣赏一件亲手打磨的工艺品。
“我可爱的学生，你的成长多让老师高兴！”他赞叹着放下她，像个和蔼长辈似的抚摸着她的脸。手指沿着她的脸颊缓缓滑动，拨开她遮住右眼的头发。
“我让你痛苦，可痛苦使你坚强；我让你流泪，泪水中却诞生出更崇高的姿态。看看现在的你，多么美……”他的动作忽然僵住了，因为陶雅的发丝下只有空空的眼眶。
“你、你的眼睛呢？”导师惊讶地问。
“真受不了你这总要押着韵的说话方式。”陶雅说着，一拳揍在他的面具上。
尤克里尔的神话：
“它们振开的翅膀上汇聚着雷鸣，它们盘旋的身躯仿佛燃烧的群山，它们的怒吼千里不绝，它们的军势令大海沸腾。
而这之后群火将熄，长夜未明。”
有人想过天塌下来是什么景象吗？
视野中的一切都在燃烧，礁石、山峰，甚至湖水，物理法则早已荡然无存。烈火制造了黑压压的乌云，乌云中心开了一个大洞，成吨的雨水倾倒下来。
乌图支着手杖，艰难地在雨水和火海中站立。确认他们已经不剩任何手段，导师终于开始主动攻击，开始从周身释放出一波又一波的火焰。烈火熄灭又亮起，夜幕一次次被照亮，如果有人从天上往下看会看到一朵不停盛开的金盏。
但是，那真的能算作攻击吗？不如说像个戏水的孩子，随着开心随意拨弄，只是他泼洒出的是炽热的烈焰。
乌图机械地挥着手杖，不断凝结出一个又一个破碎的盾牌，他已经不记得这样重复了多少次，手臂早已累得失去知觉。他注意到导师故意以一定的强度和频率抛出火焰，既不让他轻易死掉，也不让他稍作喘息。
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觉得，干脆就这样被烧死也不错，反正一切已成定局；但生死时刻身体总会下意识地求生。
而楚不寻还在反抗，他用土诀在体表制造出隔热的盔甲，尝试向导师发起冲锋。有几次他几乎成功了，可还不等站稳就被导师一股热浪推回来，在水里狠摔几下。
其实冲过去也是没用的，他们根本没有对导师造成致命伤害的手段。不过是在临死之前再做些什么，好让自己死得更有意义罢了。
“还没完！”楚不寻吐出一口血水，掐手念诀。他居然还有施术的力气。
一道土墙从湖底升起，朝着导师冲去，导师只是随意一挥手，烈焰便将土墙冲碎。但飞溅的土块中楚不寻跳了出来，不是一个楚不寻，而是二十二个楚不寻。
二十二个楚不寻一人成军，将导师团团围住。
“幻身障吗？可我早已不用眼睛视物了。”导师一边笑着，一边侧身让过一拳。接着回身探手，掐住其中一个楚不寻的咽喉。顿时幻象破碎了，二十一道虚像烟消云散。
导师掐着楚不寻的脖子将他单手拎起，仔细端详着，感叹道：“洛晨，看来你的后人并不像你一样出色。”正说着忽然注意到楚不寻指缝间亮着微光，接着一道极寒的气息袭来，他原地被冻成一座冰雕。
楚不寻不等挣脱出来，忙伸手释放白丝，继续剥离导师体内的火种。但冰封只持续了十几秒，冰壳就被“咔嚓”震碎，楚不寻也被撞了个跟头。
导师掸掸身上的碎冰，看着楚不寻说：“这股倔劲……倒是跟他有几分相似。”
就在他准备上前了结楚不寻时，大地忽然一阵震颤，接着一道巨大的黑影从海面上升起。成吨的海水被排开，涌上岛屿，冲垮大片森林。
是混沌，先前入海的混沌又出现了。
“忽倏——！忽倏——！”
雷鸣般的巨响在夜空下回荡，久久不散。它的叫声凄哀又怨愤，恰与这吞天的暴雨相称。
