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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即便隔了一年,这两个声音也是耳熟的。一个是五皇子燕王殿下欧阳烁,一个……似是王府欧阳潇的随扈。曾经他们就这样“王妃王妃”的喊着她。

    她定了定神,缓缓侧目。

    只见身后数步,静静立着一骑。马上人一袭白衣,狭长凤眸眼眶微湿微红,定定的望着她,姿容清俊不似凡人,不正是欧阳潇是谁?

    “……小杨。”凌寒仿佛中了咒,举着水囊,定定立在原地。

    欧阳潇翻身下马,双手紧紧握住缰绳,一动不动。马儿却被勒得吃痛,惊蹄跃起,欧阳潇这才反应过来,骤然松手,马儿狂奔而去。

    他不动声色将颤抖的手负到背后。

    “……寒儿,你可……安好?”

    凌寒望着他明显清减许多的容颜,胸口有短暂的刺痛,但很快被一种温暖而微痛的情绪填满。她笑道:“我很好,你呢?小杨,你可安好?”

    欧阳潇负在身后的手缓缓收紧,苍白而清透的面容上,露出温和的笑意。

    “我很好。”

    我很好,我很好。

    我心若古井,沉寂无声。唯有相思如无声惊雷,令我午夜梦回茫然四顾。惶惶不见你娉婷芳踪,只余我对影孤立,始觉浮生若梦。

    四野喧嚣人声,飘飘渺渺钻入耳中,似近似远,已听不分明。

    唯有四目凝视,湛若秋水,默默无言。

    “婶婶,王叔他身体刚刚大好,你们还是去马车上说话罢。”欧阳烁看看他二人,语气轻快的建议。

    凌寒一凛:“你的伤没事吧?快上马车。”

    “好。”欧阳潇几乎是立刻答道,话一出口,才察觉自己的浑浑噩噩。

    如同曾经与她的朝朝暮暮,总是恍恍惚惚,回首一看,才知那是平静无声的醉生梦死。

    金陵专程赶制的马车,精致宽敞得不可思议。

    车帘放下,凌寒端坐在一角,微笑平和。

    欧阳只与她对坐了半刻,便觉无法继续,起身笑道:“先喝点茶。”提起水壶,却发现手微微的抖,静默片刻,才能平平稳稳。

    “大哥呢?”他背对着她。

    “他便在城中。”凌寒提到燕破岳,心已全然落到实处。

    “太好了。”他端着茶转身,放一杯在她面前,一眼便瞥见她露在宽袖外纤纤十指,晶莹剔透。

    “为何去了这么久?”他端起茶,大袖掩面,滚烫入喉,心神微定。

    凌寒摸上茶杯,却被烫得指尖发麻,连忙抓了抓自己耳朵。欧阳放下空空的茶杯,面沉如水看着她。她看得分明,心下奇怪——他喝得如此滚烫。

    “路上出了些差池,好在有惊无险。”她微笑,“待入城之后,让他同你详说。”

    他点点头。

    再次相对无言。

    凌寒盯着面前茶杯中微漾的水面,忽然想,她还是先回城中吧。

    正欲起身告辞,忽听他开口。

    声如静水,偏有清风拂过,涟漪轻颤。

    “你们……定情了吗?”

    凌寒的手悄无声息的抓紧袖子。

    “嗯。”

    又是静默。

    他的眉目很平静,也很柔和,没有半点波澜起伏,似朝阳澄湛,也似死水沉静。

    “对不住。我一走这么久,皇帝有没有为难你?”凌寒柔声问,心里满是愧疚。

    “没有。皇兄怎么会为难我。”他几乎立刻答道。

    “……那就好。”

    片刻后,马车外传来人声。

    “殿下,马上就到湖苏城了。”

    “知道了。”欧阳潇静静答道。

    凌寒起身:“我先回城中,我是突然出城的,大伙儿估计很忧心。小杨,一会儿见。”

    “好。你……留神。”

    “好的。”她掀开车帘跃下,顷刻人已走远。

    车帘再次被挑起,欧阳烁探头进来:“婶婶怎么走了?”

