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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接上回。
听闻莫古的传音，叶青儿神色微愣，随后却是暂且压下心中的思绪，对着传音符回话道：
“好的，我知道了，你且稍等我半日，我这便亲自前去禾山一趟。”
发完了传音后，叶青儿便快步行出了洞府，化作一道绿色的遁光，向着禾山救世军总部的西北方而去。
遁光疾驰，穿云破雾。
百草洞距离禾山救世军总部，以叶青儿元婴后期的遁速，约莫需要一日左右的路程。
而在前往禾山的过程中，有关救世军前统领芈厦厦的一切，开始在叶青儿的脑海中被逐渐回忆而起。
她依稀记得，芈厦厦大概是在将近四百年前加入的。
那时，救世军的前身——义军，刚刚开始走上正轨，开始能够与当时在禾山、沂山和九嶷山三山之地肆意妄为，将这三山之地的凡人和低阶散修变成修炼噬魂邪功的血参的禾山道分庭抗礼。
芈厦厦是以拥有灵根但尚无修为的凡人的身份加入的。
当时随她一起加入义军的，似乎还有何乐冥以及皑大宝这两位如今已故的救世军前统领。
至于他们会加入义军的理由，倒也很简单——
在这三人生活的凡人城池奇渊城，在当年即将被一个前来泄愤的禾山道筑基期邪修屠灭全城之时，救世军的一个五人炼气战斗组和负责指挥这个战斗组的筑基尉官，正好驾驶着一艘被命名为“闸刀一号”的二品灵舟从空中突袭，施展神通，将那禾山道邪修凌空打成血雾，救下了奇渊城。
随后，因为皑大宝本就有想要加入义军的想法，在义军处理了邪修，并开始保护奇渊城、维护秩序的那几天，他便亲自拉着他的玩伴何乐冥，同许多想要加入义军的人一起，前去参加了义军设置的灵根测试。
而芈厦厦作为被皑大宝的奶奶收养，和皑大宝没有半点亲缘关系的义姐，因为担心皑大宝的安全，故而不论皑大宝说什么，也一定要跟着去参加义军。
十分戏剧性的是，当时整个奇渊城，似乎也就只有皑大宝、芈厦厦和何乐冥三人被检测出了灵根，还都只是四灵根，皑大宝甚至只是五灵根。
于是三人各自带上了芈厦厦和皑大宝的祖母岳吴沐，以及何乐冥家中仅剩还活着的祖父何春秋作为士兵家属，正式加入了义军，开始了军旅生涯。
叶青儿还记得，那时的芈厦厦，一头笔直的黑发，身着义军发放的制式绿色铠甲，手持一柄制式长剑，英姿飒爽，眼神中满是对未来的憧憬和对保护凡人的坚定。
她的修为虽然只是四灵根，修行速度缓慢，但她从不气馁，日复一日地勤修不辍，在义军的战斗中也是冲锋在前，从不退缩。
再后来，在四百一十年前，也就是叶青儿修仙的第120个年头，叶青儿带领着义军打上了禾山道，诛灭了禾山道内的所有以凡人魂魄修炼邪功的邪修，并干掉了禾山道实力已至金丹巅峰、已经在筹划突破到元婴的大首领颜老怪后……
叶青儿因为彼时只觉禾山道已除，她也需要修炼，于是便将义军托付给了实力只是金丹初期、乃是在她的帮助下才成功突破到金丹、曾经被禾山道杀了全家的前沂山派三当家管理和运营，而她只保留义军的战术顾问这个虚职。
她本以为自己和义军的缘分已尽。
谁知之后仅仅过了不到两月，盘踞衡州、占据衡州一州之地的魔教再度与宁州五大宗起了冲突，在宁衡边境的正阳山再度开战。
而领导义军的杜老二在遣散了一部分已经无意再当兵的修士，放他们回家之后，则是带着剩余的一百多名实力在炼气到筑基不等的士兵与尉官。
随后毅然决然地作为义勇军，前去宁衡前线支援正在宁衡前线和古神教苦战的宁州五大宗之一的化尘教。
而叶青儿则是看到了义军的战斗体系的大问题——缺乏超视距施法打击敌人的意识和相关的战术部署，打打宁州内部处理邪修团体的治安战和在防线内守成的防御战，问题不大。
可一旦真的在正魔交锋的正面战场上，那是分分钟会被屠杀的。
因此，她开始严令杜老二先在正阳山防线内完成义军的战术转型，然后才可以主动出关作战。
可后来，化尘教内的元婴期大长老恒如真人因为受暗中古神教指使，故意用了一个十分合理的理由，派了还未完成转型的义军前去追杀一名古神教落单的金丹修士。
随后便在义军赶往战场的途中，和那名古神教的金丹修士一起出手，让救世军腹背受敌。
最终，尽管义军在杜老二的带领下，还是杀掉了那名古神教的金丹修士，但却自身也被杀得只剩连同杜老二在内一共九名修士，且除了杜老二之外，其他八人全都只是筑基初期修为。
而芈厦厦、何乐冥、皑大宝，便正好被囊括在这八人之中。
于是，叶青儿选择了再度庇护他们，甚至在当时以金丹中期之身，在尚不知恒如真人乃是为古神教所指使的前提下，跑去化尘教和恒如真人为他们几人讨个说法。
她亲手在化尘教诸多弟子的见证下，以金丹期修为将元婴初期的恒如真人毒翻在地，随后把他的全部法宝变卖给了逸风城的宝器轩作为赔偿。
随后，她还接纳了受过义军恩惠、故而前来投奔的诸葛安与许墨心夫妇俩，开始将义军改组为「救世军」，开始重新招兵扩员。
那之后的日子里，芈厦厦、何乐冥、皑大宝三人，作为义军仅存为数不多的元老，在救世军中地位极高，却从不居功自傲，依旧像从前一样，勤勤恳恳地执行任务，保护宁州的凡人免受邪修和魔教的侵害。
再后来，二百八十年前，杜老二和何乐冥两人以金丹修为被困在了古神教布设的奇门绝魂阵内，手段尽出之后，与一名古神教元婴修士同归于尽，牺牲在了宁衡前线。
叶青儿还记得，当芈厦厦和皑大宝得知何乐冥牺牲的消息时，两人抱头痛哭了整整一夜。
