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二章 梦的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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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莉莉娅”此刻的笑容，与那日被爱瑞儿杀死的黑衣男人露出的笑容一样，令人嫌恶。
身体不支地垮了下去，黑暗的血液落入草地仿佛化为罪恶之花绽放。爱瑞儿看到她这副模样，想到了自己亲手杀死莉莉娅之时，她所露出的极为惊恐的表情。只是这一刻，感到惊恐不安的，已经换成了她爱瑞儿本人。
躺在血泊中的“莉莉娅”仍笑着，只是那表情狰狞扭曲，犹如黑夜中的梦魇。
这场景，若周身还有旁人，必定会成为他们日后挥之不去的可怕记忆。但对于拥有兵刃之身的恩奇都，以及他身后那位自深渊而来的爱瑞儿而言，这种血淋淋的场景算不上多么骇人。
不过不可否认的，也给了他们很大程度上视觉观感的冲击。
“等等！”
眼看着“莉莉娅”的身子崩溃下去，但还有太多话想问她，不，准确来说他在意的，应该是她身体里的那个人――同样亦是之前杀害了数十名少女的真正罪魁祸首。
恩奇都慌忙走上前，但似乎已经来不及了。
脖颈与头颅因爱瑞儿之前的一击彻底断开前，“莉莉娅”用极小的声音说着什么，听起来又像是十分兴奋的期待。
“我会见到那位王，总有一天……用我真正的……”
本就微弱的声音渐渐消失于寂静的树林中。
已经不行了，直到倒地的少女再也无法动弹，恩奇都与爱瑞儿仍旧未知，刚才与他们对话的本尊究竟是何人，亦或是何物。
蹲下身子，恩奇都仔细打量着尸体。
区别于之前的谨慎与严肃，此刻，他的眼神是极为认真的，又带了份对死者的虔诚凝视。
那个与他们对话之人已不在这副身躯内了，此刻他所触碰的，是真正的莉莉娅本人――一具早已死去的尸体。
即使头颅已与身体分家，她在他心里的形象仍是冰洁的。
眼幕低垂，仿佛下了什么决心，睁眼的那一刻，手拂过尸体所留下的痕迹化作长长的伤口，因其身体血液早已流尽，伤口也未有血液冒出。
“你这是在做什么？”
恩奇都的行为，在爱瑞儿眼里根本就是多此一举。头颅既已掉落，难不成，他还在疑心对方是否死透，再给予对方一击确保万无一失吗？
出于对死者冒犯的歉意，恩奇都缓缓起身的同时对着尸体微微鞠了个躬。
没有回头，也没有正面回答爱瑞儿的问题，以略带落寞的口吻，恩奇都说道：
“莉莉娅死于我之手，与你无关。如此，你可以放心与我一同回去了，他不会责备你。”
“……”
没有对恩奇都主动为她揽下责任的感激，爱瑞儿此时有种说不出的违和感。
从刚才“莉莉娅”现身开始，恩奇都并没有过分惊讶，那副谨慎的模样，就好像有所预感一样。想到临行前夜吉尔伽美什赠予她匕首一事，爱瑞儿还是觉得极为蹊跷。
虽然沿路也问过恩奇都此事，对方未提半句，可这时候，爱瑞儿还是忍不住再一次问出口。
“你和吉尔伽美什……你们究竟想做什么？”
事已发生，也没有再隐瞒的必要了。
恩奇都转身的那一刻，爱瑞儿看到了对方眼里的某种决心与筹谋过后的精干的存痕。
整理了一下情绪，恩奇都开口道：
“我的友人，自他从树林里遇见你，便对你十分在意。并非出于你与安努的渊源，而是你与树林里那名男子之间的牵连。他认定，在你的身边还会出现一些奇怪的事，以及，奇怪的人，所以……”
“所以，拿我做诱饵，引出背后捣鬼的贼人吗？”
并不是意料之外的答案，爱瑞儿冷笑着继续说道：