    欧阳潇正静静望着她半点没动的那杯茶水,闻言缓缓抬头。

    “烁儿,我与她已和离。今后她不是你婶婶,无须再问。”

    欧阳烁一怔,答道:“是。我知道了。”

    头顶是明晃晃的日光,脚下是堆积如山的尸首,士兵们宛如川流入海往城门处越聚越多。凌寒先是快步疾行,到后来越走越快,临近城门处,已是提气跃起,左扑右闪顷刻已入了城。

    翻上登城道,迎面便见刘奎大大的笑容,他转身就往城楼跑:“将军、将军,她回来了。”

    凌寒精神一振,三两步窜上城楼。忽的心底闪过个念头——原来她行得这么快,只为早点见到他。

    城楼上一人负手静立,听到声响急急回头,一看到她,英俊的面容明显一松。她忽然很想扑进他怀里,但不等她主动,他已快步抢过来,一把将她搂进怀里。

    城楼上,刘奎等人尽皆侧目,悄无声息的纷纷走远了几步。

    “敌军将领抓到了。”凌寒冲他眨眨眼。

    他微微一笑,似乎并不在意,只抬起有些冰凉的手,摸摸她的脸颊。

    指腹的力道似乎重了一丁点,她有点痒,有点微痛。

    “好在你完好无缺的回来。否则,我只能屠了四千贺兰俘虏,方泄心头之恨。以后不要乱跑。”

    凌寒一怔,望着他深黑得仿佛无底洞般的眸。

    还是平时开玩笑的语气,可她怎么从他的声音中,听出了几分冷漠?

    就好像如果她出了事,他……真的会屠了四千人。

    她心底失笑——他这种大仁大义的人,怎么会有这么离谱的念头?

    她忽略了心头的异样,微笑道:“阿燕,小杨来了,此刻就在城外。二殿下也来了。”

    燕破岳眸中浮现明亮的笑意。

    “传令!”燕破岳提起真气,洪亮的声音瞬间响彻城门内外,“开城门,迎接怀王殿下、五皇子殿下!”

    落日金光点缀在满地尸血上,残忍、诡异而隆重。

    城门洞开,燕破岳、刘奎以下,全城守军、百姓,从城门,一直跪到视野不可及的长街尽头。

    两位王爷的亲卫,皆是鲜衣怒马,立于官道两旁。正中两骑高大骏马,于军队簇拥下,缓缓朝城门处来。

    距离城门几步远,欧阳潇勒马停步,不再上前。欧阳烁独自策马行到城门下,目光缓缓环顾一周。

    “诸位将士请起!”欧阳烁扬声道,“诸位击退数倍敌军,获此大捷,着实辛苦了。本王身为全军统帅,必将上奏父皇,为此役中将士请功!”

    “多谢殿下!”城门内外,欢呼一片。

    欧阳烁微微一笑,策马行至燕破岳和刘奎面前。在他入城之前,已先行派人探明了一切。所以知道,城中真正的指挥,是燕破岳。

    “燕破岳,此役你居功至伟。本王会向父皇请旨,荐你为安北将军。”他朗声道。

    “谢殿下!”燕破岳拜倒,神色平静。他历经磨难,如今身负绝世武艺,倒不是很在意品级。只是如今国家有难,他下意识不想弃之不管。

    他身后刘奎诸将,均齐声欢呼。凌寒在他身后,则是喜忧参半。喜的是安北将军亦是五品,他恢复了原先的品级。忧的是如今兵荒马乱,他还是走上了从军的路,却不知前途是好是坏。

    欧阳烁点了点头,便策马进了城。

    燕破岳和凌寒抬着头,望着缓缓驱马过来那人。许多将士也望着他,望着经过贺兰奴战争,声名鹊起的安国将军、怀王欧阳潇。

    却见他笔直行到城门处,就此停步,翻身下马。

    他单膝跪下,于众目睽睽下扶起拜倒在地的燕破岳。燕破岳反手握住他的胳膊。两人静静凝视片刻,眸中都有了笑意,张开双臂,紧紧拥抱在一起。

    **

    “寒儿,你先回去。我与小杨说会儿话。”燕破岳丢下这句话,便与欧阳潇并肩走了。

    月朗星疏,燕破岳与欧阳沿着城墙缓缓而行。偶有巡逻士兵,撞见两人,大气也不敢出,恭敬的避让。

    “如此说来,那裴苏是个病秧子,却十分能征善战?”欧阳潇沉吟道。

    燕破岳点头:“是个厉害角色。”

