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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黄沙漫天、官道通畅,远处的城郭,渐渐露出雄伟的端倪。

    两匹骏马,一前一后,隔着四五步的距离,徐徐而行。

    第五天。

    自那日燕破岳在客栈外斩杀数人,拿走朔月刀。凌寒根本不理他,他却默默跟随着。两人一路向北行了五天,终于抵达北方边境最后一个城池:贺兰城。

    这一路都没有村落客栈,也没再遇到刺客。白日里,两人就这么一前一后,不言不语。夜里则歇在荒野。然而无论夜色多么清冷孤寒,燕破岳只将篝火烧得极旺,便坐到至少一丈远的树旁,和衣而卧,极为疏离。

    凌寒已经朝他示弱过一次,被他狠心拒绝,又如何拉得下脸再来第二次。完全当他空气般的存在,虽然无处不在,却也视如不见。

    正愣愣想得出神,忽听身后马蹄声加快。她心尖一抖,假装没发现,继续前行。

    直至他与她并肩,他手里拿着个斗笠。

    “城里人多。”

    凌寒不接,抬眸淡道:“生死有命,我受够了。”策马已行到前头。

    她的声音里还有几分忿怒,却不知是说受够了遮挡容貌,还是受够了他?

    燕破岳沉默的将斗笠往路旁一丢,不急不缓又跟了上去。

    贺兰城依山而建,土黄色城墙起伏连绵,几乎要将城和山融为一体,蔓延到视野不可及的天边,徒生张牙舞爪的粗犷。

    边境极地,竟有如此庞大的城池,倒叫凌寒颇为惊讶。

    官道上有徒步而行的贺兰奴,穿着厚厚的棉衣棉裤,却赤着双脚,似乎也不知寒冷。他们三三两两,有的扛着木材、有的拉着雪橇。无论粗壮或瘦弱,每一个的脸上,都有常年疾苦导致的麻木和疲惫神色。

    等到了城门处,往来的贺兰奴更多,大多被汉人驱赶着,畏畏缩缩的前行。

    凌寒见状,想起欧阳潇和燕破岳曾提到过的军奴。其实岂止是这座城池?北方贺兰奴聚集的三州,每年都有无数贺兰奴贩卖到大邺各地。甚至连怀王府里,都有两个俊美的贺兰女子。只是欧阳待人甚宽,让她们过得跟普通丫鬟一样。听说在其他权贵家中,贺兰奴的待遇确实很不好,甚至比牲畜还不如。

    贺兰族落到如此地位,只因百余年前,这个桀骜不驯的民族,曾经起兵造反,当然也遭到大邺军队的无情镇压。当时的皇帝正忙于与北梁的战事,恼怒贺兰在后背捅了一刀,从此下旨,贺兰族为贱族,只能从事贱工,不可从军入仕,且每年按极高比例从该族征军奴。百余年下来,这个当年仅次于汉族的第二大种族,已十分萧条落魄。

    城门守兵看到凌寒,眼睛都是一亮,但碍于燕破岳脸色阴沉在她身旁,倒也不敢冒犯。两人进了城,只见店铺林立、长街喧哗,热闹不输中原。

    燕破岳挑了家看似干净的客栈,抬手牵住凌寒的马缰。凌寒没理他,转头径自进了客栈。他拴好了马,快步跟上来。

    刚一踏进去,便听见“啪啪”两声响亮的马鞭。凌寒面前黑影一闪,她不由得往后一退,燕破岳眼明手快,将她往怀里一拉,侧身避过。

    他的手悄无声息的松开,可凌寒胳膊上的微温、紧绷的肌肉,仿若他带给她的悸动,挥之不去。

    凌寒低头,却原来是名贺兰女子,匍匐在自己脚边。她瞥见那女子身形苗条、墨发如缎,正要抬手扶起,却见当空一鞭,又朝那女子打落。

    不等凌寒抬手,燕破岳已举起刀鞘轻轻一挡,那一鞭便抽在刀鞘上。燕破岳内力早已凝聚,只听“啪”一声脆响,那长鞭竟断成两截。

    挥鞭的正是客栈老板,眼见有人为贺兰奴出头,要收鞭已来不及。此时更是目瞪口呆,知道来人有些名堂,那老板慌忙作揖:“二位客官、对不住对不住,教训这女奴,失了准头。险些误伤了二位。”

    这么一来,客栈里席地而坐的许多桌人,全都侧头看过来。见到两人容貌,只觉眼前一亮。燕破岳将凌寒护在身后,弯腰一把扶起那女子:“你没事吧?”那女奴颤巍巍站起来,果然是名生得极俊俏的少女。她似吓怕了,不敢答话,身后老板已冲过来抓住她的手腕:“贱奴,还不滚过去!”

