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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看着手里的刀,刃口已经卷曲翻转,刀镡整个不见了,这把龙族铸造的精品到底是毁了。仅仅一个照面乌图施加的守护咒就变得千疮百孔,如我之前所说我只有那一刀的机会。

    陶雅抓着导师飞上高空,电光和火焰此消彼长,到头来决定战局的居然是肉搏。两人以利爪和刀剑撕扯着彼此的身体,血肉和鳞片雨雪般散落。

    陶雅已经没有一双人类的手了,青铜色的肢体上生着弯钩似的利爪,她身上龙的特征越来越多,头上的犄角长长,尾巴越发锐利,鳞片沿着脖子向上蔓生,眼见就要把整张脸盖住。

    但她显然还无法完全驾驭自己的力量,随着战斗拖长她身上竟裂开许多细小的裂纹,里面透着危险的红光。

    再这样下去要么她会变成一条完整的巨龙,要么……我不敢细想。

    导师似乎也注意到了这点,他犹豫一下松开手里的雷铸武器,袖子里钻出一条漆黑的小蛇。

    他抚摸了两下把小蛇丢在地上,从这种高度掉下来小蛇竟然没有摔死,反而趴在地上大口吃起土来。它吃的速度极快,并且不挑食,石块草木来者不拒,眨眼间一座小山就被吃干抹净。它的体积随着食量指数级变大,起先线头那么粗,随后是手腕、水缸,还来不及惊叹就已经大过货船。

    大蛇扭着身体转了一圈儿,周遭的八座山就都进了肚子,它的身形已经大过当夜的陶德,它爬过的地面留下深深的沟壑。

    “巴蛇……”乌图搭在雷登肩上虚弱地说,“巴蛇吞象,三岁吐骨。西境的传说里它代表无休无止的贪欲,居然真把这种怪物造了出来。”

    巴蛇吐着信子嘶吼,向空中的陶雅冲撞过去,仅仅是起身的动作就把身下的小河挤干。陶雅接不下这蛮横的力道于是盘旋着闪避,释放的火球落在巴蛇身上立刻开始燃烧,只是对它庞大的身躯来说根本是杯水车薪。

    巴蛇昂起头,尾巴愤怒地拍着地面,四周的山脉接连崩塌。碎裂的山石激起万丈烟尘,巴蛇趁机隐匿其中。

    没有多想陶雅一头扎进烟雾里,但巴蛇却不见了,四周一片寂静只有沙石寂寞地下落。陶雅环视着四周,怎么也不明白这种庞然大物为什么会凭空消失,就在她困惑时变故骤现。

    硕大的蛇头忽然自正下方出现,巴蛇张开血盆大口扑过来,陶雅来不及躲闪被正面吞下!她拼死用双翼撑着巴蛇的上下颚,不让它把嘴合上,这才逃过一劫。

    陶雅咬牙撑着,锋利的蛇牙已经刺穿她的翼膜,让她无法挣脱;沉重的压力施加在她身上,骨头正在咯咯作响,马上就要撑不住了。

    紧要关头陶雅突生急智,她反手斩断自己的双翼,这才脱身而出;翅膀在空中就完成再生,她五指并拢朝蛇首刺去,巴蛇却再一次凭空消失。

    陶雅悬在天上茫然不已,我和她一样费解,这么巨大的身躯为什么总能一下隐藏在烟尘里?等等,烟尘?

    我打了个激灵,巨蛇的动作这么大,为什么烟尘一点都没消散?

    “是烟尘!它把吃下去的沙土变成烟尘然后缩小躲起来了!”我冲着陶雅大喊。她立刻会意,鼓动翼膜掀起狂风,沙尘被吹得一干二净,地上果然趴着一条麻绳粗的小蛇。

    不带半点犹豫,陶雅俯冲下去,金色火焰在她身后拉出长长的流线。巴蛇见状连忙趴在地上狂吃,身形迅速增大,终于在陶雅刺穿自己的脑袋之前再次变成庞然巨物。它猛地转身,长尾鞭子一样甩动,陶雅被凌空抽飞。

    “陶雅!”我惊呼一声却来不及多想了,因为陶雅被击飞的方向正是我这里,我眼睁睁看着她撞碎我脚下的山体;我感到脚下一空,无数碎石向上飞起而我却向下坠落。许多崩飞的锋利碎石砸在我脸上,留下一道道血口。在我视线里一切都倒转过来了,天和地旋转着交换了位置。

