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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欧阳醒来的时候,已是黄昏。

    这一年来,他还未醉得如此酣畅淋漓,虽觉头疼欲裂,可亦隐隐有种发泄后的快意。

    他抚着头从地上坐起,一抬眸,却见凌寒背对自己,站在窗前。

    欧阳微微一怔。

    昨夜酒后说了什么,他全然不记得。但见凌寒一身黑色劲装,桌上更是放着朔月刀和一个包袱,心下一沉。

    他摇摇晃晃站起来,凌寒听到动静,转身快步走过来扶住他:“知不知道昨天你们喝了多少坛?傻子。”

    欧阳微微一笑,侧头望着她:“大哥呢?”

    “他今早便走了。”凌寒给他倒了热茶,头也不抬的答道。

    欧阳的笑容便有些干涩:“那你……快些去找他吧。”

    凌寒顿了顿:“嗯,我一会儿就走。”

    欧阳低头看着杯中明晃晃的水面,宿醉的感觉又袭上来,他的头阵阵发沉,勉力道:“正该如此。寒儿,大哥为了你颠沛流离,受尽折磨。现下他约莫是有些心结,你多些耐心,不要生他的气。昨晚我问了他,他与那白莲教的苏灵儿,并无瓜葛,你莫要放在心上。”

    凌寒看着他:“别说了,我都知道。我走之后,你要好好的,少喝酒了,不要太辛苦。”

    “嗯。”欧阳只觉得头仿佛要炸裂,笑容也有些恍惚了,“那是……自然的。你说的,我都会记得。”

    凌寒见他有些失魂落魄,胸口一堵,却终是狠下心肠道:“那我走了,你保重。”

    她深吸一口气,抓起桌上的包袱和刀。欧阳见她转身欲行,头疼的更加厉害,心也抽痛难当。在他意识到之前,他已伸手抓住了她,一把将她搂进怀里。

    凌寒被他搂得死紧,身僵如铁。他将头深深埋在她肩窝,猛的抬头,低头便要朝她的唇吻上来。

    凌寒呆呆不动,眼睁睁看着他的俊脸俯下。两人几乎脸贴着脸、鼻挨着鼻。欧阳瞧着她苍白的脸,猛的清醒过来,心想,欧阳潇,你口口声声说要让给大哥,现下又在做什么?!

    他的唇险险一偏,从她脸颊擦过,骤然松开她,他深吸一口气道:“对、对不住。”

    凌寒不知要说什么。

    欧阳垂头站了片刻,忽的拿过她的剑和包袱,牵起她的手。

    凌寒已然平复下来,抬头冲他甜甜一笑。他亦微笑着,牵着她一直走到王府大门。管家牵了匹最好的马过来,欧阳将她的包袱都放在马背上,望着她上马。

    两人凝望一阵,凌寒缓缓道:“那我去了,小杨。”

    欧阳点点头,终是松开一直被他紧握的手,微笑道:“保重。”

    凌寒不忍再看,扬鞭策马,顷刻便已奔到巷子尽头。终究还是舍不得,转头一看,却见朱红的大门前,欧阳挥开管家,一手撑在门廊上,一手扶额,高大削瘦的身躯,有些颓唐的佝偻着。微微抬起的脸上,凤眸暗沉如水,默默遥望。

    凌寒心尖一抖,生生压住掉头回转的强烈冲动,“驾”一声,策马跑远。

    ……

    出了潼关,越往北走,越荒芜。即使是晴日,天空的蓝也是浅浅的,透着蒙蒙的苍白。地上的积雪足有尺厚,将所有土丘、田地覆盖得了无痕迹。行人若是抬眸望去,只见天地间茫茫一片。

    燕破岳策马缓行,时不时提起酒囊喝上一口。冰凉的酒,入喉之后渐渐灼烈,他趁着醉意,回头一望,果见那一人一骑,隔着数丈的距离,远远跟着自己。

    去往边境只有这一条路,也难怪她能寻到自己。三日来他对她不理不睬,她却一直追随。燕破岳捏紧酒囊,抬头只见前方一片光秃秃的树林,村舍林立,他便策马疾行,进了村子。

    刚寻了客栈坐下,片刻后,便见客栈薄薄的木门又被人推开。她摘下斗篷,抖了抖上面的雪,递给小二,面沉如水走进来。

    北地荒芜,客栈里只有四五桌客人。见到她的容貌,俱是一静,一时竟无人说话。小二更是迷迷瞪瞪捧着她的斗篷,结结巴巴道:“姑、姑娘,住店还是打尖?”

