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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接上回。
听闻江海月的一番讲述，江浅梦神魂剧震，整个人如同被雷劈中一般僵在原地，周身原本沉稳的神魂气息骤然紊乱，连太虚之中的混沌虚无都被搅得泛起丝丝涟漪。
她怔怔地低头，透过层层太虚屏障，望着下方那道横贯苍穹、与天地罩子融为一体的巨大人形虚影，那股曾让她神魂战栗、冰冷漠然的天道意志。
此刻在她眼中，那个存在早已褪去了至高无上的神圣光环，不再是掌控万物生死的天地主宰。
反倒成了一道冰冷坚硬的囚笼铁壁，一把悬在九州世界所有生灵头顶的屠刀，更是一个身不由己、永世不得解脱的可悲狱卒。
世界泡。
这三个字如同冰冷的尖针，一遍遍刺穿她五百余载修仙路上建立的所有认知，让她遍体生寒。
三个灵气充沛、物产丰饶的正常星球，被仙界强者强行拖拽出原本的宇宙，掠夺走九成九的资源，只留下一地残渣，被硬生生铸造成这一方看似广袤、实则狭小逼仄的囚笼天地。
一名触犯天条的天仙，被残忍地与这方残渣世界融合，沦为只能按照仙界指令行事的天道，日复一日地监视、管控着世界内的所有生灵。
每五千年一轮的灵气潮汐，从来不是天地自然的循环往复，而是仙界刻意设下的枷锁，就是为了斩断一切不愿配合收割体系的势力传承，让世间所有修士、宗门都只能在灵气的兴衰轮回里挣扎求生，根本没有时间与能力积蓄反抗的力量。
而这一方看似生生不息的九州世界，最终的宿命，竟是在一百亿年之内，被彻底榨干最后一丝资源，化为虚空中的尘埃。
而她，江浅梦。
从五百多年前被江海月从地球带到这方世界的那一刻起，若是没有江海月，那恐怕就早已注定了自己的命运——她不是逆天改命的穿越者，不是天赋异禀的修仙奇才。
只不过是太初仙庞大收割计划里，一枚被精心培养、等待成熟后被摘取的棋子。
不，何止是她。
这方九州世界泡内，从凡俗世间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普通凡人，到修仙界苦苦修炼、追求长生的炼气小修士。
从纵横一方、威名赫赫的宗门长老，到她这般耗尽心血、方才突破至化神境的大能。
甚至是那些历经天劫、自以为得以超脱飞升仙界的前辈先贤，无一例外，全都是这场残酷收割计划里的潜在工具。
凡人是供养修士成长的根基，修士是等待飞升的奴仆，渡劫成功者入仙界为奴为婢，替太初仙征战掠夺。
渡劫失败者魂飞魄散，一身苦修百年、千年的修为、灵力、神魂本源，尽数化为世界泡的养分，维持着这方囚笼的运转，周而复始，永无出头之日。
何其荒谬，何其可悲！
“感想？”
江浅梦喃喃重复着江海月的问题，神魂微微颤抖，声音沙哑干涩，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苦涩与彻骨的自嘲。
“我修炼五百二十一载，渡凡性、凝仙性、淬道躯，无数次在生死边缘挣扎，无数次在绝望中咬牙坚持，以为自己是逆天改命、超脱凡尘的修士，以为化神之境便是触碰到了天地大道的门槛……”
她顿了顿，缓缓睁开双眼，目光直直地望向眼前那道与自己容貌一模一样、周身散发着超然威压的身影，嘴角勾起一抹极尽悲凉的笑意，声音轻得如同风中残絮，却又带着无尽的苦涩。
“结果到头来，我连这一方天地都不是真的，连所谓的天道都不过是仙界派来的狱卒，连我拼尽全力突破的化神之境……
都不过是别人设计好的收割节点。我们所有人，都只是被困在囚笼里，等待被收割的牲畜，可笑，真是太可笑了。”
江浅梦的神魂微微晃动，心底翻涌着无尽的不甘与愤怒，却又夹杂着深深的无力。
在这足以颠覆整个诸天万界的真相面前，她刚刚突破的化神修为，显得如此微不足道，她所有的骄傲与执念，都变得一文不值。
“不错。”
面对江浅梦的自嘲与悲愤，江海月神色依旧淡漠，清冷的声音没有丝毫波澜，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语气里没有半分怜悯，也没有半分得意，只有看透一切的平静。
“化神之境，便是这世界泡设计的极限。
这方世界的天地规则，从一开始就被设定死了，修士最多只能修炼至化神巅峰，再想往前踏出一步，触及炼虚及以上境界，绝无可能。
而修士突破化神，意味着体内的神魂、灵力、道躯都已经淬炼到这方世界泡的极致，拥有了飞升仙界的基础资质，也就有了被收割的价值。
届时，天道——也就是那名被强行囚禁于此、与世界融为一体的天仙，便会按照仙界既定的指令，降下天劫，对你们这些化神修士，予以进行质量测试。”
“质量测试？”
“你以为天劫是什么？”
江海月目光微垂，淡淡地扫过她，清冷的眼眸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讽，语气中带着一丝意味深长，缓缓道出了天劫的本质，每一个字，都如同重锤，狠狠砸在江浅梦的神魂之上。
“天劫并非天道要毁灭修士，恰恰相反，天劫是天道在筛选、淬炼、收割修士。你口中所谓的灭顶之灾，不过是仙界设定好的筛选关卡。
能渡过天劫的修士，自然是这批化神修士中，资质、心性、实力都相对而言能力最优异的那一批。
这类修士，才有资格被仙界接引飞升，踏入那所谓的修士终极追求的仙界，成为太初仙麾下新的奴仆，日后被派遣去往诸天万界，替他掠夺更多的世界、榨取更多的资源，维系他那摇摇欲坠的统治体系。