    我看到雷登大吼着向我这边跑来,我想让他快逃却连一个字都来不及说出口,跟一整座碎掉的山一起掉进倒悬的瀑布里。

    冰冷的河水吞没了我,眼前瞬间漆黑一片,我扑腾着挣扎想抓住点什么,却只是白费力气;我感到身体一再下沉,肺叶因为缺少空气疼痛不已。手指摸到的地方只有光滑的苔藓,我攀在上面坚持了一分钟终于力竭,向着幽暗的水底坠去。

    但一只粗壮有利的手猛地将我拽出水面,我咳嗦着贪婪地大口吸气。“撑住!”河水让我睁不开眼,只能听到耳边粗犷的吼声,是雷登?他到底是赶上了。

    我感到他把一条绳子拴在我手腕上,我得以在湍急的水流中稳住身形。但他自己好像没有这种保障,我刚想说话却打来一道浪头,模模糊糊中我看到他被翻滚着冲走。

    “嘶——!”危险的蛇嘶声悬在头顶,巴蛇并没忘记乘胜追击,它扭动着爬过来,肆意吐着信子,数米长的蛇牙闪着锋利的光。我抹了把脸这才恢复视觉,睁眼就看到这景象未免有些心凉。

    “不该来救我的啊,雷登,被淹死可比被蛇吃舒服多了。”我向下扫了一眼,看到水中飘荡着一缕火红的头发,于是解开绳子顺着瀑布跳下去。

    “陶雅!”水流湍急,我扑腾了好一会儿才接近她,奋力把她拉上岸边。她昏迷着,身上的龙化特征都解除了,虽然一时醒不过来好在气息匀称。我翻过她的手腕看了看,那些危险的裂痕也消失了,这让我松了口气。

    “嘶——!”尖利的蛇嘶响在耳边,天忽然黑了,因为巴蛇庞大的身躯遮蔽了天光。它沿着瀑布爬下,菱形的脑袋支撑起来,发出捕食前的空嘶。

    我连忙抱起陶雅想逃,可刚跑了两步就力竭摔在地上,回头蛇首已至眼前。巴蛇张开大嘴,腥腐的气息直接喷到我脸上。

    可我却忍不住笑了起来。

    蛇眼中映出的不止我们,还有另一个人,他站在我们身后的岩石上,满脸怒容。他就那么无言地站在那里,却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浩气。

    巴蛇也是一惊,显然没发现这个男人是何时出现在那里的,它嘴裂大开,吐着信子向他威胁,但立刻哀叫一声扭动着跌倒。因为男人没有回话而是往它嘴里丢了一颗火球。

    陶德冲刺之后在我们头顶飞跃,同时凌空拔刀,通体纯银的长刀极速挥出,瞬间大片蛇肉飞舞着脱落。

    巴蛇吃痛嘶鸣着翻身,试图用体重把他压死,但眨眼间陶德就来到身后。他踏着蛇身一路向上,他跑过的地方全都由黑转红,因为皮肤已经消失不见。

    他跑到蛇首处才刹住脚步,在他身后大蛇裸露的血肉组成一条光滑的小路。他把刀插在身下,稍一思索,在这个名为七寸的位置推着刀柄用力。刀身在蛇肉中埋没,划出一道银色的圆轮。大蛇甚至来不及反应,蛇头就保持着张嘴的姿势被割断!

    马车大的蛇头滚动着落在地上,发出沉重的一声,陶德踩着蛇头跳下,挥手振刀,银色的长刀上一滴血都没有沾。

    那是绝世的神兵,更是绝世的武艺,我曾经妄想过能否靠‘一刀’在陶德手下赢个一招半式,但每次都会在开头止住;拔刀之前我就会被他断首。

    陶德见我抱着陶雅连连皱眉,刚想说什么身后的无头蛇身又立了起来。陶德愕然回身,正看到大蛇向着自己袭来,蛇头竟然凭空再生!陶德躲闪不及被正面咬中,一根锋利的蛇牙将他贯穿。

    大蛇叼着陶德嘶鸣,嘴角不断有鲜血淌下。

    “是土!它能靠吸收土再生!”我仰头大吼,只看到陶德挥刀把蛇牙打断,那根贯穿了他小腹的三米蛇牙硬是被他拽了出来,伤口瞬间愈合。

    “呸!”他吐出一口淤血,顺着巴蛇的身体降落,沿途把刀插进蛇身减速。

    巴蛇大片的肌肤都被切开,它的鳞片说不清是什么构造,大抵是吸收土壤中的某些矿石组成的,普通刀剑砍在上面就像砍钢板,只能震得自己手腕发麻,但陶德的那把刀切上去就像切黄油,要不是看到大蛇痛苦哀嚎我还以为是血肉自己分开了呢。

