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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到得白龙山,已是越日黄昏,只见云雾缭绕中,白龙山若隐若现,端的是幽深高远。

    伍定远事出紧迫,便星夜上山,夜间山路虽然崎岖,但他身怀武功,倒也漠不关心,现在他只求早些破案,便吃再多苦也无妨。

    行至中夜,远处雷声隐隐,怕是要下雨,伍定远忙找寻躲雨之处,好容易找到棵大树,伍定远隐身树下,看着漆黑的夜空,过不多时,只听哗啦啦地雨声响起,果真下起滂沱大雨来。

    雨水落下,难免打湿衣衫,伍定远皱起眉头,心道:“唉……最近真是诸事不顺,便出个门也专遇倒楣事。”他只管往树叶浓密处靠去,省得一会儿身上湿透,定会伤风着凉。

    正闪躲间,忽听雨声中传来阵阵啸声,现在虽是雨声不停,但那啸声威风凛凛磅礴,丝毫没给雨声掩盖,仍是清晰可闻。

    伍定远心下大奇,侧耳倾听,那啸声当是发自白龙山深处,寻思道:“这啸声好大威力,岂非是那止观僧人半夜吞吐罡气,旷夜练功么?”他听了一阵,只觉那啸声苍凉雄壮,宛若龙吟,直似无止无歇。

    伍定远心下一惊,想道:“这啸声如此悠长,绝非止观所为,到底是谁在此长啸?”

    他已往与止观见过几面,知道这僧人虽然不弱,却决计无法到达这等境界,真不知是何方能手驾临白龙山。伍定远侧耳听了良久,只觉雨声中那长啸忽尔一高,雨夜中听来,似乎有个崎岖潦倒英雄正自慷慨悲歌,伍定远低头想像,蓦然想到燕陵镖局的满门血案,忍不住热血上涌,一时引发了满腔倔强之气,咬牙切齿间,竟似痴了。

    过了一个时辰,啸声渐低,徐徐淡去,随着乌云褪散,雨声渐停,四下一片清静祥和。

    伍定远恍如大梦初醒,他抬头望着满天繁星,心道:“此山名唤白龙,岂非真有神龙在此长居?”

    行到黎明,伍定远方抵白龙寺的山门,清早过访颇有失礼,他便在山门口睡了一觉,直到辰时才叩门参见。一名小沙弥应了门,伍定远说明身分来意,小沙弥见他是朝廷命官,西凉名捕,不敢怠慢,急遽请入内堂。过了片晌,一名老僧徐徐走出,伍定远认出即是止观僧人,连忙起身相候。

    止观合十道:“伍施主,五年未见,施主仍是英俊如昔。”

    伍定远笑道:“哪儿的话,我逐日公务缠身,多了好些鹤发,大师倒是一点也没变。”

    止观微微一笑,两人一齐坐下。

    伍定远道:“我这次前来造访,是想向大师探些消息。不知大师可曾听闻燕陵镖局的惨案?”

    止观眉目低垂,露出恻隐神色,摇头叹道:“世人相残,何时方了?”

    伍定远心下一凛,心道:“这老僧人消息好生灵通,他人从不离寺,却知天下大事。”

    他轻咳一声,道:“这案子发生至今,已有数日之久,可恨凶手狡诈多智,至今仍然逍遥法外,在下忝为西凉捕头,实在无颜面临西凉父老。”

    止观叹道:“这怪不得你,你不必自责。”

    伍定远叹息一声,道:“这次的案子有几个重大疑点,我始终参详不出,至今未有解答。”

    止观哦地一声,道:“施主请说,老衲愿闻其详。”

    伍定远道:“这次命案中,不少趟子手身上带有值钱的银两珠宝,却好端端的留在现场,不见少了一样两样,说来大是希奇,寻常歹徒多是贪财寡义之辈,只要见了金银财物,绝无可能置之不理。不知这凶手是何泉源,怎会如此轻贱财宝?”

    止观皱眉道:“照这般看来,这帮人恐怕不是冲着财物来的,老衲意料,这案子当属仇杀一路。”

    伍定远摇了摇头,道:“那倒不尽然。这群歹徒虽然不要珍珠宝物,却仔细翻动镖车中的物事,这些人狂妄至极,非但把现场搜得好生缭乱,尚且搜到我房里来了。”

    止观啊地一声,甚是讶异,惊道:“搜到你房里了?这是何方狂徒,怎能如此斗胆?”