而那些渡不过天劫的修士……”
江海月话音微顿，语气愈发冰冷，字字诛心：
“便会在天劫之力下魂飞魄散，一身苦修数百年、上千年的修为，凝练一生的精纯灵力，乃至完整的神魂本源，全部都会在天劫的摧毁下，重新化为最纯粹的天地能量，被这方世界泡吸收，用以填补世界泡的资源损耗，维持囚笼的正常运转，延长其最终枯竭的时间。
说白了，渡不过天劫的修士，就是这方囚笼的养料，死了都不得安宁，还要反过来供养这个囚禁自己的牢笼。”
说到这里，江海月微微抬手，指尖泛起一丝淡淡的金光，太虚之中的混沌气息随之涌动，一幅更为残酷的画面，瞬间浮现在江浅梦的神魂感知之中。
她看到，在九州世界过往的岁月里，无数惊才绝艳的修士历经千辛万苦突破化神，却最终在天劫之下灰飞烟灭，他们毕生修为化作点点灵光，被那道巨大的天道虚影吞噬，融入天地罩子之中，稳固着这方囚笼的结构。
除此之外，江海月的声音再次响起，又抛出了一个让江浅梦浑身冰冷的真相。
“还有这每五千年一次的灵气潮汐，除了打压不配合的势力，还藏着另一层算计。
每次灵气衰退，都会历经长达两千年的漫长时光，这段时间里，天地灵气极度稀薄，修士修炼寸步难行，修仙界会陷入前所未有的低迷。
而凡人，便会在这段没有修士干预、没有仙法干扰的岁月里，凭借自身的智慧不断发展，总有一些凡俗中的惊才绝绝之辈，会跳出固有的认知，走上另一条道路——以科学技术为力量，发展工业文明，改造天地，对抗自然。
他们不用吸收灵气，不用修炼功法，却能凭借自己的智慧，制造出种种匪夷所思的器物。
长此以往，哪怕只有微乎其微的可能性，修仙之道都有可能在某次灵气衰退期，因为种种偶然彻底断绝，这方世界泡的收割计划，便会彻底作废。
这自然是仙界绝对无法容忍的事情。
因此，仙界早早定下规则，每当下一个灵气盛世到来之前，若是这方世界泡内的凡人，已经发展出了成熟的、以科技为核心的工业文明，甚至具备了颠覆修仙体系的能力。
那么负责掌管这方世界泡的天仙，也就是此方天道，必须立刻降下天道化身，不计一切代价，将世间凡人屠戮至仅能维持散居部落的数量。
再施展只针对无修为凡人的认知修改法术，强制抹去他们所有的科技记忆，让凡人的文明水平，彻底倒退至青铜时代，重头开始繁衍发展。
像这样的事情，每天几乎都在不同的世界泡里上演。
而仙界麾下，如今掌控的世界泡数量，足以用百万来计数，每一个世界泡，都在重复着这样的收割与屠戮，循环往复，永不停歇。”
听完这最后一句话，江浅梦只觉一股彻骨的寒意从神魂深处疯狂涌出，瞬间席卷全身，让她如坠冰窖，浑身冰冷刺骨。
她终于彻底明白了。
明白了那笼罩在洞府上空的漆黑乌云，究竟意味着什么。
明白了自己千年之后将要面对的天劫，根本不是什么天罚，而是一场残酷的筛选。
明白了自己以及这方世界所有生灵，从诞生到消亡，都逃不过被收割、被利用的命运。
渡劫失败，是养料。
渡劫成功，是奴仆。
世间凡人，要么沦为供养修士的蝼蚁，要么在文明发展起来后，被无情屠戮、篡改记忆。
这方看似祥和的九州修仙界，背地里，竟是一座巨大无比、没有尽头的人间炼狱。
而她此前面对天劫时，生出的那股近乎绝望的恐惧，不过是面对这场注定无法逃脱的收割时，最本能的反应。
一时间，无尽的迷茫涌上心头，她苦修五百年，追求的大道、长生、守护亲友的执念，在这残酷的真相面前，全都变得毫无意义。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接下来该何去何从，是任由命运摆布，等待千年之后天劫降临，要么成为奴仆，要么化为养料，还是就此放弃，彻底沉沦。
可仅仅一瞬，她眼中的迷茫便迅速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她江浅梦一生坚韧，从不认命，即便知晓了自己是棋子、是工具的真相，即便面对的是仙界、是太初仙这样无法撼动的存在，她也不愿就此束手待毙，任由他人摆布。
深吸一口气，江浅梦强行压下心底翻涌的万千情绪，周身神魂气息渐渐平稳。
她抬起头，目光直视江海月，没有了之前的忐忑与敬畏，也没有了方才的悲愤与自嘲，只剩下冷静与决绝。
“所以……您将我从地球带到这方世界，耗费心力培养我五百年，助我修炼至化神之境，究竟是为了什么？
您说过，有一个任务要交给我。现在，所有真相我都已知晓，也明白自己的处境，无需再多言，请说吧，您想要我做什么。”
看着江浅梦短短时间内，便从巨大的震撼与悲愤中平复心绪，生出反抗之心，江海月淡漠的眼眸中，终于掠过一丝微不可查的赞许，这也是她自现身以来，第一次流露出情绪波动。
她微微颔首，清冷的声音终于多了一丝郑重，缓缓开口，道出了自己的最终目的。
“很好。你能在知晓所有真相后，没有崩溃沉沦，反而生出抗争之心，倒也不枉费我耗费心力，将你从地球带到这方世界，精心培养五百年。
那么，你且听好了，我要交给你的任务，分为长远与当下两步。
长远来看，我要你成功渡过天劫，飞升仙界，随后归入我麾下，成为我的直属下属。
待时机成熟之日，助我集结力量，推翻太初仙对于诸天万界的残酷统治。但你要记清，本仙此举，并非是要推翻一个统治者，取而代之，成为下一个太初仙，延续他的收割体系。
我要做的，是彻底打碎他以无上神力强行建立的规则体系，毁掉所有压榨生灵的世界泡，解放所有被囚禁、被奴役的天仙与诸天生灵。