尽管这一滩烂泥似的巨兽很难分辨正反，但楚不寻确信他们看到的是它的后背。它正以相当缓慢的速度向前移动着，身后留下大片原油污染似的痕迹。
所有触碰到它的海水都变得漆黑粘稠，生物显然无法在其中存活，各种各样的鱼都泛着肚皮死在那黑水上，鱼眼中泛着诡异的虹光。鱼的尸体引来许多海鸥啄食，但它们刚一触碰到黑水羽毛就变得沉重，再也飞不起来，一并溺死在那污秽的黑水中。
于是混沌身后的尸体越积越多，其中甚至还有一头翻着肚皮的虎鲸，和几个不幸被波及的鲛人。
导师盯着远处的混沌看了一会儿，忽然拍着手笑起来。他一把抓起趴在地上的楚不寻，让他好好看清楚。
“你瞧，混沌前进的方向是哪儿？”
楚不寻瞳孔地震，虽然速度不快，但只要一直前进天亮之前混沌一定会到达朱雀城！如果这些黑水流到大地上，沾到百姓身上……
楚不寻大叫一声朝前扑去，可刚跑出两步就因脱力摔倒在地上。
导师对他的反应极为满意，伏在他耳边笑着说：“我就先留你一命吧，让你亲眼看着你和他守护的城镇毁灭……从今以后，历史上不会有朱雀城了！”
“至于你，”导师转头瞧着乌图，“没有留下的意义了，就在这儿退场吧。”
说着他张开手，掌心中升起一枚小小的金色火球，火舌缠绕着膨胀，仿佛一个微缩太阳。待火球膨胀到篮球大小时导师朝着乌图甩了过去。火球离自己还有百米远，但乌图已经感受到了脸上灼热的触感。
乌图没有抵抗，也没必要抵抗。十年前他亲眼见过这招，金色太阳将百余米的海妖克拉肯烧得只余残灰。
他拄着手杖站稳，低声说：“我的时间到了。”
“你的时间还没到！”
忽然云层中传来一声回应的呐喊，是昂然的女声。
接着，他看到乌云中划出一道明亮的火线，流星一般坠落在自己面前，只不过这颗流星遮天蔽日，撞在地上掀起万丈烟尘。
那是一头山一样庞大的黑龙，龙翼鼓动，飞来的火球被轻易吹熄。它高昂着头，朝天发出雷鸣般的咆哮。像是回应似的，乌云中接着亮起了第二道、第三道，第百道火线；近百只巨龙冲破云层，嘶吼着在空中盘旋。
它们体型不一，颜色也不尽相同，有的还很稚嫩，有的已经垂垂老矣。但它们全都战意昂扬，毫无畏惧。楚不寻布下的锋利雨笼根本伤不了它们，因为它们周身长满细密的鳞片，鳞片坚如铁甲。
接着，云层中响起轰隆的响声，就像一连串的雷鸣。它们的速度太快，直到穿云而过声音才跟着尾巴追上。
乌图看着眼前的巨龙，黑色巨龙脖颈上站着一个女人，她红色的发丝在火焰和黑鳞中飞扬。
陶雅，这位火焰之主最后的继承者，终于在最后一刻率领龙群亲临战场。她终究是龙族的皇帝，在这场决定龙族命运的战争中绝不会缺席。
“来了啊，我可爱的学生！”陶雅的出现让导师极为兴奋，愉快地招着手。但陶雅不为所动，而是沉着地下令：“冲锋！”
黑龙仰头咆哮，群龙闪电般俯冲。一头赤色的小龙冲在最前头，对着导师张开血盆大口，嘴中尖牙长如匕首。眼见要被吞下，导师却丝毫不慌，淡淡地命令道：“跪下。”
那是极轻极轻的一句话，甚至柔和得分不清是命令还是请求；但赤色小龙却悬空一滞，像撞上一度看不见的墙似的从空中掉下，脑袋重重叩在地上。
导师“呵”了一声，踩住它的头嘲弄道：“面对火种连一个指令都违抗不了，居然还自诩四境最强大的种族。我可爱的学生，你又何必带这些卑贱的畜生同来……”
他的话还没说完，赤色小龙忽然又猛地抬起头，嘶吼着掠过他，带走他一半的身体。