何乐冥是皑大宝从小到大的玩伴，也是芈厦厦在义军中并肩作战数百年的战友，他们三人之间的感情，早已超越了普通的同袍之情，更像是亲人。
然后是三百五十年前，古神教再度大举入侵，叶青儿正欲带着救世军与古神教再战，却因为身为竹山宗元婴期授业长老，被竹山宗的化神期太上长老强行命令去海外寻觅滋养竹山宗沁云竹的秘宝。
她只好将救世军交给在救世军内挂了统领职位的星河剑派元婴长老洛秋水带领。
而在她九年后回来时，救世军的九大统领，除了负责搞后勤、被她承诺不用上前线的诸葛安与许墨心夫妇，和在开战前才与皑大宝确认关系、打算结为道侣、却先怀了孕、故而被叶青儿安排在后方休养的芈厦厦之外，全部牺牲在了衡州。
芈厦厦她一个人将孩子拉扯大，既当爹又当妈，还要兼顾救世军的统领职责，其中的艰辛，叶青儿都看在眼里。
再后来，在七十年前，他们终于打上了古神教的总坛，把古神教的传承都打没了，却再度因为明山散人以“宁州古迹即将开启，不要再浪费资源”为由，没能彻底追杀到海外去，干掉古神教逃亡海外的高层余孽。
而芈厦厦……在那之后，也因为明山散人对救世军的数次干预，以及对于古神教的愤恨，开始走上了歧路。
走上了开始对内迫害那些投奔救世军、被救世军祛除了体内被古神教种下的魔神蛊虫之后、和救世军一起对抗古神教的古神教前奴籍修士的路。
彼时负责替叶青儿代管救世军的救世军副帅莫古和救世军副帅诸葛安，其实看在她是救世军乃至是义军元老的份上，不是没给过她机会。
可她却依旧一意孤行。
叶青儿还记得，当她得知芈厦厦开始迫害那些前奴籍修士时，她的第一反应是不敢相信。
她不相信那个曾经为了保护凡人、不惜牺牲自己的芈厦厦，会做出这样的事情。
可当诸葛安副帅提供的证据摆在面前，叶青儿知道，她不能再视而不见了。
因此，叶青儿最终只能亲自在六十多年前罢免了芈厦厦，卸去了她身上的职位，让她被软禁十年后提前退休，依旧能在救世军给她分配的洞府内居住和修炼，但不再担任任何职位……
想到此处，叶青儿轻叹了一口气，微微摇了摇头。
说实话，她其实觉得，自己对芈厦厦其实亏欠了太多太多。
芈厦厦从加入义军开始，便一直忠心耿耿，为义军、为救世军、为宁州的凡人，付出了自己的一切。
她的丈夫皑大宝牺牲在了战场上，她的战友何乐冥也牺牲了，她一个人拉扯大孩子，还要承受丧夫之痛……
叶青儿觉得，如果换作是自己，她未必能做得比芈厦厦更好。
因此，若非芈厦厦做了那等迫害自己人的事情，她也是实在不想芈厦厦落得这个结局的。
但同时，她也有些疑惑。
按照她七十年前拟定的福利条款，救世军所有正式成员都能获得三枚三品延寿丹和五枚四品青冥丹，能够获得将近一百三十多年到一百四十多年的额外寿元。
而芈厦厦还比她小了将近一百岁，哪怕按照金丹修士五百年的寿元来算，芈厦厦如今应该也才四百三十多岁，加上额外的一百三十年寿元，那是至少两百年后才会死……怎么会现在就只剩二十年寿元了？
芈厦厦所说的……救世军内部恐有内乱之危险，又是什么事？
叶青儿只觉得百思不得其解。
遁光疾驰，穿云破雾。
叶青儿一边飞行，一边继续回忆着芈厦厦这些年的点点滴滴，试图从中找到一些线索。
她想起芈厦厦被罢免后，被软禁的那十年。
那十年里，她偶尔会去看望芈厦厦，但芈厦厦对她的态度，始终是不冷不热，既不怨恨，也不亲近，只是礼貌地称呼她“总帅”，然后便不再多说什么。
叶青儿知道，芈厦厦心中是有怨气的。
毕竟，芈厦厦为救世军付出了那么多，最后却落得个被罢免的下场，换作任何人，心中都会有怨气。
可叶青儿也别无选择。
作为救世军的总帅，她必须维护军规的尊严，必须保护每一个救世军成员的权益，不能因为芈厦厦是元老，就纵容她迫害无辜的人。
软禁十年期满后，芈厦厦正式退休，搬到了救世军为她分配的洞府中居住。
那之后，叶青儿去看望她的次数便少了很多，只是偶尔派人送去一些丹药和修炼资源，询问一下她的近况。
而芈厦厦也没有再主动联系过她，仿佛就此从救世军的日常事务中彻底消失了。
直到今天……
叶青儿收回思绪，加快了遁速。
不管怎样，她必须尽快赶到禾山，当面见到芈厦厦，弄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
一日后。
禾山救世军总部。
叶青儿的绿色遁光从天际划过，稳稳落在救世军总部的大门前。
守卫大门的救世军士兵见到总帅亲至，连忙行礼，叶青儿微微点头示意，便快步走进了总部大门。
她没有去别的地方，直奔她的大弟子莫古日常办公所在的救世军议事大殿。
议事大殿位于救世军总部的核心区域，如今是一座气势恢宏的巨石建筑，殿前立着两尊高达三丈的石制雕像——左边是救世军的创立者叶青儿，右边是牺牲在衡州前线的皑大宝等统领的群像。
叶青儿快步走上大殿前的石阶，推开了沉重的大门。
大殿内光线明亮，陈设简洁，正中央是一张长达五丈的巨型长方形石桌，石桌周围摆放着数十把石椅，是救世军高层议事的地方。
而此时，大殿内却只有一个人。
莫古。
他正坐在石桌尽头的主位旁边——那是他日常办公的位置，低着脑袋，看着手中的一份文牍，神色有些低落，眉头紧锁，似乎在为什么事情烦恼。
叶青儿三步并做两步，冲到莫古面前，有些焦急地问道：
“莫古，芈厦厦呢？她人在哪？她是不是已经……”
莫古听到声音，猛地抬起头，见得师父叶青儿这般模样，显然是有些惊讶。
他从未见过师父如此焦急失态的样子。
但他很快反应过来，连忙站起身，双手扶着叶青儿的肩膀，安抚道：
“师父，您冷静一下……芈厦厦前统领一点事没有，她……”