“还真是英雄王的作风，自知贼人不敢在王宫内放肆，就把我放出王宫去，并派遣你监视防止我逃跑。哼，虽然这次没能探究到究竟是何人在捣鬼，目的又是为何，不过也不是一点成果也没有。这下可如你们所愿了。”
嘲讽的语调作为结尾，爱瑞儿对于自己被吉尔伽美什利用一事多少还是不满的。
――置她于危险之中，为了揪出与她莫名产生牵连的贼人，英雄王不惜牺牲她。
这一点，爱瑞儿早该想到的。
与其说最后的讽刺是对着恩奇都所发出的，实际上，爱瑞儿自己很清楚，她是在对自己的后知后觉的迟疑而有些自嘲。
她对英雄王有着很深的成见。
这一点毋庸置疑。
无论什么事，她都会往最坏的地方想，这是恩奇都不愿看到的。
不想看到他们之间所存在的误会再次延展，恩奇都主动开口纠正她口中的错误理解。
“不是监视，而是保护。我与你出行的目的，一方面是找出胆敢挑战我的友人的狂徒，另一方面，则是保护你的行踪。”
印证恩奇都所言的，正是英雄王赠予她的匕首。
虽然他确有利用她之意，却也给了她防身的武器。至于能将这把匕首发挥多大的作用，全然看她的造化。
这是英雄王做出的最仁慈的决定了。
然而，这不是爱瑞儿会去考虑的事情。
无论恩奇都的陪行究竟是出于对她的监视，还是所谓的保护，都不重要。
爱瑞儿只认清楚了一点，那就是她现在的处境
――不但没能逃离王宫，莉莉娅一事的发生，恐怕又给了英雄王对她的种种疑心和猜测。
事实上，她也觉得奇怪，究竟是什么东西能够寄宿于死人之身自由行走与人交流，更加令人匪夷所思的，是它背后所藏的目的。
先是树林里的黑衣男子，将她带回木屋；
后是被她亲手杀死的莉莉娅，告诉恩奇都她的行踪。
综其看来，爱瑞儿有种自己自始自终都在它监视下的不安。
比起它的身份，它不为人知的目的才是最可怕的地方。
这样想来，也难怪吉尔伽美什会认定她与它有什么渊源。
等一下……
“既是如此，为何吉尔伽美什要委付于你？他应当会很享受亲自揭开贼人真面目的过程才对。”
爱瑞儿的发问，恩奇都一时间也不知如何回答。稍微从刚才的事件中缓过情绪来了，他抬头看向被树荫遮蔽的星空，叹息的口吻不知在向谁诉说。
“大概，他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去办吧。”
夜静，风清，星明，林谧。
若不是地上一大滩混浊的血液，这个夜晚不会有任何与众不同。
于她，于他，亦是。
英雄王，天命之子。自诞生之日，他便获得了世间万物所有的优待，也拥有了非常人所能匹敌的、第一无二的力量。
不凡的见识，不凡的力量，不凡的体格。因其自身的优秀，注定了英雄王全身上下无一的不凡。
所以，哪怕只是英雄王做的一个梦，梦中投影之物，也非常理所能解读。
捱过了无数个无尽而蛮长的夜，极少夜晚才能令他真正睡着，即使睡着了，也未必会入梦。
就这一点来看，英雄王的梦必是极为宝贵并且奢侈的。
自幼成长，在他为数不多的梦里，除了一次次与曾被他视为“宿敌”的恩奇都产生冥冥之中终会相遇的、足以令他兴奋万分的梦境之外，其余的，无非是一些被凡人视为奇迹的、而被英雄王本人视为无聊之事的［天命］，亦或是［神迹］。
而除了这些，吉尔伽美什再也未做过与其他人，其他物，其他事有关的梦。
直到有一天，他再次陷入睡眠，也意外的拥有了一次难得的入梦机会。
梦里，有人在弹奏曲子。当他走近时，音乐却戛然而止，弹琴之人似是忌惮他的存在，只听到“砰”的一声竖琴坠地之音，顷刻间四周恢复宁静。
明明是很平常的梦，对于几乎只拥有所谓的［天命之梦］的英雄王而言，这梦境已然算是诡异了。