导师有些茫然地看着自己被撕裂的半边身子，一时没回过神来。伤口几秒钟就完成了愈合，他望着天上又飞回来的赤色小龙，发现龙瞳上覆盖着一层淡淡的金色雾气，这才恍然地点点头：
“原来如此，你用血脉强行压制了它们，可就凭你的力量又能维持多久？”导师说着看向天上的黑龙，群龙正分成两半，一半将他围住一半则去截击进入大海的混沌。
黑龙嘶吼一声，朝地面笔直地撞来，它的速度早已突破音障，尾端拖着雷霆般的炸响。导师见状释放出爆炎迎击，巨龙与烈火相撞，数百吨的冲击力撼动着大地，咸水湖中心的水被尽数排开，露出赭石色的河床。千万立方的湖水被挤到岸边，溅起高高的水壁。
黑龙拨开火焰，将其撕碎成逆飞的流炎；它再次咆哮，这是群龙进攻的信号！
一头巨龙穿破水壁，不停喷吐着火焰，但火焰刚到导师面前就被弹开，然后压缩成火球丢回来；那头龙被火球击中，被自己的火烧伤，哀嚎着翻倒在水里。
对持有火种的导师来说，支配火焰就像动动手指一样简单，他已经掌握世间所有火的控制权，哪怕是龙炎也不例外。
一头龙被击倒，立刻有新的龙接上，俯冲和腾起不断交替。巨龙庞大的身体会彼此妨碍，所以只能三三两两的行动。龙本就不是擅长协作的生物，好在它们每一个都抵得过千军万马。
冲天的火柱在湖面上一再升起，咸水湖的水平面急速下降，最后竟彻底烤干，只余龟裂的地面。群山震颤着，被爆起的火光照亮，沉寂，再照亮，从天上看去整片山脉就像一条灯火通明的长街。
“已经彻底不是凡人能插手的战斗了。”乌图喃喃感叹道。此时他站在一座离咸水湖两百米外的山峰顶端，呆呆地望着这场厮杀。其实在这里也不安全，好几次溢散的流炎就从他头顶划过，但他想亲眼见证这场战争的结局。
危机关头他没来得及带上楚不寻，不知道他有没有逃出来？
地上星星点点的反着光，土壤中的沙砾在高温灼烤下玻璃化了，从高处看去就像一层层的鱼鳞。
洛国民间有个名为“柳毅传书”的故事。
书生柳毅赶考时遇见遭夫家欺凌的龙女，怜其处境凄然，于是代她向父亲洞庭君传信。洞庭君得知详情后救女心切，却碍于礼法仍在犹豫，但他胞弟小龙王脾气暴烈，二话不说化作千尺赤龙破海而出。
少顷，小龙王变回人形回到龙宫。洞庭君问曰：“所杀几何？”
“六十万。”
“伤稼乎？”
“八百里。”
“无情郎安在？”
“腹中矣。”
当年读到这个故事时乌图只是感叹古人天马行空的想象，为那种轻描淡写间毁天灭地的气魄所震撼；但直到亲眼所见才意识到，故事还是太保守了。
干涸的湖上忽然下起了雪，但触碰后发现那并不是雪，而是灰。龙炎之下，山石、走兽、植被，甚至乌云都被烧尽，化作纷纷扬扬落下的灰烬。
万物尽焚。
一时间，大地苍白了。
忽然“轰隆！”一声巨响，沙石飞溅，导师从烟尘中走出来；刚才他被龙爪击中，直接撞穿了一座山。
巨龙们悬在空中，一边盯着升起的烟雾，喉咙里一边发出危险的咕噜声。它们已经杀红眼了，只待导师再出现，就扑上去撕成碎片。
正等着，烟雾中忽然跃出一个黑影，在夜空下划出一道乌金色的弧线。一头龙正张着嘴咆哮喉间酝酿着龙炎，忽然声音休止、火焰熄灭，那头龙无力地挣扎几下，一头坠在地上。
陶雅惊呼一声，驱使黑龙降落上前察看。她看到那头龙脖颈上插着一根乌金色的长枪，已经睁着眼死去。
她拔下那根枪，发现枪尖精准插在一枚巴掌大的鳞片上，那是巨龙身上唯一一枚倒着生长的鳞片，不像其他地方那样坚硬，甚至触感有几分柔软。那是龙身上唯一的死穴。
