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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米走在甲板上，落寞的样子像具无魂的行尸，她的瞳孔无光，手里的菜刀却烁着寒锋。她握着刀慢慢行走，有几次人鱼的爪子和尾巴明明扫中了她却没有造成任何伤害，仿佛有什么力量保护着她。
船上似乎已经没有别的活人了，视线所及之处只有一具具残骸。
但奇怪的是人鱼们并未选择留下啃食而是纷纷跳进海里离去，明明几分钟前表现得那么饥饿，现在却对嘴边的血食视而不见。有几只就从苏米身边经过却半点反应都没有，似乎她已经从美味变成了石头。
对他们的袭击甚至不能算作自然界的捕食行为，只是一场单纯的进攻。
苏米忍无可忍叫了一声举着菜刀劈向身边的人鱼，这种武器不痛不痒，仅仅在鱼鳞上擦出一点火星。那只人鱼连头都没有回，就那么径直离去。
苏米绝望了，她是来复仇的，但你的敌人眼里都没有你复仇又从何谈起？
一瞬间似乎有金光掠过了大海，但只是刹那，苏米无法判断是不是幻觉。她茫然地回头，在刚刚什么都没有的海域上看到了今天第二次日出。
一盏日轮在大海的尽头升起，以神速接近。耀眼的金光再次闪现，苏米这次看清了，在日轮的中央有一个瘦长的人影，他的脸上戴着金属面具，所有的光与热都来自于他，他就是万丈光辉。
眨眼间男人就已经站在她面前，两人对视了一会儿，苏米忽然把手护在身前。她还未理清男人和这场灾难之间的联系，他甚至看起来风度翩翩一副君子姿态，可不知为什么就是让她本能的感到厌恶。
导师歪着头看了她一会儿，伸出手，手指却被凌空弹开了，有种无形的力量笼罩在苏米身上。
“保护咒……你跟乌图是什么关系？”他轻声问。
“你认识乌图先生？”苏米有些惊讶。
“当然，我们可熟了。”明明戴着面具苏米却觉得看到了一抹玩味的笑容，她不由心里发毛。“我忽然……有了个很好的主意。”导师嗤笑着缓缓逼近，却在接触到苏米的前一刻跳开，原处插着一把长剑。
在他身后两名龙族士兵飒然而立，手里的武器缠绕着升腾的火焰。
“终于出手了啊，我还以为你们不在乎人类呢。”导师落在船舷上，漫不经心地说。
“我们确实不在乎，可她在乎。”两位士兵侧身，陶荧从船舱里走出来。
“太仁慈的人不适合做君主，不过这也是我灌输给你的，看到学生学得这么好，很欣慰。”导师俯视着陶荧，语气柔和得就像安抚一个小女孩。
“我和妹妹，小时候承蒙您关照了。”陶荧对着导师微微欠身，俨然一个对老师躬谦的学生，“您的故事很有趣，无数个夜晚都伴着我们入梦。”
“以上是感谢您的栽培之恩，接下来……”她的语调忽地一变，凶戾之气与帝王之威倾泻而出，“为恶之人，当受焚身之罚！”
两名士兵拔剑而起对着导师凌空挥剑，破风声响，两柄锋锐的利刃同时咬住他的脖颈和腰部，势要把他当场斩成三节。
但导师只是做了一个动作，抬手对着他们随意一指。两人的动作便在空中一滞，双眼失神，似乎被某种强大的意志支配了身体，又再落回到地上。
“自尽吧。”导师语调轻柔，却带着不可抵抗的命令。两位士兵剑锋调转，毫不犹豫地刺穿彼此的胸口，随后转动剑柄把心脏彻底搅碎，一起倒下死去。
“火种……”陶荧皱着眉，“这就是你的目的啊。”
“这不是，现在你脸上的表情才是。”导师轻声笑笑。陶荧不再废话，周身释放出炽烈的金火，苍白的脸庞由于运气不断泛红，她虚空握手火焰凝聚成数米长的剑刃，接着低喝一声朝导师冲去。见状导师也依样凝聚出火焰刀剑，两人对撞在一起。