隐隐之中，他对这个梦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割舍感。许是从未做过类似的梦，他竟对梦中弹奏乐曲之人产生了十分强烈的好奇。
紧接着，他会在举行的公开祭祀的日子，时不时地前往神庙，听琴师们演奏祭祀的乐曲。后来，他又任性地下令全国子民分批次进入神庙，轮流弹奏曲子。而地点，就在埃阿神庙，因为那是他梦境中听见曲子的地方。
对于此举，民众们心中也有疑虑，不过他们将之归于王的兴致所在。没有人知道，他们的王，不过是想把梦里弹奏乐曲的幕后之人找到而已。
恩奇都清楚，这是极为困难的事情。且不论这个梦境的真实性，关键在于吉尔伽美什所口述的梦里，除了神庙里传来的悠悠琴声之外，连一个人影也没有。
欲单凭演奏乐曲的技术来找出幕后之人，实在是太为勉强了。
坐于埃阿神庙内室中的王座之上，尊贵的王鲜少愿意花时间浪费在某些不必要的事物上，当室外乐师们所奏的琴音想起的那一瞬间，他便已经露出了不耐烦的表情。
揣摩出王的心思，立于旁侧的祭司小声传令下人命乐师们撤去，重新换上一批为王演奏。
“发挥正常水平即可。”
――这是王对全城演奏乐曲之人下达的命令。
只需正常水平，而不是最好的水平。于一向追求完美的王者而言，这样的旨意未免太过仁慈了。
不，甚至已经仁慈到令人怀疑下达此命令者是否出自国王之口这一事实了。
如果不是因着对梦境的执着，吉尔伽美什定会选择与爱瑞儿一同出行，而不是假手于恩奇都。
比起坐在神庙里倾听令人昏昏欲睡的音乐，怎么想，也是一睹那个女孩身边可能发生的某些意外更为有意思。
“王……是否还要……”
窥探出了王片刻的分神，善于察言观色的祭司上前一步向王作下一步的请示。
只是，话未说完的他，已然被王犀利的眼神慎得低下了头。
“继续。”
简单干脆的两个字，出自王之口，变成为了足够拥有威慑力的命令，令人在完全还未来得及去思考之前就已经不得不去做。
埃阿神庙重新响起了悦耳的琴声，宛转悠扬，畅快淋漓，如果不是瞥见王一脸的不满，任谁都无法怀疑自己对天籁的定义。
――――――
“所以，那家伙现在在埃阿神庙里面么？”
一路上发生的怪事，爱瑞儿已经不愿再去刻意回味了。
准确来说，她已经放弃了对这一连串怪事的思考。毕竟无论怎么想，这些事都没有可以值得思考的切入口。
在归途中听了恩奇都所说的关于英雄王的梦，爱瑞儿不经意之间已然将自己的关注点置于那场梦里。
诡异琴音，埃阿神庙，再加上英雄王入梦的时间推断……
似是想起了什么关键，爱瑞儿行走的脚步，因其思考的专注而渐渐慢了下来。
不会吧……应该是不可能的。
心中否定了某个答案，等她回过神来的时候，才发现自己已远落于恩奇都一大截距离，恍惚之际，她快步赶了上去。
在见识过天之锁的力量后，爱瑞儿没有再妄图逃跑的计划――至少在这段归程，她打算暂时安分下来。
只是为了调节之前因莉莉娅之事而略微紧张的气氛，恩奇都开口与少女分享了友人的梦境。
随口之言，意外地引入少女的沉思，这是恩奇都万万没有想到的。
待爱瑞儿重新赶至自己身侧，温柔而又认真的语气，他问道：
“你可知道些什么吗？”
“……不，只是有些意外罢了，英雄王竟会执着于如此普通的梦境。妄图在现实中寻找梦中之人，也是足够愚蠢。”
话虽如此，奚落之余，却并非爱瑞儿此时真正的想法。
她有一个答案，不过，那是连她自己也不愿意相信的答案，那也无需讲于恩奇都听，徒添自己的麻烦。
“如果你能了解英雄王的梦的真正价值，你断然不会说出这种话。”
微笑着说出这句话，只有恩奇都真正明白。他与他，命中的“宿敌”――这份启示曾笼罩于英雄王儿时几乎所有的梦里。
命中注定的相遇，始于梦中千丝万缕的缩影。