    伍定远叹了口吻,道:“目下我毫无线索,知府大人为此怒气勃发,看来我这捕头干不久了。”

    止观苦思片晌,问道:“到底燕陵镖局运送的是什么物事,不知伍捕头知否?”伍定远摇头道:“这我也不晓得。齐润翔口风甚紧,抵死不说。”

    止看法了颔首,合十道:“看来这次燕陵走的这趟镖,定是案情要害所在。只要伍捕头找出其中眉目,这案子一定可破。”

    眼见止观三言两语间便说出重点所在,伍定远心下暗自钦佩,他点了颔首,又道:“这案子随处透着怪异,燕陵镖局失事那晚,少镖头齐伯川率人杀害铁匠童三后,便即失踪,至今下落不明,想想这简直匪夷所思,齐伯川自己家里被人破门屠戮,他却有心思去杀一个毫无份量的铁匠,这不是谬妄透顶吗?”

    止观道:“也许那铁匠有什么特异之处,这也难说的很。”

    伍定远颔首道:“话是这么说没错,只是齐伯川始终不现身交接案情,那是没人知晓其中理由的。现下他既是苦主,又是嫌犯,我派人随处找他,却又毫无所获。怕只怕那帮歹徒也在找他,要是给这群凶徒捷足先登,这案子可就玩完了。”

    止观叹道:“希望齐少镖头善者神佑,别再遇上这等惨事。”

    伍定远道:“大师,我先请教你一件事,你可知道齐润翔有什么对头?”

    止观摇头道:“老衲与齐润翔施主友爱寻常,实在想不出有什么人会这般搪塞他。”

    伍定远嗯了一声,又问道:“岂非是少林寺有什么对头,以致牵连了齐润翔?”

    止观道:“少林寺势力雄强,三十年来纵横武林,谁有这么大的胆子招惹他们?”

    伍定远道:“这倒说禁绝的,也许江湖上就有这种狂人。这次燕陵镖局有人死因诡异,死者被人用神奇武功在心脏处刺出一孔,可说诡异至极,连西凉第一把的仵作也看不出泉源,可见是神秘能手所为,遇上这种一流能手,光凭‘少林寺’三个字是吓不倒的。”

    止观吃了一惊,细细追问死者伤势,心脏破损处的容貌,伍定远道:“大师可是想到了什么人。”

    止观面色凝重,道:“出家人不打诳语,老衲识得脱手这人,只是为了施主的安危,不能说出他的姓名,还请施主见谅。”

    伍定远奔忙数日,只是希望找出线索,哪知止观僧人知情不报,可是这老僧人武功在自己之上,不能用强,便求恳道:“大师,你若不说,那即是助纣为虐,任凭这帮大盗逍遥法外,你忍得这个心么?”

    止观摇头道:“伍施主有所不知,这人武功远在你我之上,你就算知道他的姓名,也只是饶上一条性命。”

    伍定远心下不悦,拂然道:“大师既然不愿据实以告,伍某这就告辞。”说着就站起身来。

    止观道:“伍施主,俗话说的好,公门之中好修行,江湖自有江湖理,这世间报应循环,屡试不爽,伍捕头身在公门,应当知晓这个原理才是。”

    伍定远凛然道:“在下身居捕快,职责所在,即是维护世间正义,大师同我说什么循环报应,那是对牛奏琴了。想要我伍定远袖手旁观,等那老天爷来主持公正,那是绝无可能的!”

    止观低眉垂目,道:“迩来江湖盛传,戊辰岁末之时,世间当有龙皇降世,前来处置世间纷争。到时自能还你正义正义。”

    伍定远咦地一声,问道:“什么龙皇降世?大师不妨说来听听?”

    止观道:“江湖有言‘戊辰岁终,龙皇动世,天机犹真,神鬼自在’。只要待到明年,定有高人现世,伍施主现在不必心焦。”

    伍定远忍俊不禁,登时哈哈大笑,道:“这等荒唐之言,大师也能信得?”