“我问你她现在在哪？”
叶青儿打断了莫古的话，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急切。
莫古被叶青儿的语气吓了一跳，连忙答道：
“她……在救世军的烈士陵园里祭拜皑统领，今天上午才去的……需要弟子传唤她回大殿么？”
听得芈厦厦只是去烈士陵园里祭拜道侣去了，叶青儿这才松了一口气。
她紧绷的表情微微放松，肩膀也松弛了下来。
还好，芈厦厦没事。
她真的害怕，害怕自己赶到时，芈厦厦已经……
叶青儿不敢再想下去。
她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心情，随后看向莫古，犹豫半息后，终是有些不忍，最终开口道：
“不用了，我亲自去烈士陵园里找她好了，你记得派人去开启一下烈士陵园里的隔音阵法，以免我和她的谈话被旁人偷听了去就行。”
莫古连忙答道：
“是，师父。”
他转身便要去安排人手，却又回过头来，有些担忧地看了叶青儿一眼，欲言又止。
叶青儿见状，问道：
“怎么了？”
莫古犹豫了一下，低声道：
“师父……芈厦厦前统领她……这些年的状态一直不太好，您见到她时……还请多担待些。”
叶青儿点了点头，轻声道：
“我知道，你去吧。”
莫古这才转身快步离去。
叶青儿站在大殿中，环顾四周，看着这个她曾经无数次召集救世军高层议事的地方，心中涌起一种莫名的感慨。
岁月如梭，转眼间，救世军已经成立数百年了。
无数人来了，又走了。
有的人牺牲在了战场上，有的人退休安享晚年，有的人像芈厦厦一样，因为种种原因被罢免……
但救世军还在，救世军的理念还在。
叶青儿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出了议事大殿，向着位于禾山救世军总部后山的烈士陵园走去。
……
烈士陵园位于禾山救世军总部的后山，是一片占地数十亩的静谧之地。
这里安葬着自义军时期以来，所有在战斗中牺牲的救世军成员。
陵园入口处立着一座高大的石门，门楣上刻着四个大字——“英灵永存”。
石门两侧刻着一副对联，左侧是“舍生取义护苍生”，右侧是“碧血丹心照汗青”。
叶青儿走进石门，沿着青石铺就的小道，缓缓向陵园深处走去。
小道两旁，整齐地排列着一块块石制墓碑，墓碑上刻着牺牲者的姓名、生卒年月、军职以及牺牲的战役。
有些墓碑前摆着鲜花，有些墓碑前燃着香烛，有些墓碑前则空空如也，只有风吹过时发出的呜咽声。
叶青儿走过一块块墓碑，目光扫过上面的名字，心中涌起一阵阵酸楚。
每一个名字背后，都是一个鲜活的生命，都是一段可歌可泣的故事。
叶青儿停下脚步，在一座相对较大的墓碑前驻足片刻。
墓碑上刻着——“皑大宝，救世军统领，金丹期修士，牺牲于衡州。”
墓碑前摆着新鲜的鲜花和水果，显然刚刚有人来祭拜过。
叶青儿轻轻叹了口气，随后看到了芈厦厦。
芈厦厦正静静地跪在皑大宝的墓前，背对着叶青儿，一动不动。
她穿着一身灰粉色的朴素道袍，面容苍老，满头黑发已经全部变成了白发，却依稀能看出几分当年的模样。
那曾经笔直的黑发，那曾经英姿飒爽的身影，那曾经充满坚定与希望的眼神……
如今都已不复存在。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白发苍苍、面容憔悴、浑身散发着死气的老妪。
叶青儿见此，心中不禁涌起一丝酸楚。
四百年前，那个英姿飒爽、满怀理想的少女，如今竟然变成了这副模样。
她快步上前，想要说些什么，却见芈厦厦已经先行起身，缓缓转过了身。
芈厦厦看向叶青儿，眼神平静，没有怨恨，没有激动，只有一种历经沧桑后的淡然。
她语气平和地道：
“总帅，您来了。”
那声音沙哑而低沉，带着岁月的痕迹。
叶青儿看着芈厦厦，看着她那满头白发，看着她那苍老的面容，看着她那充满死气的眼神，只觉得心中一痛。
她有些头疼地扶了扶额头，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情绪，决定不再绕弯子，直接开门见山地问道：
“芈厦厦，你告诉我，你为什么会只剩下二十年寿命。”
叶青儿的声音有些颤抖，她努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继续说道：
“当年发那些延寿丹时，你还没被撤职，那些延寿丹药绝对是有你的份的，你……你是故意没吃，或者干脆卖了，以表达你对我的不满还是怎么着？
而且哪怕你没吃，你至少也还能再活七十年啊，你到底怎么把自己搞成这个样子的！你是嫌自己命太长了么？”
叶青儿的语气中带着质问，但更多的，是关心和心疼。
她不明白，芈厦厦为什么要这样糟蹋自己的寿元。
然而，见得叶青儿这般模样，芈厦厦却只是露出了一丝有些憨厚的笑容。
那笑容，和四百年前她刚刚加入义军时的笑容，一模一样。
“总帅，您是在关心我么？”
芈厦厦轻声问道，语气中带着一丝欣慰。
“不过，或许要让您意外了，事到如今，我其实对您没有一丝不满，甚至有些庆幸，您在当时撤了我的职。”
叶青儿听到这句话，愣住了。
庆幸？
她以为芈厦厦会怨恨她，会责怪她，会……但庆幸？
“啊？”
叶青儿显然有些愣神，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随后便只听芈厦厦继续道：