    燕破岳松了手,那老板便将女奴一丢。一名满脸胡须的彪壮大汉哈哈大笑,一把将她从地上搂起,放在大腿上。那女奴大气也不敢出,仍由大汉上下其手。

    小二过来给凌寒二人引位,客栈里仿佛又重新恢复了宁静。

    贺兰世代贱籍,皇祖旨意,百年不变。

    凌寒在桌旁坐下,这才看到店中至少还有三四个女奴,都匍匐在酒桌旁侍奉。有的男人甚至将脚踩在女奴的腰上,如同踩着一只牲畜。凌寒微微皱眉,沉默不语。

    燕破岳在军中亦是见惯了贺兰奴,当年他朝杨大将军抗议过几次,但大势所趋,实在无法改变同僚们的态度,只能不闻不问。此时他更是没再多看那女奴,在凌寒身旁坐下。

    过了一会儿,方才那名女奴捧了酒水饭食,伏低身躯爬行到他们桌旁。

    “多谢。”燕破岳习惯性的淡道。

    凌寒从荷包里摸出了一点碎银,放在燕破岳的手掌上。燕破岳抬眸看她一眼,反手接过。他的指腹划过她的掌心,轻轻的,痒痒的,两人均是面沉如水纹丝不动。

    燕破岳将银子放在女奴手旁地上,未料那女奴忽的抬头,一双美眸竟是亮得吓人。

    她一把抓住燕破岳的皮靴,埋头疯狂的吻了起来。

    燕破岳哪里见过这架势?吓了一跳,连忙收脚避开。这一退,他便撞到了凌寒,连忙转身扶住她:“没事吧?”

    未料这一分神的功夫,女奴又扑上来,抱住他的腿,疯狂的沿着靴子和长裤亲了起来:“大人、大人……求你买了我、求你买我!我还是处子、买了我!”

    燕破岳老脸一红,低喝道:“胡闹、松开!”将腿再次一收,可那女子极为坚韧,又扑了上来。燕破岳又不能真踢伤她,忙纵身一跃,落到桌子另一边:“别过来!”

    客栈里许多人都看过来,有的在笑,有的却很不屑。那客栈老板倒是一脸笑容:“客官要买她吗?二十两银子,她可是镇上最漂亮的女奴。”

    那女子又往燕破岳的方向爬,声音可怜巴巴:“大人!买我吧!我什么都能做……”

    “他不能买你。”清冷的女声,柔和甜糯,倒叫客栈里所有人都循声望来。

    凌寒摸出张银票,放在桌上:“我买。”

    客栈里的人全呆了,那女奴也呆了:“你……你买?”

    燕破岳看那银票足足有五十两,不由得低声道:“你哪来这么多银子?”

    凌寒看都没看他:“有人把老婆本给我了。”

    燕破岳这才想起自己当日全部家产都送给了她,于是不说话了。

    老板看到银票,眼睛却是一亮,连忙从柜面里拿出女奴的卖身契便要上前。周围人见凌寒如此阔绰,一时都没了声音。

    凌寒垂眸对那女奴道:“你自由了。不要跟着我们。”

    女奴神色一慌,伸手又要抓凌寒的靴子。燕破岳不悦皱眉,伸出刀鞘一拦。那女奴才不敢上前,哭道:“主人,请不要丢下我。我是被征收的奴隶,永远没有自由,如果你不要我,我只会被卖给另一个人。”

    凌寒一愣,眼见老板伸手拿银票,她抬手摁住。

    “这些钱买她太多,再买个宅子给她。”她对女奴道,“以后你就替主人我看守宅子。如果有人欺负你,我们回来时一定不会善罢甘休。好了,你去找宅子吧,找好了来老板这里拿钱。”

    女奴喜极而泣退了下去,老板讪讪的拿了银票走了。

    众人见无戏可看,纷纷转头,只是有意无意都看着凌寒,目光越来越放肆。

    凌寒目不斜视,燕破岳忍了片刻,“砰”一声将酒碗往桌上重重一放。

    酒碗整个嵌进桌面里,却偏偏毫发无伤滴酒不洒。

    顿时无人敢再看。

    凌寒神色不动,燕破岳埋头喝酒。

    两人吃了片刻,忽听客栈门口一阵喧哗,柜面上的老板抬头朝外一看:“你们干什么?”

    其他客人也循声望去。燕破岳与凌寒同时抬头,视线在空中一撞,燕破岳微怔,凌寒面冷如铁。

    然而接下来的一幕,叫所有人震惊。

    贺兰奴。

    一个、五个、十个……一堆贺兰奴,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挤着冲进了客栈。其中有人看到了凌寒二人,立刻扑过来。

    “主人、买我吧!”