建立一个全新的、有效率的秩序。
而不是如今这个低效、残暴，且注定走向毁灭的腐朽体系。”
这番话，气势恢宏，大义凛然，蕴含着颠覆诸天的壮志，让江浅梦的神魂都为之震动，心底不由得生出一丝向往。
而江海月话音一转，语气变得更为沉稳，说出了当下的任务：
“当然，推翻太初仙的统治，并非一朝一夕之事，需要长久筹备，步步为营。眼下，你无需考虑太多，只需做好一件事即可。
我要你，在这方世界泡内，尽可能久地掩盖住你已经突破至化神境的事实，不要轻易展露化神修为。
不要引起天道的过多关注，拖延天道对你的锁定，为自己争取更多的准备时间。
同时，你要以对飞升有益的方式，暗中协助叶青儿，护她周全，让她平安活下去，直至她也成功突破化神，渡过天劫，飞升仙界。”
江浅梦瞬间愣住了。
她看着江海月，眼底满是诧异，显然没有想到，江海月给出的当下任务，竟然会是这个。
长远目标推翻太初仙、建立新秩序，固然宏大且极具吸引力，可眼下的任务，仅仅是隐藏自身修为，暗中保护叶青儿？
心中疑惑丛生，江浅梦刚要开口询问缘由，江海月仿佛早已洞悉她的心思，不等她出声，便已然缓缓开口，主动解释起其中原委，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
“你放心，我比你想象的，更加了解叶青儿……或者说是她上辈子，那个名为袁梦瑶的人，对于她如今的现状，我一清二楚。
原本，按照我为叶青儿在这方九州世界泡内安排的修行轨迹，她身负水木双灵根，天赋卓绝，理应顺利进入白帝楼，提前拜入白帝座下。
有他的庇护与教导，叶青儿能避开诸多劫难，安稳修行，稳步突破化神，成为一名顶尖剑修，按部就班飞升仙界，归入我铁金天麾下。
可计划永远赶不上变化。此方九州世界的天道，那名被囚禁的天仙，心生恶趣味，再加上一名来自平行时空、名为柳桉的女修。
此人当年渡劫失败后，神魂流落虚空，趁我忙于其他事务、无暇分心顾及九州世界之际，偷偷对我为叶青儿精心捏造的道躯，进行了粗暴的篡改，彻底打乱了所有布局。
经此变故，叶青儿原本的水木双灵根，被强行改为木天灵根。
而我为她加持的大气运，也被九州天道恶意篡改，安插了极致的霉运，让她修行将近五百年，始终厄运缠身，数次陷入身死道消的绝境，却每次又能绝处逢生。
也正因如此，叶青儿如今的修行之路，早已完全脱离了我的掌控，走上了一条我从未设想过的道路。
甚至在机缘巧合之下，被仙界另一位名为「万疫救苦星君」的仙人看中，暗中赐予了少许力量，收为了下界传人。”
说到这里，江海月微微蹙眉，显然对那位万疫救苦星君并无好感，语气中带着一丝嫌弃。
“若是仅仅如此，倒也无关紧要。
仙界诸位仙人各有传承，各行其是，叶青儿即便被万疫救苦星君看中也无妨。
等她日后飞升仙界，若是实在与铁金天的氛围格格不入，我做个顺水人情，将她送往万疫救苦星君掌管的滞腐天，成全那位星君的意愿，也未尝不可。
毕竟，滞腐天虽污秽不堪，令人作呕，却不可或缺。
那位星君的地位，也无人可以撼动。
可问题的关键在于，如今的叶青儿，经历了古神教带来的种种悲惨遭遇，目睹了世间正魔纷争、生灵涂炭的乱象，心中已然滋生出了一些十分危险，足以让她瞬间身死道消的想法。
若是她真的将这些想法付诸行动，别说飞升仙界，恐怕顷刻间便会引来天道绝杀，再无生还可能。”
“十分危险的想法？”
听到这里，江浅梦眉头紧锁，忍不住再次开口追问，心中愈发好奇，到底是什么样的想法，会让一位大罗金仙都称之为危险，甚至能引来灭顶之灾。
“嗯，你若是这些年留意过修仙界的动向，留意过叶青儿的所作所为，应该能大致看出一二。”
江海月微微颔首，语气凝重了几分，“叶青儿如今心中滋生的这个危险念头，其实并非个例。
在其他世界泡里，那些穿越者，也经常会生出这样的念头。
无非就是，想要在世界泡内，建立起共产主义社会，实现人人平等、没有纷争、没有压迫的愿景。
同时，倾尽所有力量，消灭世间所有魔道宗门，彻底革除魔道传承，净化所有被魔气污染的土地，还世间一个清明。”
“这……”
江浅梦闻言，顿时一愣，脸上露出几分不解与疑惑，下意识地开口说道：
“江总兵前辈，恕晚辈愚钝，我实在看不出，这样的想法到底有何危险之处。”
在她看来，叶青儿的这个想法，即便难以实现，也算是心怀苍生，并无过错，实在无法与“危险”二字联系起来。
而听闻江浅梦的询问，江海月神色依旧平静，只是看向她的目光，多了几分了然，显然早已料到她会有此疑问。
“你不明白，也实属正常。
看来，你这些年一心修行，从未好好深究过这方九州世界泡的上古传说与隐秘，自然不懂其中的要害。
若是你曾好好翻阅过宗门古籍，探寻过十万年前的上古秘辛，便会知晓，这方九州世界，并非自古便有魔道存在。
十万年前，魔界大举入侵，炼虚巅峰的天魔踏破九州结界，大量山川土地被魔气侵染，生灵涂炭，再加上天魔遗留下来的种种以魔气为根基的魔功、神通，这才让魔道势力在这方世界生根发芽，延续至今。
可你有没有想过，一方有天仙化作天道驻守、规则森严的世界泡，为何会轻易被魔界天魔入侵？
一位炼虚巅峰的天魔，即便实力强悍，又如何能打破仙界设定的世界屏障，长驱直入？”
江海月话音微顿，意味深长地看了江浅梦一眼，而江浅梦瞳孔骤然一缩，脑海中灵光一闪，瞬间想通了其中关键，不由得失声惊呼，语气中满是不可置信。
“所以说……您的意思是，那十万年前入侵九州世界泡的天魔，根本不是意外闯入，而是此方天道，是仙界，故意放进来的？！”
