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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克里尔的神话：
“燃烧！燃烧！燃烧！”
尤克里尔吐出一口淤血苏醒过来，他深深地吸着气，齿间格格作响。
见他睁眼兰斯惊喜地上前，可还不等开口就看到尤克里尔按住身上的巨石用力一扣，五指深深嵌入坚硬的岩石里。接着他竟然顶着几百斤的巨石站了起来，右手用力一拽，把尖锐的石尖从胸口生生拔出，伤口迅速愈合。
兰斯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切，心说这这这……这什么灵丹妙药，起死回生就算了还能让人力大无穷？他看着空空的针筒，顿时遗憾没给自己也留一点。
就连尤克里尔本人一时也没明白自己身体的变化，龙眼戒急促地闪烁着，龙血在他体内沸腾。他感到心口里好像有一团火在烧，龙眼戒的力量被彻底解放、失控。
“原来如此，楚先生是怕我会后悔吗……”他抬起头低声说，“我不会后悔的。”
他的身影逐渐变得高大、修长，五指变成弯钩似的利爪，皮肤下细密的黑色鳞片春笋一般生长出来，在体表结成坚不可摧的盔甲。他的额角鼓起两个小包，从中长出两根后弯的犄角。巨大的翅膀刺破血肉从他背后展开，上面覆盖着火色的翼膜。他的尾椎变长，退化为一根尖锐的尾巴。
就在他即将成为一条真正的龙时，龙化戛然而止，他的身躯卡死在半人半龙的模样。
“只有这种程度？”他自嘲地摇摇头。这时忽然一股无边怒火涌上心头，暴躁的破坏欲迅速填满他的脑海，那是龙血中原始的暴戾基因，他竭力克制着自己，闭上眼睛抵挡那种撕毁一切的冲动。
尤克里尔站在那儿，脸上的表情一会儿凶戾一会儿茫然，似乎有两个意识在他体内交战，一会儿愤怒得像要烧毁全世界，一会儿又像个恐惧的孩子。
但好在很快又平静下来了，他睁开眼睛对兰斯笑笑：“我好像做了一个好长的梦。”
他的眼睛已经变成了金色，瞳孔是像蛇一样的竖杠，眼神流转之间释放着阵阵威压；可他的笑容又是那么柔和，依旧是那个可靠又亲切的尤克里尔。
“让我看看你的手。”他说着捧起兰斯的断腕，淡淡的火光在他指间闪现，似有精灵在其中雀跃。随着他的动作伤口迅速止血、结痂然后脱落，兰斯感到腕部一阵暖流，新生的皮肤将伤口覆盖，截面光滑得就像从未长过右手一样。
“可惜不能把你的手接回来，如果陶雅在这儿一定比我做得更好。”尤克里尔歉意地说，他的双手已经变成异形的利爪了，掌心却释放着最温柔的力量。
“已经很好了，我还以为会死于失血呢。你瞧，跟新的一样！”兰斯说着上下活动着手臂想让他放心，尤克里尔见状无声地笑笑。
他抬头望着夜空，地震让地宫大部分的结构都塌掉了，清开碎石后可以直接看到清朗的星光。
“还记得尤克里尔的喻义吗？”他问。
兰斯点点头，在早已弃用的古北境语里，尤克里尔是开拓者的意思，更确切的表达是：虽有远路，无畏前途。
尤克里尔伸出一根尖锐的手指在他肩头轻敲了两下，就像一位执剑的国王册封他的骑士。他望着他微笑地说：“现在，你也是个尤克里尔了。”
兰斯感到一阵强烈的感情在胸腔中涌动，激动、悲痛、兴奋、惭愧……交织在一起，他知道他不止是对他一个人说话，而是这一路走来的每一个人。他很想说些响亮的话来回应，可喉咙哽咽着什么都说不出来，于是他把断肢横在心口，含泪接受这份传承。
尤克里尔展开双翼跃上天空，高速振动的空气发出轰隆的响声，好像有上千面战鼓在他背后擂响。
“去吧！连同我们所有人的份一起！”兰斯攥起拳头向那个消失在夜空中的影子致意，即使他早已听不到。
……
早已干涸的盐水湖上，陶雅急促地喘着气。她那一拳没什么威力，导师还好端端的站着。连巨龙都伤害不了他，残缺的她更不可能。
她手腕一翻将地上的铁砂吸起，想再次炼化武器，可导师一个箭步掐住她的脖子将她高高拎起。
“知道你姐姐是怎么死的吗？”导师将面具贴在陶雅脸颊上，声音像条阴毒的蛇，“就是现在这样，我掐着她的脖子，看着她眼里的光一点点熄灭，听着她的喉咙一点点碎掉……她原来是很漂亮的，可是死掉之后就丑啦。干巴巴皱兮兮的，像块烂抹布似的，多看一眼都恶心。”
陶雅瞪着他，双脚使劲踢腾，可怎么也挣脱不出来。导师幽幽地说：“可她至少最后还提供了一点火种的力量给我，可你有什么呢？果然是个不中用的学生啊，你不行。”
陶雅忽然愣住了，挣扎的动作也停下来，呆呆地望着导师身后，那里站着一个燃烧的人形。
导师警觉地回头，可没人攻击他，只有一道火色的身影从他身旁掠过，将他手里的人抢下。
尤克里尔把陶雅拦腰抱住，搂在怀里，落在旁边的山头。
“尤克里尔……？”陶雅贴在他胸膛上，不可置信地问，他的模样变了太多，脸颊上长出许多倒刺，把他的面容扯得很狰狞；就连赠出龙眼戒的她自己也不知道人类还能进化到这个地步。
注意到她的眼神他摸摸她的头，爽朗地笑着说：“晚上好，我来接你了。”
这一刻，在她眼中这个半人半龙的狰狞怪物和十年前酒馆里挥舞长刀的少年人重叠在一起，她情不自禁地伸出手，抚摸着他那被鳞片覆盖的脸庞。
但没有时间多留给他们叙旧，山脚下传来轰隆的响声，夜空中冒出一个又一个巨大的火球。