    她眸光淡淡扫过燕破岳,走到他对面桌子坐下,抬眸对店小二微微一笑,低声道:“他是住店还是打尖?”

    她声音极低,燕破岳却听得分明,垂眸不语。店小二早也见到燕破岳英武不凡,这客栈也经常有走南闯北的侠客路过,他心下了然,低声答道:“住一日。”

    凌寒点点头,掏出碎银,正要吩咐小二,忽听燕破岳低喝道:“小二,拿酒来。”

    小二还是觉得燕破岳难伺候些,朝凌寒道了声稍候,冲到柜面上抱了坛酒来。燕破岳打开闻了闻,点点头,抬手一摸荷包,却发觉已空空如也。

    他一年来跟师父学艺,本就清苦。之前也是因师父留下书信,说已没无可教,叫他离去,他才只身前往金陵。从欧阳府中离开时,他也没什么盘缠。身边一点碎银,这几日竟是不知不觉用了精光。

    眼见小二抱酒立在面前,燕破岳老脸一红,笑道:“伙计,跟你打个商量。”他将佩刀解了,扔在桌上:“这可当得酒钱?”

    这刀是燕破岳当日营救凌寒时,顺手从一名军官手里夺的。刀柄精致、刀锋偏利,倒是把难得的宝刀。小二也不敢得罪这些江湖人士,拿起刀一看,点头道:“我去问问掌柜。”片刻后回转,还送了两碟小菜。

    凌寒将一切看得分明,也不动声色。小二复又跑到她面前,殷勤道:“姑娘要些什么?”

    凌寒笑:“你们店里最拿手是什么?最好的酒是什么?”

    小二欢喜的抱了一大堆菜名酒名。

    凌寒点点头,从包袱中摸出一锭银子,“哐当”丢到桌上:“菜全上了,一样两份,酒来五坛。”

    她声音不小,虽平平静静的语气,但正因为淡定,反而显得比飞扬跋扈更加嚣张。一时店中客人全看过来。有的低头窃语。凌寒将他们的对话听得分明,也不抬头,自顾自喝茶。

    燕破岳举着酒碗,亦是垂眸不语。心里却想:她想干什么?看我喝不起酒,故意点一桌酒菜给我?可我已决意离开,岂能吃她的酒菜?叫她徒生念想?

    不多时,热腾腾的饭菜端上来,一桌竟然不够摆,小二又推了张桌子过来。

    这下客人们都有些兴奋起来,频频朝凌寒看过来。小镇本就淳朴开放,很快便有村民聚集到客栈门口,看这个神仙般的小美人,到底要干什么。

    凌寒目不斜视,拿起筷子,小口小口吃着。她在怀王府锦衣玉食,这乡村客栈虽说是拿手菜,但都是鸡鸭鱼肉大腥大荤,口味极为粗放,她如何吃得惯?勉强吃了一小碗饭,也就饱了,拿出手帕擦了擦嘴。

    众人见她菜几乎没动,酒更是没开封,不由得议论纷纷。终于,邻桌一名高大的男子笑嘻嘻的走过来。他亦是江湖人打扮,眉目端正、人高马大,倒也有几分豪气。

    “小姑娘,点这一桌酒菜不吃,真是浪费啊!”那男子瞧她一身贵气、神色冷漠,倒也不敢太冒犯,看她几眼,便盯着酒食。

    凌寒目光瞥见燕破岳亦抬头看着这边,心念一动,柔声笑道:“大哥,你也想吃?”