“不错，孺子可教。”
江海月淡淡点头，肯定了她的猜测，语气愈发冰冷，道出了背后的惊天阴谋。
“这一切，都是仙界的刻意安排。
近十万年来，曾经隶属于仙界、却早已叛出自立门户的魔界，与仙界战端再起。
仙界急需大量从心底仇视魔修、对魔道势力恨之入骨、愿意倾尽一切对抗魔界的飞升者，投入到仙魔战场之中。
可此前世界泡培养的飞升者，大多只求长生，大多对正魔纷争并无绝对的执念，产出这类修士的速度，远远跟不上仙界的战场需求。
因此，仙界高层便定下计策，特意挑选了一批世界泡，主动放开世界屏障，引诱魔界实力弱小的天魔与魔修入侵，故意在世界泡内创造魔道势力，留下魔气与魔功，让正魔两道形成对立，互相征战，永世不休。
这方九州世界泡，正是仙界选中的批次之一。
而仙界这么做的目的，就是为了让世界泡内的修士，从修行起便经历魔道的摧残与迫害，从心底滋生出对魔修的刻骨仇恨，如此一来，培养出来的飞升者，才会心甘情愿地加入仙魔战场，对抗魔界。
也正因如此，在这类世界泡内，魔道势力，是绝对不允许被灭绝的。
非但不能灭绝，反而必须长期维持正魔平衡，让双方互相牵制，谁也无法彻底消灭谁。
一旦有修士，无论是正道修士还是其他势力，试图净化所有被魔气污染的土地，或是企图彻底剿灭魔道或正道，打破这个平衡，一旦越过仙界设定的底线，便是触犯了仙界天条。
到那时，仙界无需亲自出手，此方世界泡内身为天道的天仙，便会立刻执行指令，凝聚天道化身，强势镇压。
强行将正魔势力拉回平衡状态，而那个试图灭绝魔道，或者试图灭绝正道的修士，会被瞬间抹杀，魂飞魄散，永无轮回可能。
因此，若是叶青儿真的一意孤行，一旦触及底线，等待她的，只有天道绝杀，必死无疑，谁也救不了她。”
听完江海月的这一番话，江浅梦彻底明白了所有的来龙去脉，心中最后一丝疑惑也烟消云散，可看向江海月的神色，却渐渐多了几分失望与怀疑。
她沉默片刻，深吸一口气，目光直视江海月，语气坚定地开口问道：
“江总兵前辈，事到如今，我能再问您一个问题么？”
“你说。”江海月淡淡回应。
“既然您早已下定决心，要对太初仙举起叛旗，要推翻这腐朽的体系，拯救诸天生灵，那您为何不亲自出手，解决掉九州世界的问题，解决掉叶青儿的危机，甚至直接推翻太初仙？
还是说，您身为大罗金仙、铁金天总兵，也有什么不能言说的顾虑，或是忌惮？”
江浅梦问出此话后，便紧紧盯着江海月，心中暗自猜测，以对方的身份与实力，想要解决这方世界泡的问题，本该轻而易举，却偏偏要绕这么大的圈子，选中自己来执行任务，其中定然有着至关重要的理由。
而她本以为，江海月会说出一番事关仙界格局、关乎诸天大局的深奥缘由，可很快，随着江海月的传音再次落入神魂，江浅梦的表情瞬间僵住，脸上露出了几分哭笑不得，又无比无语的神色。
只听江海月语气平淡，带着一丝坦然，缓缓说道：
“很简单，并非我不想出手，而是我不能，也暂时做不到。”
“按照仙界至高天条，所有世界泡，皆是太初仙的私产。
即便是仙界诸位大罗金仙、各方仙域总兵，也只有按照他的意志，代为打理世界泡、执行收割计划的权利，根本没有私自处置、干预世界泡内部规则的权利。
若是我敢公然出手干预这方世界泡的规则，毁掉正魔平衡，便是直接与太初仙撕破脸，以我如今的实力，根本无法抵挡太初仙的怒火，只会引火烧身。
至于举起叛旗，推翻太初仙的统治……虽然我不愿承认，但事实便是如此。
截止目前，我虽已是铁金天总兵，掌管整个铁金天仙域，但终究还没有足够的实力，与太初仙及其庞大的拥趸正面对抗。
此刻的任何贸然举动，任何不循规蹈矩的出格行为，都只是在自寻死路，会让我数万年的筹备，毁于一旦，非但救不了诸天生灵，反而会让自己率先陨落，让更多人陷入危难。
所以，我才只能选择暗中布局，选中你，一步步筹谋，麻烦你替我完成眼下的任务，为日后的大计，打下基础。”
得，所以搞了半天，自己这是被妥妥地画饼了。
江浅梦在心底无奈地翻了个白眼，暗自腹诽。
可转念一想，对方毕竟是给予自己第二次生命，让她得以脱离地球前世的悲惨结局，在这方世界修行五百年，拥有了如今的实力与人生的“天使投资人”，如今对方找上门来，索要投资回报，她也根本没有拒绝的余地。
更何况，即便不为江海月的大计，只为了她自己，为了挣脱这囚笼般的命运，她也必须按照江海月的吩咐，隐藏修为，积蓄力量，护好叶青儿，为日后的飞升与抗争，做好万全准备。
而且，从江海月即便明知叶青儿已经完全偏离了原本预定的路线，却依旧不肯放弃她，甚至专门现身，给自己下达任务护她周全来看……
这位江海月总兵，日后若是真的跟随她飞升仙界，共谋大事，或许真的要比落入太初仙手中，成为奴仆要好上太多。
心念电转间，江浅梦已然下定了决心，她对着江海月微微躬身，以神魂之力恭敬行礼，语气坚定地说道：
“前辈，我明白了，您的嘱托，晚辈铭记于心，定不负前辈所托，竭尽全力，隐藏自身修为，护叶青儿周全，助她平安飞升。”
然而，就在江浅梦的话音刚刚落下之际，江海月看着她依旧带着几分勉强与顾虑的神色，仿佛一眼便看穿了她心底的所思所想，清冷的声音再次响起，语气中带着一丝淡淡的提点。
“看来，你心中依旧有些不情愿，也依旧有着诸多顾虑。
而你最大的顾虑，无非是你那如今身在古神教，冒着天大风险充当卧底的女儿，邢小梦，对么？”
被江海月一语道破心事，江浅梦浑身一震，抬头看向江海月，眼中带着一丝诧异与急切。
而江海月看着她的模样，淡淡一笑，随即开口，缓缓说道：