两团一模一样的金火彼此交融，互相吞噬，将火焰中心厮杀的两人完全掩盖。冲击掀起巨浪，破风号不断晃荡，刺目的光线让苏米睁不开眼睛，只能听到龙骨发出危险的崩裂的声音。
……
最后一块冰在海上冻结，乌图攀住船体跳到甲板上。他刚走了一步就踉跄着滑倒，依靠手杖才勉强撑住身体。筋疲力尽了，身体已经再榨不出半点力气，可就算拼上老命还是来晚了。
桅杆东倒西歪，甲板被大片掀起，四处都是尸体和碎裂的船体，船舱深处还不断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似乎随时可能散架。他环顾四周，连一个活人都见不到。
除了……
他抬起头，导师在船顶上站着，一只手拎着陶荧。她嘴角淌血手脚无力地垂在一边，似乎已经失去了意识，导师却还从她身体里掏着什么东西。
许多细小的金色火焰从她胸口流淌出来，被导师拘束住强行吸入自己体内，陶荧的皮肤因此而不断干瘪下去，红色的头发变得干枯黯淡，脸色更是愈加苍白。在确认已经把火种的力量彻底吸干后导师随意一丢，陶荧重重摔在乌图脚边。
“火焰之主的血脉，即使这样虚弱的身体也不能浪费啊。作为巫你应该理解这种感受吧？这种力量留在她那孱弱的身体里根本就是暴殄天物。”导师满意地打了个响指，享受的品味着体内汹涌的力量。
乌图抱着陶荧看了看，她的两腮凹陷下去，皮肤紧巴巴地缩在骨头上，血管干瘪又醒目，曾经那么美的人如今只是一句枯尸了。
“人渣……”乌图低吼着，手杖点在导师落脚的船舱上，球状的爆裂一路延展向上，沿着船壁不断升起很快就在导师脚下炸开。
巫术·爆。
这是一个简单却有效的术，能迅速破坏地形，事到如今战斗已经没有意义了，可至少要找出他的弱点……
“事到如今还跟我纠缠有意义吗？”导师再一次从阴影中毫发无损的钻出来，现在他的心情非常愉悦，很乐意跟谁说说话。“在你隐藏起来的那个房间里——真是个巧妙的巫术啊，找到它花了不少时间呢——我为你准备了一份礼物，比起我这儿你去那边比较好吧？”
乌图瞳孔一震，仿佛被人当头棒喝，直到刚才为之还能维持理性是因为导师还没有戳中自己的软肋，他一直暗暗祈祷着苏米能躲起来，就像上次的袭击一样；而现在，导师用几句话在上面打了一个鲜红的叉。
“喝！”乌图青筋暴起，迄今为止最大的气旋在他杖尖凝成风刃，以暴雷般的气势向导师劈斩，导师一步不退伸展着双臂大笑起来。风刃轻易将他一分为二，连带着掀起他身后的甲板，就连船帆都在这攻势下折断，却无法断绝他的笑声。
导师的笑声像阴云像鬼魅，在破风号的前后左右回响，在乌图心里阴魂不散。
乌图迈过地上的尸体向船舱奔去，导师又一次站了起来，但只是抱臂而立，丝毫没有阻拦的意思。
船舱里横着许多尸体，墙壁上几乎没有完好的地方，四处都是刀砍斧刴的痕迹，难以想象这里经历了怎样的战斗。乌图在左拐后的第三个角停下，往前默数三十三步然后回头，那个房间显现了出来，他慌忙抓起门上的羽毛笔，在笔记本上写下秘语：“糯米粽子。”
门开了，里面空无一人。
乌图忽然静了下来，并非是冷静，只是血液冷了下去。房间还像以前一样整洁，什么东西都没有动过，似乎每天都被打理。除了……乌图看着床上堆成小山包的衣服。
他向前走了几步，慢慢向衣堆伸出手。
“别过来！”衣堆里忽然传来声音，很沙哑，但能听出来是她。
乌图的手滞在半空，愣愣地站在那里。
“请您出去，”她泛起了哭腔，几乎是在哀求。“我不想让您看见这幅模样。”
乌图没有走，只是手垂了下去。他盯着地上，小股的血从衣服里流出来，将地板涂抹得很狰狞。
“你在流血。”
“我只能咬自己的胳膊，我觉得越来越控制不住自己了，我不想杀人啊！”她终于崩溃了，呜的一声哭了出来，裹着衣服的身体不住颤抖。
