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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大的雨,地下积水盈尺。

    从昨日算起,这场大雨已然下了一日夜,深夜间犹未停息,看来是百年稀有的暴雨。

    雨水倾盆,深夜之中,临街的二楼客房灯火未熄。水气漂荡,窗外雾蒙蒙的,那房内却是灯晕温暖,只见一名玉人斜倚炕边,她解下发髻,将一双浑圆嫩白的玉足坐在臀下,看她满面娇羞,水嫩的面颊白里透红,梳理着一头流云乌发,似在期待什么人过来。

    嘎地一声,房门忽地打开,一团火焰旋了进来,一条虎样大汉全身**地,大踏步走了进来。那大汉眼光如炬,跨门入户,反手便将房门掩上。他把满手物事朝桌上一放,忽见玉人脱了鞋袜,露出一双纤美玉足,登时两眼发直,咦了一声。

    那玉人脸上闪过红晕,将玉足徐徐伸出,雪白的脚背上缀点青葱,更见风骚。她媚眼横波,觑了那大汉一眼,娇声道:“瞧你那双贼眼溜溜,坏得紧。”那大汉仰头笑道:“什么贼眼溜溜?老子是闻了房里臭,心里有些希奇,便来闻闻是谁的臭脚这般恶酸?”

    这话阴损无聊,低俗难言,人家玉趾留香,脚指头儿玫瑰粉红,指甲瓣儿更修剪得整齐端庄,再看足踝浑圆,**修长,这双赤足几多外人想瞧还瞧不着,若非相互恋慕眷恋,那里会露给你看?这般柔情盛情,竟遭无情取笑,炕上玉人啐了一口,轻嗔薄怒中,一枚飞镖扔了出来,那大汉兀自哈哈大笑,一时冷不及防,竟给射个正着,就地倒了下去。

    那玉人又惊又慌,收拾了凶暴神态,叫道:“喂!跟你闹着玩得,怎么不躲啊!”

    猛听那大汉一声惨嚎,中毒后似要伤发断命了。玉人心慌之下,急遽下炕来看,哪知没动上半步,那大汉嘻嘻一笑,陡地翻身跳起,抱住玉人腿弯,往上这么一使力,竟将尤物一把抱起。看那飞镖好端端的夹在指缝,原来不外是装模作样而已。

    那大汉笑道:“没事别乱射飞镖,真该打顿屁股。”玉人轻抒玉臂,勾住了大汉的颈子,笑骂道:“没把你这坏蛋毒死,真算自制你了!”那大汉往她的赤足望了一眼,不怀盛情地笑道:“光闻一闻就臭死了,还毒什么?”那玉人震怒,登时乱抓乱咬,弄得一片狼狈。

    客店温馨,满是醉人风情,看那大汉英风爽飒,粗豪容貌中带着几分作怪,自是秦仲海了,不用说,那玉人定是言二娘无疑。

    秦仲海把尤物放了下来,笑道:“不是喊饿么?看我买了什么给你?”说着从竹篮中取出碗盘,朝桌上摆开,见是些卤味,尚有瓶竹叶青,几盆热炒。言二娘早已饿了,一见有宵夜可吃,便喜孜孜地燃起两只红烛,烛光影动中,两人对座饮食,更添情趣。

    言二娘吃了几口卤味,想到了哈不二,问道:“这客栈好生气闷无趣,咱们怎么不回山寨,镇日却留在这儿?”秦仲海笑道:“这雨下得他妈的大,咱们怎生赶路回山?再说难堪可以独处,咱俩便多留个几日,那又有什么欠好?”

    言二娘微微一笑,她与秦仲海相处日久,深知此人外貌卤莽,实善谋划,与这等男子相处,凡事自也不用她来费心。她伸了个懒腰,腻声道:“随你吧!我要喝酒,替我倒。”

    秦仲海听她向自己撒娇,登时哈哈大笑,提起酒壶,倒了两杯酒水,又拿过一只小瓶,斟和玫瑰清露,道:“来,咱俩干一杯。”

