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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是个识时务的女人。”他含笑望着她,“当初若不是那丁连山横插一脚,你我已是夫妻,我宠你怜你,让你享尽一世荣华富贵,又何苦受这些日子的颠沛流离之苦?”

    燕破岳和凌寒没料到他的态度忽然放软,都是一怔。

    他又道:“烧伤是很痛的,还会变得奇丑,受尽一世苦楚。我恨不得将你捧在手心,怎么忍心你受那样的苦?你过来,过去的事,既往不咎。而这个小子,我答应你,放过他的性命。如此皆大欢喜,岂不更好?”

    燕破岳虽身受重伤,气血强冲之后,内息反而逐渐顺畅,说话这空档,他的功力已恢复了两三成。

    他知阎怀敏在攻心,他根本舍不得凌寒的容貌,所以才不上前。

    他决定用自己最后的生命,为凌寒搏得一线生机。

    “好,我也不想死。我让她跟你走。”燕破岳慢慢道。凌寒原本沉默不语,听他这么说,虽与自己想法一样,却还是心头一痛。

    阎怀敏闻言微微一笑,却也暗自提防着燕破岳。却听燕破岳又道:“你退开两步,让我和她再说几句话。”

    阎怀敏暗生怒意,但在他心中,燕破岳的小命确实比不上凌寒的容貌。压着怒火,他依言退了两步,只是细长的眸依然浸着寒意,看着二人。

    燕破岳见他退得远了,先是狠心抓住凌寒左右臂,快速一扭。凌寒接连痛呼,麻痹之后,手臂却也复位了。他低头凑到凌寒耳边,微不可闻的声音道:“我一推你,你便从后门走。切记不可回头。山腰上还有许多废弃仓库,你躲上几日,小杨的人见我不归粮仓,自会来寻。”

    凌寒听得分明,心头大恸:“那你呢……”

    燕破岳没出声,只是望着她。火光低暗,俊脸煞白。偏偏一双眼灿若星辰,温柔坚毅得不可思议。

    凌寒的眼泪滚滚而下,她如何猜不到他的心思?火把、菜油、倒塌的屋顶、残破的躯体,他这是要跟阎怀敏同归于尽!

    凌寒慢慢抬手,轻轻覆在他握着火把的冰凉大手上。不远处阎怀敏察觉不妙,还以为她要以身赴死,低喝一声:“住手!”

    凌寒恍若未闻,抬头对燕破岳道:“对不住……这回,我不能听你的了。”

    燕破岳黑眸一敛,一把抓住她的手,而她身形已动,朝阎怀敏的方向迈了一步。

    “此话当真?你会放过他?”她厉声问道。

    阎怀敏冷笑道:“我固然是恨不得将他千刀万剐。可他的狗命,如何及你的容貌重要?你还迟疑什么?我纵然杀生千万,答应过的事,何曾食言?”

    凌寒点头——阎怀敏说得对,他从未对她食言。只要她过去,燕破岳就能活命。

    她缓缓转头,看着燕破岳。燕破岳全身僵若木石,只是紧抓着她的手,如何能放开?

    她柔声道:“破岳,是我的错,都是我惹出来的,才连累你如此。你好好养伤,实在没必要为我断送性命。其实也没什么,他待我也是极好的。咱们就此别过,你忘了吧我。我今后会心甘情愿跟着他,咱们就此别过。”

    她声音低颤着,燕破岳已听得痛不能言。

    阎怀敏听到她说“他待我极好”、“心甘情愿跟着他”时,原本充斥着冷意的心底,竟是一柔,脑子里陡然冒出个念头——她对我倒也不是完全情意,定是被怀王和这小子哄骗,才移情别恋。这念头令他心生一丝愉悦,心中也就打定主意,待带她回去后,自要教她从身到心都服服帖帖,今后绝离不开自己。

    凌寒狠狠一甩燕破岳的手,燕破岳哪里肯放?长臂一收,反将她整个拥入怀中。

    凌寒泪流满面,狠着心想要挣开,却怕触动他的伤口,手足无措。

    他一低头,几乎是含着她的耳垂,也是最后一次含着她的耳垂,哽咽道:“别挣、别挣!你听我说,今日不能护你周全,我绝不会就此罢手。十年、二十年,终有一日,我会成为大将军,杀了这狗贼,迎你回来。若违此誓,天诛地灭!”

