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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色再暗,也暗不过燕破岳的眸色。

    凌寒的目的虽是让他心软,却也真情实意。此时见他一言不发将衣角抽离,凌寒的心头一股寒气上涌。

    “凌寒,我对你已无情意。”他盯着她缓缓道,“望你就此回头,北梁之行,我一人足矣。”

    凌寒从未被人如此直白的拒绝过,刹那只觉脑子里一片空白,反反复复只有他那句话回荡:

    我对你已无情意。

    凌寒,我对你已无半点情意。

    “我与欧阳并无夫妻之实……”凌寒颤声道。

    “住口。”燕破岳面色阴沉得叫她心底再次发寒,“小杨对你一往情深,你既已嫁他,今后须得好好待他,勿要辜负。”

    凌寒心头一沉,隐隐生疼间,忽然就明白了。

    原来,不是因为误会。

    是因为兄弟情。大男人的兄弟情。

    原来,燕破岳对一个女人绝情的时候,可以绝情到这个地步。

    “哈,燕破岳!”凌寒全身发冷,声音抑不住的颤抖,“你把我让给他?你把我让给欧阳?你是我什么人?你有什么权利让?你凭什么替我和欧阳做决定?我以为你是误会,以为你也没忘了我。却原来你是为了欧阳?我在你心中算什么?好!你不要就不要,不要就拉倒,我等了你一年,仁至义尽!北梁我去定了,现在是我自己的事,不用你管!”

    她虽言辞狠厉,说到最后,却也是带了哭腔。燕破岳还是头回见到她如此咄咄逼人,只觉得原本已麻木的心肝,再次因她的绝望透顶,搅得阵阵刺痛。他一刻也不想待在她身边,转身大步走了出去。

    燕破岳回到房间,未作丝毫停留,提起包袱,出了客栈,策马疾行。此时正值四更天,夜色凄迷、大雪铺天盖地。他冲得很快,可颠簸的马背、灰白的天地,茫茫仿佛望不见尽头。

    燕破岳的心,忽的就如面前一朵朵孤单单的雪花,摇摇晃晃、碾落成泥。

    他原以为,已经不在乎的。

    山中一年,每日废寝忘食,心头对她的念想,也一日日被他强行淡化。待及那日见到欧阳潇亲吻凌寒,他更是死心的彻底。

    欧阳潇是何等矜持隐忍的人?燕破岳比谁都清楚。能让他主动亲吻,只怕已爱到了骨子里。

    燕破岳当日武功俱废,自觉没办法保护凌寒。回想当日凌寒如果不是跟着他,又怎么会在琅琊山上差点坠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他思前想后,下定决心将凌寒托付给欧阳。如今又见欧阳对她暗生情愫,他做大哥的,当日既然已决意退出,如今岂有过河拆桥、横刀夺爱的道理?

    所以这次他回金陵,便已打定了主意,看一眼便走。

    只是他燕破岳一年时间便能得高人真传、练成独步天下的武艺,却哪里参得透情字?在怀王府外只望了她一眼,便足足有十来日心神恍惚。

    那感觉是极淡的,已无当日的热烈缠绵,只是极淡的。仿佛每时每刻都会想起她,想起她静静站在雪地里,想起她略带失望和叹息的声音:“送他一壶酒。”

    曾几何时,调皮而坚强的寒儿,也会有这样落寞的声音?

    于是他故意忘了自己看一眼便走的决心,怀王府、军营,他跟着她,只想着远远瞧上她一眼。

    新年,他给自己的底线是新年。过完除夕,他便重返军中,再不回头。

    未料阎怀敏忽然发难,教她察觉了自己的身份。

    想起方才她可怜巴巴朝自己撒娇的样子,燕破岳只觉得心头又甜又痛。可他能如何?欧阳那晚念叨着“寒儿是大哥的,不是我的”,直直要捅入他的心里去。欧阳待他如此赤诚,强忍一腔爱意拱手相让,他又岂能对他不住?