    言二娘伸手接酒,随口喝了。那玫瑰卤子尝在嘴里,自是甜到心里。

    深夜时分,喜气洋洋,两人扑面喝酒,秦仲海也不怜香惜玉,看他酒量惊人,又来拼命劝酒,专以大杯来灌尤物,想来定有什么图谋。言二娘双颊晕红如火,低声笑道:“你干么拼命灌我?今晚想占自制么?”秦仲海笑道:“老子想占自制,自管启齿直说,干啥要把你灌醉?”这话好生鄙俚,若照平时,言二娘非赏他三个大耳刮子不行,但现下两人独处,还没喝酒便已醉了,一时毫无生气之感,看她眼波流动,举起筷子,夹了一口韭菜腊肉,送到秦仲海嘴边,径喂着他吃了。

    眼看秦仲海扎巴扎巴地嚼着,言二娘登时想起怀庆客店的往事,那时秦仲海倒在病榻上,转动不得,自己也曾亲手喂他吃粥,看他现下神情爽朗,身子早已大好,事业更是辉煌弘大,言二娘心中柔情忽动,倒在秦仲海怀里,便往他唇上吻去。

    秦仲海哈哈一笑,道:“慢点、慢点,咱们先拜拜。”他搬开了桌椅,伸手朝两只大红烛指了指。言二娘奇道:“拜什么?哪有人晚上拜土地公的?”秦仲海在她粉面上轻轻一吻,笑道:“二娘,咱们是拜天地啊。”

    言二娘听得此言,立时醒悟了,知道秦仲海立时要在房里拜堂。她一颗芳心怦怦跳动,颤声道:“这么急遽?”秦仲海微笑道:“磕几个头,天知地知,你知我知,那便成了。”

    言二娘当年下嫁小吕布,山寨难堪喜宴,婚礼自是热闹无比,便以方子敬的孤僻,也曾喝上一杯喜酒,足见盛况空前。不外昔日越是热闹,现下越不应招摇,究竟是再作人妇,嫁的男子又比自己年轻两岁,为免招惹议论,自是越少人知道越好。她轻轻叹了口吻,手抚秦仲海的面颊,悄声道:“你是寨中老大,又是头一回完婚,却要这般委屈,我真对不起你……”

    秦仲海笑道:“咱不是天子,你不是公主,爷爷奶奶凑不到一块儿,各人甭说这些空话,叩头即是了。”说着拉住言二娘,一起跪倒在地。秦仲海二话不说,自行俯身叩头,言二娘也随着盈盈下拜。他俩先朝窗外苍天拜了三拜,随着扑面拜了几拜,这才徐徐站起。

    言二娘满面红晕,娇怯怯隧道:“这就成了么?”秦仲海哈哈大笑,从怀中取过一个锦盒,送到言二娘手中,道:“否则要怎么样?非脱了裤子才算数么?”

    言二娘羞红过耳,啐了一口,狠狠捏了秦仲海一把。

    在秦仲海的笑声中,言二娘自行接过了锦盒。看那木盒鹅黄漆金,沉甸甸地,拿在手里便觉尊贵,她知道里头必有珠宝珍品,心中欢喜,便要打开来看。秦仲海见她有些醉了,登时笑道:“别急,明早再看吧。”说着将木盒接过,自行塞到枕头下。

    言二娘借着三分酒意,胆子也大了许多,她躺到了床上,在棉被里褪下罗裙,随着把裙子往锦帐外一扔,裸了双粉嫩修长的美腿。腻声道:“仲海,你来。”

    秦仲海哈哈大笑,依言坐在床边,言二娘除去外衣,露出里头的亵衣肚兜,笑道:“咱俩是天生一对,谁也拆不开。对差池?”秦仲海握住言二娘的手,注视着眼前的尤物,无言之中,却是点了颔首。

    言二娘如痴如醉,伸手抱住秦仲海,将他拉上了床,一来也是酒醉,二来心中情动,手上用力大了,竟将秦仲海上身衣衫撕破。只见虎汉露出满身刺花,肩胛骨上两道红印依旧醒目,望来恁煞心惊。

    言二娘轻触秦仲海的伤疤,叹道:“这伤还疼么?”秦仲海摇头道:“下雨时有些酸,其它倒是还好。”

    言二娘浅浅一笑,吻着他肩头的伤痕,随着伸手到自己后颈,便要解开肚兜捆绑。

    ※※※

    风物绮旎,在这荡人心神的一刻,客房门口响了起来,却是有人伸手拍门。秦仲海翻身站起,便要已往开门,言二娘心头纳闷,高声怒骂:“泰半夜的,是哪个讨厌鬼?”

    门口传来陶清的声音,歉然道:“对不住,是我。”言二娘骂道:“半夜里大雨倾盆,为啥过来敲门,可是谁家闹水鬼了么?”