    止观却不动怒,淡淡隧道:“老衲言尽于此,施主可以自便了。”

    伍定远道:“此番叨扰,甚是过意不去,在下这就告辞了。”

    他面上说笑,实在心中早自盘算,暗道:“这老僧人既然知道凶手泉源,我可不能善罢甘休。”当下客套几句,便离寺而去。

    行出数里,伍定远便折返白龙寺,躲在山门外,直至天色全黑,他才翻墙入寺,细细搜索可疑之处,查到厨房之时,见寺中米缸几已见底,他寻思道:“这白龙寺向来只有止观和他的两个小徒弟栖身,储粮一向有余,岂非有什么不速之客前来?”

    伍定远正检察间,忽听门外有人说话,伍定远连忙伏到窗下,只听止观慈和的声音道:“慧清,怎么这个时候还不去送饭?”

    那慧清道:“师父,那小我私家好恐怖,从来不说半句话,半夜还会做老虎叫,我不敢去。

    你要师兄去吧!“

    止观道:“乖孩子,这人以前救过师父的命,这回难获得寺里来,我们怎能欠好好招待?快去吧!”

    慧清咕哝几句,不敢再说。过不多时,伍定远见到一个小沙弥提着食篮,急急的往山峰走去,他忙跟在小沙弥身后,远远的窥视。

    约莫走了半个时辰,那小沙弥停下脚来,站在一处山峰之前。伍定远抬头一看,只见那山峰陡峭无比,高耸伶仃,四下更是云雾缭绕,黑夜中显得诡异无比。

    小沙弥高声叫道:“方施主,我给您送饭来了。”

    伍定远听得此言,立时想道:“方施主?他是什么人?”

    小沙弥用力的叫了两遍,峰顶上却无人允许,小沙弥也不以为异,将食篮放在地下,转身便走。伍定远仰头看着山峰,寻思道:“这人住在这等耸峭之处,武功定然高得异乎寻常,止观僧人坚贞凶手名字不说,岂非即是因为这凶手是他的朋侪?”想到此处,心下更是悚然一惊。

    伍定远待小沙弥走入树林,一把将他拉住,小沙弥大惊,不知是什么人抓住了他,张口欲叫,伍定远伸手按住他的嘴巴,在他耳边低声道:“小师父别怕,我是日间过访的伍捕头,我有话要问你。”

    那小沙弥慧清见是伍定远,稍减惧意,哆嗦着道:“施主……你……你找我做什么?”

    伍定远道:“峰顶上住的是什么人?”

    慧清道:“施主,我……我不能说,师父申饬过我的。”

    伍定远佯怒道:“你若是不说,即是诱骗朝廷命官,这可是要坐牢的,你怕不怕?”

    慧清果真畏惧,哆嗦着道:“我……我……”

    伍定远敦促道:“你快说,别我啊我的。”

    那小沙弥正要启齿,伍定远忽觉领子被人揪住,随着身子凌空而起,竟被人提了起来。

    伍定远大吃一惊,正想转头,忽觉一股鼎力大举传来,将他整小我私家抛了出去。伍定远人在半空,心神不乱,连忙提起内力,把腰板一挺,只求稳稳落地,哪知他一提内力,便觉穴道酸麻,这才知道那人随手一抓,内力竟已透入他周身经脉。

    伍定远心下骇异,想道:“这人好了得的武功!”刹那之间,他便已远远摔出,跌了个狗吃屎。

    伍定远趴在地下,急遽偷眼看去,见一名男子背对着自己,此人身材高峻,月色照耀着他的满头黑发,一时看不清年岁。慧清满脸恐惧,向那人一躬身,便慌张皇张的奔下山去。

    伍定远委曲站起身来,叫道:“你究竟是谁,可是你杀害燕陵镖局满门!”他掏出“飞天银梭”,便要往那人扔去。

    便在此时,那人忽地仰天长啸,直若龙吟,伍定远只觉耳中嗡地一声大响,霎时脑中便感晕眩,他连忙伸手掩住双耳,但那啸声如同雷震,仍是透耳而入。

    伍定远耳鼓胀痛,一时只觉恶心惆怅,想要举步逃走,两腿却是酸软无比,过了片晌,他实在难以忍受,猛地眼前一黑,便已昏晕已往。

    不知过了多久,伍定远悠悠转醒,眼见天色微明,已是清晨时分。他只觉头痛欲裂,脑中发胀,待要坐起身来,忽晤眼前站着一个背影,正是昨晚袭击自己的那人。

    伍定远追念入山时听见的雄浑啸声,想来即是这人所发,看这人武功之高,直可说是艺盖今世,生平从所未见。他心下悄悄畏惧,想道:“这人若是杀害燕陵镖局的凶手,我今日死无葬身之地。”