乌图再次伸手，用缓慢的动作扒开了那些衣服。那个哭泣颤抖的怪物漏了出来，那是苏米，只是浑身长出了鱼鳞，原本欣长的双腿并合成了鱼尾，青色的血管在她脖子上显露，她的嘴唇还像曾经那样可爱，但唇边生出了两道裂纹，一直延展到耳边。
那将人类转化为人鱼的邪术再一次显现在乌图面前，为了让乌图亲眼见证这一幕导师将转化的速度设置得很慢，使她保持着一份神志等待绝望来临。
乌图觉得一口气血堵在胸口，无法抑制的愤怒与懊悔在他心中沸腾，他咆哮了一声踉跄着退后，无力地倚在门上。
全身的血液都凉了下去，骨头好像离开身体自己跑掉了。
“杀了我，”苏米扬起头，用朦胧的泪眼祈求“我能听到他在我脑子里说话，催促我变成怪物；快杀了我，求您了，我想作为人去死啊！”
乌图僵硬地走过去，像个笨拙操偶师手中的木偶。他在苏米面前扔开手杖，抱着她的头跪下来，在她耳边用极轻极轻的声音说话，就像哄婴儿入睡：“我答应过要为你写一个完美结局的故事，刚才我写好了，现在就讲给你听好吗？”
苏米忽然觉得眼前一黑，然后是一白，许多温暖柔和的光从那白色中涌现出来，身边的血腥味和身上的伤都消失了，她觉得身上很轻很轻，又很累很累，不由沉沉地睡了过去。
不知睡了多久，她隐约感到有人在呼唤自己，睁开眼睛是陶雅关切的眼神。
“殿下？您怎么在这？我……抱歉我好像睡着了。”苏米慌忙起身。但陶雅扶住她的手说：“叫什么殿下啊，这可是你的婚礼，今天你才是殿下。”
苏米一怔，她低头看去发现自己真的穿着雪白的婚纱，丝织的手套上戴着戒指，手里还捧着花球。她这才想起来，今天确实是自己的婚礼。可为什么会在这么重要的场合睡着呢？
陶雅扳着苏米的肩膀左看右看，皱起眉头：“奇怪，怎么好像少了什么呢？”她歪着头想了一会儿呀地一惊，大声说：“是头纱！你还没有头纱呢！”
“那怎么办？婚礼要开始了吗？”苏米说。其实不是什么大事，但陶雅的态度带着她也着急了。
“我去取，我知道那家裁缝店。”苏米回过头，看到尤克里尔挥着手跳上了一辆马车。马车师傅戴着滑稽的牛仔帽，叼着比手指还粗的雪茄，一张嘴就吐出一个烟圈。
“不去。”
“不去？”大家都是一愣。
“今天我忙够了，累透了，要回家睡觉，不去。”
“师傅您行行好，”尤克里尔一指苏米“这可是她一生中最重要的日子啊！”
车夫眯着眼打量了他一会儿，说“你是说她今天要结婚吗？”
“当然，晚一天、一时、一刻、一秒都不行，就是今天了！”
“那怎么不早说！出发出发，不瞒您说，咱这马是北境最快的，膘肥体壮还能跑！”车夫拉紧缰绳大喊一声“走啦！年轻的姑娘嫁人了，好日子就要来啦！”马车扬起的烟尘遮住了视线，一眨眼就消失在了街角。
“快点，右边一点，太右了再回来一些，完美，接下来是蛋糕。”婚宴大厅里，石竹指挥着十几个厨娘跑来跑去，各种精致的菜品甜点被端上桌，摆成好看的形状。苏米一走进大厅就跟她对上了视线，她忙停下手头的活儿拉起苏米的手。
“苏米，恭喜你结婚！”石竹的笑容温和而真诚。
其他的厨娘们也跑过来，围着她送上祝福，有的笑容满面，有的抹着眼泪，还有的拉住她的手红着眼圈半天说不出来话。
“谢谢，谢谢。”苏米红着脸一一道谢。
中午十二点的钟声响了，宾客们陆续就坐，在最后一刻尤克里尔赶了回来，喘着粗气把头巾交到她手里。陶雅帮她戴好以后端起一面镜子为她展示着，镜子里的她美得动人心魄，像枚精雕细琢的珠宝。
“怎么样，很不错吧？我保证你是我见过的最美的新娘。”陶雅洋洋得意，苏米的妆是她化的。