    陶清听了责骂,却不答腔,只咳了一声,道:“秦将军,青衣秀士他们到了。”

    陡听青衣秀士到来,言二娘这才醒悟。看来这几日留守客店,定是在期待这名智囊,她啊了一声,慌忙便道:“唐先生来了?可要我已往参见?”秦仲海摇了摇头,道:“时光晚了,你且别忙着见他。咱先和他碰个面、点个头,一会儿便回来陪你。”

    天雨路滑,言二娘本就不想出门,听了这话,登时笑道:“要没此外事,你快去快回。我这儿等着你。”秦仲海走回床边,替她拢了拢被,柔声道:“乖妹子,好生睡吧,一会儿醒来,便会见到老公了。”

    言二娘听他调笑,登时嘻嘻一笑,做了个鬼脸。秦仲海在她面颊上亲了一会儿,便自行已往开门。言二娘怕春景外泄,忙把棉被一拉,遮住了白嫩滑腻的大腿。

    桌上红烛影动,房中一片平安喜悦,言二娘满心欢愉,也是累了一天,听着稀沥沥的雨声,闭上眼帘,沉甜睡去。

    ※※※

    深夜大雨,陪同着杂沓脚步声,大批人马向前行来,看这群人个个样貌特殊,体型更是远过凡人,或见相貌堂堂、身负重剑者,或见凶神恶煞、提刀虎视者,却不知这帮人是何门何派,竟尔簧夜在此群集。

    人群徐徐脱离,一名清翟老者双手拢袖,闲步向前。屋边的矮胖男子见了这老者过来,当下急遽躬身,拱手道:“启禀智囊,人已经找到了,就在破屋里头。这几日咱们细心看顾,未曾出过乱子。”看这人如此外貌,说话却甚得体,却是“金毛龟”陶清。

    那老者顺着陶清的眼光看去,只见废墟中矗着一栋旧宅,这衡宇毁损破败,恰似被大火烧过一般。他凝望破屋,良久不语,似乎有甚心事。

    人群中传来一个苍老口音,敦促道:“唐智囊,祝家庄离此不远,敌方能手若得讯息,一定赶来围杀。事不宜迟,咱们赶忙叫醒小吕布,早些带他回山吧。”

    那老者回首望去,背后那人体魄威武,身负铁剑,正是“铁剑震天南”,他身边另站着几人,却是项天寿、常雪恨、解滔等人,另二人轮廓深刻,不似中原人士,却是煞金的义子古力罕与阿莫罕两兄弟。

    十日前陶清传书出去,说找到了小吕布,人更在祝家庄左近,听得这等大事,寨中立时遣出大批能手,右凤智囊亲自出马,李铁衫率领煞金手下番将,领军一千,前来此地迎接猛将归山。今夜即是众兄弟与小吕布的首次相会。

    此时众人俱在期待下令,城外明儿罕等番女率着戎马,早在匿伏,看来确实拖不得。青衣秀士点了颔首,转问陶清道:“秦将武士呢?”陶清躬身道:“回智囊的话,这几日将军专在客店守候,只等诸位过来。”青衣秀士深深吸了口吻,问道:“二娘还不知此事吧?”

    陶清点了颔首,低声道:“是。”

    青衣秀士听了这话,眉毛微微一扬,道:“你们企图什么时候同她提?”陶清面色犹豫,不知该如何接口,却听一个降低声音道:“不劳智囊担忧,秦某会亲口告诉她。”

    众人不约而同地回转身去,望向街边一名男子。来人不怒自威,正是秦仲海到了。

    ※※※

    暴雨倾盆,浇灌着世间万物,陪同着降低话声,天边惊起闪电,大雨哗啦啦地落了下来。这片雨云横亘中原,非只北京雨势滂沱,便连西北地方也是风雨交加。

    秦仲海双手抱胸,神态凛然,雨声凄凄中,陶清低头无语,常雪恨唉声叹气,更无人敢说上一字半句。过了片晌,青衣秀士沉声道:“秦将军,借一步说话。”

    秦仲海微微颔首,跨步迈出,便随青衣秀士行到街边。两人并肩站立,同望夜空雨丝。青衣秀士手撑油伞,仰天道:“秦将军,昔年令尊与我相交,名为主从,实乃知己。为了故人之子一生幸福,今夜我须得相询一事。”秦仲海叹道:“智囊有话直说,仲海这里听着。”

    青衣秀士深深吸了口吻,一字一顿,道:“秦将军,你真要让小吕布醒来?”