尤克里尔把陶雅放下，眨眼间便消失在她眼前。他在火球跟前停住，翼膜鼓动掀起狂风，硕大的火球被轻易吹熄。解放龙眼戒的同时，他也拥有了支配火的权能。
他低头凝望着地上那个瘦长的身影，忽然俯冲而下，导师被生生摁进地里，接着双翅一振再次飞起，推着导师冲上万米高空。
“我说她的眼睛怎么没了，原来在你身上！恋爱中的女孩还真是不顾一切啊！”导师被高速带离地面却丝毫不慌，反而大笑的调侃着。他双手凝聚出火焰刀刃，用力劈砍在尤克里尔背上，让他吃痛松手，两人在万米高空之上悬停。
导师没有凝聚出翅膀却依旧在空中泰然自若，火种不止让他支配了火焰，更掌握了热流与气浪，足以让他在天上维持平衡。导师歪着头，以一种好玩的姿态打量着尤克里尔，嗤笑道：“你这是什么模样？一半是畜生一半是人，你们可真会变着花样的逗我笑。”
尤克里尔没有理会他的挑衅，抖动翅膀将翼尖的冰屑弹掉，万米高空之上气温仅有零下30度，人体暴露在外会迅速结冰，但此刻他们的体温都高如烙铁。
……
如果哪位作家试图描绘这场战斗的话一定会失望的，因为它太朴素了，龙化之后尤克里尔的主要攻击方式居然只是抓挠撕咬，只在偶尔迸发出一星火光。
寒空之上两个身影高速对撞，尤克里尔是破碎的、燃烧的，而导师则淡然如常。
“快点！再快点！你这么慢连我的笨学生都比不上啊！”导师握着火焰凝聚的刀剑哈哈大笑，以戏弄小孩的态度应付攻击。相比之下尤克里尔的身体已经因连续撞击而伤痕累累，胸口和手腕的鳞片大片脱落，露出狰狞的血肉。
又是一次利爪与火刃的相击，尤克里尔拉开距离在空中停住，急促地喘息着。刚才错身的瞬间被劈了狠狠的一刀，从肩膀到胸口仅剩一点肌肉还连着，左侧的肋骨则被全部折断。伤口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自愈，但仍有大量血液顺着指间滴落。
他重重吸气，几次呼吸的功夫肌肉组织就已痊愈。这个海拔之上氧气已经非常稀薄，但龙肺可以最大功率地利用它们。
不待骨骼完成再生，他便一振翅膀再次向上攀升，同时伸出手向下释放出山头大小的火龙头。需要数名术士持续吟唱的效果瞬间完成，海量的火元素被聚集，威力堪比几十台熔炉连环爆炸。
面对头顶袭来的炽热火龙，导师避也不避，只是轻描淡写地一挥手，威鸣嘶吼的火焰龙头就被从中间分开，化作四散的火雨。
飘散的火焰中一个身影之字形俯冲，以闪电般的速度穿过火雨，挥舞着利爪刺下。
导师早有准备，刀剑叠在一起交叉一击，一截黑色的东西打着旋飞了出去，是一半染血的龙翼。
“我就知道，先搞出大动静，然后趁乱偷袭，是你们这种小人物惯用的伎俩。”导师嗤笑着一甩刀剑，其实没有振刀的必要，火焰凝聚的刀锋上不会留下任何血污更不会变钝，一切拦在面前的事物都会被斩开。
尤克里尔在不远处迂回着下降，失去一半翅膀的他艰难地在空中保持着平衡。他不能再贸然进攻了，如果另一边的翅膀也被砍去，在这种高度自由落体，即便龙化的身躯也一样会重伤。
“好了，你还有什么手段？要再冲上来还是试试在远处丢火球？有什么用呢？付出了这么多年，牺牲了这么多，十年前你杀不了我，今天也一样。”导师又换回了那蛇一般阴毒的语调，身上圣贤的气质一扫而空。
他总是这样，利用你的时候像个亲切慈祥的长辈，一旦确认你没有价值了就会暴露出阴狠的本性。他是个绝佳的戏子，可以忍受漫长的隐忍和虚伪，可唯独享受戏剧收尾的机会他绝不会错过。
尤克里尔捂着胸口沉沉地喘着气，身上的鳞片随着呼吸微微开合，已经到极限了，原本几秒钟就能自愈的伤口现在却迟迟没有愈合。无论是进攻还是防守他都已无计可施，正牌的巨龙都无法战胜导师，半吊子的他更不可能。
导师缓缓凑上前，想欣赏他脸上绝望的表情，可尤克里尔却低低笑了起来。他忽然抬头，大吼着说：“谁说我要杀你了？”
破损的翅膀瞬间再生，速度瞬间突破音障，尤克里尔迎着导师冲刺，推着他向下俯冲！他并非无法自愈，而是一直尽可能的节省体力，为的就是等导师接近后用在这一刻。
急速的坠势之下导师无法保持平衡，只能挥着刀剑乱砍，尤克里尔右手一弹，掏出一把折纸刀。这场最终决战他连狼噬都没带，唯独带了这把折纸刀。
这把折纸刀被重铸过，刀刃呈银白色，上面隐隐跳动着紫色的电光；导师只用一眼就看清了那是什么材质，那是格莱普尼尔金属，由十年前那枚藏着阴谋与谎言的铁球重铸而成的。而刀刃上的电光……
“原初之雷！不不……你疯了，你个疯子，放开我！”他忽然明白了尤克里尔的意图，拼命挣扎着想逃开，像世上每一个怕死的俗人一样。
但尤克里尔大笑着，用力把折纸刀贯入他的胸口。
顿时紫色的电弧失控爆发，触手一般在空中溢散，而火种也被这外来的力量激活了，两种力量在他们体内流窜，发生着剧烈的湮灭反应。两人的肉体被一次次撕裂、再愈合，然后再一次撕裂，不断重复着。
强大的能量以两人为中心张开力场，领域内的一切都被击碎，金色的火焰与白紫色的雷电交织，一时间大地鸣颤、海水消涨，千里之外的火山共鸣一齐喷发，数百米的闪电螺旋上升，如果有人在海上远眺，会发现整座岛屿都在闪灭。
而领域中心的两人正发出撕心裂肺的悲鸣，他们的肉体被灼烧、拆解，再自愈重组。每一个细胞都在被鞭笞，每一次雷火涌动疼痛都深入骨髓。如果继续下去，等待他们的只会是彻底的湮灭。