忽然数道影子从天上掠过，陶雅抬头看到又是几支乌金长枪投出，长枪贯入龙群，被刺中的龙甚至连哀嚎都发不出就坠下天空死去。
烟尘散去，导师背后乌金色的长枪插在地上，呈半圆形围了个圈。他随意抓几支在手里，瞄准后投出，每次出手都有一头龙陨落。
长枪撕碎天空，一再带来死刑的宣判，这是一场针对龙群的狂猎。
而海上的战场同样不容乐观，龙群的铁爪和烈焰伤不了混沌，只能稍微延后它的步伐。污秽的黑水沾到龙群身上，虽然一时杀不死它们，却令它们像浑身爬满虫子一样难受。
许多龙被黑水渗透鳞片，立刻失去战意，疯狂抓挠着自己的身体，沾血的龙鳞大片脱落，甚至为了止痒不惜用头去撞远方的山。
“住手！”听着族群凄然的哀鸣，陶雅愤怒地大吼。她驱使黑龙朝导师撞去，可刚展开双翼就僵在半空；导师甩出一条用火种编织成的套索，将黑龙牢牢束缚住，仅仅是触碰便让它浑身酸软无力，任它怎么挣扎都挣脱不了半分。
“安静点，我的学生。”导师说着继续投掷着长枪，甚至没有看她一眼，“龙的历史就终结在今天吧；你阻止不了我，你不行。”
陶雅闻言一怔，恍惚间她觉得自己回到了小时候，抱着童话书裹着被子瑟瑟发抖。姐姐不知哪里去了，门外大人们愤怒地争执，喋喋不休。
最终他们的目光扫过她，哀怨地摇头：“这个孩子不行的。”
烈火凝结的长剑划破记忆，陶雅跃下黑龙，朝着导师举剑劈来！
“我早就跟以前不一样了！”她大吼着，红色发丝在火焰间飞扬。面对忽如其来的斩击，导师不得不举起长枪招架，这给了龙群分逃的机会，得以躲过灭族之灾。
烈火长剑轻易切断长枪，却卡在导师的肩膀中无法继续推动。于是陶雅干脆弃剑，握住空中的长枪碎片；碎片在她手中瞬间融化又重铸，变成两把乌金色的匕首。
导师见状又抄起两支长枪迎击，他们的力道过大，每一次冲撞都会让武器破碎，但碎片又会立刻重铸为新的武器。他们挥剑的速度肉眼根本无法捕捉，夜幕下只有铿锵声不绝于耳。
高温笼罩着两人，又或者说两人就是高温的来源；导师背后的长枪被全部融化，乌金色的铁水在二人之间流动。一分钟内他们已经换了数种武器：长刀、短刀、钺斧、短锤、槊枪……随着战斗持续武器的外形越来越不规则，最后甚至拿着两截铁块互砍。
火花一再闪灭，金属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山峰上乌图观望着这一切，感叹道：“简直像两个熔炉在打架。”
但最终战斗还是分出了胜负。在零点几秒的空隙中，导师避开了陶雅的斩击转而将她手中的武器击落。他上前一把掐住她的脖子，将她微微提起。
“太妙了。”导师愉悦地望着她，像是欣赏一件亲手打磨的工艺品。
“我可爱的学生，你的成长多让老师高兴！”他赞叹着放下她，像个和蔼长辈似的抚摸着她的脸。手指沿着她的脸颊缓缓滑动，拨开她遮住右眼的头发。
“我让你痛苦，可痛苦使你坚强；我让你流泪，泪水中却诞生出更崇高的姿态。看看现在的你，多么美……”他的动作忽然僵住了，因为陶雅的发丝下只有空空的眼眶。
“你、你的眼睛呢？”导师惊讶地问。
“真受不了你这总要押着韵的说话方式。”陶雅说着，一拳揍在他的面具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