    青衣秀士语音清缓,却又字字穿心。秦仲海全身已给大雨浸湿,雨水顺着面颊滚落,彷佛垂泪一般。无言之中,却是点了颔首。

    青衣秀士低声道:“小吕布是二娘的丈夫,你一会儿把人弄醒了,他定会问你妻子下落。二娘随着人家走了,你愿意么?”他见秦仲海垂首无言,迟迟不答,便又道:“我来这儿之前,已与大伙儿商量过了。浊世之中,胡涂过日有时反而是种福份,小吕布如何?阿傻又如何?便算重拾当年英雄身分,也不见得快活……”

    青衣秀士正要再说,秦仲海却打断了他的说话,他低下头去,轻声道:“凤智囊的盛情,某心领了。只是我得问您一句,倘若是我爹爹遇上这桩事情,你说……他会让小吕布睡下去么?”青衣秀士听得这话,已知秦仲海心意,他轻轻一笑,道:“好吧,便照你的意思。”

    人生如梦,但那醒醒睡睡之间,都是自己的一生,岂能让他人决议?秦霸先号称仁义之师,绝不会做这等无义事。青衣秀士无意多劝,便走回人群,道:“诸位,咱们走吧。”

    李铁衫、项天寿等人听了这话,登时大喜过望,小吕布若要醒来,秦仲海难免受创,可这人果真不愧今世好汉的隽誉,看他提得起、放得下,实乃顶天立地的一条好汉,想来山寨弟兄都是多操这个心了。

    秦仲海既无异议,李铁衫即是一声大喝:“好!既然没事了,大伙儿这便走吧!”李铁衫一个心念,即是让韩毅重回英雄身份,只要五虎归山,群雄归心,山寨大事必能顺当。至于其它林林总总,他可没想那么多,当下第一个跨步脱离。

    ※※※

    深夜之间,大雨漫天洒落,李铁衫心无旁骛,率先朝破屋走去。项天寿望了秦仲海一眼,只见他兀自站在街角,远远望去,背影竟似有些驼了。项天寿与秦仲海相识虽然不深,却十分喜爱此人的性子,现下看他消沉,却也不知该说什么,他摇了摇头,便随着李铁衫脱离。

    解滔向来心细,他见秦仲海停留原地,神态恰似苦闷异常,不觉心里有些担忧,便闲步行了过来,伸手朝他拉了一下。

    秦仲海给人拉着,脚下却无移步的意思。解滔怕他生气,忙道:“秦将军一起来吧,你是昔日山主的令郎,小吕布若要清醒,第一个参见的便该是你……”他还想再说,那常雪恨使劲往地下积水一踢,伸手朝解滔身上鼎力大举推落,暴吼道:“人家已经充好汉了,你们总该知足啦,这还来啰唆什么?走啦!”常雪恨满面不忿,推着解滔脱离,他与秦仲海擦肩而过,往他肩头即是狠狠一拳,骂道:“他妈的忘八,早叫你听我的……”

    解常二人相继离去,秦仲海给打了一记,却只如石像般立在原地,恰似傻了一般。

    过了片晌,又是一人走来,停在他眼前,却是陶清。秦仲海见他望着自己,低声便道:“快走吧,别延误了……”陶清望着秦仲海,想要慰藉几句,但搜索枯肠,却是无言以对。

    自怀庆到兰州,再从兰州赶赴朱母朗玛,一路几多故事。大姊、小兔子、铁牛儿、大老虎……众人结伴而行,履历了无数生死大险,终于重建怒苍。哪知现在团圆却是划分,今日之后,景物依旧,人事却要全非。回思前尘往事,陶清泪水迸出,他撇开头去,哽咽道:“秦将军,我代大姊和小吕布谢谢你,你永远是咱们的头儿。”

    秦仲海闭上双眼,徐徐颔首,低声道:“陶兄,相识以来,蒙你一路照护扶持,这份膏泽,秦某永远记得。”听得这话,陶清已是泪如雨下,他不愿多惹秦仲海伤心,当下一个躬身,便自转身奔离。

    ※※※

    夜阑人静,雨声不停于耳,秦仲海抬头向天,任凭那漫天雨水打落面上,在这孤寂的时刻,耳边蓦然响起了一句说话。

    “秦将军,恭喜你了。”

    在这一刻,居然有人向自己贺喜?秦仲海愣住了,回过头去,望着眼前的青衣秀士。

    “你已经是秦霸先了。”

    秦仲海听了这话,更是一脸愕然,不解他话中意思。

    “要做真正的大人物,第一个杀的即是自己。您已经由关了。”

    秦仲海闻得此言,不觉大惊失色,脚下一软,已是跌坐在地。

    爱人者,人恒爱之,杀人者,人曰可杀。是啊,一小我私家如果连自己都舍去了,天下间尚有什么舍不得、杀不得的?