“既然如此，要不要本仙带你去看看你的女儿如今在古神教内处境究竟如何？”
书接上回。
听闻江海月的一番讲述，江浅梦神魂剧震，整个人如同被雷劈中一般僵在原地，周身原本沉稳的神魂气息骤然紊乱，连太虚之中的混沌虚无都被搅得泛起丝丝涟漪。
她怔怔地低头，透过层层太虚屏障，望着下方那道横贯苍穹、与天地罩子融为一体的巨大人形虚影，那股曾让她神魂战栗、冰冷漠然的天道意志。
此刻在她眼中，那个存在早已褪去了至高无上的神圣光环，不再是掌控万物生死的天地主宰。
反倒成了一道冰冷坚硬的囚笼铁壁，一把悬在九州世界所有生灵头顶的屠刀，更是一个身不由己、永世不得解脱的可悲狱卒。
世界泡。
这三个字如同冰冷的尖针，一遍遍刺穿她五百余载修仙路上建立的所有认知，让她遍体生寒。
三个灵气充沛、物产丰饶的正常星球，被仙界强者强行拖拽出原本的宇宙，掠夺走九成九的资源，只留下一地残渣，被硬生生铸造成这一方看似广袤、实则狭小逼仄的囚笼天地。
一名触犯天条的天仙，被残忍地与这方残渣世界融合，沦为只能按照仙界指令行事的天道，日复一日地监视、管控着世界内的所有生灵。
每五千年一轮的灵气潮汐，从来不是天地自然的循环往复，而是仙界刻意设下的枷锁，就是为了斩断一切不愿配合收割体系的势力传承，让世间所有修士、宗门都只能在灵气的兴衰轮回里挣扎求生，根本没有时间与能力积蓄反抗的力量。
而这一方看似生生不息的九州世界，最终的宿命，竟是在一百亿年之内，被彻底榨干最后一丝资源，化为虚空中的尘埃。
而她，江浅梦。
从五百多年前被江海月从地球带到这方世界的那一刻起，若是没有江海月，那恐怕就早已注定了自己的命运——她不是逆天改命的穿越者，不是天赋异禀的修仙奇才。
只不过是太初仙庞大收割计划里，一枚被精心培养、等待成熟后被摘取的棋子。
不，何止是她。
这方九州世界泡内，从凡俗世间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普通凡人，到修仙界苦苦修炼、追求长生的炼气小修士。
从纵横一方、威名赫赫的宗门长老，到她这般耗尽心血、方才突破至化神境的大能。
甚至是那些历经天劫、自以为得以超脱飞升仙界的前辈先贤，无一例外，全都是这场残酷收割计划里的潜在工具。
凡人是供养修士成长的根基，修士是等待飞升的奴仆，渡劫成功者入仙界为奴为婢，替太初仙征战掠夺。
渡劫失败者魂飞魄散，一身苦修百年、千年的修为、灵力、神魂本源，尽数化为世界泡的养分，维持着这方囚笼的运转，周而复始，永无出头之日。
何其荒谬，何其可悲！
“感想？”
江浅梦喃喃重复着江海月的问题，神魂微微颤抖，声音沙哑干涩，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苦涩与彻骨的自嘲。
“我修炼五百二十一载，渡凡性、凝仙性、淬道躯，无数次在生死边缘挣扎，无数次在绝望中咬牙坚持，以为自己是逆天改命、超脱凡尘的修士，以为化神之境便是触碰到了天地大道的门槛……”
她顿了顿，缓缓睁开双眼，目光直直地望向眼前那道与自己容貌一模一样、周身散发着超然威压的身影，嘴角勾起一抹极尽悲凉的笑意，声音轻得如同风中残絮，却又带着无尽的苦涩。
“结果到头来，我连这一方天地都不是真的，连所谓的天道都不过是仙界派来的狱卒，连我拼尽全力突破的化神之境……
都不过是别人设计好的收割节点。我们所有人，都只是被困在囚笼里，等待被收割的牲畜，可笑，真是太可笑了。”
江浅梦的神魂微微晃动，心底翻涌着无尽的不甘与愤怒，却又夹杂着深深的无力。
在这足以颠覆整个诸天万界的真相面前，她刚刚突破的化神修为，显得如此微不足道，她所有的骄傲与执念，都变得一文不值。
“不错。”
面对江浅梦的自嘲与悲愤，江海月神色依旧淡漠，清冷的声音没有丝毫波澜，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语气里没有半分怜悯，也没有半分得意，只有看透一切的平静。
“化神之境，便是这世界泡设计的极限。
这方世界的天地规则，从一开始就被设定死了，修士最多只能修炼至化神巅峰，再想往前踏出一步，触及炼虚及以上境界，绝无可能。
而修士突破化神，意味着体内的神魂、灵力、道躯都已经淬炼到这方世界泡的极致，拥有了飞升仙界的基础资质，也就有了被收割的价值。
届时，天道——也就是那名被强行囚禁于此、与世界融为一体的天仙，便会按照仙界既定的指令，降下天劫，对你们这些化神修士，予以进行质量测试。”
“质量测试？”
“你以为天劫是什么？”
江海月目光微垂，淡淡地扫过她，清冷的眼眸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讽，语气中带着一丝意味深长，缓缓道出了天劫的本质，每一个字，都如同重锤，狠狠砸在江浅梦的神魂之上。
“天劫并非天道要毁灭修士，恰恰相反，天劫是天道在筛选、淬炼、收割修士。你口中所谓的灭顶之灾，不过是仙界设定好的筛选关卡。
能渡过天劫的修士，自然是这批化神修士中，资质、心性、实力都相对而言能力最优异的那一批。
这类修士，才有资格被仙界接引飞升，踏入那所谓的修士终极追求的仙界，成为太初仙麾下新的奴仆，日后被派遣去往诸天万界，替他掠夺更多的世界、榨取更多的资源，维系他那摇摇欲坠的统治体系。
而那些渡不过天劫的修士……”
江海月话音微顿，语气愈发冰冷，字字诛心：