“现在想想，我当时的行为，简直就是在撕裂救世军。
而且，我那时其实知道这么做不对，但我就是停不下来……我不知道如果我停止做那些事，我该如何面对我自己。
因此，我其实……很庆幸您当时能撤了我的职，让我有理由停下来——不是我不想做了，而是我已经不再是救世军统领，做不到了，不用再战斗了……”
芈厦厦说到这里，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悔恨，有释然，也有感激。
“芈厦厦……你……唉，你叫我说你什么好……”
听得芈厦厦这般娓娓道来，叶青儿看向芈厦厦的眼神也变得复杂起来，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什么。
她原以为芈厦厦会对她充满怨恨，会责怪她不顾旧情，会……
可芈厦厦却没有。
她甚至庆幸自己被罢免。
这……
叶青儿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沉默地站在那里，看着芈厦厦。
而芈厦厦却是不等她再度发问，便已经继续自言自语的回答起来：
“至于我即将寿尽的事，以及我想告诉总帅您的，有关于救世军有内乱之风险的事……其实是这样。
七十年前，咱们……不是被明山散人那老贼强行用藤蔓捆住，以阻止咱们继续追击古神教么？
当时我怒火冲天，想要反抗，却是那明山散人都还没出手，我便已经被束缚我的藤蔓重伤。
后来将伤养好后，我便发现我损失了至少五十年寿元。
至于战后发的那些延寿丹药……我留给我的儿子从救世军之外娶的道侣了。
我啊，那时只希望他们夫妻俩，能够长长久久的，不要像我和大宝这样……”
芈厦厦说到这里，神色中充满了感慨。
那是母亲对儿子的祝福，是婆婆对儿媳的期许，是一个经历了丧夫之痛的女人，对自己孩子最朴素的愿望。
可随即，她的神色却变得有些狰狞，语气中带着愤怒和失望：
“只可惜，我芈厦厦跟随您，跟随救世军……守护了宁州一辈子，却偏偏养出了我儿子皑明志这么个白眼狼！
就在半个月前，我才发现那小子……明明是我和大宝他的种……却……却到底是因为我疏于管教，加之对您免了我救世军统领的职位这事心怀不满，竟伙同他的那个道侣，主动联系上了古神教，想要在救世军内制造一场内乱！
若非我及时发现，并亲手阻止了他，把他给废了，丢进了救世军的大牢内……否则他几乎差点就要成功了……”
芈厦厦说到此处，已是泪流满面，哭泣不止。
她的身体在颤抖，她的声音在哽咽，她的眼中满是痛苦和绝望。
亲手废掉自己的亲生儿子，亲手将他送进大牢……
对于一个母亲来说，这是何等残忍的事情。
而叶青儿听到这里，则是已经震惊到无以复加。
她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芈厦厦。
皑明志？
那个她看着长大的孩子？
那个芈厦厦含辛茹苦拉扯大的孩子？
他……他竟然勾结古神教？
想要在救世军内制造内乱？
叶青儿只觉得脑中一片空白，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心痛地看着芈厦厦，看着她那泪流满面的苍老面容，看着她那颤抖的身体，看着她那绝望的眼神……
叶青儿犹豫了半晌，这才开口道：
“那……你的想法是什么？他毕竟是你唯一的后人……”
叶青儿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试探，也带着一丝不忍。
她不知道芈厦厦会怎么回答，但她知道，无论芈厦厦做出什么决定，都一定会非常痛苦。
然而，面对叶青儿的发问，芈厦厦却是立刻斩钉截铁地道：
“杀掉。”
她的语气没有丝毫犹豫，没有丝毫含糊，干脆利落，斩钉截铁。
“总帅，您无需顾及这些，军规怎么定的，便怎么来。
您是总帅，我是统领……至少曾经是统领，要以身作则，我不能为难您。
而且……那小子，到底还算出息，在三年前给我留下了个小孙子。
我没有管教好明志，让他犯了错……但我那孙子……小小年纪就没了爹娘，但总得有人来养他，教导他，让他不变成他爹那个混账模样……”
芈厦厦说到这里，眼泪流得更厉害了，但她的眼神却异常坚定。
她看着叶青儿，继续说道：
“只是啊……总帅，我只有一个请求。”
见此，明白芈厦厦心意已决的叶青儿再度轻叹了口气，眼中已是有了眼泪在酝酿，却还是强忍泪水，开口道：
“你说吧，我一定会答应的。”
叶青儿的声音有些颤抖，但她还是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坚定一些。
下一刻，只见芈厦厦在见得叶青儿承诺了一定会答应后，双眼中某种强撑着的精气神陡然一灭，整个人开始变得死气缠身起来。
仿佛之前支撑着她的，只是那一口气。
而现在，那一口气散了。
“在我……将我那孙儿养大成人之后，还请总帅不要再为我做任何延寿之举了，让我……就这样化作一抹黄土吧。
我啊……想大宝他了。
而且，昨天我……好像还梦到他了。
他说他好孤独，问我为什么不来陪他……”
芈厦厦的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飘忽，仿佛随时都会消散在风中。
随后，她盯着叶青儿嫩绿色的双眸，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开口道：