    两人足足聊了一个时辰,燕破岳将这一行经历细细道与杨潇,只掠过凌寒与他的经历不提。

    “大哥此行应祸得福,练成神功。”欧阳潇含笑道,“小弟今后再不是大哥对手。改日大哥多多与我拆招,叫我也瞧瞧北梁武功,到底厉害在何处。”

    燕破岳微微一笑:“那是自然。你若是想学,拜我为师,我必倾囊相授。”

    欧阳潇失笑:“平白矮了个辈分,容我思量斟酌。”

    两人对视而笑,恰好已走到东城门。燕破岳抬眸一望,将欧阳肩膀一勾:“前方有家酒肆,去喝酒罢。”

    欧阳潇点点头,转身对隔着数步跟随的暗影卫道:“去我马车上,取些好酒来。”转头又道:“寻常酒馆的酒,只怕你喝着淡味。我车上一直存着几坛,等你开封。”

    燕破岳挑眉:“还是你上道,甚好。”

    已近子时,小酒肆早就打烊。

    两人上了阁楼,一个坐在榻上,一个倚在窗边,对月而饮。酒肆老板送来些小菜,便立刻退了出去。

    或许是方才聊了太多,一时两人都未说话。半晌后,燕破岳收回放得极远的目光,转头直视欧阳。

    “小杨,我与寒儿好了。”

    欧阳面色平静,露出个微笑:“方才在城外,寒儿已告知我了。恭喜!”

    燕破岳举起酒杯,一饮而尽,眸色幽深的盯着他:“对不住。”

    欧阳轻轻摇头:“大哥说哪里的话?你二人本就……情投意合。我当日……”他深吸一口气:“我当日也只因朝夕相处,她又姿容出众。小弟我……我从未跟女子相处过,才会……才会对她有些不舍。如今这念想早淡了,大哥千万不要放在心上。以后我自敬重她为嫂嫂,若再妄动念头,便叫我五雷轰顶,身首异处。”

    燕破岳静静注视他片刻,点点头:“喝酒罢。”

    夜风清凉,酒意醉人。

    燕破岳因为欧阳的话,心里隐隐发痛。他沉默的一杯杯喝着。欧阳更是一杯杯畅饮。他酒量本不如燕破岳,一坛酒下肚,更是已醉眼迷离。

    “对、对不住……”他趴在桌上,眼神已有些发痴,“大、大哥,对不住你的,是我……我不该,不该妄动邪念……”

    如果说一年前,燕破岳听到他的表白,心若刀绞,宁愿让出凌寒也不想叫他失魂落魄。此刻,燕破岳在那日听过凌寒一番心里话后,虽也会因欧阳难受,心志却清晰而坚定。他紧紧握住欧阳的手:“小杨,大哥知道,都知道。她那么可爱的女子,自是很多人喜欢的。你没错,没有对不住我。”

    欧阳听他语气温柔,眼眶一红,只觉得压抑心头多日的汹涌、暗沉,却无法道与他人知晓的情绪,忽的有了个出口。

    “大、大哥……”他抬眸望着他,声音有几分哽咽,“你、你会不会瞧不起我?”

    “决计不会。”燕破岳坐到他身旁,一把搂住他的肩膀,“大哥自会护你、助你,咱们是一辈子的兄弟。”

    欧阳用力点点头,声音惨淡:“大哥,我只是、我只是……”只是喜欢了她。

    他的话没说完,他单手捂住了脸。

    燕破岳心头一颤。

    男儿有泪不轻弹。欧阳生性温和,但从来傲骨铮铮,燕破岳从未见过他流泪。

    可是此刻,他靠在他肩头,眼眶通红,额头青筋暴起,指缝间有泪水滚滚而下。

    “大哥、我只是、我只是……”他紧咬着牙关,泪水却滚滚而下,微不可闻的抽泣。燕破岳心头剧痛,一把将他抱紧,下巴抵在他额头上:“小杨,哭过这一次,今后不可落泪。”