原初的力量，无法共存。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导师忍受不了这样的痛苦挣扎着想逃，但尤克里尔紧紧抱着他不让他逃走，就像挽留亲密的朋友。
“你躲不了的，就跟我一起变成粉尘，死在无人注意的角落里吧。”尤克里尔贴在导师耳边轻声说，他绝不是开玩笑，双臂铁箍一样抱紧导师，绝不让他挣脱半分。同时一下清脆的响声，导师脸上的面具竟出现了一道长长的裂痕。
尤克里尔的耳语攻破了导师最后的防线，他伸出手让火种从体内分离，周遭的火焰在他掌心凝聚，化为一枚小小的金色火球。那金色火球仿佛有自己的意识似的，一察觉到重获自由便毫不犹豫地逃离导师身边，往远处飞去。
尤克里尔注视着火种消失在夜空中，如释重负地笑笑。他知道导师一定会这么做的，喜欢躲在阴暗面里的人必然惜命，不会轻易把自己押上赌桌，况且这样骄傲的人或许能忍受痛楚，但绝对不会允许自己死在庸俗的地方。
尤克里尔松开导师让他坠向地面，其实他很想再补一刀，但身体早就到极限了。一路走来身体早已千疮百孔，如果导师真的咬牙僵持下去先撑不住的一定是尤克里尔。
龙的特征从他身上迅速消失，鳞片大量剥落、犄角退化，异形的利爪重新缩短成五指，就连背上的双翼也收缩起来，无法再支撑飞行。他像颗流星一样从天上坠落，重重撞在地面上。
“啊啊啊！疼，怎么会这么疼——”先一步落地的导师在地上打着滚哀嚎，他半边身子都像烧焦了似的一片漆黑，走路一瘸一拐的，湮灭带来的痛苦并没有因为战斗终止而消失。
他在地上扭动了一会儿忽然拔出匕首捅进自己的喉咙，自戕之后不过半秒便在阴影中重生，但身上的伤痛并没有随着复活而消失。导师可以通过死而复生修复任何伤势，即便被大卸八块也不在话下，可湮灭造成的伤害似乎已经成为因果律的一部分，即便复活也无法摆脱。之后他又试了几次，疼痛始终如影随形。
最终导师放弃了尝试，倒吸着凉气一瘸一拐地站起来，现在他成了跛脚，再也无法那样颐指气使地走路了。
呼啸的破空声袭来，乌图凝聚着风刃从天而降，但导师低声念道：“厄瑞玻斯！”
话音未落黑皮少年从导师身后的影子中出现，影子扭动着将两人包裹起来，一同消失在夜幕中。
另一边，陶雅慌慌张张地跑向那个从天上跌落的身影，寻找着尤克里尔的痕迹。她既想找到他又害怕找到他，从这种高度摔落，她见到的更可能是一滩肉泥。
但尤克里尔却自己从烟尘里走了出来，龙眼戒在他指间微微发着光，修复着他身上的伤口。但这只是让他稍微多活一会儿而已，湮灭反应同样发生在了他身上，他的身躯跟导师一样漆黑，皮肤已经碳化，胸口布满可怖的裂痕。
如果现在把他刨开，会发现就连内脏都是焦黑的，龙眼戒只是护住了他最后一口气。
他看着陶雅满足地叹了口气，笑着说：“我终于完成了我的承诺。”
“尤……”陶雅刚想叫他，嘴却被堵住了，尤克里尔忽然上前抱住她，用力地吻了她一下。
“我、我跟你说过吗？你的嘴唇很软，每次亲你的时候总是像在亲花瓣……”他笑着，眼睛亮晶晶的，像是在说世界上最好玩的事。恍惚间他又变回了十年前那个有几分轻佻的年轻人。
龙眼戒终于无法再抵挡湮灭的侵蚀，碳化迅速席卷他的全身，让他从头到脚都变得玻璃一样坚硬、脆弱，裂痕从胸口处开始蔓延，顺着嘴角开裂，让他的笑容看起来有几分狰狞。
“不不不！不要！”陶雅拼命抱住他，却无法阻止这一切，人体崩裂的声音不断传入她的耳中。
又是这样的结果，总是这样，十年过去了她以为自己总算变强了一点，变有用了一点，可以带着千军万马来参战，可到头来还是只能眼睁睁看着珍视的东西消逝。那些大人说得对，她不行的。
她紧紧抱着他，像个无助的小女孩一样嚎啕大哭。
“别哭啊……”尤克里尔在她耳边轻轻说，他的肺已经烧焦了，每说一个字都会吐出焦黑的血块，“我的仗打完了，但战争还没结束，这次……你来带他们赢……”
“我知道你能做到的……”
“我从来…都知道……”
他的声音渐渐沉寂了，龙眼戒从他手指上松脱，化作一道火光重回陶雅眼眶里。金色火焰笼罩着她，让她的力量迅速恢复，肌肤和头发重焕光泽。她的双肩颤抖着，眼泪滴落，火焰上升。
金色火光洗礼着这对抱在一起的人，一个枯萎，一个新生。
天空中环岛飞行的火种又飞了回来，认主一般落在陶雅掌心，受血源的感召巨龙们纷纷聚集在她身旁，朝拜一般俯伏在地。
火种照耀之下巨龙的身躯逐渐变形，化作一群衣衫破碎的人，起初他们眼神懵懂，随后在几分钟里取回了神志与认知；他们向着陶雅单膝跪拜，帕拉德……不，陶德在最前头。
这是新王的加冕，更是龙族的新纪元。作为世上仅存的火焰之主血脉，如果她愿意回到族群中继承王位那最好不过，如果她不愿意……他们好像也没有立场说什么。
每一头龙心中都在打鼓，忐忑地等待着她发话。陶雅吸吸鼻子，擦干眼泪站起来，沉声说：
“过去的十年是我族历史上最黑暗的十年。看看周围吧，你们每个人身上都有同胞留下的伤痕。我们失去理性，像野兽一样互相撕咬，这固然是受人阴谋算计，可真正招致这一切的祸根正是我们自己。
我们自以为武力无敌便对世界的变化置若罔闻，我们为自己拥有的一点点知识沾沾自喜，我们轻视其他种族，以为他们发展得和我们一样缓慢。
我们固步自封，我们不思进取，我们自我满足……”她的声音一哀，顿了顿说，“所以我们付出了代价。”
“闭塞视听的日子结束了，我们必须走出去，在被世界抛弃之前！”