但苏米没有继续看镜子，她望着陶雅身后那个缓缓走来的身影，他挺拔的身板一如往昔，线条分明的脸上带着微笑，新郎的黑礼服在他身上正正好好。
乌图对苏米伸出手，而她毫不犹疑地握了上去。
屋顶上的彩球散开了，无数色彩斑斓的丝带从天上垂下，大厅仿佛一朵盛开的兰花，而中间握着手的两人当然是它的花芯。乌图低下头，对他的新娘问出了仪式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问题。
“提米提亚·苏米·格里多利小姐，你是否愿意嫁给我，让我们成为彼此唯一的挚爱？”
苏米注视着那双灰色的眼睛，宾客们全都屏住呼吸静静等待她的答复。这双眼睛从来都这么温暖可靠，只要注视着它就能充满勇气。难道还有别的回答吗——
“当然，我愿意。”
大家欢呼着鼓起掌来，新人在掌声中亲吻，苏米觉得被巨大的幸福感包围，身体又一次变得很轻很轻，一阵困意笼罩了她，“我的生命中再也不会有比今天更美好的时刻了。”她闭上眼睛幸福地想。那个车夫说得没错，好日子就要来啦……
冰冷的房间中，刀尖刺穿心脏的触感从手腕上传来，一直连接到心里，乌图觉得自己的心上也破了一个洞。
苏米嘴角带着笑意，静静趴在乌图怀中，人鱼化随着她的生命一起停止了，鳞片纷纷散落，鱼尾渐渐变回双腿；人鱼的体质使她在死后仍保持着生前的容貌，脸颊雪白，嘴唇樱红，美得像一幅画，画中的美人只是睡着了。
她的胸前插着一把匕首，柄被乌图紧紧握着，仿佛松开就会抽走他的灵魂；而他左手摊开，掌心是一块已经几乎燃尽的熏香。
这一刻岌岌可危的龙骨终于绷断了，破风号断成两截海水迅速灌满每个房间，这艘威行四海的船向着幽暗的海底坠落。乌图没有逃生，他抱紧爱人尚存余温的身体，等待冰冷的海水把他们一同吞没。
……
龙脉入口的群山上，陶德抱着陶雅，跟我搀扶着行走。他已经变回了人形，但身上还是布满了血疮，好在没有继续渗血。我看了看他怀里的陶雅，仍旧昏迷着没有醒来的迹象。
“接下来该怎么办？”我问他。
“火种丢了，计划失败了，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做。”陶德沉着脸说，“我会把陶荧和陶雅带回东境，然后继续去找火种，我们的时间不多了，即使掘地三尺也要把导师找出来。”
“至少这次，她们有父亲陪伴了。”我看着他的眼睛。
他刚想说什么，却感到不对，嘴角猛地抽搐似乎感受到巨大的痛苦。他把陶雅往我怀里一推踉跄着后退，双手捂着太阳穴，脑袋好像炸开一般疼。
“陶荧死了……”他悲怆地说，“我的理性正在消失，把我女儿带走，越远越好！”
说着他跪在地上用力撕扯自己身上的衣服，鳞片刺破皮肤钻出来，额头钻出犄角，体表的温度一再升高……他正在不受控的龙化，当他完全变成龙的时候将成为只懂杀戮的野兽。
我不敢细想急忙抱着陶雅逃走，可还没跑出两步身后就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长啸，黑色巨龙冲天而起，沉沉落在我们面前。他…已经是它了，呲着尖锐的牙拦住去路，仅仅落地的动作就把我掀翻，它对我们张开嘴，喉咙深处火焰凝聚，我感到鼻腔里满是刺鼻的硫磺味。
没有死在敌人手里却要在这儿丧命吗？炽烈的气息打断我的思考，来不及多想我只能拼命把陶雅护在怀里。
但烈焰迟迟没有把我们吞没。陶德张着嘴，金色的瞳子不停闪灭，悲痛、愤怒、理智、暴戾……两个灵魂在身体中不断对撞。它没有解除进攻的姿态，却迟迟下不了嘴。
最终，它挥动爪子狠狠拍了自己的头两下，退开一步。“替我照顾她……”它含混地说；一声震耳欲聋的长啸之后它飞上天空，翅膀挥动两下便消失在空中。