他没有再就这个话题与爱瑞儿多说什么，自己与英雄王如同天命般惜惜相惜的友情，说与旁人听也是枉然。
常人无法理解，也无法体会，更何况是眼前这位连情感为何物看上去都无所知的少女。
“莉莉娅”此刻的笑容，与那日被爱瑞儿杀死的黑衣男人露出的笑容一样，令人嫌恶。
身体不支地垮了下去，黑暗的血液落入草地仿佛化为罪恶之花绽放。爱瑞儿看到她这副模样，想到了自己亲手杀死莉莉娅之时，她所露出的极为惊恐的表情。只是这一刻，感到惊恐不安的，已经换成了她爱瑞儿本人。
躺在血泊中的“莉莉娅”仍笑着，只是那表情狰狞扭曲，犹如黑夜中的梦魇。
这场景，若周身还有旁人，必定会成为他们日后挥之不去的可怕记忆。但对于拥有兵刃之身的恩奇都，以及他身后那位自深渊而来的爱瑞儿而言，这种血淋淋的场景算不上多么骇人。
不过不可否认的，也给了他们很大程度上视觉观感的冲击。
“等等！”
眼看着“莉莉娅”的身子崩溃下去，但还有太多话想问她，不，准确来说他在意的，应该是她身体里的那个人――同样亦是之前杀害了数十名少女的真正罪魁祸首。
恩奇都慌忙走上前，但似乎已经来不及了。
脖颈与头颅因爱瑞儿之前的一击彻底断开前，“莉莉娅”用极小的声音说着什么，听起来又像是十分兴奋的期待。
“我会见到那位王，总有一天……用我真正的……”
本就微弱的声音渐渐消失于寂静的树林中。
已经不行了，直到倒地的少女再也无法动弹，恩奇都与爱瑞儿仍旧未知，刚才与他们对话的本尊究竟是何人，亦或是何物。
蹲下身子，恩奇都仔细打量着尸体。
区别于之前的谨慎与严肃，此刻，他的眼神是极为认真的，又带了份对死者的虔诚凝视。
那个与他们对话之人已不在这副身躯内了，此刻他所触碰的，是真正的莉莉娅本人――一具早已死去的尸体。
即使头颅已与身体分家，她在他心里的形象仍是冰洁的。
眼幕低垂，仿佛下了什么决心，睁眼的那一刻，手拂过尸体所留下的痕迹化作长长的伤口，因其身体血液早已流尽，伤口也未有血液冒出。
“你这是在做什么？”
恩奇都的行为，在爱瑞儿眼里根本就是多此一举。头颅既已掉落，难不成，他还在疑心对方是否死透，再给予对方一击确保万无一失吗？
出于对死者冒犯的歉意，恩奇都缓缓起身的同时对着尸体微微鞠了个躬。
没有回头，也没有正面回答爱瑞儿的问题，以略带落寞的口吻，恩奇都说道：
“莉莉娅死于我之手，与你无关。如此，你可以放心与我一同回去了，他不会责备你。”
“……”
没有对恩奇都主动为她揽下责任的感激，爱瑞儿此时有种说不出的违和感。
从刚才“莉莉娅”现身开始，恩奇都并没有过分惊讶，那副谨慎的模样，就好像有所预感一样。想到临行前夜吉尔伽美什赠予她匕首一事，爱瑞儿还是觉得极为蹊跷。
虽然沿路也问过恩奇都此事，对方未提半句，可这时候，爱瑞儿还是忍不住再一次问出口。
“你和吉尔伽美什……你们究竟想做什么？”
事已发生，也没有再隐瞒的必要了。
恩奇都转身的那一刻，爱瑞儿看到了对方眼里的某种决心与筹谋过后的精干的存痕。
整理了一下情绪，恩奇都开口道：
“我的友人，自他从树林里遇见你，便对你十分在意。并非出于你与安努的渊源，而是你与树林里那名男子之间的牵连。他认定，在你的身边还会出现一些奇怪的事，以及，奇怪的人，所以……”
“所以，拿我做诱饵，引出背后捣鬼的贼人吗？”
并不是意料之外的答案，爱瑞儿冷笑着继续说道：
“还真是英雄王的作风，自知贼人不敢在王宫内放肆，就把我放出王宫去，并派遣你监视防止我逃跑。哼，虽然这次没能探究到究竟是何人在捣鬼，目的又是为何，不过也不是一点成果也没有。这下可如你们所愿了。”
嘲讽的语调作为结尾，爱瑞儿对于自己被吉尔伽美什利用一事多少还是不满的。