    秦仲海垂首无语,宽阔的双肩隐隐哆嗦。

    青衣秀士眼光低郁,望着眼前的虎汉。看他低头苦笑,伸手抚面,那暌违已久的凄凉神情,正与他父亲当年一个容貌。

    这对父子一个在武当长大,一个蒙剑王收养,两人非只样貌不似,便连说话口音也大不相同,但在这心境相通的一刻,竟让人感应他俩如斯相似。那低缓疲劳的语气,那苦痛深沉的眼光,再再让人想起当年的秦霸先。

    青衣秀士迈步脱离,临行前回眸过来,望了秦仲海一眼,轻声道:“秦将军,保重了。”

    在这悲郁的刹那,秦仲海紧握双拳,竟尔仰天狂笑起来。

    天上鸟儿对对遨游,林间鹿儿依偎成双,却独独那高岗猛虎,永远孑然一身,在那荒原间孤身低吼。

    千辛万苦到头来,原来这即是自己追逐的人生?

    ※※※

    雷电轰闪而过,照得破屋一片明亮,雨点坠落,打得台阶一片清响,众家好汉无人言语,各自困绕破屋,只等着青衣秀士的下令。

    大雨哗哗下着,屋内传来阵阵笑声,那房舍虽甚破败,现在却显得十分温暖。只听一个傻呼呼的声音道:“娟儿姊姊,你说师父要带我们回山,怎么还不来啊?”一个淘气稚气的声音响起,笑道:“耐心点!谁人秦将军不是说了么,师父这两日便要过来,到时咱们又可以回家啰!”那傻子笑道:“回家好!回家有衣穿,有果子吃,再也不必受饿了!”

    青衣秀士听了这番幼稚对答,心中隐隐生出感伤。脱离山寨近二十年,自己已成九西岳的正教掌门,岂知风云际会,大批正教能手苦苦相逼,终于逼得他返回山寨,再为怒苍运筹帷幄。只可怜自己第一个苦差,即是要拆散秦仲海与言二娘这对爱侣。再看通常娟儿对阿傻的神色,恐怕又是一桩冤孽了。

    项天寿问道:“唐智囊,这小吕布疯得十分厉害,您有何良方让他醒转?”

    青衣秀士眼光如冰,道:“疯病并不难治,难治的是心病。当年小吕布脑门挨了一掌,以后浑浑噩噩,不醒人事。厥后道上遇着了我,终得醒悟。只是他大梦方醒,耐不住家破人亡之苦,竟尔频频脱手自杀……”众人听到此处,忍不住都是“啊”了一声,甚感恐慌。李铁衫叹了口吻,道:“这也不怪他,当年神鬼亭惨祸,谁不是饱受折磨?”

    他这话倒是实情,以方子敬的孤高、煞金的刚勇、陆孤瞻的沉稳,这些年来谁不是重复迷恋,漂荡四方?便他自己也曾满心悲苦,除了归隐西凉,聊聊过活,实在别无排遣,更况且是年岁轻轻、有家有世的韩毅?

    青衣秀士屡遭磨难,自是明晰心情,他微微苦笑,又道:“我见他痛磨难当,便以银针替他镇神,让他继续甜睡下去。几年下来,他虽然痴痴呆呆,但日子却快活了许多。当个阿傻,究竟比韩毅好……”众听此言,尽皆搓叹。看来疯病并不难治,难治的是那颗支离破碎的心,天幸言二娘已在左近,想来小吕布清醒后得见发妻,终能平复过来。