从女儿身边离开，这是这位父亲最后的理智。
苏米走在甲板上，落寞的样子像具无魂的行尸，她的瞳孔无光，手里的菜刀却烁着寒锋。她握着刀慢慢行走，有几次人鱼的爪子和尾巴明明扫中了她却没有造成任何伤害，仿佛有什么力量保护着她。
船上似乎已经没有别的活人了，视线所及之处只有一具具残骸。
但奇怪的是人鱼们并未选择留下啃食而是纷纷跳进海里离去，明明几分钟前表现得那么饥饿，现在却对嘴边的血食视而不见。有几只就从苏米身边经过却半点反应都没有，似乎她已经从美味变成了石头。
对他们的袭击甚至不能算作自然界的捕食行为，只是一场单纯的进攻。
苏米忍无可忍叫了一声举着菜刀劈向身边的人鱼，这种武器不痛不痒，仅仅在鱼鳞上擦出一点火星。那只人鱼连头都没有回，就那么径直离去。
苏米绝望了，她是来复仇的，但你的敌人眼里都没有你复仇又从何谈起？
一瞬间似乎有金光掠过了大海，但只是刹那，苏米无法判断是不是幻觉。她茫然地回头，在刚刚什么都没有的海域上看到了今天第二次日出。
一盏日轮在大海的尽头升起，以神速接近。耀眼的金光再次闪现，苏米这次看清了，在日轮的中央有一个瘦长的人影，他的脸上戴着金属面具，所有的光与热都来自于他，他就是万丈光辉。
眨眼间男人就已经站在她面前，两人对视了一会儿，苏米忽然把手护在身前。她还未理清男人和这场灾难之间的联系，他甚至看起来风度翩翩一副君子姿态，可不知为什么就是让她本能的感到厌恶。
导师歪着头看了她一会儿，伸出手，手指却被凌空弹开了，有种无形的力量笼罩在苏米身上。
“保护咒……你跟乌图是什么关系？”他轻声问。
“你认识乌图先生？”苏米有些惊讶。
“当然，我们可熟了。”明明戴着面具苏米却觉得看到了一抹玩味的笑容，她不由心里发毛。“我忽然……有了个很好的主意。”导师嗤笑着缓缓逼近，却在接触到苏米的前一刻跳开，原处插着一把长剑。
在他身后两名龙族士兵飒然而立，手里的武器缠绕着升腾的火焰。
“终于出手了啊，我还以为你们不在乎人类呢。”导师落在船舷上，漫不经心地说。
“我们确实不在乎，可她在乎。”两位士兵侧身，陶荧从船舱里走出来。
“太仁慈的人不适合做君主，不过这也是我灌输给你的，看到学生学得这么好，很欣慰。”导师俯视着陶荧，语气柔和得就像安抚一个小女孩。
“我和妹妹，小时候承蒙您关照了。”陶荧对着导师微微欠身，俨然一个对老师躬谦的学生，“您的故事很有趣，无数个夜晚都伴着我们入梦。”
“以上是感谢您的栽培之恩，接下来……”她的语调忽地一变，凶戾之气与帝王之威倾泻而出，“为恶之人，当受焚身之罚！”
两名士兵拔剑而起对着导师凌空挥剑，破风声响，两柄锋锐的利刃同时咬住他的脖颈和腰部，势要把他当场斩成三节。
但导师只是做了一个动作，抬手对着他们随意一指。两人的动作便在空中一滞，双眼失神，似乎被某种强大的意志支配了身体，又再落回到地上。
“自尽吧。”导师语调轻柔，却带着不可抵抗的命令。两位士兵剑锋调转，毫不犹豫地刺穿彼此的胸口，随后转动剑柄把心脏彻底搅碎，一起倒下死去。
“火种……”陶荧皱着眉，“这就是你的目的啊。”
“这不是，现在你脸上的表情才是。”导师轻声笑笑。陶荧不再废话，周身释放出炽烈的金火，苍白的脸庞由于运气不断泛红，她虚空握手火焰凝聚成数米长的剑刃，接着低喝一声朝导师冲去。见状导师也依样凝聚出火焰刀剑，两人对撞在一起。
两团一模一样的金火彼此交融，互相吞噬，将火焰中心厮杀的两人完全掩盖。冲击掀起巨浪，破风号不断晃荡，刺目的光线让苏米睁不开眼睛，只能听到龙骨发出危险的崩裂的声音。
……