    思及此处,他心意越发坚决,心想寒儿对小杨也不是全无情意。而她跟自己在一起的时间也短,当时她便说过,不一定跟自己成婚生子,她对自己的感情,自然也未到海枯石烂的地步。

    假以时日,她必定回心转意,夫妻俩琴瑟和谐。而他本就孤儿一个,就此混迹军中浪迹天涯,只要知道他们平安幸福,又有何妨?

    夜色孤寒,一骑绝尘,头也不回往北去了。

    行了半个晚上,天色微亮,便至一处荒芜山林中。北部的林子都是秃秃的,望不见尽头的黄色冻土,被大雪覆盖得结结实实。燕破岳行了几步,忽听林子四个方向俱有马蹄声隐隐传来。

    是冲他来的。

    他索性停步不前。

    他学成下山,只与阎怀敏和凌寒交手过。与阎怀敏一役,直打得他如鱼得水心花怒放,只可惜两人不相伯仲,要当场教老乌龟毙命,却也是不可能的;与凌寒对战,他根本就恍恍惚惚,一心一意看她,哪里还记得拳脚招式?

    所以此刻的他,宛若刚出鞘的宝剑,需要磨练,需要交手,需要从对战中,将一身武艺练得越发纯熟。此时听到意欲偷袭的四人,虽功力不弱,却连凌寒也比不上,他略有些失望,但也是聊胜于无了。

    果然,等了片刻,便见四骑缓缓从前后左右步出。只见他们都骑着黑色骏马、穿着红黄蓝绿四色衣衫,脸上戴着四色鬼怪面具,狰狞而古怪。

    “好狂的小子。”穿红衣戴红面具的道,“居然敢等在这里?小子,我问你,是不是也是冲那个人来的?”

    黄衣人道:“大哥,休要与他废话。这是咱们大漠四鬼的地盘,岂能再多一个人分食?”

    蓝衣人尖声笑道:“不错不错。女人只有一个,如今合伙的已有数十人,每人一个月只分得两日,不能再加了。”

    燕破岳虽一直关注武林动态,但对着极北之地的武林势力,却是知之甚少。此时听他们说到“女人”,倏地一惊:莫非他们盯上了寒儿?

    燕破岳不动声色试探道:“四位大侠,我自往北去,如何挡了你们的道?”

    绿衣人最矮小,“咦”了声道:“大哥,他说得对,那人在‘云福客栈’,他不是冲她去的!”

    燕破岳听到这里,哪里还有迟疑?凌寒正是住在“云福客栈”!只听那红衣大哥道:“既然如此,小子速走!勿要回头。”

    燕破岳点点头,伸手摸刀一空,这才想起已经典当在客栈。不由得也想起方才她胡闹叫众人骂自己的恶作剧,心头恍恍惚惚一荡。

    四人见他沉默不语,正要发作。他抬头冲他们淡淡一笑:“四位大侠,我改变主意了……”

    片刻后。

    红、黄、蓝三人伏尸在地,面目狰狞。燕破岳单手拖着绿衣人的脖子,神色阴戾:“仔仔细细说。漏了一点,我即刻将你五马分尸。”

    绿衣人早吓得魂不附体,颤巍巍道:“大、大侠!别杀我,我都说!去、去年琅琊山文武大会的惊天一战,大侠可知道?”

    燕破岳不耐烦:“说重点!”

    绿衣人急道:“大漠十七侠,在各处都有眼线!那人丹一踏入漠北,便被‘蛮牛’的手下盯上。‘蛮牛’、‘笛仙’,好几路人马,都是当日从琅琊山上逃生的,认得这人丹。大伙儿约定今日傍晚,在云福客栈动手!”

    燕破岳沉思片刻道:“人丹在漠北的消息,还有谁知道?”

    绿衣人摇头:“知道的今日都会去。大伙儿怕、怕中原人士得知,故行事极为低调,一旦、一旦擒得,便藏在漠北……”

    燕破岳点点头:“极好、极好。”单手一扭,咔嚓一声,绿衣人瞬间气绝。

    燕破岳见天色还早,挖了个大坑,将四人尸首埋了进去。站在坑旁想了想,扒下刚才与自己身形相似的蓝衣人的衣服,摘下面具,折返往云福客栈去了。

    燕破岳回到客栈外时,不过晌午时分。他等了会儿,便见林中陆陆续续来了七八个人。

    “老三?你其他三位兄弟呢?”一个高大、白壮的汉子策马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燕破岳压低嗓音:“有事耽搁了,晚些到。”

    那白汉子笑道:“此事见者有份,来晚了,莫怪我‘蛮牛’拔得头筹!”