    青衣秀士不再多言,派令道:“铁衫将军、项堂主。这当口韩兄弟神智不清,我一会儿要在他玉枕穴上扎针,为免他暴起伤人,请你两位匿伏屋外,伺机将他制服。”李项二人允许了,青衣秀士又付托常雪恨、解滔:“倘若韩毅走脱,必会从巷口逃离,你们两人匿伏着,随时听我下令。”四人得令,各自已往准备,青衣秀士转望古力罕,以番话道:“你们两兄弟把“方天画戟”准备了,一会儿情势若要有变,便拿画戟给他看,自能让他想起许多往事。”

    两名番将各自颔首,径自从背后取出一柄庞大兵刃。这柄武器好生威武,正是欧阳勇连夜依着图式打造出来的大戟,单以尖锐而论,自不在当年的那柄神兵之下。

    诸人准备妥当,青衣秀士便向陶清使个眼色,示意他已往拍门。

    陶清吞了口唾沫,闲步走到破屋门口,轻轻敲了敲门板,低声道:“娟儿女人,你师父来了。”

    门板嘎地一声打开,一个小女孩儿奔了出来,欢声大叫:“师父!你终于来了!”

    小小身影直奔而来,扑到了师父怀里,看她面上满是泪水,当是又喜又悲。娟儿趴在怀中,欢容叫道:“师父!我们可以回家了么!”青衣秀士听了这话,脸上现出一丝阴影,他没有回覆,反而别开头去,脸上神情黯淡,彷佛又戴上了面具。

    娟儿咦了一声,隐觉师父的神色有些差池,她急遽转看四周,却没见到师姐艳婷的身影,她高声问道:“师父,师姐呢?她怎么不见了?”青衣秀士抚摸她的秀发,轻声道:“孩子,你师姐已经走了。”

    娟儿不明所以,喃喃隧道:“走了?师姐去哪儿了?”青衣秀士微微摇头,却没回话。

    娟儿听不懂玄机,她茫然看着周遭,只见身边围着几人,看那鹤发老人身形高壮,秃头老者眼光深沉,两名番人凶神恶煞,这几人容貌颇似坏人,让人心生畏惧。娟儿似知厄运将临,禁不住全身发抖,悲声道:“师父……他们……他们是谁?我们……我们不是要回家么?”娟儿正自畏惧,便在此时,破屋内传出脚步声,一个傻气的声音响起:“娟儿姊姊,你在那里啊?”正是阿傻找不到娟儿,便要出屋来看。

    眼看高峻无比的身影便要走出,青衣秀士目如寒冰,冷冷隧道:“动手。”

    刚刚跨步出门,便见李铁衫斜身扑上,两道掌风扑面打来,阿傻急遽转身去挡,哼嘿两声闷响,两条巨汉以力相持,碰撞挤压之下,四周房舍壁板登时碎裂。阿傻自痴呆以来,从未与这等能手较量,他全力反抗李铁衫,自知敌人武功厉害,口中大叫道:“娟儿姊姊,有坏人来了,你快逃啊!”娟儿又惊又怕,尖叫起来:“你们干什么,为什么打他?”

    阿傻正与李铁衫僵持,突然间背后风声劲急,竟有两枚飞石射到,只是他现在全神贯注,全无余力反抗,霎时闷哼一声,背后连中暗算,疼痛下再无气力脱手,身子向后便倒。

    李铁衫识趣不行失,旋即扑向前去,将阿傻一举压倒在地。青衣秀士从怀中取出银针,沉声道:“别点穴道,把他的手脚按住。”自来针灸疗伤定须气血流通,不能对患者再行点穴,此时只能凭着暴力将阿傻压住,其它别无措施。项天寿见阿傻手脚挥舞,挣扎得极是猛烈,他怕李铁衫支撑不外,便赶忙过来辅佐。

    眼看师父手持长针,与几个大汉联手搪塞阿傻,恰似要做什么恐怖的事。娟儿又惊又慌,冲了已往,挡在师父眼前,尖叫道:“师父!你要做什么?”

    青衣秀士右手轻挥,道:“把她带走。”陶清立时抢上,将娟儿架了开来。青衣秀士手持银针,逐步朝阿傻走去。阿傻心中畏惧,手脚却给人制住了,一时拼死挣扎,口中叫道:“铺开我!铺开我啊!”李铁衫、项天寿纵然神勇,但阿傻怪力惊人,着实难制,项天寿咬牙道:“各人快快过来,一起把他压住了!”解滔、常雪恨允许了,便也来帮着按住手脚。

    娟儿给陶清牢牢抓住了,眼见师父恰似变了小我私家,非只说话希奇,连举止也让人畏惧。看他手中长针一步步刺向阿傻,娟儿心下恐慌万分,尖叫道:“不要啊!阿傻快点逃啊!”阿傻倒在地下,那里挣扎得脱,一时也是满面泪水,大哭道:“娟儿姊姊!娟儿姊姊!救命啊!”