她身上的气质全然变了，片刻之前她还是个无助的小女孩，现在却俨然一位扛起大旗的领导者。尽管她背后攥紧、微微颤抖的拳头表示她并不像外表看起来的那么镇静。
我们常会好奇那些身担重任的人是如何抗住责任的？但实际上在那个位置上就必须扛得住，你可以放肆地哭是因为有人替你抗住了。
“现在颁布我的第一条命令，从此刻起我东境龙族向中庭宣战，永世追猎，不死不休！”陶雅的脸庞被火种映亮，坚定的双眼像两盏跃动的灯火，“我们每个人都将会是火种，我们的意志将随风延绵，生生不息。”
她攥紧拳头叩在心口，沉声说：“火种长燃！”
尽管未被任何史书记载，但她的确是第一个喊出这句话的。自此以后的千百年，身佩火纹印章的旅人们都会喊着同样的口号，与中庭信徒厮杀于历史的长河之中。
龙群跪在她脚边，回应着主上的命令：“火种长燃！”，重合在一起的声音在山谷间回响，天地间似有万人同唱。
受这份情绪感染，乌图也举起手杖高喊：“火种长燃！”
双胞胎携手并立，用稚嫩的声音加入：“火种长燃！”
不远处的山峰上，楚不寻在青女的搀扶下举起手，缓缓道：“火种……长燃。”
兰斯站在一旁倾听着这宣战的誓言，并没有加入其中。他紧赶慢赶地从地宫里上来，却只看到尤克里尔在陶雅怀中凋零。
恍惚间，他想起了那日在酒馆听尤克里尔讲述作战计划。
那天他们围坐在饭桌旁，尤克里尔摩挲着手里的杯子说：“想杀死导师是不可能的。”
“这世上也许根本不存在彻底杀死他的办法，即便有，我们也做不到。所以没必要在这上面浪费时间。”他说着抿了一口茶，“我想求你们做的就是全力战斗，导师一定会充满享受地粉碎你们的全部手段，但这正是我想要的；只要让他得意到极点、放松警惕，只要能帮我创造出一个机会，我就有办法逼他把火种吐出来，这样就能把东境龙族带回来。”
“是为了那个女孩吗？要为了她做到这种地步？”罗纳举手。
“也不只是为了她。”尤克里尔摇摇头，“龙族有着强大的战力，又对导师有足够深的恨意，如果能把他们带回来就能有效扼制中庭的行动。至少中庭不再敢进行大规模的聚集和活动，因为他们知道龙族的打击马上会到。
我要让龙族成为悬在中庭头上的一柄利剑，成为他们永恒的追猎者，我要让中庭信徒即使在睡梦中，也会因恐惧而睁开一只眼睛！”
楚不寻站起来，说：“我只有一个问题，明面的活动被扼制后，中庭的活动必然会转移到地下。既然他们可以在历史中蛰伏上千年，那整个四境世界都会有被渗透的势力，龙族无法处理这部分。”
“我明白，但这是必须的。一直以来中庭并不是从未被发现过，只是大多数人都选择了明哲保身。一方面或许是中庭开出的条件太过诱人，更多的则是不想惹火上身。但当龙族的压力出现时，中庭一定会紧张起来，到那时地上的王朝会不会重新审视中庭呢？
我不是英雄，不会幻想拯救世界，但我想给世界一个拯救自己的机会。如果四境世界真的值得继续生存，那它会自己拯救自己。”尤克里尔说着忽然把茶杯倒扣在桌上，滚烫的茶水四处流淌，他冷笑着说，“被烫到的时候，总该知道松手吧？”
……
待众声渐息，陶雅在尤克里尔的遗骸旁坐下，悲悯地注视着他，她把他抱起来，口中哼唱着什么。
群龙一个个起飞，重新化为巨龙之姿，在她身旁低鸣应和。那是龙喉特有的音色，与人类的曲调完全不同，但歌声中蕴含着奇妙的力量，兰斯居然听懂了。
“她死了，带着昨夜的风。
晨光涌现的时刻，一个高洁的灵魂升往星空。
若你向南远眺，会看到她徘徊的身影，
荧荧的星火啊，请为她指明回家的方向。
她死了，带着昨夜的风。
青草飘动的时候，一个寂寞的身影行入夜中。
若你回头张望，会看到她不舍的眼睛，
冰凉的灯火中，不再有她容身之处。
月在升起，树影长高，
她想陪孩子们长大，可夜风却催她前行。
隆冬时她曾牵着他们的手行过这片草地，
坚硬的地面荒如白地，
如今她独自走过，
绿草如茵。”
巨龙们扬起头，用低沉浑宏的合音收尾，沉沉的音节从他们口中涌出，声浪一阶重过一阶：
“乘风而去！”
“乘风而去！”
“乘风而去！”
兰斯含泪望着尤克里尔的遗体被一道火色的光带托起，群龙张开翅膀，带着他一同离去。这首歌的歌词并不出彩，也没多少韵律，因为它诞生的时代甚至还没有“诗歌”的概念。
但他能听懂那首歌，以及歌中深深的……悲伤。
“那是初代火焰之主的悼歌，”站在旁边的乌图说，他的眼中同样溢满泪光，“她陨落的时候，群星哀泣。”
“他们在以王的礼节为他送别。”
兰斯不想再看下去了，转过身慢慢离开，他像个僵硬的木头人，每走一步都觉得身上疲惫不堪。
他倚着一块冰冷的石头，任身体滑落到地上，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好像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他很想嘶声咆哮，很想抓住某人的衣领质问这是为什么。但最终他只是倚着石头一声不吭，像只淋了雨的乌鸦。
忽然一样东西从他口袋里滑落，滚到他眼前，那是一根苍白的骨笛。
这是第一次与乌图相遇时得到的，当时他说过：‘无论何时，只要你想放弃这场旅程就吹响笛子吧，它无法挽回任何东西，但也许能让你好受一点。’
兰斯抓起笛子，笛身有股森森的凉气从指间一直传到心里，他短暂犹豫了一下，把笛子放到嘴边。