“便会在天劫之力下魂飞魄散，一身苦修数百年、上千年的修为，凝练一生的精纯灵力，乃至完整的神魂本源，全部都会在天劫的摧毁下，重新化为最纯粹的天地能量，被这方世界泡吸收，用以填补世界泡的资源损耗，维持囚笼的正常运转，延长其最终枯竭的时间。
说白了，渡不过天劫的修士，就是这方囚笼的养料，死了都不得安宁，还要反过来供养这个囚禁自己的牢笼。”
说到这里，江海月微微抬手，指尖泛起一丝淡淡的金光，太虚之中的混沌气息随之涌动，一幅更为残酷的画面，瞬间浮现在江浅梦的神魂感知之中。
她看到，在九州世界过往的岁月里，无数惊才绝艳的修士历经千辛万苦突破化神，却最终在天劫之下灰飞烟灭，他们毕生修为化作点点灵光，被那道巨大的天道虚影吞噬，融入天地罩子之中，稳固着这方囚笼的结构。
除此之外，江海月的声音再次响起，又抛出了一个让江浅梦浑身冰冷的真相。
“还有这每五千年一次的灵气潮汐，除了打压不配合的势力，还藏着另一层算计。
每次灵气衰退，都会历经长达两千年的漫长时光，这段时间里，天地灵气极度稀薄，修士修炼寸步难行，修仙界会陷入前所未有的低迷。
而凡人，便会在这段没有修士干预、没有仙法干扰的岁月里，凭借自身的智慧不断发展，总有一些凡俗中的惊才绝绝之辈，会跳出固有的认知，走上另一条道路——以科学技术为力量，发展工业文明，改造天地，对抗自然。
他们不用吸收灵气，不用修炼功法，却能凭借自己的智慧，制造出种种匪夷所思的器物。
长此以往，哪怕只有微乎其微的可能性，修仙之道都有可能在某次灵气衰退期，因为种种偶然彻底断绝，这方世界泡的收割计划，便会彻底作废。
这自然是仙界绝对无法容忍的事情。
因此，仙界早早定下规则，每当下一个灵气盛世到来之前，若是这方世界泡内的凡人，已经发展出了成熟的、以科技为核心的工业文明，甚至具备了颠覆修仙体系的能力。
那么负责掌管这方世界泡的天仙，也就是此方天道，必须立刻降下天道化身，不计一切代价，将世间凡人屠戮至仅能维持散居部落的数量。
再施展只针对无修为凡人的认知修改法术，强制抹去他们所有的科技记忆，让凡人的文明水平，彻底倒退至青铜时代，重头开始繁衍发展。
像这样的事情，每天几乎都在不同的世界泡里上演。
而仙界麾下，如今掌控的世界泡数量，足以用百万来计数，每一个世界泡，都在重复着这样的收割与屠戮，循环往复，永不停歇。”
听完这最后一句话，江浅梦只觉一股彻骨的寒意从神魂深处疯狂涌出，瞬间席卷全身，让她如坠冰窖，浑身冰冷刺骨。
她终于彻底明白了。
明白了那笼罩在洞府上空的漆黑乌云，究竟意味着什么。
明白了自己千年之后将要面对的天劫，根本不是什么天罚，而是一场残酷的筛选。
明白了自己以及这方世界所有生灵，从诞生到消亡，都逃不过被收割、被利用的命运。
渡劫失败，是养料。
渡劫成功，是奴仆。
世间凡人，要么沦为供养修士的蝼蚁，要么在文明发展起来后，被无情屠戮、篡改记忆。
这方看似祥和的九州修仙界，背地里，竟是一座巨大无比、没有尽头的人间炼狱。
而她此前面对天劫时，生出的那股近乎绝望的恐惧，不过是面对这场注定无法逃脱的收割时，最本能的反应。
一时间，无尽的迷茫涌上心头，她苦修五百年，追求的大道、长生、守护亲友的执念，在这残酷的真相面前，全都变得毫无意义。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接下来该何去何从，是任由命运摆布，等待千年之后天劫降临，要么成为奴仆，要么化为养料，还是就此放弃，彻底沉沦。
可仅仅一瞬，她眼中的迷茫便迅速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她江浅梦一生坚韧，从不认命，即便知晓了自己是棋子、是工具的真相，即便面对的是仙界、是太初仙这样无法撼动的存在，她也不愿就此束手待毙，任由他人摆布。
深吸一口气，江浅梦强行压下心底翻涌的万千情绪，周身神魂气息渐渐平稳。
她抬起头，目光直视江海月，没有了之前的忐忑与敬畏，也没有了方才的悲愤与自嘲，只剩下冷静与决绝。
“所以……您将我从地球带到这方世界，耗费心力培养我五百年，助我修炼至化神之境，究竟是为了什么？
您说过，有一个任务要交给我。现在，所有真相我都已知晓，也明白自己的处境，无需再多言，请说吧，您想要我做什么。”
看着江浅梦短短时间内，便从巨大的震撼与悲愤中平复心绪，生出反抗之心，江海月淡漠的眼眸中，终于掠过一丝微不可查的赞许，这也是她自现身以来，第一次流露出情绪波动。
她微微颔首，清冷的声音终于多了一丝郑重，缓缓开口，道出了自己的最终目的。
“很好。你能在知晓所有真相后，没有崩溃沉沦，反而生出抗争之心，倒也不枉费我耗费心力，将你从地球带到这方世界，精心培养五百年。
那么，你且听好了，我要交给你的任务，分为长远与当下两步。
长远来看，我要你成功渡过天劫，飞升仙界，随后归入我麾下，成为我的直属下属。
待时机成熟之日，助我集结力量，推翻太初仙对于诸天万界的残酷统治。但你要记清，本仙此举，并非是要推翻一个统治者，取而代之，成为下一个太初仙，延续他的收割体系。
我要做的，是彻底打碎他以无上神力强行建立的规则体系，毁掉所有压榨生灵的世界泡，解放所有被囚禁、被奴役的天仙与诸天生灵。
建立一个全新的、有效率的秩序。
而不是如今这个低效、残暴，且注定走向毁灭的腐朽体系。”
这番话，气势恢宏，大义凛然，蕴含着颠覆诸天的壮志，让江浅梦的神魂都为之震动，心底不由得生出一丝向往。