    凌寒心头痛若刀绞,却偏偏在他怀里破涕为笑:“嗯……别让我等太久。”

    燕破岳也笑了,手臂慢慢落下,松开了她。

    两人在军营日久生情,但也未到生死相许的地步。燕破岳肯为她赴死,多是义气和责任使然;而她愿与他同死,也是因为义气。

    可经历了今夜变故后,两人面临分别,心中情意却若潮水涌漫,愈发的情深意重了。

    阎怀敏亲眼见到二人离别情深,脸色早已阴晴不定,淡道:“过来。”

    凌寒含泪转头看着他,心下骇然,却也无计可施。正要迈步,忽见阎怀敏眸中精光一闪,转而望着窗外。

    一道苍老而低沉的声音,缓缓从外面传来。

    “阎老弟,多年不见,别来无恙?”

    燕破岳和凌寒都是一怔。燕破岳见机极快,又将凌寒拉回怀里。

    阎怀敏听到这声音,微一沉思,便辨认出来,脸色微变。

    他淡淡扫一眼墙角相拥的男女,也不急着收拾他们,慢慢踱到门边,朗声道:“原来是邢大哥。邢大哥一向忙着为武林匡扶正义、斩奸除恶,怎么今日有空管小弟的家事?”

    燕破岳听到来人姓“邢”,又是武林中人,年纪比阎怀敏还要长,不由得心头一动。

    会不会是苦堂堂主邢修善?

    惩奸除恶、神出鬼没的邢修善?

    燕破岳不由得生出几分希望。但见来人似乎与阎怀敏是旧识,又有些吃不准了。

    却听窗外那声音再次叹息道:“阎老弟,你我多年未见,没料到今日相见,竟是在如此境地。你一向义薄云天,是老哥我最佩服的大英雄。为何今日罔顾人伦,对这双小情人苦苦相逼?”

    阎怀敏冷笑道:“邢大哥真是忙糊涂了。凌寒是我养的义女,她与这燕破岳私奔,我亲自捉拿,有何罔顾人伦?我现在已不是武林中人,邢大哥的苦堂再无所不能,似乎也不该管本官的事。还是早早离去,好自为之,免伤和气。”

    燕破岳心中惊喜,凌寒也听出了端倪,两人四目凝视,都看到彼此眼中燃起的希望。

    邢修善似乎并不惧怕阎怀敏,淡道:“这燕破岳与老朽有些渊源,还请大人看在我的薄面上,饶过他二人吧!”

    阎怀敏长眸一敛:“不可。”

    邢修善叹息道:“苦堂虽势单力薄,可为了正义伦常,倒也不惧官威。既然国公大人执迷不悟,那老朽只好勉力与大人一战了。”忽而厉声喝道:“老三、老五、老七,围了屋子!老八、老九,救人。”

    阎怀敏早听出对方有数人在外,只怕他留在山下的暗影卫,也尽皆被擒。可凌寒就在身旁,他如何肯放?听邢修善下令围攻,他眼明手快,飞扑过来便抓向凌寒的肩膀。

    燕破岳抬臂就将凌寒护在怀里,用自己的背对着阎怀敏!

    忽的只听风声如雷鸣般疾劲,一道瘦小的身影闪电般破窗而入,双掌堪堪拍向阎怀敏面门!

    阎怀敏面上戾色凝聚,不避反迎,提气翻掌,也朝那人袭去。两人肉掌在空中匍一交接,明明寂静无声,却又似有无形的风雷颤动。燕破岳和凌寒被那气浪所袭,同时闷哼一声,嘴角逸出口鲜血!

    猛的斜刺里冲出一名中年女子、一名青年男子,抓住他们就往屋外急速退去。待凌寒定睛一看,竟已身在屋外。

    那女子看到凌寒身形,一皱眉,解下披风,覆在她躯体上。而后身手疾如闪电,抬手便在燕破岳数道大穴点过,血流即刻减缓。又从怀中掏出金疮药和酒壶,为燕破岳清洗上药,动作如流水行云,顷刻便妥妥帖帖。燕破岳感激道:“多谢!”

    那青年男子却拿过酒壶扔给燕破岳:“燕将军提提神。”燕破岳如获至宝,满饮而尽,只觉得精神一振,似乎四肢有有了热力。他一把将凌寒搂紧,喜极:“咱们……不用分开了!”

    凌寒大悲大喜之后,亦是心潮澎湃,将头深埋在他怀里。猛的下巴被他手掌抓住,他的唇急切的寻了下来,狠狠吻住了她。见他情难自已,凌寒亦是将一切置之脑后,热切的回应。

    片刻后,燕破岳才将她松开,再抬头时,却只见出手相救的两人都站得远远的,别过头去,似在避嫌。

    燕破岳不由得老脸一红,凌寒反倒还好,生离死别之际,哪在乎旁人眼光?