    心惊良久,那人却只远眺群山,不见过来侵犯,伍定远不禁心下起疑,那夜燕陵镖局满门遭人屠戮时,自己的住房也曾遭人侵入搜索,这人若是凶手,定会过来逼问事情,绝不会任凭自己躺在地下。暗道:“差池,这人若真是凶手,当知我是西凉捕头,何不外来逼问于我?看来此人尚有泉源,未必与燕陵镖局的案子有关。”

    心念于此,便感稍稍放心,他望着那人的背影,潜心思索,却又想不出西凉城有什么姓方的能手,一时只感疑惑难明。

    又过了半个时辰,那人始终面向群山,未曾回过头来,伍定远见他确实无意侵犯自己,已知错怪了人,心道:“这止观僧人通常布施黎民,膏泽无量,绝不会收容杀人满门的凶徒,我可得赶忙致歉,省得平白冒犯了人。”

    想起自己昨夜出言吓唬慧清,心下略感歉疚,当下便咳嗽一声,站起身来,恭顺重敬道:“晚辈乃是西凉城的捕快,姓伍名定远,昨晚打扰前辈,罪该万死,还请老前辈恕罪。”

    那人哼了一声,并不回话。

    伍定远虽不知那人泉源,但见他武功高得出奇,见识定然特殊,连忙道:“晚辈这次上得白龙山,是想请止观大师相助,好察访燕陵镖局的案子。不知前辈可曾听说这桩血案?”

    伍定远见那人不置能否,恰似没听到自己的说话,心想:“这人武功高绝,又住在白龙山上,定知道些什么,可得想法子套些话出来。”他大着胆子,道:“启禀前辈,这燕陵镖局前些日子先给人半路劫镖,后又给人破门屠戮,全家死得惨不堪言,但晚辈一路察访,却始终找不到破案线索,唉……实在不知如何是好,只有来找止观大师,请他来指点在下迷津了。”说着便将简略的将案情说了一遍。

    他生怕那人失去耐性,便说得快极。那人并未出言喝止,也未发问相询,只背对着伍定远,一时间也看不出喜怒。

    伍定远陈述已毕,又道:“前辈武功高强至极,实为晚辈生平仅见。不知前辈可有线索?能否指点一二?”

    此言甫毕,那人突然仰天大笑,神态甚是狂傲。伍定远急遽捂住双耳,深怕他又要发出啸声,所幸那人只是大笑一阵,无意以笑声伤人,饶是如此,已然震得山谷隐隐作响,令人心惊不已。

    待得那人笑罢,伍定远小心问道:“前辈,凭你的武功见识,可有什么卓识?”

    那人斗地转过头来,眼光一扫,冷冷地说道:“凭我的武功见识?你可知道我是谁!”

    只见那人约莫五十明年年岁,年岁虽老,但仍是眉清目秀,只是带着淡淡的愁容,举止之间更露出一骨子的执拗,伍定远一时想不起江湖上有谁是这般的长相,不知要如何回覆。

    那人见伍定远答不出,淡淡隧道:“你连我是谁都不知道,如何在这儿乱说八道,穷捧臭脚?这就滚吧!”

    伍定远满脸羞惭,道:“我见前辈神功盖世,便斗胆请教,倒不知前辈泉源。”

    那人挥了挥手,更不答话。伍定远正要掉头离去,突然想起燕陵镖局满门的死状,忍不住热血上涌,一咬牙,连忙跪倒在地,说道:“前辈,西凉城里现下恶人得势,他们下手残暴,已经杀害了八十二条人命,在下身负西凉正义,却无力将这些人绳之以法!姓伍的给您跪下,求老前辈相助!”

    那人冷笑一声,忽道:“燕陵镖局是少林俗家门生,眼下给人害了,自有一群秃驴替他报仇,你却急什么?”

    伍定远咬牙道:“江湖上你杀我,我杀你,人人只知自己的利益,什么时候把王法放在眼里了?我虽然人微言轻,也不容这些人在城里私下斗殴。”

    那人听他说得生气填膺,忽地面露赞许,颔首道:“你这人很有志气,倒和朝廷里的狗官差异,起来说话吧!”