    燕破岳沉默不语,仔细打量这人。当日在琅琊山上围攻他人数众多,但这人生得极白,又极壮,倒真有几分印象。

    燕破岳按下心头杀机,心想只待你们人到齐了,将你们杀个干净!

    耐心等了大半日,日头终于西沉。燕破岳正凝神静气间,忽听身旁一尖瘦脸的年轻男子道:“‘笛仙’去叫阵了。唉,第一晚是他的了。”

    燕破岳微微一惊,抬头一看,却见有五骑越林而出,疾疾奔到客栈门口,那蛮牛亦在其中。他们都带着兵器,客栈门口的小二一见这架势,立刻缩了回去。

    其中一个戴眼罩的单眼书生,手持一根粗黑的铁笛,阴测测的高声道:“住天字第三号房的小姐,这里与许多朋友,想与你聊聊。速速出来吧,否则我们放火烧了客栈,连累无辜。”

    燕破岳听他中气十足,倒也是一名好手。不过与寒儿却是相去甚远。他便不是很担心,转头问身旁人:“怎的他们先去?”

    旁人答道:“这不是说好的吗?他们先去打头阵,试探那人丹还有没有帮手。不过若是一击得手,他们自然也是要……呵呵!”

    燕破岳按下心头怒火,又问:“咱们人到齐了吗?”

    那人答道:“除了你三兄弟,还有两人在路上。一会儿要再不来,擒下人丹,可没他们的份。”

    燕破岳便不做声了。

    雪色旷野,一片寂静。

    约莫是怕极了这些武林亡命之徒,很快,村落里变得静悄悄的。路上行人没了踪迹,各家各户更是门窗紧闭,没有半点声响。

    只有客栈门口的幌子,在风中呼呼作响,令这极寒的黄昏,越发显得肃杀沉静。

    一个人影,缓缓从客栈里走了出来。

    雪白的衫子、浅绿长裙,简单至极,却越发显得腰肢细软、曲线婀娜。素白的一张脸微微抬起,清光莹然,美眸深湛,便若大漠中一轮皎皎明月,叫人移不开目光。

    “真他娘的……”燕破岳身旁的男子没了声音。

    虽然凌寒手里提着刀,但并未给男人们造成任何威慑力。那独眼笛仙笑道:“姑娘,还认得我吗?当日在琅琊山上,我这只眼,可是被你男人刺瞎的。玉面笛仙变成独眼笛仙,都是拜你们所赐啊!他人呢?”

    凌寒脸色微微一变,抬眸看着他:“琅琊山?那日你也在?”

    “姑娘,你还没说,你的相好呢?”那人又问。

    凌寒目光一一扫过几人,不答反问:“当日,你们都在琅琊山上?”

    那几人都点头,今日对凌寒的围剿,也是他们召集的,所以林中众人才默认他们先上前。

    凌寒拔出朔月刀,似乎有些恍恍惚惚,声音很轻:“请赐教。”

    众人齐齐一怔,还未反应过来,凌寒刀光大盛,宛若闪电降临,“嚓”一声便砍掉了那独眼笛仙的头。鲜血喷了她满脸,她脸上看起来有种冷漠的肆意,极大的双眸,黑漆漆的便有些渗人。她抬手拭去脸上血迹,宛如修罗,仿佛自言自语傻傻的道:“我本不喜欢杀人。可你们都是当日之祸的帮凶,今日,既然遇上了,你们都得死!”

    话音刚落,其余四人一涌而上。凌寒刀光如大雪铺天盖地,顷刻又杀了蛮牛。

    燕破岳看得分明,每杀一人,她的脸色便要惨淡一分,可眼神却愈发执拗一分。

    这个凌寒是陌生的。以前的凌寒,从不杀人,甚至不伤人。哪怕当日在蓝伽城外险些被敌所擒,她也是拱手投降。

    可此刻她的眼神是那样漠然空洞,只因为这些人,曾经伤过他?