最后一块冰在海上冻结，乌图攀住船体跳到甲板上。他刚走了一步就踉跄着滑倒，依靠手杖才勉强撑住身体。筋疲力尽了，身体已经再榨不出半点力气，可就算拼上老命还是来晚了。
桅杆东倒西歪，甲板被大片掀起，四处都是尸体和碎裂的船体，船舱深处还不断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似乎随时可能散架。他环顾四周，连一个活人都见不到。
除了……
他抬起头，导师在船顶上站着，一只手拎着陶荧。她嘴角淌血手脚无力地垂在一边，似乎已经失去了意识，导师却还从她身体里掏着什么东西。
许多细小的金色火焰从她胸口流淌出来，被导师拘束住强行吸入自己体内，陶荧的皮肤因此而不断干瘪下去，红色的头发变得干枯黯淡，脸色更是愈加苍白。在确认已经把火种的力量彻底吸干后导师随意一丢，陶荧重重摔在乌图脚边。
“火焰之主的血脉，即使这样虚弱的身体也不能浪费啊。作为巫你应该理解这种感受吧？这种力量留在她那孱弱的身体里根本就是暴殄天物。”导师满意地打了个响指，享受的品味着体内汹涌的力量。
乌图抱着陶荧看了看，她的两腮凹陷下去，皮肤紧巴巴地缩在骨头上，血管干瘪又醒目，曾经那么美的人如今只是一句枯尸了。
“人渣……”乌图低吼着，手杖点在导师落脚的船舱上，球状的爆裂一路延展向上，沿着船壁不断升起很快就在导师脚下炸开。
巫术·爆。
这是一个简单却有效的术，能迅速破坏地形，事到如今战斗已经没有意义了，可至少要找出他的弱点……
“事到如今还跟我纠缠有意义吗？”导师再一次从阴影中毫发无损的钻出来，现在他的心情非常愉悦，很乐意跟谁说说话。“在你隐藏起来的那个房间里——真是个巧妙的巫术啊，找到它花了不少时间呢——我为你准备了一份礼物，比起我这儿你去那边比较好吧？”
乌图瞳孔一震，仿佛被人当头棒喝，直到刚才为之还能维持理性是因为导师还没有戳中自己的软肋，他一直暗暗祈祷着苏米能躲起来，就像上次的袭击一样；而现在，导师用几句话在上面打了一个鲜红的叉。
“喝！”乌图青筋暴起，迄今为止最大的气旋在他杖尖凝成风刃，以暴雷般的气势向导师劈斩，导师一步不退伸展着双臂大笑起来。风刃轻易将他一分为二，连带着掀起他身后的甲板，就连船帆都在这攻势下折断，却无法断绝他的笑声。
导师的笑声像阴云像鬼魅，在破风号的前后左右回响，在乌图心里阴魂不散。
乌图迈过地上的尸体向船舱奔去，导师又一次站了起来，但只是抱臂而立，丝毫没有阻拦的意思。
船舱里横着许多尸体，墙壁上几乎没有完好的地方，四处都是刀砍斧刴的痕迹，难以想象这里经历了怎样的战斗。乌图在左拐后的第三个角停下，往前默数三十三步然后回头，那个房间显现了出来，他慌忙抓起门上的羽毛笔，在笔记本上写下秘语：“糯米粽子。”
门开了，里面空无一人。
乌图忽然静了下来，并非是冷静，只是血液冷了下去。房间还像以前一样整洁，什么东西都没有动过，似乎每天都被打理。除了……乌图看着床上堆成小山包的衣服。
他向前走了几步，慢慢向衣堆伸出手。
“别过来！”衣堆里忽然传来声音，很沙哑，但能听出来是她。
乌图的手滞在半空，愣愣地站在那里。
“请您出去，”她泛起了哭腔，几乎是在哀求。“我不想让您看见这幅模样。”
乌图没有走，只是手垂了下去。他盯着地上，小股的血从衣服里流出来，将地板涂抹得很狰狞。
“你在流血。”
“我只能咬自己的胳膊，我觉得越来越控制不住自己了，我不想杀人啊！”她终于崩溃了，呜的一声哭了出来，裹着衣服的身体不住颤抖。