“所以……总帅，我希望，您能放我去陪他，好么？”
书接上回。
听闻莫古的传音，叶青儿神色微愣，随后却是暂且压下心中的思绪，对着传音符回话道：
“好的，我知道了，你且稍等我半日，我这便亲自前去禾山一趟。”
发完了传音后，叶青儿便快步行出了洞府，化作一道绿色的遁光，向着禾山救世军总部的西北方而去。
遁光疾驰，穿云破雾。
百草洞距离禾山救世军总部，以叶青儿元婴后期的遁速，约莫需要一日左右的路程。
而在前往禾山的过程中，有关救世军前统领芈厦厦的一切，开始在叶青儿的脑海中被逐渐回忆而起。
她依稀记得，芈厦厦大概是在将近四百年前加入的。
那时，救世军的前身——义军，刚刚开始走上正轨，开始能够与当时在禾山、沂山和九嶷山三山之地肆意妄为，将这三山之地的凡人和低阶散修变成修炼噬魂邪功的血参的禾山道分庭抗礼。
芈厦厦是以拥有灵根但尚无修为的凡人的身份加入的。
当时随她一起加入义军的，似乎还有何乐冥以及皑大宝这两位如今已故的救世军前统领。
至于他们会加入义军的理由，倒也很简单——
在这三人生活的凡人城池奇渊城，在当年即将被一个前来泄愤的禾山道筑基期邪修屠灭全城之时，救世军的一个五人炼气战斗组和负责指挥这个战斗组的筑基尉官，正好驾驶着一艘被命名为“闸刀一号”的二品灵舟从空中突袭，施展神通，将那禾山道邪修凌空打成血雾，救下了奇渊城。
随后，因为皑大宝本就有想要加入义军的想法，在义军处理了邪修，并开始保护奇渊城、维护秩序的那几天，他便亲自拉着他的玩伴何乐冥，同许多想要加入义军的人一起，前去参加了义军设置的灵根测试。
而芈厦厦作为被皑大宝的奶奶收养，和皑大宝没有半点亲缘关系的义姐，因为担心皑大宝的安全，故而不论皑大宝说什么，也一定要跟着去参加义军。
十分戏剧性的是，当时整个奇渊城，似乎也就只有皑大宝、芈厦厦和何乐冥三人被检测出了灵根，还都只是四灵根，皑大宝甚至只是五灵根。
于是三人各自带上了芈厦厦和皑大宝的祖母岳吴沐，以及何乐冥家中仅剩还活着的祖父何春秋作为士兵家属，正式加入了义军，开始了军旅生涯。
叶青儿还记得，那时的芈厦厦，一头笔直的黑发，身着义军发放的制式绿色铠甲，手持一柄制式长剑，英姿飒爽，眼神中满是对未来的憧憬和对保护凡人的坚定。
她的修为虽然只是四灵根，修行速度缓慢，但她从不气馁，日复一日地勤修不辍，在义军的战斗中也是冲锋在前，从不退缩。
再后来，在四百一十年前，也就是叶青儿修仙的第120个年头，叶青儿带领着义军打上了禾山道，诛灭了禾山道内的所有以凡人魂魄修炼邪功的邪修，并干掉了禾山道实力已至金丹巅峰、已经在筹划突破到元婴的大首领颜老怪后……
叶青儿因为彼时只觉禾山道已除，她也需要修炼，于是便将义军托付给了实力只是金丹初期、乃是在她的帮助下才成功突破到金丹、曾经被禾山道杀了全家的前沂山派三当家管理和运营，而她只保留义军的战术顾问这个虚职。
她本以为自己和义军的缘分已尽。
谁知之后仅仅过了不到两月，盘踞衡州、占据衡州一州之地的魔教再度与宁州五大宗起了冲突，在宁衡边境的正阳山再度开战。
而领导义军的杜老二在遣散了一部分已经无意再当兵的修士，放他们回家之后，则是带着剩余的一百多名实力在炼气到筑基不等的士兵与尉官。
随后毅然决然地作为义勇军，前去宁衡前线支援正在宁衡前线和古神教苦战的宁州五大宗之一的化尘教。
而叶青儿则是看到了义军的战斗体系的大问题——缺乏超视距施法打击敌人的意识和相关的战术部署，打打宁州内部处理邪修团体的治安战和在防线内守成的防御战，问题不大。
可一旦真的在正魔交锋的正面战场上，那是分分钟会被屠杀的。
因此，她开始严令杜老二先在正阳山防线内完成义军的战术转型，然后才可以主动出关作战。
可后来，化尘教内的元婴期大长老恒如真人因为受暗中古神教指使，故意用了一个十分合理的理由，派了还未完成转型的义军前去追杀一名古神教落单的金丹修士。
随后便在义军赶往战场的途中，和那名古神教的金丹修士一起出手，让救世军腹背受敌。
最终，尽管义军在杜老二的带领下，还是杀掉了那名古神教的金丹修士，但却自身也被杀得只剩连同杜老二在内一共九名修士，且除了杜老二之外，其他八人全都只是筑基初期修为。
而芈厦厦、何乐冥、皑大宝，便正好被囊括在这八人之中。
于是，叶青儿选择了再度庇护他们，甚至在当时以金丹中期之身，在尚不知恒如真人乃是为古神教所指使的前提下，跑去化尘教和恒如真人为他们几人讨个说法。
她亲手在化尘教诸多弟子的见证下，以金丹期修为将元婴初期的恒如真人毒翻在地，随后把他的全部法宝变卖给了逸风城的宝器轩作为赔偿。
随后，她还接纳了受过义军恩惠、故而前来投奔的诸葛安与许墨心夫妇俩，开始将义军改组为「救世军」，开始重新招兵扩员。
那之后的日子里，芈厦厦、何乐冥、皑大宝三人，作为义军仅存为数不多的元老，在救世军中地位极高，却从不居功自傲，依旧像从前一样，勤勤恳恳地执行任务，保护宁州的凡人免受邪修和魔教的侵害。
再后来，二百八十年前，杜老二和何乐冥两人以金丹修为被困在了古神教布设的奇门绝魂阵内，手段尽出之后，与一名古神教元婴修士同归于尽，牺牲在了宁衡前线。
叶青儿还记得，当芈厦厦和皑大宝得知何乐冥牺牲的消息时，两人抱头痛哭了整整一夜。
何乐冥是皑大宝从小到大的玩伴，也是芈厦厦在义军中并肩作战数百年的战友，他们三人之间的感情，早已超越了普通的同袍之情，更像是亲人。