    “买我吧!我只要一两银子!”

    “买我买我!我吃得很少!”

    燕破岳和凌寒望着蜂拥而至的贺兰奴,大吃一惊。

    “出去出去!”客栈老板的叫声淹没在人潮里。

    “强出头傻了吧!被这群疯子缠住了吧!”有人在旁冷嘲热讽。

    燕破岳二人并不知道,原来方才那女奴跑出客栈后,一路用贺兰语高歌,自己被善心人买下,善心人要给自己自由,花了五十两银子。

    以前不是没发生过过往旅人买下贺兰奴的事。有的据说残忍暴虐,有的却是善心人。所以如果遇到善心买主,对贺兰奴来说是行了大运。所以街上其他正在其他店铺做苦役或者杂工的贺兰奴听到那女奴的歌声,一传十十传百,全都抱着希望涌了过来。

    眼见客栈里的贺兰奴越挤越多,门口更有士兵在高声呵斥,局面眼看要失控。凌寒喃喃道:“我不知道会这样。”

    燕破岳当机立断一把抱起凌寒,转身便从窗户跃了出去。

    两人刚一站定,未料巷口便有官兵眼尖看到二人,立刻吼道:“就是他们生事,抓住他们!”

    燕破岳拉起凌寒就跑。

    巷道狭窄,拉着凌寒一路飞奔。两人地形不熟,也辨不清方向,到了条人迹稀少的小巷,燕破岳将凌寒一抱,便跃到了道旁大树上。

    过了一会儿,果见几名官兵跑得呼哧呼哧的,从树旁跑了过去。

    燕破岳松了口气,一转头,唇上却是一阵温热。

    他的唇,已擦过凌寒的脸颊。

    他浑身一僵,立刻松开双手。凌寒足下本就踩空,一下失去平衡,条件反射抱住他的脖子,整个人都贴了上去。

    脸贴着脸,温热而亲昵,彼此的呼吸就在鼻翼间。

    极静,唯有两人“怦怦”的心跳声,在胸膛,也在耳际。

    四目凝视,他的眸澄黑如夜,怔怔然静默不语。

    凌寒闭上了双眼,微微侧头,长睫与嘴唇轻颤着等待着。之前的满心怨埋,也被他痴痴的眼神,被他温热的胸膛,悄无声息的安抚。

    燕破岳,我再给你一次机会。她默默的想,心头却酸得要流下泪来。

    燕破岳看着她薄红的脸颊,全身的血仿佛都冲到头顶,恍惚间如同滚烫的铁水在身体里奔腾,重若千钧。记忆中她的芬芳甜蜜,她的柔情蜜意,被他刻意埋在心里深处的所有美好,全部破土而出,汹涌侵袭他的全身,仿佛每一寸肌肉,都在叫嚣着呼喊着要将她就此圈在怀里,不管不顾、占为己有、吞噬殆尽。

    忽的树下一阵喧哗,两人俱是一惊。燕破岳低头一看,只见一名大汉一瘸一拐在前面跑,数名官差在后面追。

    凌寒察觉他的分神,一把抓住他的衣襟,恨恨望着他。燕破岳僵硬的别过脸去,呼吸急促道:“仔细看,有些蹊跷。”

    眼见一名官差一刀砍向那大汉的背,大汉怒喝一声,竟徒手抓住刀刃,将官差连人带刀扔了出去;另一官差瞅着空档,一刀劈在那大汉手臂上。大汉吃痛,一个踉跄倒在地上。众官差蜂拥而上,拳打脚踢,相当狠厉。

    “赵健!你把那些女子藏在哪里?”有官差拿刀柄狠狠敲他的头。他顿时头破血流,怒喝道:“不知!”

    “郡守大人亲自要的人,你敢窝藏!”另一人用刀比住他心口,仿佛再不招,就要将他开膛破肚。

    那大汉满脸满身的血,却哈哈笑道:“郡守?她们不过才十来岁,就要送给金陵做娈童?人我已尽数杀了,免得她们再受耻辱。”

    “赵健你个泼赖!”官差一脚狠狠踢在他腹部。

    燕破岳听得分明,哪里还忍得下?抱着凌寒纵身跃下,将凌寒松开,自己冲过去。

    他三拳两脚便将那些官差打得鼻青脸肿,瘫在地上动弹不得。他抓起那赵健的手:“兄弟请起!”

    赵健倒也硬气,受了那么多皮肉伤,一声不吭的让他拖着从地上站起来,朗声道:“多谢!”

    两人正要说话,却听巷口又有官兵声响传来。

    “他们在那里!追!”

    “走。”燕破岳抓起那大汉,转头对凌寒道,“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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