乌图再次伸手，用缓慢的动作扒开了那些衣服。那个哭泣颤抖的怪物漏了出来，那是苏米，只是浑身长出了鱼鳞，原本欣长的双腿并合成了鱼尾，青色的血管在她脖子上显露，她的嘴唇还像曾经那样可爱，但唇边生出了两道裂纹，一直延展到耳边。
那将人类转化为人鱼的邪术再一次显现在乌图面前，为了让乌图亲眼见证这一幕导师将转化的速度设置得很慢，使她保持着一份神志等待绝望来临。
乌图觉得一口气血堵在胸口，无法抑制的愤怒与懊悔在他心中沸腾，他咆哮了一声踉跄着退后，无力地倚在门上。
全身的血液都凉了下去，骨头好像离开身体自己跑掉了。
“杀了我，”苏米扬起头，用朦胧的泪眼祈求“我能听到他在我脑子里说话，催促我变成怪物；快杀了我，求您了，我想作为人去死啊！”
乌图僵硬地走过去，像个笨拙操偶师手中的木偶。他在苏米面前扔开手杖，抱着她的头跪下来，在她耳边用极轻极轻的声音说话，就像哄婴儿入睡：“我答应过要为你写一个完美结局的故事，刚才我写好了，现在就讲给你听好吗？”
苏米忽然觉得眼前一黑，然后是一白，许多温暖柔和的光从那白色中涌现出来，身边的血腥味和身上的伤都消失了，她觉得身上很轻很轻，又很累很累，不由沉沉地睡了过去。
不知睡了多久，她隐约感到有人在呼唤自己，睁开眼睛是陶雅关切的眼神。
“殿下？您怎么在这？我……抱歉我好像睡着了。”苏米慌忙起身。但陶雅扶住她的手说：“叫什么殿下啊，这可是你的婚礼，今天你才是殿下。”
苏米一怔，她低头看去发现自己真的穿着雪白的婚纱，丝织的手套上戴着戒指，手里还捧着花球。她这才想起来，今天确实是自己的婚礼。可为什么会在这么重要的场合睡着呢？
陶雅扳着苏米的肩膀左看右看，皱起眉头：“奇怪，怎么好像少了什么呢？”她歪着头想了一会儿呀地一惊，大声说：“是头纱！你还没有头纱呢！”
“那怎么办？婚礼要开始了吗？”苏米说。其实不是什么大事，但陶雅的态度带着她也着急了。
“我去取，我知道那家裁缝店。”苏米回过头，看到尤克里尔挥着手跳上了一辆马车。马车师傅戴着滑稽的牛仔帽，叼着比手指还粗的雪茄，一张嘴就吐出一个烟圈。
“不去。”
“不去？”大家都是一愣。
“今天我忙够了，累透了，要回家睡觉，不去。”
“师傅您行行好，”尤克里尔一指苏米“这可是她一生中最重要的日子啊！”
车夫眯着眼打量了他一会儿，说“你是说她今天要结婚吗？”
“当然，晚一天、一时、一刻、一秒都不行，就是今天了！”
“那怎么不早说！出发出发，不瞒您说，咱这马是北境最快的，膘肥体壮还能跑！”车夫拉紧缰绳大喊一声“走啦！年轻的姑娘嫁人了，好日子就要来啦！”马车扬起的烟尘遮住了视线，一眨眼就消失在了街角。
“快点，右边一点，太右了再回来一些，完美，接下来是蛋糕。”婚宴大厅里，石竹指挥着十几个厨娘跑来跑去，各种精致的菜品甜点被端上桌，摆成好看的形状。苏米一走进大厅就跟她对上了视线，她忙停下手头的活儿拉起苏米的手。
“苏米，恭喜你结婚！”石竹的笑容温和而真诚。
其他的厨娘们也跑过来，围着她送上祝福，有的笑容满面，有的抹着眼泪，还有的拉住她的手红着眼圈半天说不出来话。
“谢谢，谢谢。”苏米红着脸一一道谢。
中午十二点的钟声响了，宾客们陆续就坐，在最后一刻尤克里尔赶了回来，喘着粗气把头巾交到她手里。陶雅帮她戴好以后端起一面镜子为她展示着，镜子里的她美得动人心魄，像枚精雕细琢的珠宝。
“怎么样，很不错吧？我保证你是我见过的最美的新娘。”陶雅洋洋得意，苏米的妆是她化的。
但苏米没有继续看镜子，她望着陶雅身后那个缓缓走来的身影，他挺拔的身板一如往昔，线条分明的脸上带着微笑，新郎的黑礼服在他身上正正好好。
乌图对苏米伸出手，而她毫不犹疑地握了上去。