    原本要那男子当众承认自己嘴馋,颇有些为难。但面对是这么个娇滴滴的美人,那男子倒也不觉尴尬,反觉能与她同桌而食,也是缘分。遂点头道:“饭菜无所谓,只是可惜了这酒。姑娘若是不喝,在下愿意代劳。”

    凌寒笑道:“来者便是朋友,大哥既然嗜酒,这一桌酒菜相赠又有何妨?不过呢,我有个仇家,对我特别不好。大哥若是够朋友,便……”

    那男子道:“你仇家在哪里,大哥替你教训他!”

    凌寒摇摇头道:“你打不过他的。我也不要你打他。你若是够朋友,便替我骂他一句,也算解我心头之恨,可好?”

    众人听得出神,一片哗然。那男子哈哈笑道:“姑娘真是有趣。那人得罪姑娘这样的妙人,别说骂一句,骂一万句,在下也愿代劳。请问——如何骂?”

    凌寒淡淡瞥一眼依然垂眸的燕破岳,笑道:“就骂‘燕某人狂妄自大、始乱终弃’吧。”

    话音刚落,忽听一阵猛烈的咳嗽。人群中有人望过去,却是坐在美人对面的青年,被酒呛得满脸通红。原本大伙儿还没注意到他,此时才发觉他生得极为英俊,顿时人群愈发涌动起来。

    凌寒见燕破岳呛到,只觉得身心舒畅。对面男子见她眉梢眼角都是笑意,亦注意到凌寒对面英挺逼人的燕破岳,心头倒也明白了几分。他哈哈大笑道:“莫非这燕某人是姑娘的相好,放着这么好的姑娘不要,始乱终弃,真是瞎了眼啊!”他提起一坛酒,朗声大骂:“燕某人狂妄自大、始乱终弃!实乃我辈男儿的耻辱也!”抬头痛饮。

    兴许是他骂得太气壮山河,已经挤进客栈门口的村民中,有年轻小伙子们开始热烈的鼓掌。

    凌寒一抬眸,却恰好与燕破岳目光撞上。却见他微红着脸,单手提着酒坛,神色还是冷冷的,但多多少少添了几分尴尬窘迫。

    很快,门口一个挺拔的青年走到凌寒面前:“姑娘,我要是骂了,是不是也能坐下喝酒?”

    “当然。”

    “燕某人狼心狗肺、猪狗不如、奸淫掳掠、丧尽天良!”

    “咳咳咳——”这回换凌寒被茶呛到了,毕竟并不是每个人都有方才那男子的眼力价。悄悄抬眸,却被青年挡住,看不清燕破岳的表情。

    “燕某人榆木脑袋、好吃懒做、不知好歹!”邻桌的大汉端走了一盘鱼。

    “燕某人口中生疮、脚底流脓、嘴巴还很臭!”只有桌子高的黑脸村娃,抓走了一只鸡腿。

    “燕某人蠢笨如猪、忘恩负义、生儿子没屁眼!”一名农妇抢走了一坛酒,凌寒一怔,觉得不妥,反手飞出一只筷子,酒坛“哐当”掉在地上碎了。

    客栈里骂声一片、热热闹闹、人人喜笑颜开。

    凌寒望着面前杯盘狼藉、人潮涌动,忽觉意兴萧索。她默默站起来,走到无人的角落,却发觉他的位子已空了。再看向楼上,却见他黑色衣袂一闪,房门已然紧闭。

    是夜,客栈里寂静无声。小二点一盏烛火,伺候掌柜在一楼桌前伏着算账。凌寒推开屋门,站在廊道里,忍不住又看着旁边的房间。

    她自然让小二安排住在他隔壁。可他一晚上寂静无声,令她越发的不舒服起来。

    自从重遇燕破岳,她心里就被他点起了一把邪火。每当他靠近或者疏离,那邪火都会“啪”一声,自个儿熊熊燃烧起来。

    明明这一年来,她遇到什么事,都是淡然若水,哪怕那日被阎怀敏所擒,她心里都是淡淡的,好像一切都无关紧要。可这几日只是远远看着他在马上挺拔的背影,都让她冲过去将他扯下马的冲动。