    子时末,燕破岳将欧阳送回房间,只觉得心头发堵,没有回房间,而是独自一人沿着幽静的长街,漫无目的的晃荡。

    不知不觉,他就走到了城楼。守城士兵见到他连忙起身,行了礼后,顿了顿又道:“将军,姑娘……上城楼了。”

    他一怔,知道士兵说的“姑娘”是凌寒。

    须得早日把婚事办了,否则旁人不知如何称呼她。想到这里,他心头微暖,信步便上了城楼。

    远远便见一个瘦小的身影,抱着双膝,坐在城垛上。

    这可是有点危险的动作。燕破岳蹙眉上前,凌寒回头见到他,眸中升起笑意,身子不动,朝他伸出双臂。燕破岳心底一软,抬手将她抱起,自己坐在城垛上。

    夜风孤寒,两人体温相贴,却是格外的温暖甜蜜。

    “我刚把小杨送回去。”

    凌寒一怔,没吭声。

    燕破岳见她沉默,将她的脸扳过一看,却见眼眶湿红。

    “哭了?”他捏着她的下巴。

    凌寒别过脸,不做声。

    燕破岳低头在她脖子上亲了亲,过了一会儿才道:“我方才与小杨聊过。他也哭了。”

    凌寒原本只是心头怅然,独坐在城楼上。思及欧阳的温柔隐忍,略略有些难过,这才掉了两滴眼泪。她以为也仅止于此了。未料此刻听燕破岳简简单单的说“他也哭了”,忽的心头一阵剧恸,待反应过来时,两行热泪已滚滚而下。

    燕破岳原本未察觉,待她的泪水落在他的手背上,忙将她的脸抬起一看,却见泪水朦胧,已哭成了花猫般。

    燕破岳心头,忽的微微刺痛。

    凌寒却已埋头进他怀里:“我没别的意思……我……”她的声音起先还带着几分窘迫,慢慢就抽泣起来。到后来越哭越厉害,抓着他的衣襟嚎啕大哭。

    其实凌寒哭得厉害,也不光是为小杨。跟燕破岳好了这一年,她心头原本对小杨的怜惜,也变得平和而安宁,并不会再尴尬难受。只是她获得幸福,对她恩重如山的小杨却是形影相吊十分憔悴,她自然心里不痛快。加之穿越以来,她屡遭磨难,却始终坚强如昔,从未歇斯底里的大哭过。今日小杨的事,就像是个导火索,令她压抑心头许久的情绪得到释放,所以才哭得一发不可收拾。

    许多人也有过这样的经历,原本只是芝麻绿豆大点事,受过十倍大的委屈都没哭,却恰好在这一刻,因为这件事触动,哭得一发不可收拾。事后回想,自己都觉得好笑。

    只是凌寒已哭得动情,原因倒是其次了。

    燕破岳沉默的抱着她,任她在怀里发泄心头的委屈不甘。直到她哭声间歇,偷偷的有点不好意思的抬眸看他,他才笑着抓起她泪水斑驳的脸,重重吻上去。

    凌寒被他吻得几近窒息,只能双手抵住他的胸口,无力的抵抗着。许久后,他才松开她,沉沉笑道:“我怎么觉得自己是个老妈子,带着两个孩子,哄完那个,又来哄这个?”

    凌寒破涕为笑,打他一拳:“你跟他才是孩子。”

    燕破岳抱着她跃下登城道,将她放下,在她面前蹲下:“上来。”

    凌寒轻车熟路的爬上他的背,舒舒服服将头靠上去。

    头顶月光清亮如水,映得石板路幽幽生光。长街清寂,两人都没说话,只能听到彼此缓而有力的心跳声。

    “寒儿。”

    “嗯?”

    “今后,别为旁的男人哭了。”

    寒儿,只为我一个人哭,为我一个人笑。你是我挚爱,我不想与任何人分享你的心,哪怕那个人,是我的手足兄弟小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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