而江海月话音一转，语气变得更为沉稳，说出了当下的任务：
“当然，推翻太初仙的统治，并非一朝一夕之事，需要长久筹备，步步为营。眼下，你无需考虑太多，只需做好一件事即可。
我要你，在这方世界泡内，尽可能久地掩盖住你已经突破至化神境的事实，不要轻易展露化神修为。
不要引起天道的过多关注，拖延天道对你的锁定，为自己争取更多的准备时间。
同时，你要以对飞升有益的方式，暗中协助叶青儿，护她周全，让她平安活下去，直至她也成功突破化神，渡过天劫，飞升仙界。”
江浅梦瞬间愣住了。
她看着江海月，眼底满是诧异，显然没有想到，江海月给出的当下任务，竟然会是这个。
长远目标推翻太初仙、建立新秩序，固然宏大且极具吸引力，可眼下的任务，仅仅是隐藏自身修为，暗中保护叶青儿？
心中疑惑丛生，江浅梦刚要开口询问缘由，江海月仿佛早已洞悉她的心思，不等她出声，便已然缓缓开口，主动解释起其中原委，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
“你放心，我比你想象的，更加了解叶青儿……或者说是她上辈子，那个名为袁梦瑶的人，对于她如今的现状，我一清二楚。
原本，按照我为叶青儿在这方九州世界泡内安排的修行轨迹，她身负水木双灵根，天赋卓绝，理应顺利进入白帝楼，提前拜入白帝座下。
有他的庇护与教导，叶青儿能避开诸多劫难，安稳修行，稳步突破化神，成为一名顶尖剑修，按部就班飞升仙界，归入我铁金天麾下。
可计划永远赶不上变化。此方九州世界的天道，那名被囚禁的天仙，心生恶趣味，再加上一名来自平行时空、名为柳桉的女修。
此人当年渡劫失败后，神魂流落虚空，趁我忙于其他事务、无暇分心顾及九州世界之际，偷偷对我为叶青儿精心捏造的道躯，进行了粗暴的篡改，彻底打乱了所有布局。
经此变故，叶青儿原本的水木双灵根，被强行改为木天灵根。
而我为她加持的大气运，也被九州天道恶意篡改，安插了极致的霉运，让她修行将近五百年，始终厄运缠身，数次陷入身死道消的绝境，却每次又能绝处逢生。
也正因如此，叶青儿如今的修行之路，早已完全脱离了我的掌控，走上了一条我从未设想过的道路。
甚至在机缘巧合之下，被仙界另一位名为「万疫救苦星君」的仙人看中，暗中赐予了少许力量，收为了下界传人。”
说到这里，江海月微微蹙眉，显然对那位万疫救苦星君并无好感，语气中带着一丝嫌弃。
“若是仅仅如此，倒也无关紧要。
仙界诸位仙人各有传承，各行其是，叶青儿即便被万疫救苦星君看中也无妨。
等她日后飞升仙界，若是实在与铁金天的氛围格格不入，我做个顺水人情，将她送往万疫救苦星君掌管的滞腐天，成全那位星君的意愿，也未尝不可。
毕竟，滞腐天虽污秽不堪，令人作呕，却不可或缺。
那位星君的地位，也无人可以撼动。
可问题的关键在于，如今的叶青儿，经历了古神教带来的种种悲惨遭遇，目睹了世间正魔纷争、生灵涂炭的乱象，心中已然滋生出了一些十分危险，足以让她瞬间身死道消的想法。
若是她真的将这些想法付诸行动，别说飞升仙界，恐怕顷刻间便会引来天道绝杀，再无生还可能。”
“十分危险的想法？”
听到这里，江浅梦眉头紧锁，忍不住再次开口追问，心中愈发好奇，到底是什么样的想法，会让一位大罗金仙都称之为危险，甚至能引来灭顶之灾。
“嗯，你若是这些年留意过修仙界的动向，留意过叶青儿的所作所为，应该能大致看出一二。”
江海月微微颔首，语气凝重了几分，“叶青儿如今心中滋生的这个危险念头，其实并非个例。
在其他世界泡里，那些穿越者，也经常会生出这样的念头。
无非就是，想要在世界泡内，建立起共产主义社会，实现人人平等、没有纷争、没有压迫的愿景。
同时，倾尽所有力量，消灭世间所有魔道宗门，彻底革除魔道传承，净化所有被魔气污染的土地，还世间一个清明。”
“这……”
江浅梦闻言，顿时一愣，脸上露出几分不解与疑惑，下意识地开口说道：
“江总兵前辈，恕晚辈愚钝，我实在看不出，这样的想法到底有何危险之处。”
在她看来，叶青儿的这个想法，即便难以实现，也算是心怀苍生，并无过错，实在无法与“危险”二字联系起来。
而听闻江浅梦的询问，江海月神色依旧平静，只是看向她的目光，多了几分了然，显然早已料到她会有此疑问。
“你不明白，也实属正常。
看来，你这些年一心修行，从未好好深究过这方九州世界泡的上古传说与隐秘，自然不懂其中的要害。
若是你曾好好翻阅过宗门古籍，探寻过十万年前的上古秘辛，便会知晓，这方九州世界，并非自古便有魔道存在。
十万年前，魔界大举入侵，炼虚巅峰的天魔踏破九州结界，大量山川土地被魔气侵染，生灵涂炭，再加上天魔遗留下来的种种以魔气为根基的魔功、神通，这才让魔道势力在这方世界生根发芽，延续至今。
可你有没有想过，一方有天仙化作天道驻守、规则森严的世界泡，为何会轻易被魔界天魔入侵？
一位炼虚巅峰的天魔，即便实力强悍，又如何能打破仙界设定的世界屏障，长驱直入？”
江海月话音微顿，意味深长地看了江浅梦一眼，而江浅梦瞳孔骤然一缩，脑海中灵光一闪，瞬间想通了其中关键，不由得失声惊呼，语气中满是不可置信。
“所以说……您的意思是，那十万年前入侵九州世界泡的天魔，根本不是意外闯入，而是此方天道，是仙界，故意放进来的？！”
“不错，孺子可教。”
江海月淡淡点头，肯定了她的猜测，语气愈发冰冷，道出了背后的惊天阴谋。
“这一切，都是仙界的刻意安排。