“我放弃这段旅程。”
尤克里尔的神话：
“燃烧！燃烧！燃烧！”
尤克里尔吐出一口淤血苏醒过来，他深深地吸着气，齿间格格作响。
见他睁眼兰斯惊喜地上前，可还不等开口就看到尤克里尔按住身上的巨石用力一扣，五指深深嵌入坚硬的岩石里。接着他竟然顶着几百斤的巨石站了起来，右手用力一拽，把尖锐的石尖从胸口生生拔出，伤口迅速愈合。
兰斯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切，心说这这这……这什么灵丹妙药，起死回生就算了还能让人力大无穷？他看着空空的针筒，顿时遗憾没给自己也留一点。
就连尤克里尔本人一时也没明白自己身体的变化，龙眼戒急促地闪烁着，龙血在他体内沸腾。他感到心口里好像有一团火在烧，龙眼戒的力量被彻底解放、失控。
“原来如此，楚先生是怕我会后悔吗……”他抬起头低声说，“我不会后悔的。”
他的身影逐渐变得高大、修长，五指变成弯钩似的利爪，皮肤下细密的黑色鳞片春笋一般生长出来，在体表结成坚不可摧的盔甲。他的额角鼓起两个小包，从中长出两根后弯的犄角。巨大的翅膀刺破血肉从他背后展开，上面覆盖着火色的翼膜。他的尾椎变长，退化为一根尖锐的尾巴。
就在他即将成为一条真正的龙时，龙化戛然而止，他的身躯卡死在半人半龙的模样。
“只有这种程度？”他自嘲地摇摇头。这时忽然一股无边怒火涌上心头，暴躁的破坏欲迅速填满他的脑海，那是龙血中原始的暴戾基因，他竭力克制着自己，闭上眼睛抵挡那种撕毁一切的冲动。
尤克里尔站在那儿，脸上的表情一会儿凶戾一会儿茫然，似乎有两个意识在他体内交战，一会儿愤怒得像要烧毁全世界，一会儿又像个恐惧的孩子。
但好在很快又平静下来了，他睁开眼睛对兰斯笑笑：“我好像做了一个好长的梦。”
他的眼睛已经变成了金色，瞳孔是像蛇一样的竖杠，眼神流转之间释放着阵阵威压；可他的笑容又是那么柔和，依旧是那个可靠又亲切的尤克里尔。
“让我看看你的手。”他说着捧起兰斯的断腕，淡淡的火光在他指间闪现，似有精灵在其中雀跃。随着他的动作伤口迅速止血、结痂然后脱落，兰斯感到腕部一阵暖流，新生的皮肤将伤口覆盖，截面光滑得就像从未长过右手一样。
“可惜不能把你的手接回来，如果陶雅在这儿一定比我做得更好。”尤克里尔歉意地说，他的双手已经变成异形的利爪了，掌心却释放着最温柔的力量。
“已经很好了，我还以为会死于失血呢。你瞧，跟新的一样！”兰斯说着上下活动着手臂想让他放心，尤克里尔见状无声地笑笑。
他抬头望着夜空，地震让地宫大部分的结构都塌掉了，清开碎石后可以直接看到清朗的星光。
“还记得尤克里尔的喻义吗？”他问。
兰斯点点头，在早已弃用的古北境语里，尤克里尔是开拓者的意思，更确切的表达是：虽有远路，无畏前途。
尤克里尔伸出一根尖锐的手指在他肩头轻敲了两下，就像一位执剑的国王册封他的骑士。他望着他微笑地说：“现在，你也是个尤克里尔了。”
兰斯感到一阵强烈的感情在胸腔中涌动，激动、悲痛、兴奋、惭愧……交织在一起，他知道他不止是对他一个人说话，而是这一路走来的每一个人。他很想说些响亮的话来回应，可喉咙哽咽着什么都说不出来，于是他把断肢横在心口，含泪接受这份传承。
尤克里尔展开双翼跃上天空，高速振动的空气发出轰隆的响声，好像有上千面战鼓在他背后擂响。
“去吧！连同我们所有人的份一起！”兰斯攥起拳头向那个消失在夜空中的影子致意，即使他早已听不到。
……
早已干涸的盐水湖上，陶雅急促地喘着气。她那一拳没什么威力，导师还好端端的站着。连巨龙都伤害不了他，残缺的她更不可能。
她手腕一翻将地上的铁砂吸起，想再次炼化武器，可导师一个箭步掐住她的脖子将她高高拎起。
“知道你姐姐是怎么死的吗？”导师将面具贴在陶雅脸颊上，声音像条阴毒的蛇，“就是现在这样，我掐着她的脖子，看着她眼里的光一点点熄灭，听着她的喉咙一点点碎掉……她原来是很漂亮的，可是死掉之后就丑啦。干巴巴皱兮兮的，像块烂抹布似的，多看一眼都恶心。”
陶雅瞪着他，双脚使劲踢腾，可怎么也挣脱不出来。导师幽幽地说：“可她至少最后还提供了一点火种的力量给我，可你有什么呢？果然是个不中用的学生啊，你不行。”
陶雅忽然愣住了，挣扎的动作也停下来，呆呆地望着导师身后，那里站着一个燃烧的人形。
导师警觉地回头，可没人攻击他，只有一道火色的身影从他身旁掠过，将他手里的人抢下。
尤克里尔把陶雅拦腰抱住，搂在怀里，落在旁边的山头。
“尤克里尔……？”陶雅贴在他胸膛上，不可置信地问，他的模样变了太多，脸颊上长出许多倒刺，把他的面容扯得很狰狞；就连赠出龙眼戒的她自己也不知道人类还能进化到这个地步。
注意到她的眼神他摸摸她的头，爽朗地笑着说：“晚上好，我来接你了。”
这一刻，在她眼中这个半人半龙的狰狞怪物和十年前酒馆里挥舞长刀的少年人重叠在一起，她情不自禁地伸出手，抚摸着他那被鳞片覆盖的脸庞。
但没有时间多留给他们叙旧，山脚下传来轰隆的响声，夜空中冒出一个又一个巨大的火球。
尤克里尔把陶雅放下，眨眼间便消失在她眼前。他在火球跟前停住，翼膜鼓动掀起狂风，硕大的火球被轻易吹熄。解放龙眼戒的同时，他也拥有了支配火的权能。