――置她于危险之中，为了揪出与她莫名产生牵连的贼人，英雄王不惜牺牲她。
这一点，爱瑞儿早该想到的。
与其说最后的讽刺是对着恩奇都所发出的，实际上，爱瑞儿自己很清楚，她是在对自己的后知后觉的迟疑而有些自嘲。
她对英雄王有着很深的成见。
这一点毋庸置疑。
无论什么事，她都会往最坏的地方想，这是恩奇都不愿看到的。
不想看到他们之间所存在的误会再次延展，恩奇都主动开口纠正她口中的错误理解。
“不是监视，而是保护。我与你出行的目的，一方面是找出胆敢挑战我的友人的狂徒，另一方面，则是保护你的行踪。”
印证恩奇都所言的，正是英雄王赠予她的匕首。
虽然他确有利用她之意，却也给了她防身的武器。至于能将这把匕首发挥多大的作用，全然看她的造化。
这是英雄王做出的最仁慈的决定了。
然而，这不是爱瑞儿会去考虑的事情。
无论恩奇都的陪行究竟是出于对她的监视，还是所谓的保护，都不重要。
爱瑞儿只认清楚了一点，那就是她现在的处境
――不但没能逃离王宫，莉莉娅一事的发生，恐怕又给了英雄王对她的种种疑心和猜测。
事实上，她也觉得奇怪，究竟是什么东西能够寄宿于死人之身自由行走与人交流，更加令人匪夷所思的，是它背后所藏的目的。
先是树林里的黑衣男子，将她带回木屋；
后是被她亲手杀死的莉莉娅，告诉恩奇都她的行踪。
综其看来，爱瑞儿有种自己自始自终都在它监视下的不安。
比起它的身份，它不为人知的目的才是最可怕的地方。
这样想来，也难怪吉尔伽美什会认定她与它有什么渊源。
等一下……
“既是如此，为何吉尔伽美什要委付于你？他应当会很享受亲自揭开贼人真面目的过程才对。”
爱瑞儿的发问，恩奇都一时间也不知如何回答。稍微从刚才的事件中缓过情绪来了，他抬头看向被树荫遮蔽的星空，叹息的口吻不知在向谁诉说。
“大概，他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去办吧。”
夜静，风清，星明，林谧。
若不是地上一大滩混浊的血液，这个夜晚不会有任何与众不同。
于她，于他，亦是。
英雄王，天命之子。自诞生之日，他便获得了世间万物所有的优待，也拥有了非常人所能匹敌的、第一无二的力量。
不凡的见识，不凡的力量，不凡的体格。因其自身的优秀，注定了英雄王全身上下无一的不凡。
所以，哪怕只是英雄王做的一个梦，梦中投影之物，也非常理所能解读。
捱过了无数个无尽而蛮长的夜，极少夜晚才能令他真正睡着，即使睡着了，也未必会入梦。
就这一点来看，英雄王的梦必是极为宝贵并且奢侈的。
自幼成长，在他为数不多的梦里，除了一次次与曾被他视为“宿敌”的恩奇都产生冥冥之中终会相遇的、足以令他兴奋万分的梦境之外，其余的，无非是一些被凡人视为奇迹的、而被英雄王本人视为无聊之事的［天命］，亦或是［神迹］。
而除了这些，吉尔伽美什再也未做过与其他人，其他物，其他事有关的梦。
直到有一天，他再次陷入睡眠，也意外的拥有了一次难得的入梦机会。
梦里，有人在弹奏曲子。当他走近时，音乐却戛然而止，弹琴之人似是忌惮他的存在，只听到“砰”的一声竖琴坠地之音，顷刻间四周恢复宁静。
明明是很平常的梦，对于几乎只拥有所谓的［天命之梦］的英雄王而言，这梦境已然算是诡异了。
隐隐之中，他对这个梦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割舍感。许是从未做过类似的梦，他竟对梦中弹奏乐曲之人产生了十分强烈的好奇。
紧接着，他会在举行的公开祭祀的日子，时不时地前往神庙，听琴师们演奏祭祀的乐曲。后来，他又任性地下令全国子民分批次进入神庙，轮流弹奏曲子。而地点，就在埃阿神庙，因为那是他梦境中听见曲子的地方。