    落地之后陶德反身又起,拖刀奔行的身影在巴蛇身上留下一道又一道血肉的深沟。巴蛇痛得在地上扭曲打滚,恨不得给自己打个结,却怎么也碾不死这迅捷的影子。

    眼见陶德沿着蛇身攀上,马上再次将自己斩首,巴蛇忽然扭头换了个计策。它转身朝我们冲来,打算先将我和陶雅吞下。我和陶德都是一惊,没料到这样的反转,眨眼间血盆大口就来到眼前。

    没有躲闪的余裕,我只能抱紧陶雅用身体回护……好像这有什么用似的。

    但蛇牙迟迟没有把我俩一起捅穿,巴蛇的身体绷成一条直线,腥臭的大嘴近在咫尺,却始终无法再往前一寸。它的尾巴被揪住了,陶德脸上青筋暴起,大如群山的巨蛇居然被他一人钉死在地上!

    我从未见过表情如此狰狞的陶德,平日的高傲一扫而空,仅剩盛怒和难掩的慌张。他像一块烧红的烙铁,龙鳞不停刺破皮肤生长出来,血液在高温的体表不停蒸发为鲜红的蒸汽。

    炽热的火莲在巴蛇尾端绽放,漆黑的巨龙从中诞生,他扑闪着翅膀把巴蛇提上高空,巴蛇也顺势跟他缠在一起。陶德把它带到远处的山脉,群山随着他们进入不断碎裂。

    “你敢伤害我的女儿!!”陶德狂吼着,连苍穹几乎都被震碎。他的铁爪把巴蛇锁在地上,嘴里喷出炽烈的熔岩,巴蛇痛苦扭动,眨眼间蛇头就被烧成焦炭。

    我兴奋地观望着这场单方面的虐杀,一时间都没意识到他刚才说了什么不得了的话。

    尽管巴蛇仍在不断再生,但也只是重复重生和被烧焦的过程,有几次甚至残破的身体才恢复了一半就被烈焰再次焚毁。或许直接被烧死才是更幸福的下场。

    “尤克里尔……”

    “雷登?我们能活了,我们能活了!雷登!雷……”我听到声音兴奋地转身,话却噎在嗓子里。倒悬的瀑布旁边,雷登以一个奇异的姿势跪在碎石之间,死死捂着自己的肚子,他那把引以为傲的斩马刀从他小腹里刺入,长长的刀柄贯穿出来,好像一头独角鲸。

    “雷登!”我跌跌撞撞地跑过去,他身后有许多血迹,膝盖严重擦伤,显然是一路爬过来的。见到我他咧嘴笑了一下,伸出手来;他一直紧捂的不是伤口,而是一个沾血的铁球。

    “我来把这个给你,”他虚弱地说,“我不懂这是什么,不过你应该能用好吧。”

    他一动小腹的伤口就被扯开,惨白的肌肉外翻,不过没有出血,他已经没多少血可流了。我没有接铁球,而是拼命按着他的肚子,企图把伤口堵住。

    “陶雅!陶雅!”我仰头喊着,这种伤势她一定能治好,可是偏偏现在她昏倒在地上,任我怎么祈求都没半点反应。

    “别这样,兄弟,别这样。”雷登虚弱地说。

    “我不行的,不行啊!”我拼命摇着头,不敢去接那个铁球,好像那是滚烫的山芋。我不敢接下这份责任,它应该交给那些更好、更有能力的人,而不是我。

    “你得行!”见状雷登忽然怒目圆睁,他握着我的手腕把铁球强塞进我手里,逼着我握紧。一个将死之人怎么还会有这么大的力气?就像一支铁钳。

    “你该行了!人在那个位置上就必须扛起来,你可以软弱可以逃避,是因为有人替你扛住了。现在,该你抗住了……”

    我看着雷登燃烧的眼睛,恍惚间记起来他是我在海上认识的第一个人。那时我想去大海上冒险,于是到一支商船队去做雇员,雷登则是四号船的队长,上岗当天是他接待的我。

    我们喝着酒闲聊,一开始只是谈工作,不知怎么的开始谈七谈八,最后他醉着问我想不想学开船,他可以教我。我原以为是句玩笑话,随口答应下来。没想到第二天他真的把船舵塞进我手里。