    伍定远满脸喜色,站起身来。

    那人上下审察他几眼,问道:“你先前说有人一次杀死十八名能手,杀人手法诡异,究竟是怎么回事?”

    伍定远忙道:“死者的心脏被人刺出一个小洞,可又体外无伤,实在不知道何人下得手。”

    那人原本神态轻松,此时却“咦”的一声,细细追问伤处情状,伍定远巨细无遗的形貌了一遍。

    那人听罢之后,双目精光暴现,道:“好一个卓凌昭!居然连‘剑蛊’也练成了。江湖以后多事!以后多事!”

    伍定远一愣,问道:“卓凌昭?这人是谁?”

    那人摇头道:“小子,是非之际,绝非你想得这么容易。你别一心一意地想着抓人,多看好自个儿的人头是真。”

    伍定远知道凶手武功定然高得离奇,想来自己绝非对手,连忙叩头道:“凶手既然如此放肆,晚辈斗胆,想请前辈助我一臂之力。”

    那人摇头道:“八虎横行世间已久,绝非区区一两人挡得住的,除非……除非……”

    伍定远跪下道:“请前辈不惜指点。”

    那人道:“除非能解开四句谜语,获得其中的绝世秘辛,否则照旧死路一条。”

    伍定远愣道:“四句谜语?绝世秘辛?那又是什么?”

    那人道:“你记好了,‘戊辰岁终,龙皇动世,天机犹真,神鬼自在’。只要能解开这四句谜团,找出其中秘辛,那是什么也不用怕了。”

    伍定远哑然失笑道:“这不就是止观僧人说的聊斋怪谈么?原来前辈也信这等荒唐言语?”

    那人冷笑道:“荒唐?你懂什么了?这四句话的泉源真给你知晓时,怕你吓得屁滚尿流!”只见他身形斗地拔起,便往山峰上纵去。

    伍定远大叫道:“前辈停步!”那人早去得远了,伍定远在峰下伫立良久,见那人不再下来,那山峰太高,伍定远无法攀爬,此时别无措施,只好悻悻然地独自下山。

    行至山腰,忽见一名老僧人站在路中,不是止观是谁?伍定远一脸尴尬,他造次扣问止观的徒弟,已是大大冒犯止观僧人,只有陪笑道:“大师,晚辈多有冒犯,请重重责罚。”

    止观却不生气,微笑道:“施主逼问僧人的徒弟,手段虽然太过了些,究竟是为了西凉的正义奔忙,僧人岂会见责?”

    伍定远见止观不加责备,心中一宽,忙道:“我这番叨扰已是过意不去,还请大师停步。”

    止观微微一笑,手指山顶,道:“施主这次机缘巧合,居然能参见方大侠,也算不须此行了。”

    伍定远愣道:“方大侠?即是住在山顶上的那人么?”

    止观颔首道:“这位方大侠,就是二十年前名震天下的‘九州剑王’方子敬。”

    伍定远啊的一声,叫了出来,道:“难怪这么高的武功,失敬!失敬!”

    这“九州剑王”方子敬成名极早,乃是武林之中有数的大宗师,听说剑术高绝,当世几无抗手,只是不知为何,二十年前突然封剑归隐,以后下落不明,却没想到居然会泛起此处。当年方子敬名气响亮,虽说这几年销声匿迹,但伍定远今年三十有五,出道已久,也算老江湖了,自也听过此人的名号。

    伍定远叹了口吻,说道:“惋惜方大侠武功虽高,却是出世之人,否则以他的武功修为,只要愿意下来淌这个混水,那真是万事不愁了。”他少年时极为仰慕此人,没推测无意间竟得以参见,一时百感交集。

    止观呵呵一笑,说道:“施主啊施主,九州剑王是何等人物,你能见他一面,便该知足了,如何有此非分之想?”

    伍定远想起方子敬所述之言,便问道:“方大侠适才曾经提到一小我私家名,说是叫做‘卓凌昭’,想来此人定与本案有所关连,不知大师相识否?”

    止观面色一变,颤声道:“卓……卓凌昭,你照旧知道了……”

    伍定远见他知晓,心下一喜,道:“这人到底是什么泉源?不知大师能否示下?”

    止观面露不忍之色,合十道:“施主只知效忠职守,丝毫没有顾念到自己,老衲真是感佩万分。只是这帮人势力庞大,绝非施主所能想像。我若是说了,定然害了你。”

    伍定远急道:“倘若这人真是凶手,我岂能置身事外?念在燕陵镖局八十三条人命的份上,大师你便说吧!”