对于此举，民众们心中也有疑虑，不过他们将之归于王的兴致所在。没有人知道，他们的王，不过是想把梦里弹奏乐曲的幕后之人找到而已。
恩奇都清楚，这是极为困难的事情。且不论这个梦境的真实性，关键在于吉尔伽美什所口述的梦里，除了神庙里传来的悠悠琴声之外，连一个人影也没有。
欲单凭演奏乐曲的技术来找出幕后之人，实在是太为勉强了。
坐于埃阿神庙内室中的王座之上，尊贵的王鲜少愿意花时间浪费在某些不必要的事物上，当室外乐师们所奏的琴音想起的那一瞬间，他便已经露出了不耐烦的表情。
揣摩出王的心思，立于旁侧的祭司小声传令下人命乐师们撤去，重新换上一批为王演奏。
“发挥正常水平即可。”
――这是王对全城演奏乐曲之人下达的命令。
只需正常水平，而不是最好的水平。于一向追求完美的王者而言，这样的旨意未免太过仁慈了。
不，甚至已经仁慈到令人怀疑下达此命令者是否出自国王之口这一事实了。
如果不是因着对梦境的执着，吉尔伽美什定会选择与爱瑞儿一同出行，而不是假手于恩奇都。
比起坐在神庙里倾听令人昏昏欲睡的音乐，怎么想，也是一睹那个女孩身边可能发生的某些意外更为有意思。
“王……是否还要……”
窥探出了王片刻的分神，善于察言观色的祭司上前一步向王作下一步的请示。
只是，话未说完的他，已然被王犀利的眼神慎得低下了头。
“继续。”
简单干脆的两个字，出自王之口，变成为了足够拥有威慑力的命令，令人在完全还未来得及去思考之前就已经不得不去做。
埃阿神庙重新响起了悦耳的琴声，宛转悠扬，畅快淋漓，如果不是瞥见王一脸的不满，任谁都无法怀疑自己对天籁的定义。
――――――
“所以，那家伙现在在埃阿神庙里面么？”
一路上发生的怪事，爱瑞儿已经不愿再去刻意回味了。
准确来说，她已经放弃了对这一连串怪事的思考。毕竟无论怎么想，这些事都没有可以值得思考的切入口。
在归途中听了恩奇都所说的关于英雄王的梦，爱瑞儿不经意之间已然将自己的关注点置于那场梦里。
诡异琴音，埃阿神庙，再加上英雄王入梦的时间推断……
似是想起了什么关键，爱瑞儿行走的脚步，因其思考的专注而渐渐慢了下来。
不会吧……应该是不可能的。
心中否定了某个答案，等她回过神来的时候，才发现自己已远落于恩奇都一大截距离，恍惚之际，她快步赶了上去。
在见识过天之锁的力量后，爱瑞儿没有再妄图逃跑的计划――至少在这段归程，她打算暂时安分下来。
只是为了调节之前因莉莉娅之事而略微紧张的气氛，恩奇都开口与少女分享了友人的梦境。
随口之言，意外地引入少女的沉思，这是恩奇都万万没有想到的。
待爱瑞儿重新赶至自己身侧，温柔而又认真的语气，他问道：
“你可知道些什么吗？”
“……不，只是有些意外罢了，英雄王竟会执着于如此普通的梦境。妄图在现实中寻找梦中之人，也是足够愚蠢。”
话虽如此，奚落之余，却并非爱瑞儿此时真正的想法。
她有一个答案，不过，那是连她自己也不愿意相信的答案，那也无需讲于恩奇都听，徒添自己的麻烦。
“如果你能了解英雄王的梦的真正价值，你断然不会说出这种话。”
微笑着说出这句话，只有恩奇都真正明白。他与他，命中的“宿敌”――这份启示曾笼罩于英雄王儿时几乎所有的梦里。
命中注定的相遇，始于梦中千丝万缕的缩影。
他没有再就这个话题与爱瑞儿多说什么，自己与英雄王如同天命般惜惜相惜的友情，说与旁人听也是枉然。
常人无法理解，也无法体会，更何况是眼前这位连情感为何物看上去都无所知的少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