    “开吧,先其锚再把帆展开,不是很难。”他说得随意,我却有些怵头,无论是开船还是驾车都是我反感的东西,我可以摔打一整天学会骑马但我永远不会去碰缰绳。因为受不了那种为他人生命负责的沉重感。

    想着他也不过是一时兴起,所以我推着舵盘随便应付了几圈,谁料他却一反常态的严肃。不停纠正着我的动作、航向,做错是大声呵斥,作对时拍手叫好。有几次我都忍不住想问问他凭什么这么逼我,毕竟我们也不是很熟。

    但我还是忍下来了,那天从日头初生到日落西山,我撞坏了两片栈台和一根桅杆,船体两侧到处都是珊瑚留下的划痕。但当日轮完全入水的时候我已经可以完美避开暗礁和水草,让船稳稳停进码头了。

    归程中一道高高的浪头打过来,将船帆折断,但我一边受海潮拍打冷静地调舵,船体在海浪中穿过。海浪破碎成无数冰雨,排在脸上的感觉格外清爽。

    “这就对了,在海上的人就是要永远握紧舵和刀啊!”雷登不顾浑身浸透站在我身后,仰头灌了自己一口酒。

    至于回去后我们被双双开除那就是后话了。

    我注视着雷登的眼睛自己握住铁球,对他点点头。像是放心了,他的眼睛暗了下去,铁钳似的手指也松开。他垂下头,喉咙里灌满了血,声音逐渐低下去:“为我哀悼,但也别太难过,我从没认输,只是没赢而已。”

    ……

    远方巨龙与巴蛇的缠斗仍在继续,导师驾驭着雷电落在一旁的山头,他四处环视显然在寻找我们的踪影。即使到了现在他仍未失去风仪,双手交叉在身前缓缓迈着步子,好像漫步在自家花园。

    “出来吧,让我们演完这最后一幕。”他不紧不慢地喊话,静了一会儿见没有反应,他清清嗓子又说,“当然,你也可以选择不出来,都一样。”

    我阴着脸从藏身的巨石后走出来,这让他有些意外。

    “我以为第一个过来的会是更好一些的。”他说。

    “巧了,我也这么想。”话未完,刀先到。我架起刀直线冲刺,身形化作一道飞驰的银线。我手里的刀已经是支没有刃的铁条了,但在剑术加持下仍可贯穿人体,这一招是草原人的追马技,最适合直线冲锋。

    刀锋破风而去,掀起尖锐的响声,却在导师身前被截停,无数细小的电弧护在导师身旁,我的刀无法再往前一丝一毫。

    “乌图先生是躲在哪里准备偷袭吧?奇怪,这种卑鄙的事不一向是你来做的吗?”导师歪着头看我,要是揭开面具一定能看到他那嘲弄的表情。

    “都无所谓。偷袭也好,正面交战也罢,无论换多少种战术你们的结局从一开始就注定了。你尽可以挣扎,但无法逃离。”

    他随手推开我的刀,电流从他身上往手心汇聚,重新凝聚为紫色的晶体。他看了一眼,这蕴含着无上伟力的水晶被他随手丢在脚边。

    “你什么意思?”我皱紧眉头。

    “你这种退到绝路反而放手一搏的小角色我见过很多,总是喜欢给自己加上诸如‘直到最后我也没有放弃’‘我违抗了天命’‘即使面对占尽先机的敌人我仍旧贯彻了自己的信条’……之类的自我感动的标签,我不想成全你无聊的荣誉感。”导师用一根手指撑在太阳穴上,

    “我只是想告诉你,我的剧本从一开始就是完美的,即使不凭借任何外力它依然可以完美执行;你们做出的所有反抗都跟蹦高的跳蚤一样,无足轻重,更不值得感动。”

    我无心再听,握刀的位置变化,剑招也瞬间变换为凌冽的东离剑术。我行经千山列国,也学百家的刀。刀身对着导师肩膀斜切下去,当场将他劈为两截。

    在我掌握的所有剑术中东离最为凶暴,出招没有半点多余动作,进退只为杀人;可这也太容易了。我看着地上导师的遗骸,还未来得及惊讶尸体忽然不见了,他又完整的出现在我面前。

    虽然之前已经见过但我还是心中一阵骇然,本能地往后一跃,抬刀护在身前,后颈上的汗毛根根竖立起来。

    不是人鱼那样难以杀死,也不是利刃那样操纵活尸行动,更不是龙族的自愈再生;而是毫发无损的出现,甚至连衣服都没有缺口,好像刚刚的一刀根本不存在。

    “怎么了,继续啊?”导师哧笑着说。

    不用他提醒,我立刻再次挥刀上前,出招的路数也变为变化莫测的洛国刀法。世上绝无死而复生的秘法,就像游罗街头表演人体分离的魔术师一样,导师一定是通过某种借位戏法避开了刀锋!