    燕破岳心底某处,仿佛被一只小手轻轻扯着,隐隐的痛起来。

    不、不对。他的寒儿,应该明朗而可爱,

    在男人的庇护下无忧无虑的活下去,不该双手沾满鲜血,不该也陷入肮脏的仇恨里。

    她应该,干干净净的。

    片刻间,那五人已被她杀光了。

    她提刀站在满地尸首中,宛如地狱修罗般冷酷。林中数人都吃了一惊,一时无人出声,也无人上前。

    唯有燕破岳望着她清冷的侧影,心疼不已。

    眼见夕阳越发惨淡,旷野中仿佛只有她一人,孤零零的站着。她沉默了一会儿,忽的抬头,竟似一脸惊惶不安,茫然四顾,跌跌撞撞将刀一扔,退出数步。而后竟蹲下抱着双膝,头埋在臂弯里。

    她哭了。

    纤弱的肩头一下下抽动着,低低的哭声随风轻轻送入每个人耳里。

    “燕破岳……燕破岳……你个混蛋……”

    她的声音茫然而卑微,痴迷而疼痛。

    嘶哑微弱的声音,干涸得像随时要滴下血来。

    燕破岳只觉得自己的喉咙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堵得喘不过气来。

    “攻上去!”有人低喊了声。

    “她刀法厉害!放毒!”有人从怀中掏出暗器。

    燕破岳身旁那人正要策马疾冲,冷不丁被他一把抓住。那人惊出一声冷汗,暗想:四鬼的身手,何时这么快了?

    “人到齐了吗?”燕破岳缓声问。

    那人点头:“就差你的兄弟了。”

    “好。”燕破岳松开他,拔出马腹上的佩刀,也紧随众人冲了出去。

    凌寒自燕破岳走后,先是满心愤痛,而后便是恍恍惚惚,隐隐有些后悔。

    正失魂落魄间,遇到恶人挑衅。凌寒原本只打算击退他们便罢手,听闻他们当日也在琅琊山上,念头忽的就变了。

    变得盲目,也变得麻木。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就是这些人,逼得他抱着她跳崖,逼得他跟她生离死别!

    若不是他们,现下燕破岳又怎么会跟她分手?!

    只是杀人不过头点地,面对一地尸身,她才惊醒。她干了什么?屠杀?

    她抱着双膝,牙齿微微打战,眼泪根本抑不住。

    正茫然无措间,忽听背后马蹄纷乱。她心下一惊,再顾不得其他,抓起刀一跃而起,怔然回望。

    却见漫天黄沙间,十数骑刀光剑影、凶神恶煞朝自己奔来。

    打得过吗?

    她紧握朔月,手心出汗,她不知道。

    却在离她三丈远的位置,那些人身后,一道刀光如惊鸿升空,毫不留情的当空劈下,领头的一人,顷刻便被劈成了两半。

    “唰唰唰”刀光迷离,有人如鬼魅般在人群中穿梭。

    刀锋过处,皆是一刀毙命、尸首分离。

    瞬间,只是一瞬间。

    十多人没了声响,唯有惊蹄的骏马,四散逃去。地上全是残留的肢体和鲜血。

    那人一袭蓝袍,带着蓝色鬼怪面具,持血色长刀,静静立在一地尸身前望着她。

    面具后的双眸,暗沉如水,隐有血色。

    凌寒亦沉默看着他。

    他摘下面具,又脱下蓝袍,卷起手里的刀丢入血泊里。而后他走到她面前。

    他没有看她,他的目光停在她身后某处,不知道盯着哪里的虚空。

    “你执意去北梁?”他问,声音一如他的刀,冰冷无情。

    “不关你的事。”凌寒一字一句。

    他忽的抬手,从她手里取走了朔月:“一起上路。”

    凌寒伸手便要夺刀:“谁要跟你一起走?滚开!”

    他却侧身一避,沉默的拿着刀,径直往前头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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