屋顶上的彩球散开了，无数色彩斑斓的丝带从天上垂下，大厅仿佛一朵盛开的兰花，而中间握着手的两人当然是它的花芯。乌图低下头，对他的新娘问出了仪式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问题。
“提米提亚·苏米·格里多利小姐，你是否愿意嫁给我，让我们成为彼此唯一的挚爱？”
苏米注视着那双灰色的眼睛，宾客们全都屏住呼吸静静等待她的答复。这双眼睛从来都这么温暖可靠，只要注视着它就能充满勇气。难道还有别的回答吗——
“当然，我愿意。”
大家欢呼着鼓起掌来，新人在掌声中亲吻，苏米觉得被巨大的幸福感包围，身体又一次变得很轻很轻，一阵困意笼罩了她，“我的生命中再也不会有比今天更美好的时刻了。”她闭上眼睛幸福地想。那个车夫说得没错，好日子就要来啦……
冰冷的房间中，刀尖刺穿心脏的触感从手腕上传来，一直连接到心里，乌图觉得自己的心上也破了一个洞。
苏米嘴角带着笑意，静静趴在乌图怀中，人鱼化随着她的生命一起停止了，鳞片纷纷散落，鱼尾渐渐变回双腿；人鱼的体质使她在死后仍保持着生前的容貌，脸颊雪白，嘴唇樱红，美得像一幅画，画中的美人只是睡着了。
她的胸前插着一把匕首，柄被乌图紧紧握着，仿佛松开就会抽走他的灵魂；而他左手摊开，掌心是一块已经几乎燃尽的熏香。
这一刻岌岌可危的龙骨终于绷断了，破风号断成两截海水迅速灌满每个房间，这艘威行四海的船向着幽暗的海底坠落。乌图没有逃生，他抱紧爱人尚存余温的身体，等待冰冷的海水把他们一同吞没。
……
龙脉入口的群山上，陶德抱着陶雅，跟我搀扶着行走。他已经变回了人形，但身上还是布满了血疮，好在没有继续渗血。我看了看他怀里的陶雅，仍旧昏迷着没有醒来的迹象。
“接下来该怎么办？”我问他。
“火种丢了，计划失败了，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做。”陶德沉着脸说，“我会把陶荧和陶雅带回东境，然后继续去找火种，我们的时间不多了，即使掘地三尺也要把导师找出来。”
“至少这次，她们有父亲陪伴了。”我看着他的眼睛。
他刚想说什么，却感到不对，嘴角猛地抽搐似乎感受到巨大的痛苦。他把陶雅往我怀里一推踉跄着后退，双手捂着太阳穴，脑袋好像炸开一般疼。
“陶荧死了……”他悲怆地说，“我的理性正在消失，把我女儿带走，越远越好！”
说着他跪在地上用力撕扯自己身上的衣服，鳞片刺破皮肤钻出来，额头钻出犄角，体表的温度一再升高……他正在不受控的龙化，当他完全变成龙的时候将成为只懂杀戮的野兽。
我不敢细想急忙抱着陶雅逃走，可还没跑出两步身后就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长啸，黑色巨龙冲天而起，沉沉落在我们面前。他…已经是它了，呲着尖锐的牙拦住去路，仅仅落地的动作就把我掀翻，它对我们张开嘴，喉咙深处火焰凝聚，我感到鼻腔里满是刺鼻的硫磺味。
没有死在敌人手里却要在这儿丧命吗？炽烈的气息打断我的思考，来不及多想我只能拼命把陶雅护在怀里。
但烈焰迟迟没有把我们吞没。陶德张着嘴，金色的瞳子不停闪灭，悲痛、愤怒、理智、暴戾……两个灵魂在身体中不断对撞。它没有解除进攻的姿态，却迟迟下不了嘴。
最终，它挥动爪子狠狠拍了自己的头两下，退开一步。“替我照顾她……”它含混地说；一声震耳欲聋的长啸之后它飞上天空，翅膀挥动两下便消失在空中。
从女儿身边离开，这是这位父亲最后的理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