然后是三百五十年前，古神教再度大举入侵，叶青儿正欲带着救世军与古神教再战，却因为身为竹山宗元婴期授业长老，被竹山宗的化神期太上长老强行命令去海外寻觅滋养竹山宗沁云竹的秘宝。
她只好将救世军交给在救世军内挂了统领职位的星河剑派元婴长老洛秋水带领。
而在她九年后回来时，救世军的九大统领，除了负责搞后勤、被她承诺不用上前线的诸葛安与许墨心夫妇，和在开战前才与皑大宝确认关系、打算结为道侣、却先怀了孕、故而被叶青儿安排在后方休养的芈厦厦之外，全部牺牲在了衡州。
芈厦厦她一个人将孩子拉扯大，既当爹又当妈，还要兼顾救世军的统领职责，其中的艰辛，叶青儿都看在眼里。
再后来，在七十年前，他们终于打上了古神教的总坛，把古神教的传承都打没了，却再度因为明山散人以“宁州古迹即将开启，不要再浪费资源”为由，没能彻底追杀到海外去，干掉古神教逃亡海外的高层余孽。
而芈厦厦……在那之后，也因为明山散人对救世军的数次干预，以及对于古神教的愤恨，开始走上了歧路。
走上了开始对内迫害那些投奔救世军、被救世军祛除了体内被古神教种下的魔神蛊虫之后、和救世军一起对抗古神教的古神教前奴籍修士的路。
彼时负责替叶青儿代管救世军的救世军副帅莫古和救世军副帅诸葛安，其实看在她是救世军乃至是义军元老的份上，不是没给过她机会。
可她却依旧一意孤行。
叶青儿还记得，当她得知芈厦厦开始迫害那些前奴籍修士时，她的第一反应是不敢相信。
她不相信那个曾经为了保护凡人、不惜牺牲自己的芈厦厦，会做出这样的事情。
可当诸葛安副帅提供的证据摆在面前，叶青儿知道，她不能再视而不见了。
因此，叶青儿最终只能亲自在六十多年前罢免了芈厦厦，卸去了她身上的职位，让她被软禁十年后提前退休，依旧能在救世军给她分配的洞府内居住和修炼，但不再担任任何职位……
想到此处，叶青儿轻叹了一口气，微微摇了摇头。
说实话，她其实觉得，自己对芈厦厦其实亏欠了太多太多。
芈厦厦从加入义军开始，便一直忠心耿耿，为义军、为救世军、为宁州的凡人，付出了自己的一切。
她的丈夫皑大宝牺牲在了战场上，她的战友何乐冥也牺牲了，她一个人拉扯大孩子，还要承受丧夫之痛……
叶青儿觉得，如果换作是自己，她未必能做得比芈厦厦更好。
因此，若非芈厦厦做了那等迫害自己人的事情，她也是实在不想芈厦厦落得这个结局的。
但同时，她也有些疑惑。
按照她七十年前拟定的福利条款，救世军所有正式成员都能获得三枚三品延寿丹和五枚四品青冥丹，能够获得将近一百三十多年到一百四十多年的额外寿元。
而芈厦厦还比她小了将近一百岁，哪怕按照金丹修士五百年的寿元来算，芈厦厦如今应该也才四百三十多岁，加上额外的一百三十年寿元，那是至少两百年后才会死……怎么会现在就只剩二十年寿元了？
芈厦厦所说的……救世军内部恐有内乱之危险，又是什么事？
叶青儿只觉得百思不得其解。
遁光疾驰，穿云破雾。
叶青儿一边飞行，一边继续回忆着芈厦厦这些年的点点滴滴，试图从中找到一些线索。
她想起芈厦厦被罢免后，被软禁的那十年。
那十年里，她偶尔会去看望芈厦厦，但芈厦厦对她的态度，始终是不冷不热，既不怨恨，也不亲近，只是礼貌地称呼她“总帅”，然后便不再多说什么。
叶青儿知道，芈厦厦心中是有怨气的。
毕竟，芈厦厦为救世军付出了那么多，最后却落得个被罢免的下场，换作任何人，心中都会有怨气。
可叶青儿也别无选择。
作为救世军的总帅，她必须维护军规的尊严，必须保护每一个救世军成员的权益，不能因为芈厦厦是元老，就纵容她迫害无辜的人。
软禁十年期满后，芈厦厦正式退休，搬到了救世军为她分配的洞府中居住。
那之后，叶青儿去看望她的次数便少了很多，只是偶尔派人送去一些丹药和修炼资源，询问一下她的近况。
而芈厦厦也没有再主动联系过她，仿佛就此从救世军的日常事务中彻底消失了。
直到今天……
叶青儿收回思绪，加快了遁速。
不管怎样，她必须尽快赶到禾山，当面见到芈厦厦，弄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
一日后。
禾山救世军总部。
叶青儿的绿色遁光从天际划过，稳稳落在救世军总部的大门前。
守卫大门的救世军士兵见到总帅亲至，连忙行礼，叶青儿微微点头示意，便快步走进了总部大门。
她没有去别的地方，直奔她的大弟子莫古日常办公所在的救世军议事大殿。
议事大殿位于救世军总部的核心区域，如今是一座气势恢宏的巨石建筑，殿前立着两尊高达三丈的石制雕像——左边是救世军的创立者叶青儿，右边是牺牲在衡州前线的皑大宝等统领的群像。
叶青儿快步走上大殿前的石阶，推开了沉重的大门。
大殿内光线明亮，陈设简洁，正中央是一张长达五丈的巨型长方形石桌，石桌周围摆放着数十把石椅，是救世军高层议事的地方。
而此时，大殿内却只有一个人。
莫古。
他正坐在石桌尽头的主位旁边——那是他日常办公的位置，低着脑袋，看着手中的一份文牍，神色有些低落，眉头紧锁，似乎在为什么事情烦恼。
叶青儿三步并做两步，冲到莫古面前，有些焦急地问道：
“莫古，芈厦厦呢？她人在哪？她是不是已经……”
莫古听到声音，猛地抬起头，见得师父叶青儿这般模样，显然是有些惊讶。
他从未见过师父如此焦急失态的样子。
但他很快反应过来，连忙站起身，双手扶着叶青儿的肩膀，安抚道：
“师父，您冷静一下……芈厦厦前统领一点事没有，她……”
“我问你她现在在哪？”
叶青儿打断了莫古的话，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急切。