    长针将至,已到要害时分,现在更是放松不得,李铁衫等人出尽全力,奋力压住四肢,就怕阿傻忽尔逃脱。

    “滚开啊!”

    陡听一声霹雳般的狂吼,阿傻不知从那里冒出了气力,震开了李铁衫,飞身纵起,健步便往娟儿奔去,陶清又惊又怕,慌忙挡在道上,叫道:“韩年迈!”

    阿傻哪来理他?高壮的身子扑来,肩头侧过,就地便能将陶清撞死,解滔眼明手快,赶忙纵身扑上,便将陶清按倒在地,轰地一响,阿傻已从身边半寸穿过,可说惊险之至。

    浊世小子女相互靠近,立时抱在一起,二人高声哭叫,彷佛末日降临。李铁衫铁石心肠,不为所动,喝道:“各人上!别让他走了!”一声令下,诸人围拢过来,随时等着脱手拿人。

    娟儿看了这阵仗,心中怕了起来,哭哭啼啼间,赶忙躲到阿傻怀里,那阿傻看了李铁衫凶狠的容貌,要他如何不惊?两人张皇恐惧,缩身相拥,容貌极是可怜。

    陶清险些给人撞死,他爬起身来,定了定神,眼看娟儿与阿傻哭泣不已,二人脚下不住退后,霎时背心碰上了屋墙,已是退无可退。当下劝道:“娟儿女人别误会,你师父不是要害这位傻年迈,而是要帮他治伤。你懂么?”娟儿受了惊吓,此时只在啜泣不已,寻常小精灵的可人容貌荡然无存,陶清说了半天,却似对牛奏琴一般。

    项天寿见她眼光凝滞,便亲来劝说,他行向前去,低声道:“小妹妹别怕。我们不是坏人,我们是专程来替这位傻年迈治伤的,你别缠着他,好欠好?”说着伸手出去,便要脱离两人,只是手指一触娟儿,登听她发出锐利尖叫。阿傻狂吼一声,扑出一掌,喝道:“滚开!”

    项天寿往退却开一步,叹道:“小妹妹别闹了,你拉着傻年迈要去哪儿?你知不知道,九西岳已经散了啊。”陡听此言,娟儿如中雷击,连那青衣秀士也是身子一震。娟儿这几日只想着回家,听得人家启齿诅咒,已是惊怒交迸,霎时便回过神来,娇声喝道:“乱说!你乱说!你们家才散了!”

    项天寿面露不忍,口中却道:“九西岳真的散了,你要不信,问问你师父。”

    娟儿呸了一声,转头便往师父看去,高声道:“师父,这人乱说八道,他说九西岳散了,那是骗人的,对差池?”她叫了几声,却见青衣秀士不言不语,娟儿绝不气馁,犹在尖叫不止:“师父,你说话啊!”只是不管她怎么叫,青衣秀士仍是低头无言,眼光更见黯淡。

    娟儿见了这神态,也知有异,她喊叫口吻逐步缓了下来,她掩住了脸,悲声道:“师父,求求你告诉我,他是骗人的……对差池……”说到厥后,已是放声大哭。

    没有师父,没有师姐,也没有家了,剩下的只有空屋子而已。

    ※※※

    大雨飞溅而下,破屋前水气弥漫,此时现在,每小我私家都是默然沉静无语。只见娟儿趴倒在地,抽抽咿咿,她只管幼小,在这无家可归、亲人各奔工具的一刻,也知真正的磨难已然到来。阿傻见她哭得悲切,忙弯下腰去,把她牢牢抱在怀里,高声道:“娟儿姊姊不哭!娟儿姊姊不哭!”娟儿牢牢抱住唯一的亲人,悲声道:“阿傻,师父不要我们了,我们自己走,我们自己回家!”