    止观叹息一声,拿出一只锦囊,说道:“若是施主日后遇上为难之事,请速拆开这只锦囊,可保性命。”他将锦囊塞在伍定远手里,又道:“方大侠很欢喜你的侠义心,特要我来指引于你,也算是咱们的一片心意。”

    伍定远见这僧人抵死不说,叹道:“说了这许多,却原来是只锦囊?大师如此不近人情,真是叫人齿冷了。”

    止观合十道:“阿弥陀佛,倒是老衲添枝加叶了。施主若是不要这只锦囊,我自取回便了。”

    伍定远见他神情拂然,心道:“止观僧人好生之德,虽不知他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想来也不会侵犯于我,我又何须冒犯他呢?”他连忙拱手,歉然道:“大师莫怪,我一心想着案情,言语之间却是失礼了。”

    他虽不知这只锦囊有何妙用,但想来是止观的一番盛情,便收在怀里。

    正待告辞,止观又道:“伍施主,僧人尚有消息见告。”

    伍定远心中一凛,忙道:“大师有话请说。”

    止观合十道:“阿弥陀佛,少林圣僧已然驾临凉州。”

    伍定远全身一震,心中平添一份忧愁,一份喜悦,喜的是少林能手赶抵西凉,自是为燕陵镖局之事而来,必有多番助益;愁的是少林高僧未必肯听他约束指派,如果群殴私斗起来,西凉城不知要乱成什么样子。

    伍定远呆了一阵,道:“多谢大师指点,我定会小心应付,别让事端扩大。”

    止观道:“施主好自为之,凡事小心在意,可别赔上自己的一条性命了。”

    伍定远心下虽是不以为然,但仍称谢做别。他离城已久,心悬公务,日夜不休的赶回西凉城,回到衙门时,已然华灯初上,他叫过众人询问案情,只见一众官差个个低头丧气,想来毫无希望。一来找不到齐伯川,二来查不出下手之人,三来猜不知行凶念头,没半件事顺利。

    万般无聊中,伍定远独自到街上溜达,走到燕陵镖局四周时,只见一群街坊对着镖局议论纷纷:“这就是燕陵镖局的凶宅哪!你瞧里头阴气森森,多怕人啊!”“不知官府里那群脓包在干什么?出了这么大事也不见他们抓人。”“是啊!整天侮辱我们这些黎民,真要遇上了狠角色哪!全成了缩头乌龟!”

    伍定远听他们加油添醋的把衙门中人臭骂一顿,浑不似前些日子对自己的敬重崇仰,心中只觉无奈,他叹了口吻,走进一旁的小酒家里,叫了两叠小菜,自饮自酌。

    他喝了一壶酒,带着三分醉意回衙门,突然一人叫住了他:“伍捕头请停步!”

    伍定远忙回过身来,只见是个卖羊肉串的小贩。那人道:“大人,您为了凉州黎民四处奔走,说来实在可敬,外头的风言风语,请您别放在心上。”

    伍定远心下甚喜,颔首道:“兄台多虑了,伍某不是这么小气的人。说来咱们衙门确实有愧黎民,却也怪不得他们。”

    那人哈哈一笑,道:“伍捕头好爽气,真教小人心仪。只是小人没此外好工具孝敬您老人家,只能烤些羊肉串,请您尝尝!”说着将肉串用油纸密密包了一大包。

    伍定远坚拒不收,那小贩不愿,高声道:“伍捕头若是不收,即是看不起小人!”伍定远见他心意甚诚,也就允许收下了。

    回到衙门,伍定远拿出油包,只觉一阵香气扑鼻,那肉串是用鲜嫩羊肉,就着酱油香料烤成,略带辛辣,味美多汁。

    伍定远心道:“老黎民照旧知道我认真服务,不枉我这几年来奔忙辛苦!”

    他食指大动,撕破油纸,正要吃食,突然从油纸包里掉下一张纸条。

    伍定远心中一奇,知道有异,急遽一看,只见纸条上写着:“今夜三更,城南马王庙,速谋良晤。齐伯川。”

    伍定远大喜若狂,齐伯川现身了,这下案情终于有所突破,他知属下无一能手,去了反而坏事,独自换上了夜行装,急遽往城南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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