他低头凝望着地上那个瘦长的身影，忽然俯冲而下，导师被生生摁进地里，接着双翅一振再次飞起，推着导师冲上万米高空。
“我说她的眼睛怎么没了，原来在你身上！恋爱中的女孩还真是不顾一切啊！”导师被高速带离地面却丝毫不慌，反而大笑的调侃着。他双手凝聚出火焰刀刃，用力劈砍在尤克里尔背上，让他吃痛松手，两人在万米高空之上悬停。
导师没有凝聚出翅膀却依旧在空中泰然自若，火种不止让他支配了火焰，更掌握了热流与气浪，足以让他在天上维持平衡。导师歪着头，以一种好玩的姿态打量着尤克里尔，嗤笑道：“你这是什么模样？一半是畜生一半是人，你们可真会变着花样的逗我笑。”
尤克里尔没有理会他的挑衅，抖动翅膀将翼尖的冰屑弹掉，万米高空之上气温仅有零下30度，人体暴露在外会迅速结冰，但此刻他们的体温都高如烙铁。
……
如果哪位作家试图描绘这场战斗的话一定会失望的，因为它太朴素了，龙化之后尤克里尔的主要攻击方式居然只是抓挠撕咬，只在偶尔迸发出一星火光。
寒空之上两个身影高速对撞，尤克里尔是破碎的、燃烧的，而导师则淡然如常。
“快点！再快点！你这么慢连我的笨学生都比不上啊！”导师握着火焰凝聚的刀剑哈哈大笑，以戏弄小孩的态度应付攻击。相比之下尤克里尔的身体已经因连续撞击而伤痕累累，胸口和手腕的鳞片大片脱落，露出狰狞的血肉。
又是一次利爪与火刃的相击，尤克里尔拉开距离在空中停住，急促地喘息着。刚才错身的瞬间被劈了狠狠的一刀，从肩膀到胸口仅剩一点肌肉还连着，左侧的肋骨则被全部折断。伤口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自愈，但仍有大量血液顺着指间滴落。
他重重吸气，几次呼吸的功夫肌肉组织就已痊愈。这个海拔之上氧气已经非常稀薄，但龙肺可以最大功率地利用它们。
不待骨骼完成再生，他便一振翅膀再次向上攀升，同时伸出手向下释放出山头大小的火龙头。需要数名术士持续吟唱的效果瞬间完成，海量的火元素被聚集，威力堪比几十台熔炉连环爆炸。
面对头顶袭来的炽热火龙，导师避也不避，只是轻描淡写地一挥手，威鸣嘶吼的火焰龙头就被从中间分开，化作四散的火雨。
飘散的火焰中一个身影之字形俯冲，以闪电般的速度穿过火雨，挥舞着利爪刺下。
导师早有准备，刀剑叠在一起交叉一击，一截黑色的东西打着旋飞了出去，是一半染血的龙翼。
“我就知道，先搞出大动静，然后趁乱偷袭，是你们这种小人物惯用的伎俩。”导师嗤笑着一甩刀剑，其实没有振刀的必要，火焰凝聚的刀锋上不会留下任何血污更不会变钝，一切拦在面前的事物都会被斩开。
尤克里尔在不远处迂回着下降，失去一半翅膀的他艰难地在空中保持着平衡。他不能再贸然进攻了，如果另一边的翅膀也被砍去，在这种高度自由落体，即便龙化的身躯也一样会重伤。
“好了，你还有什么手段？要再冲上来还是试试在远处丢火球？有什么用呢？付出了这么多年，牺牲了这么多，十年前你杀不了我，今天也一样。”导师又换回了那蛇一般阴毒的语调，身上圣贤的气质一扫而空。
他总是这样，利用你的时候像个亲切慈祥的长辈，一旦确认你没有价值了就会暴露出阴狠的本性。他是个绝佳的戏子，可以忍受漫长的隐忍和虚伪，可唯独享受戏剧收尾的机会他绝不会错过。
尤克里尔捂着胸口沉沉地喘着气，身上的鳞片随着呼吸微微开合，已经到极限了，原本几秒钟就能自愈的伤口现在却迟迟没有愈合。无论是进攻还是防守他都已无计可施，正牌的巨龙都无法战胜导师，半吊子的他更不可能。
导师缓缓凑上前，想欣赏他脸上绝望的表情，可尤克里尔却低低笑了起来。他忽然抬头，大吼着说：“谁说我要杀你了？”
破损的翅膀瞬间再生，速度瞬间突破音障，尤克里尔迎着导师冲刺，推着他向下俯冲！他并非无法自愈，而是一直尽可能的节省体力，为的就是等导师接近后用在这一刻。
急速的坠势之下导师无法保持平衡，只能挥着刀剑乱砍，尤克里尔右手一弹，掏出一把折纸刀。这场最终决战他连狼噬都没带，唯独带了这把折纸刀。
这把折纸刀被重铸过，刀刃呈银白色，上面隐隐跳动着紫色的电光；导师只用一眼就看清了那是什么材质，那是格莱普尼尔金属，由十年前那枚藏着阴谋与谎言的铁球重铸而成的。而刀刃上的电光……
“原初之雷！不不……你疯了，你个疯子，放开我！”他忽然明白了尤克里尔的意图，拼命挣扎着想逃开，像世上每一个怕死的俗人一样。
但尤克里尔大笑着，用力把折纸刀贯入他的胸口。
顿时紫色的电弧失控爆发，触手一般在空中溢散，而火种也被这外来的力量激活了，两种力量在他们体内流窜，发生着剧烈的湮灭反应。两人的肉体被一次次撕裂、再愈合，然后再一次撕裂，不断重复着。
强大的能量以两人为中心张开力场，领域内的一切都被击碎，金色的火焰与白紫色的雷电交织，一时间大地鸣颤、海水消涨，千里之外的火山共鸣一齐喷发，数百米的闪电螺旋上升，如果有人在海上远眺，会发现整座岛屿都在闪灭。
而领域中心的两人正发出撕心裂肺的悲鸣，他们的肉体被灼烧、拆解，再自愈重组。每一个细胞都在被鞭笞，每一次雷火涌动疼痛都深入骨髓。如果继续下去，等待他们的只会是彻底的湮灭。
原初的力量，无法共存。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导师忍受不了这样的痛苦挣扎着想逃，但尤克里尔紧紧抱着他不让他逃走，就像挽留亲密的朋友。