近十万年来，曾经隶属于仙界、却早已叛出自立门户的魔界，与仙界战端再起。
仙界急需大量从心底仇视魔修、对魔道势力恨之入骨、愿意倾尽一切对抗魔界的飞升者，投入到仙魔战场之中。
可此前世界泡培养的飞升者，大多只求长生，大多对正魔纷争并无绝对的执念，产出这类修士的速度，远远跟不上仙界的战场需求。
因此，仙界高层便定下计策，特意挑选了一批世界泡，主动放开世界屏障，引诱魔界实力弱小的天魔与魔修入侵，故意在世界泡内创造魔道势力，留下魔气与魔功，让正魔两道形成对立，互相征战，永世不休。
这方九州世界泡，正是仙界选中的批次之一。
而仙界这么做的目的，就是为了让世界泡内的修士，从修行起便经历魔道的摧残与迫害，从心底滋生出对魔修的刻骨仇恨，如此一来，培养出来的飞升者，才会心甘情愿地加入仙魔战场，对抗魔界。
也正因如此，在这类世界泡内，魔道势力，是绝对不允许被灭绝的。
非但不能灭绝，反而必须长期维持正魔平衡，让双方互相牵制，谁也无法彻底消灭谁。
一旦有修士，无论是正道修士还是其他势力，试图净化所有被魔气污染的土地，或是企图彻底剿灭魔道或正道，打破这个平衡，一旦越过仙界设定的底线，便是触犯了仙界天条。
到那时，仙界无需亲自出手，此方世界泡内身为天道的天仙，便会立刻执行指令，凝聚天道化身，强势镇压。
强行将正魔势力拉回平衡状态，而那个试图灭绝魔道，或者试图灭绝正道的修士，会被瞬间抹杀，魂飞魄散，永无轮回可能。
因此，若是叶青儿真的一意孤行，一旦触及底线，等待她的，只有天道绝杀，必死无疑，谁也救不了她。”
听完江海月的这一番话，江浅梦彻底明白了所有的来龙去脉，心中最后一丝疑惑也烟消云散，可看向江海月的神色，却渐渐多了几分失望与怀疑。
她沉默片刻，深吸一口气，目光直视江海月，语气坚定地开口问道：
“江总兵前辈，事到如今，我能再问您一个问题么？”
“你说。”江海月淡淡回应。
“既然您早已下定决心，要对太初仙举起叛旗，要推翻这腐朽的体系，拯救诸天生灵，那您为何不亲自出手，解决掉九州世界的问题，解决掉叶青儿的危机，甚至直接推翻太初仙？
还是说，您身为大罗金仙、铁金天总兵，也有什么不能言说的顾虑，或是忌惮？”
江浅梦问出此话后，便紧紧盯着江海月，心中暗自猜测，以对方的身份与实力，想要解决这方世界泡的问题，本该轻而易举，却偏偏要绕这么大的圈子，选中自己来执行任务，其中定然有着至关重要的理由。
而她本以为，江海月会说出一番事关仙界格局、关乎诸天大局的深奥缘由，可很快，随着江海月的传音再次落入神魂，江浅梦的表情瞬间僵住，脸上露出了几分哭笑不得，又无比无语的神色。
只听江海月语气平淡，带着一丝坦然，缓缓说道：
“很简单，并非我不想出手，而是我不能，也暂时做不到。”
“按照仙界至高天条，所有世界泡，皆是太初仙的私产。
即便是仙界诸位大罗金仙、各方仙域总兵，也只有按照他的意志，代为打理世界泡、执行收割计划的权利，根本没有私自处置、干预世界泡内部规则的权利。
若是我敢公然出手干预这方世界泡的规则，毁掉正魔平衡，便是直接与太初仙撕破脸，以我如今的实力，根本无法抵挡太初仙的怒火，只会引火烧身。
至于举起叛旗，推翻太初仙的统治……虽然我不愿承认，但事实便是如此。
截止目前，我虽已是铁金天总兵，掌管整个铁金天仙域，但终究还没有足够的实力，与太初仙及其庞大的拥趸正面对抗。
此刻的任何贸然举动，任何不循规蹈矩的出格行为，都只是在自寻死路，会让我数万年的筹备，毁于一旦，非但救不了诸天生灵，反而会让自己率先陨落，让更多人陷入危难。
所以，我才只能选择暗中布局，选中你，一步步筹谋，麻烦你替我完成眼下的任务，为日后的大计，打下基础。”
得，所以搞了半天，自己这是被妥妥地画饼了。
江浅梦在心底无奈地翻了个白眼，暗自腹诽。
可转念一想，对方毕竟是给予自己第二次生命，让她得以脱离地球前世的悲惨结局，在这方世界修行五百年，拥有了如今的实力与人生的“天使投资人”，如今对方找上门来，索要投资回报，她也根本没有拒绝的余地。
更何况，即便不为江海月的大计，只为了她自己，为了挣脱这囚笼般的命运，她也必须按照江海月的吩咐，隐藏修为，积蓄力量，护好叶青儿，为日后的飞升与抗争，做好万全准备。
而且，从江海月即便明知叶青儿已经完全偏离了原本预定的路线，却依旧不肯放弃她，甚至专门现身，给自己下达任务护她周全来看……
这位江海月总兵，日后若是真的跟随她飞升仙界，共谋大事，或许真的要比落入太初仙手中，成为奴仆要好上太多。
心念电转间，江浅梦已然下定了决心，她对着江海月微微躬身，以神魂之力恭敬行礼，语气坚定地说道：
“前辈，我明白了，您的嘱托，晚辈铭记于心，定不负前辈所托，竭尽全力，隐藏自身修为，护叶青儿周全，助她平安飞升。”
然而，就在江浅梦的话音刚刚落下之际，江海月看着她依旧带着几分勉强与顾虑的神色，仿佛一眼便看穿了她心底的所思所想，清冷的声音再次响起，语气中带着一丝淡淡的提点。
“看来，你心中依旧有些不情愿，也依旧有着诸多顾虑。
而你最大的顾虑，无非是你那如今身在古神教，冒着天大风险充当卧底的女儿，邢小梦，对么？”
被江海月一语道破心事，江浅梦浑身一震，抬头看向江海月，眼中带着一丝诧异与急切。
而江海月看着她的模样，淡淡一笑，随即开口，缓缓说道：
“既然如此，要不要本仙带你去看看你的女儿如今在古神教内处境究竟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