    起初她是不明白。可如今望着他紧闭的屋门,心头又狂躁不已。她就忽然明白了,那邪火是什么。

    是欲望。

    她想要得到他,重新得到他的欲望。

    那跟与欧阳的温柔依恋完全不同,自从他甘愿为她赴死后,她心里这把火,就从未熄灭过。

    那是她对一个男人,一个她爱的男人,求而不得的欲望。

    纵然他的退让叫她恨得牙痒,可想起昔日他的深情厚谊,她还是不想放弃。

    这么想着,她又忽然释然了。眼见店小二抬头殷勤的望着自己,她眼珠一转,朝小二招手。

    月上眉梢,燕破岳并未睡着。

    他只是静静躺在床上,明明收敛心神,隔壁房间的动静却清清楚楚传进耳朵里。

    她在床上坐下,又站了起来。

    她来来会回走动。

    她叹了口气。

    她又倒在床上,也许还滚了两圈……

    燕破岳并未察觉到,自己嘴角泛起的笑意。也只有隔着一堵墙,他才能静静的听着她的动静。这么近,又这么远。

    “啊——”一声娇弱的惊呼。

    燕破岳几乎是立刻从床上弹起来,一下子冲到门口,却又停住不动。

    那间屋子里的凌寒将他的动作听得分明,心头又甜又涩,只得再接再厉,朝门口的小二打了个手势。

    小二点点头,冲到燕破岳门口,“砰砰砰”敲门:“大爷、大爷!快开门!”

    燕破岳拉开门,却见小二一脸焦急:“大爷,隔壁的姑娘被蛇咬了!不知是谁放进她房间的,小店,小店没有伤药……”

    燕破岳眉头一沉,心想莫非是阎怀敏的人?抑或是有江湖人士认出了她是当日琅琊山上的女子?他一把推开小二,冲进她的房间,赫然见到凌寒坐在床上,双手抱着左小腿,脸色苍白,一头冷汗。

    燕破岳冲到她面前,动作只微微一滞,抬手便要抓她的腿:“我看看。”

    凌寒泪水汪汪,咬着下唇,侧身一避。

    燕破岳毫不迟疑,身手如电擒住她的双手,再将她左边脚踝握住。

    手指触到纤莹如玉的脚踝,依然如记忆中那般,令人窒息的柔腻温软。燕破岳浑身一震,强自忍耐,沉着脸在她面前蹲下,却见肌肤如雪光滑,哪里有蛇咬的伤口?

    燕破岳心头一松,忽的反应过来,一把松开她的足。只是指间那细腻柔软的触感,仿佛轻纱层层缠绕,从此挥之不去。

    他起身欲行,却听她的声音微不可闻传来:“阿燕……不要走……”

    他身子一僵,缓缓回头。

    只见她瘦小的身子微微蜷着,双手抱着双膝,头搁在膝盖上,看起来就那么一点点个人,格外的孤弱无依。

    她泪汪汪的望着他,一双大大的黑眼睛实在楚楚动人,像足了被人遗弃的小狗。兴许是见他还是没反应,她试探的伸出几根小小的手指,抓住他一方衣角,轻轻摇了摇,又摇了摇。

    燕破岳如何不知她的意图?

    以前她在他面前,从来粗放、随意,有时还会强硬不听话。今日刻意做出可怜姿态撒着娇,只为叫他心软。

    可他就算心知肚明,面对着这一年来只在梦里能见的娇弱人儿,他还是无法抑制的心软得一塌糊涂。

    他正满心酸涩恍惚,她却又开口了。只是那柔得随时要化掉的甜软嗓音,竟也染上几分少女的痴痴情意:“你说过的,咱俩日日在一起,时刻不分开。你怎么能赖账呢?咱们若是分开了,你是孤零零一个,我也是孤零零一个,没人陪伴,也没人怜惜,阿燕,你忍心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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