“你躲不了的，就跟我一起变成粉尘，死在无人注意的角落里吧。”尤克里尔贴在导师耳边轻声说，他绝不是开玩笑，双臂铁箍一样抱紧导师，绝不让他挣脱半分。同时一下清脆的响声，导师脸上的面具竟出现了一道长长的裂痕。
尤克里尔的耳语攻破了导师最后的防线，他伸出手让火种从体内分离，周遭的火焰在他掌心凝聚，化为一枚小小的金色火球。那金色火球仿佛有自己的意识似的，一察觉到重获自由便毫不犹豫地逃离导师身边，往远处飞去。
尤克里尔注视着火种消失在夜空中，如释重负地笑笑。他知道导师一定会这么做的，喜欢躲在阴暗面里的人必然惜命，不会轻易把自己押上赌桌，况且这样骄傲的人或许能忍受痛楚，但绝对不会允许自己死在庸俗的地方。
尤克里尔松开导师让他坠向地面，其实他很想再补一刀，但身体早就到极限了。一路走来身体早已千疮百孔，如果导师真的咬牙僵持下去先撑不住的一定是尤克里尔。
龙的特征从他身上迅速消失，鳞片大量剥落、犄角退化，异形的利爪重新缩短成五指，就连背上的双翼也收缩起来，无法再支撑飞行。他像颗流星一样从天上坠落，重重撞在地面上。
“啊啊啊！疼，怎么会这么疼——”先一步落地的导师在地上打着滚哀嚎，他半边身子都像烧焦了似的一片漆黑，走路一瘸一拐的，湮灭带来的痛苦并没有因为战斗终止而消失。
他在地上扭动了一会儿忽然拔出匕首捅进自己的喉咙，自戕之后不过半秒便在阴影中重生，但身上的伤痛并没有随着复活而消失。导师可以通过死而复生修复任何伤势，即便被大卸八块也不在话下，可湮灭造成的伤害似乎已经成为因果律的一部分，即便复活也无法摆脱。之后他又试了几次，疼痛始终如影随形。
最终导师放弃了尝试，倒吸着凉气一瘸一拐地站起来，现在他成了跛脚，再也无法那样颐指气使地走路了。
呼啸的破空声袭来，乌图凝聚着风刃从天而降，但导师低声念道：“厄瑞玻斯！”
话音未落黑皮少年从导师身后的影子中出现，影子扭动着将两人包裹起来，一同消失在夜幕中。
另一边，陶雅慌慌张张地跑向那个从天上跌落的身影，寻找着尤克里尔的痕迹。她既想找到他又害怕找到他，从这种高度摔落，她见到的更可能是一滩肉泥。
但尤克里尔却自己从烟尘里走了出来，龙眼戒在他指间微微发着光，修复着他身上的伤口。但这只是让他稍微多活一会儿而已，湮灭反应同样发生在了他身上，他的身躯跟导师一样漆黑，皮肤已经碳化，胸口布满可怖的裂痕。
如果现在把他刨开，会发现就连内脏都是焦黑的，龙眼戒只是护住了他最后一口气。
他看着陶雅满足地叹了口气，笑着说：“我终于完成了我的承诺。”
“尤……”陶雅刚想叫他，嘴却被堵住了，尤克里尔忽然上前抱住她，用力地吻了她一下。
“我、我跟你说过吗？你的嘴唇很软，每次亲你的时候总是像在亲花瓣……”他笑着，眼睛亮晶晶的，像是在说世界上最好玩的事。恍惚间他又变回了十年前那个有几分轻佻的年轻人。
龙眼戒终于无法再抵挡湮灭的侵蚀，碳化迅速席卷他的全身，让他从头到脚都变得玻璃一样坚硬、脆弱，裂痕从胸口处开始蔓延，顺着嘴角开裂，让他的笑容看起来有几分狰狞。
“不不不！不要！”陶雅拼命抱住他，却无法阻止这一切，人体崩裂的声音不断传入她的耳中。
又是这样的结果，总是这样，十年过去了她以为自己总算变强了一点，变有用了一点，可以带着千军万马来参战，可到头来还是只能眼睁睁看着珍视的东西消逝。那些大人说得对，她不行的。
她紧紧抱着他，像个无助的小女孩一样嚎啕大哭。
“别哭啊……”尤克里尔在她耳边轻轻说，他的肺已经烧焦了，每说一个字都会吐出焦黑的血块，“我的仗打完了，但战争还没结束，这次……你来带他们赢……”
“我知道你能做到的……”
“我从来…都知道……”
他的声音渐渐沉寂了，龙眼戒从他手指上松脱，化作一道火光重回陶雅眼眶里。金色火焰笼罩着她，让她的力量迅速恢复，肌肤和头发重焕光泽。她的双肩颤抖着，眼泪滴落，火焰上升。
金色火光洗礼着这对抱在一起的人，一个枯萎，一个新生。
天空中环岛飞行的火种又飞了回来，认主一般落在陶雅掌心，受血源的感召巨龙们纷纷聚集在她身旁，朝拜一般俯伏在地。
火种照耀之下巨龙的身躯逐渐变形，化作一群衣衫破碎的人，起初他们眼神懵懂，随后在几分钟里取回了神志与认知；他们向着陶雅单膝跪拜，帕拉德……不，陶德在最前头。
这是新王的加冕，更是龙族的新纪元。作为世上仅存的火焰之主血脉，如果她愿意回到族群中继承王位那最好不过，如果她不愿意……他们好像也没有立场说什么。
每一头龙心中都在打鼓，忐忑地等待着她发话。陶雅吸吸鼻子，擦干眼泪站起来，沉声说：
“过去的十年是我族历史上最黑暗的十年。看看周围吧，你们每个人身上都有同胞留下的伤痕。我们失去理性，像野兽一样互相撕咬，这固然是受人阴谋算计，可真正招致这一切的祸根正是我们自己。
我们自以为武力无敌便对世界的变化置若罔闻，我们为自己拥有的一点点知识沾沾自喜，我们轻视其他种族，以为他们发展得和我们一样缓慢。
我们固步自封，我们不思进取，我们自我满足……”她的声音一哀，顿了顿说，“所以我们付出了代价。”
“闭塞视听的日子结束了，我们必须走出去，在被世界抛弃之前！”
她身上的气质全然变了，片刻之前她还是个无助的小女孩，现在却俨然一位扛起大旗的领导者。尽管她背后攥紧、微微颤抖的拳头表示她并不像外表看起来的那么镇静。