    两人相拥坐在地上,只见八匹通体漆黑的骏马,静静立在雪地里,将小屋围住。原来除了方才的老八老九,邢修善一共带了八人。

    只是两人还在小屋里,隐隐只听见沉闷的打斗声,却不知具体情形如何了。

    等了约莫有半柱香光景,忽的只听砰然巨响,两道矫健身影如弓箭般从小屋破顶而出,平地拔起两三丈高!颀长的正是阎怀敏,矮小的自然是邢修善!

    两人在空中缠斗不断,到了顶点,又急速下落。忽的同时拍出一掌,乍然只听肉掌竟发出金石之声,声震群山。

    一掌过后,两人同时倒跃开去!

    阎怀敏身子宛若大雁展翅,刚一落地,疾疾倒退数步,竟吐出口鲜血,这才站定。

    邢修善却只退了两步,并未吐血,立刻站定。

    凌寒这才看清,这是个长相极为普通的瘦小佝偻的老人,一对长眉下垂、塌鼻厚唇,看起来面相极苦。可真是人不可貌相,他竟是鼎鼎大名的苦堂堂主。

    那邢修善忽的叹了口气道:“二十余年前老朽尚且不是大人对手,今日能打个平手,已十分欣慰。”

    一席话说得中气十足,阎怀敏不由得心头一沉,方才与他一战,自己气血翻涌已受了严重内伤,可他竟似全无异样。

    阎怀敏又看一眼不远处的凌寒,却见她与燕破岳紧紧相拥,不由得又怒又恨。然而他清楚,今晚在这些武林人士手里,绝讨不到好处,到嘴里的羊羔又要吐出来,他如何甘心?正恼怒间,谁知未理顺的真气再次激荡,“哇”一声又吐出一大口鲜血。

    邢修善的八名弟子见状,全部持兵器围上来。那中年女子厉声道:“师父,此人禽兽不如,不如今日便结果了他!”

    燕破岳和凌寒对望一眼,俱是一怔。

    燕破岳本就不是心慈手软的人,又对阎怀敏恨之入骨,哪里还会心慈手软?只是不能亲手杀他,颇有些忿恨不甘。

    凌寒望见阎怀敏长身玉立、容颜苍白、血迹斑斑,神状竟有几分狼狈。但思及他方才竟要杀了燕破岳,心肝又麻木下来,转过头去,不愿看他的惨状。

    阎怀敏倏地低笑,哑着嗓子道:“你们胆敢刺杀朝廷二品大员,本官就真要佩服你们了。若是想叫皇上出兵剿灭你们这小小江湖门派,那便动手吧。”

    众弟子一听他语言相激,有的迟疑,有的更恨得咬牙切齿。那邢修善却叹息道:“大人何出此言?苦堂与你并无深仇大恨,只是实在看不过你逼迫他二人,这才出手。大人的护卫都被囚在山脚城隍庙,大人这便下山去吧。只是希望大人看在老朽薄面,今后不要为难他们。”

    阎怀敏冷冷一笑。他方才调整了半天气息,已然恢复了四五成。只是今日大势已去,他只能求自己平安脱身了。

    他忽的看向凌寒,声音疏淡却有力:“凌寒,记住洞房时我同你说的话。你要的,我都能给。”

    话音未落,他纵身跃起,踩雪踏树,身形如鬼魅,顷刻便往山下去了。

    燕破岳听到说“洞房”,心头一凛,瞧一眼凌寒,面上不动声色。凌寒则是怔然未觉,她想起洞房那日,他已答应了好好尊重对待自己,他说要与自己长相厮守。她不由得想,邢修善说得对,他若放过自己,于谁不是解脱呢?

    却在此时,邢修善身形一晃,“哇”的吐出一大口鲜血。

    “师父!”诸弟子全急了,邢修善轻轻摇了摇手,一名弟子在地上铺上披风,扶他就势坐下,运气调理。

    半晌,他才缓缓睁眼,望见燕破岳,微微一笑。

    燕破岳让凌寒搀着自己拜倒,两人齐声道:“多谢前辈救命之恩!”

    邢修善长吐了口气,正要说话,忽的瞥见他身旁凌寒。他之前一直未见她容貌,此刻隔得极近,看清了七八分,瞬间脸色大变:“你、你……”脸色一白,又吐了口鲜血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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