    我舞着长刀连续挥出三下,第一刀从腿部将下盘切断,第二刀把他拦路腰斩,第三刀从他脖子上划过,头颅滚动着落地。

    任多么高明的魔术师也无法在这种极速下躲开三刀。我刚想完成最后的收刀,三分的尸块赫然消失。

    “好刀。”轻轻的赞扬贴着耳朵响起,导师就站在我背后。

    冰冷的恐惧沿着脊柱窜上来,来不及思考我反身把刀身刺进导师喉咙,他大笑着仰面倒下,还没挨到地上就在我面前重生。

    我像疯了一样施展着自己今生所学的全部剑技,长刀一次次挥舞,但导师根本不做抵抗,只是接连死去、然后重生。

    我根本弄不清杀了他多少次,到了最后就连挥刀的缘由都有些恍惚,只是非常恐惧,好像一旦停下,倒在血泊中的那个人就会变成我……

    最终因为长时间连砍造成的误差,刀刃偏了几寸卡在骨缝里,这才让这失常的挥砍停下来。我握着刀柄大口喘着气,浑身冷汗直流,而被我砍杀的目标却云淡风轻地把刀子从自己身体里拔出。

    我根本杀不了他。面前的一切我都无法理解,只有这个事实摆在眼前,我不可能杀得了他。

    “就到这了吗?我以为你能多坚持一会儿的。”导师摇摇头,遗憾中又多了一分兴奋,仿佛按捺不住要揭晓谜底的孩子。“你杀不死我,因为我会从死亡的可能性上逃离。”

    “可能性?我杀掉你可是实打实的事实。”我听到自己声音在打颤,显然没什么底气。

    “是啊,的确如此。”导师开心地说,“你不是术士,应该不知道术运行的原理。”他伸开双臂,四周的环境忽地变暗了,地上又浮现了先前显摆过的皮影戏。地上出现一个巨大的圆圈,组成圆圈的是一个个小小的黑点,仔细看时那些黑点竟然都是人形。

    “世间所有生灵自出生起就有一条无形的通道,有资质的人可以利用这条通道来施术,这种人即为术士,也就是你们所称的方士与巫。尽管只能被少部分人察觉,但通道众生皆有,理论上只要代价足够大甚至可以实现万物共联。”

    我想到每次施术后都疲惫不堪的乌图,还有直接消失在通道里的卢娜和恩底弥翁,乌图说过术的原则是等价交换,那导师交换了什么?

    “你想说什么?我可不是来上课的。”我压低嗓子试图让自己显得冷静一些,全身的警报都在嗡嗡作响,我预感到导师接下来说的将是无比残酷危险的事实。

    “别急呀,这部分是我最得意的。”导师欠着身子,“支付体力换取力量,支付精神换取知识,那么支付生命可以换取什么呢?”

    我感到牙关打颤,他一字一句地说出我心里的答案。

    “答案是,生命交换来的也是生命。”地上的图案又变了,变成一个正在受刑的面具小人,他或被火烧或被刀砍,或被长枪刺穿或被弓箭射满,或被绞死或被斩首。可无论他遭遇再怎么残酷的刑法都会再次站起来,并且毫发无伤。

    诡异的点在于,每当面具小人死一次,圆圈上就有一个小人消失。不固定地点、样貌、体型,一次一个,完全随机。

    “每次我死亡时,随机置换一个人的生命,而我则会重生。不确定对象,不指定目标,一切听凭命运选择,生命换生命,等价交换极为公平。只是遗憾的是现在可以作为‘代价’的还只有全体人类而已。”导师说。