我们常会好奇那些身担重任的人是如何抗住责任的？但实际上在那个位置上就必须扛得住，你可以放肆地哭是因为有人替你抗住了。
“现在颁布我的第一条命令，从此刻起我东境龙族向中庭宣战，永世追猎，不死不休！”陶雅的脸庞被火种映亮，坚定的双眼像两盏跃动的灯火，“我们每个人都将会是火种，我们的意志将随风延绵，生生不息。”
她攥紧拳头叩在心口，沉声说：“火种长燃！”
尽管未被任何史书记载，但她的确是第一个喊出这句话的。自此以后的千百年，身佩火纹印章的旅人们都会喊着同样的口号，与中庭信徒厮杀于历史的长河之中。
龙群跪在她脚边，回应着主上的命令：“火种长燃！”，重合在一起的声音在山谷间回响，天地间似有万人同唱。
受这份情绪感染，乌图也举起手杖高喊：“火种长燃！”
双胞胎携手并立，用稚嫩的声音加入：“火种长燃！”
不远处的山峰上，楚不寻在青女的搀扶下举起手，缓缓道：“火种……长燃。”
兰斯站在一旁倾听着这宣战的誓言，并没有加入其中。他紧赶慢赶地从地宫里上来，却只看到尤克里尔在陶雅怀中凋零。
恍惚间，他想起了那日在酒馆听尤克里尔讲述作战计划。
那天他们围坐在饭桌旁，尤克里尔摩挲着手里的杯子说：“想杀死导师是不可能的。”
“这世上也许根本不存在彻底杀死他的办法，即便有，我们也做不到。所以没必要在这上面浪费时间。”他说着抿了一口茶，“我想求你们做的就是全力战斗，导师一定会充满享受地粉碎你们的全部手段，但这正是我想要的；只要让他得意到极点、放松警惕，只要能帮我创造出一个机会，我就有办法逼他把火种吐出来，这样就能把东境龙族带回来。”
“是为了那个女孩吗？要为了她做到这种地步？”罗纳举手。
“也不只是为了她。”尤克里尔摇摇头，“龙族有着强大的战力，又对导师有足够深的恨意，如果能把他们带回来就能有效扼制中庭的行动。至少中庭不再敢进行大规模的聚集和活动，因为他们知道龙族的打击马上会到。
我要让龙族成为悬在中庭头上的一柄利剑，成为他们永恒的追猎者，我要让中庭信徒即使在睡梦中，也会因恐惧而睁开一只眼睛！”
楚不寻站起来，说：“我只有一个问题，明面的活动被扼制后，中庭的活动必然会转移到地下。既然他们可以在历史中蛰伏上千年，那整个四境世界都会有被渗透的势力，龙族无法处理这部分。”
“我明白，但这是必须的。一直以来中庭并不是从未被发现过，只是大多数人都选择了明哲保身。一方面或许是中庭开出的条件太过诱人，更多的则是不想惹火上身。但当龙族的压力出现时，中庭一定会紧张起来，到那时地上的王朝会不会重新审视中庭呢？
我不是英雄，不会幻想拯救世界，但我想给世界一个拯救自己的机会。如果四境世界真的值得继续生存，那它会自己拯救自己。”尤克里尔说着忽然把茶杯倒扣在桌上，滚烫的茶水四处流淌，他冷笑着说，“被烫到的时候，总该知道松手吧？”
……
待众声渐息，陶雅在尤克里尔的遗骸旁坐下，悲悯地注视着他，她把他抱起来，口中哼唱着什么。
群龙一个个起飞，重新化为巨龙之姿，在她身旁低鸣应和。那是龙喉特有的音色，与人类的曲调完全不同，但歌声中蕴含着奇妙的力量，兰斯居然听懂了。
“她死了，带着昨夜的风。
晨光涌现的时刻，一个高洁的灵魂升往星空。
若你向南远眺，会看到她徘徊的身影，
荧荧的星火啊，请为她指明回家的方向。
她死了，带着昨夜的风。
青草飘动的时候，一个寂寞的身影行入夜中。
若你回头张望，会看到她不舍的眼睛，
冰凉的灯火中，不再有她容身之处。
月在升起，树影长高，
她想陪孩子们长大，可夜风却催她前行。
隆冬时她曾牵着他们的手行过这片草地，
坚硬的地面荒如白地，
如今她独自走过，
绿草如茵。”
巨龙们扬起头，用低沉浑宏的合音收尾，沉沉的音节从他们口中涌出，声浪一阶重过一阶：
“乘风而去！”
“乘风而去！”
“乘风而去！”
兰斯含泪望着尤克里尔的遗体被一道火色的光带托起，群龙张开翅膀，带着他一同离去。这首歌的歌词并不出彩，也没多少韵律，因为它诞生的时代甚至还没有“诗歌”的概念。
但他能听懂那首歌，以及歌中深深的……悲伤。
“那是初代火焰之主的悼歌，”站在旁边的乌图说，他的眼中同样溢满泪光，“她陨落的时候，群星哀泣。”
“他们在以王的礼节为他送别。”
兰斯不想再看下去了，转过身慢慢离开，他像个僵硬的木头人，每走一步都觉得身上疲惫不堪。
他倚着一块冰冷的石头，任身体滑落到地上，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好像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他很想嘶声咆哮，很想抓住某人的衣领质问这是为什么。但最终他只是倚着石头一声不吭，像只淋了雨的乌鸦。
忽然一样东西从他口袋里滑落，滚到他眼前，那是一根苍白的骨笛。
这是第一次与乌图相遇时得到的，当时他说过：‘无论何时，只要你想放弃这场旅程就吹响笛子吧，它无法挽回任何东西，但也许能让你好受一点。’
兰斯抓起笛子，笛身有股森森的凉气从指间一直传到心里，他短暂犹豫了一下，把笛子放到嘴边。
“我放弃这段旅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