莫古被叶青儿的语气吓了一跳，连忙答道：
“她……在救世军的烈士陵园里祭拜皑统领，今天上午才去的……需要弟子传唤她回大殿么？”
听得芈厦厦只是去烈士陵园里祭拜道侣去了，叶青儿这才松了一口气。
她紧绷的表情微微放松，肩膀也松弛了下来。
还好，芈厦厦没事。
她真的害怕，害怕自己赶到时，芈厦厦已经……
叶青儿不敢再想下去。
她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心情，随后看向莫古，犹豫半息后，终是有些不忍，最终开口道：
“不用了，我亲自去烈士陵园里找她好了，你记得派人去开启一下烈士陵园里的隔音阵法，以免我和她的谈话被旁人偷听了去就行。”
莫古连忙答道：
“是，师父。”
他转身便要去安排人手，却又回过头来，有些担忧地看了叶青儿一眼，欲言又止。
叶青儿见状，问道：
“怎么了？”
莫古犹豫了一下，低声道：
“师父……芈厦厦前统领她……这些年的状态一直不太好，您见到她时……还请多担待些。”
叶青儿点了点头，轻声道：
“我知道，你去吧。”
莫古这才转身快步离去。
叶青儿站在大殿中，环顾四周，看着这个她曾经无数次召集救世军高层议事的地方，心中涌起一种莫名的感慨。
岁月如梭，转眼间，救世军已经成立数百年了。
无数人来了，又走了。
有的人牺牲在了战场上，有的人退休安享晚年，有的人像芈厦厦一样，因为种种原因被罢免……
但救世军还在，救世军的理念还在。
叶青儿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出了议事大殿，向着位于禾山救世军总部后山的烈士陵园走去。
……
烈士陵园位于禾山救世军总部的后山，是一片占地数十亩的静谧之地。
这里安葬着自义军时期以来，所有在战斗中牺牲的救世军成员。
陵园入口处立着一座高大的石门，门楣上刻着四个大字——“英灵永存”。
石门两侧刻着一副对联，左侧是“舍生取义护苍生”，右侧是“碧血丹心照汗青”。
叶青儿走进石门，沿着青石铺就的小道，缓缓向陵园深处走去。
小道两旁，整齐地排列着一块块石制墓碑，墓碑上刻着牺牲者的姓名、生卒年月、军职以及牺牲的战役。
有些墓碑前摆着鲜花，有些墓碑前燃着香烛，有些墓碑前则空空如也，只有风吹过时发出的呜咽声。
叶青儿走过一块块墓碑，目光扫过上面的名字，心中涌起一阵阵酸楚。
每一个名字背后，都是一个鲜活的生命，都是一段可歌可泣的故事。
叶青儿停下脚步，在一座相对较大的墓碑前驻足片刻。
墓碑上刻着——“皑大宝，救世军统领，金丹期修士，牺牲于衡州。”
墓碑前摆着新鲜的鲜花和水果，显然刚刚有人来祭拜过。
叶青儿轻轻叹了口气，随后看到了芈厦厦。
芈厦厦正静静地跪在皑大宝的墓前，背对着叶青儿，一动不动。
她穿着一身灰粉色的朴素道袍，面容苍老，满头黑发已经全部变成了白发，却依稀能看出几分当年的模样。
那曾经笔直的黑发，那曾经英姿飒爽的身影，那曾经充满坚定与希望的眼神……
如今都已不复存在。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白发苍苍、面容憔悴、浑身散发着死气的老妪。
叶青儿见此，心中不禁涌起一丝酸楚。
四百年前，那个英姿飒爽、满怀理想的少女，如今竟然变成了这副模样。
她快步上前，想要说些什么，却见芈厦厦已经先行起身，缓缓转过了身。
芈厦厦看向叶青儿，眼神平静，没有怨恨，没有激动，只有一种历经沧桑后的淡然。
她语气平和地道：
“总帅，您来了。”
那声音沙哑而低沉，带着岁月的痕迹。
叶青儿看着芈厦厦，看着她那满头白发，看着她那苍老的面容，看着她那充满死气的眼神，只觉得心中一痛。
她有些头疼地扶了扶额头，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情绪，决定不再绕弯子，直接开门见山地问道：
“芈厦厦，你告诉我，你为什么会只剩下二十年寿命。”
叶青儿的声音有些颤抖，她努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继续说道：
“当年发那些延寿丹时，你还没被撤职，那些延寿丹药绝对是有你的份的，你……你是故意没吃，或者干脆卖了，以表达你对我的不满还是怎么着？
而且哪怕你没吃，你至少也还能再活七十年啊，你到底怎么把自己搞成这个样子的！你是嫌自己命太长了么？”
叶青儿的语气中带着质问，但更多的，是关心和心疼。
她不明白，芈厦厦为什么要这样糟蹋自己的寿元。
然而，见得叶青儿这般模样，芈厦厦却只是露出了一丝有些憨厚的笑容。
那笑容，和四百年前她刚刚加入义军时的笑容，一模一样。
“总帅，您是在关心我么？”
芈厦厦轻声问道，语气中带着一丝欣慰。
“不过，或许要让您意外了，事到如今，我其实对您没有一丝不满，甚至有些庆幸，您在当时撤了我的职。”
叶青儿听到这句话，愣住了。
庆幸？
她以为芈厦厦会怨恨她，会责怪她，会……但庆幸？
“啊？”
叶青儿显然有些愣神，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随后便只听芈厦厦继续道：
“现在想想，我当时的行为，简直就是在撕裂救世军。
而且，我那时其实知道这么做不对，但我就是停不下来……我不知道如果我停止做那些事，我该如何面对我自己。