    “你说等价交换?!”我惊怒到说不出话,这根本是把全人类当做自己复活的祭品。

    “是啊,你刚刚杀了我二十三次,也就是说世界上有二十三个人因此而死了,这可是你亲手造成的。”导师摊着手说。

    我心里咯噔一下,他说的话全是诡辩,但其中的逻辑我无法反驳,我没有正义到要为这二十三条人命负责,但他们确实因我而死。

    这时远方传来一阵龙啸,陶德和巴蛇的战斗终于分出胜负,他的铁爪刺入巴蛇颈下命穴,弯钩似的指甲勾出一条小小的黑蛇。这才是巴蛇的本体。小黑蛇疯狂挣扎却无济于事,陶德轻易把它碾碎;巴蛇巨大的身姿随之停滞,变回崩裂的土块。

    “真是浪费。”导师惋惜地摇摇头。陶德张开大嘴转身往这边俯冲,想一口气把导师咬碎。但许多黑色的斑点出现在他的爪子上,苔藓一般迅速生长,眨眼间就遍布全身。

    那些斑纹带给他刻骨铭心的痛苦,他嘶吼一声疯狂抓挠着自己的皮肤,鳞片不断脱落但斑纹只是越来越多,那些漆黑的圆点黑洞般向外渗血,陶德痛得在地上打滚,撞碎众多许多山丘。

    “蛇要是没有毒那不就太可惜了吗?”导师摊开手,但在他说完前我抢上一步把刀刺进他喉咙里。

    “又一个无辜的人被你害死了,世上竟有你这种自私的坏人啊,真让我痛心。”山体的阴影中导师拍打着衣服重生。突袭也不行吗,即使是毫无防备的情况下仍无法阻止他复活。

    “乌图先生打算什么时候出手?你们也只剩这一张牌了吧。”导师缓缓向我走过来,我则一步步被逼退,一直退到抵住一块高耸的岩石。乌图还是毫无动静,不过即使他出手也不会有什么转机,导师说得没错,我们的牌已经用尽了。

    “我把铁球给你。”我听到自己说,连导师都愣了愣,“铁球交给你,放过这里的人。你说过吧?等价交换。”

    导师怔了一会儿,忽然捂着肚子大笑,“你真是比我想得还要无耻!有机会的时候慷慨激昂表演一翻英雄献身的戏码,一旦看到没了机会转头就丢下那份感动保命。”

    “随你怎么想,我也从没想过当个英雄。”我冷冷地说。

    “可以,你们的生死对我不重要,不过陶德的命我得留下,他还是有那么点危险的。”笑够了,导师直起腰侧身看我。

    我点点头:“反正我跟他也没什么交情。”

    我扬手把铁球扔过去,导师“啪”地接住。他显然还有些意犹未尽,伟大戏剧这样收场未免有点草率。

    “我鄙夷你,你也没资格受邀加入中庭。不过我认可你的决定,这可能是你今生做的最正确的选择。你不会有幸瞻仰神的真容,不过至尊降临时我会想起今日你可怜的模样。”导师喋喋不休地拧动机关,铁球旋转着绽放,但他的动作忽然一僵——里面空空如也。

    “什么?”他大惊,转身揪住我的领子,“火种在哪里?”

    “谁知道呢?”我看着他报复的笑着。

    乌图从来不在埋伏,而是带着火种狂奔,现在他可以在世上任何地方。从岩石后出来时我就知道接下来要面对的一定是难以想象的诡异真相,我也从没想过要杀死导师,那都不重要,我只是要尽可能的拖延时间。

    既然导师喜欢演戏那就陪他演好了,只是他不会想到这次登上舞台的是位欣然入场的观众。

    我不需要杀他,也不需要赢,只要乌图把火种带回东境一切就都结束了。

    “那句话是怎么说的来着,让我想想……”我微笑着瞪着他,真想看看面具下错愕的表情,“‘看着别人小心翼翼、如履薄冰地谋划一盘大棋,却在最后一刻棋差一招、功亏一篑的样子太令人着迷了!’”

    导师愤怒地推了我一把,但我先一步拍开他的手翻身跃上背后的岩石。

    “如果我是你就会赶紧想想该怎么逃命,从此以后龙族会无休无止地追杀你,无论是天涯海角还是地狱尽头!”我看到导师明显震颤了一下,这是他第一次流露出慌张。

    “渣滓!你把自己当成什么了?正义的执行者吗?”导师狂怒着仰头大吼。

    “不,我是……神的敌人!”我抽出刀指着他,“我是西泽·尤克里尔!游罗的尤克里尔,信仰的星标是我们先祖的灵魂。以他们的名义发誓,只要一息尚存我就会再次站在你面前,与你的神为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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