因此，我其实……很庆幸您当时能撤了我的职，让我有理由停下来——不是我不想做了，而是我已经不再是救世军统领，做不到了，不用再战斗了……”
芈厦厦说到这里，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悔恨，有释然，也有感激。
“芈厦厦……你……唉，你叫我说你什么好……”
听得芈厦厦这般娓娓道来，叶青儿看向芈厦厦的眼神也变得复杂起来，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什么。
她原以为芈厦厦会对她充满怨恨，会责怪她不顾旧情，会……
可芈厦厦却没有。
她甚至庆幸自己被罢免。
这……
叶青儿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沉默地站在那里，看着芈厦厦。
而芈厦厦却是不等她再度发问，便已经继续自言自语的回答起来：
“至于我即将寿尽的事，以及我想告诉总帅您的，有关于救世军有内乱之风险的事……其实是这样。
七十年前，咱们……不是被明山散人那老贼强行用藤蔓捆住，以阻止咱们继续追击古神教么？
当时我怒火冲天，想要反抗，却是那明山散人都还没出手，我便已经被束缚我的藤蔓重伤。
后来将伤养好后，我便发现我损失了至少五十年寿元。
至于战后发的那些延寿丹药……我留给我的儿子从救世军之外娶的道侣了。
我啊，那时只希望他们夫妻俩，能够长长久久的，不要像我和大宝这样……”
芈厦厦说到这里，神色中充满了感慨。
那是母亲对儿子的祝福，是婆婆对儿媳的期许，是一个经历了丧夫之痛的女人，对自己孩子最朴素的愿望。
可随即，她的神色却变得有些狰狞，语气中带着愤怒和失望：
“只可惜，我芈厦厦跟随您，跟随救世军……守护了宁州一辈子，却偏偏养出了我儿子皑明志这么个白眼狼！
就在半个月前，我才发现那小子……明明是我和大宝他的种……却……却到底是因为我疏于管教，加之对您免了我救世军统领的职位这事心怀不满，竟伙同他的那个道侣，主动联系上了古神教，想要在救世军内制造一场内乱！
若非我及时发现，并亲手阻止了他，把他给废了，丢进了救世军的大牢内……否则他几乎差点就要成功了……”
芈厦厦说到此处，已是泪流满面，哭泣不止。
她的身体在颤抖，她的声音在哽咽，她的眼中满是痛苦和绝望。
亲手废掉自己的亲生儿子，亲手将他送进大牢……
对于一个母亲来说，这是何等残忍的事情。
而叶青儿听到这里，则是已经震惊到无以复加。
她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芈厦厦。
皑明志？
那个她看着长大的孩子？
那个芈厦厦含辛茹苦拉扯大的孩子？
他……他竟然勾结古神教？
想要在救世军内制造内乱？
叶青儿只觉得脑中一片空白，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心痛地看着芈厦厦，看着她那泪流满面的苍老面容，看着她那颤抖的身体，看着她那绝望的眼神……
叶青儿犹豫了半晌，这才开口道：
“那……你的想法是什么？他毕竟是你唯一的后人……”
叶青儿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试探，也带着一丝不忍。
她不知道芈厦厦会怎么回答，但她知道，无论芈厦厦做出什么决定，都一定会非常痛苦。
然而，面对叶青儿的发问，芈厦厦却是立刻斩钉截铁地道：
“杀掉。”
她的语气没有丝毫犹豫，没有丝毫含糊，干脆利落，斩钉截铁。
“总帅，您无需顾及这些，军规怎么定的，便怎么来。
您是总帅，我是统领……至少曾经是统领，要以身作则，我不能为难您。
而且……那小子，到底还算出息，在三年前给我留下了个小孙子。
我没有管教好明志，让他犯了错……但我那孙子……小小年纪就没了爹娘，但总得有人来养他，教导他，让他不变成他爹那个混账模样……”
芈厦厦说到这里，眼泪流得更厉害了，但她的眼神却异常坚定。
她看着叶青儿，继续说道：
“只是啊……总帅，我只有一个请求。”
见此，明白芈厦厦心意已决的叶青儿再度轻叹了口气，眼中已是有了眼泪在酝酿，却还是强忍泪水，开口道：
“你说吧，我一定会答应的。”
叶青儿的声音有些颤抖，但她还是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坚定一些。
下一刻，只见芈厦厦在见得叶青儿承诺了一定会答应后，双眼中某种强撑着的精气神陡然一灭，整个人开始变得死气缠身起来。
仿佛之前支撑着她的，只是那一口气。
而现在，那一口气散了。
“在我……将我那孙儿养大成人之后，还请总帅不要再为我做任何延寿之举了，让我……就这样化作一抹黄土吧。
我啊……想大宝他了。
而且，昨天我……好像还梦到他了。
他说他好孤独，问我为什么不来陪他……”
芈厦厦的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飘忽，仿佛随时都会消散在风中。
随后，她盯着叶青儿嫩绿色的双眸，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开口道：
“所以……总帅，我希望，您能放我去陪他，好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