    阿傻高声允许,抱起她娇小的身子,便朝后巷窜去。这阿傻武功高绝,此行遣出大批能手围捕,即是要将他生擒回去,万万不能放他脱离。李铁衫咆哮一声,喝道:“他妈的!好好一个能手,搞成呆子也似,老子偏不信邪!”从阿莫罕手中抢过画戟,随着奋力扔出。

    怪吼一声传过,人群中飞出一柄重兵,直从阿傻头上飞越已往,那兵刃着实极重,飞不两丈,便已力尽落地。

    那阿傻本已抱着娟儿脱离,忽听地下一声闷响,眼前一柄重兵倒插在地,正把去路盖住了。阿傻正想绕路脱离,突然雷光闪动,刃面闪过一道光线,刺得他眯眼停步。

    阿傻深深吸了口吻,怔怔望向眼前的重兵,只见双刃月牙隐隐生辉,戟柄极长,虽是斜插地下,兀比凡人高了个头。青衣秀士淡淡隧道:“你认得它么?”

    阿傻嘶哑着嗓子,拼命颔首,高声叫道:“我认得它!我认得它!”

    李铁衫哈哈大笑,喝道:“你虽然认得它,它可是你的手脚啊!”

    这柄神兵形式如此威武,正是当年银戟温侯赖以耀武扬威,于三英战吕布中名震千古的“方天画戟”。电光闪耀间,多年未见的随身兵刃现身,阿傻彷佛看到了至亲,他心中震荡,登时啊啊大叫起来。

    青衣秀士上前一步,温言道:“韩兄弟,几十年了,它一直等着你。已往摸摸它吧。”

    俗谚有云,“剑在人在,剑亡人亡”,即是说武者与武器间的相思之情。江湖风浪险恶,真正磨难相随的不是那些会溜会跑的弟兄,而是那柄不会言语的武器。刀也好,剑也罢,尖锐与否尚在其次,一次次的性命相搏,武者与武器一同写下荣辱与共的故事。武器即是自己的春秋,道尽了主人一生的沧桑。

    大戟倒立在地,雨水打落,沿柄下垂,似泣一生不得志。阿傻心生感应,泪如泉涌间,便要走将已往。背后娟儿抱住了他,哭道:“阿傻,你不是要带姊姊走么?我们快逃啊!”

    阿傻呆住了,茫然望着背后的娟儿,又看了看地下的方天画戟,神色有些犹疑。李铁衫跨步迈出,随即从背后抽出大铁剑,轰地一声巨响,斩碎了屋墙,这剑威风凛凛十足,正是成名特技“虎横江”。李铁衫戟指暴喝:“看啊!每小我私家都有自己的兵刃!你的武器呢?你看看,它是不是在呜呜哭泣,它在等着主人来用啊!”

    阿傻眼中泪水闪动,茫然看着方天画戟,娟儿急急拍打,他却置若恍闻。青衣秀士轻声便道:“阿莫罕、古力罕,出阵!把他打醒。”

    风声大作,两柄重武器奋力挥出,左是“立瓜骨朵”,右是“纯钢镋耙”,一柄是四十斤重的骨朵金瓜锤,一柄则是生满利齿的镋耙大叉,两柄重兵同声脱手,当头重击之下,却要小吕布如何反抗?

    陪同着霹雳般地暴吼,阿傻已将娟儿推开,看他满面激昂,霎时便将绝世神兵拔出。只听铿鏮两声巨响,力道相撞,骨朵已然受震脱手,远远飞出十来丈,撞破了旧屋墙壁,直直滚了进去。众人见了方天画戟的大威力,都是骇然无语。

    这“立瓜骨朵”顶如蒜瓣,重达四十来斤,现在却给震飞十丈有余,足见阿傻内力何等雄浑。那铛耙给鼎力大举一震,则是向外荡开尺许,旋即力尽垂地,把地下砸出个坑来。两员西域猛将虎口剧痛,面露痛楚,只在一旁喘歇。

    戟者,号称“仪仗之王”,乃是上古车战最为雄猛的利器,开宝四年,宋太祖列戟开封,赐皇弟一十四支大戟,以威尹门,此时名将风骚,搭配“仪仗之王”的大威力,更见威风凛凛特殊。

    那阿傻恰似打得狂了,眼看阿莫罕、古力罕不堪一击,霎时便往常、解两人杀去。暴喝声中,常雪恨手持“凤嘴长刀”,也已下场脱手,看他身边尚有一人护驾,此人左提麻背弓,右执甩手箭,正是解滔。

    常雪恨长刀加力脱手,就地便来反抗。这“凤嘴刀”形状威武,乃是常雪恨祖传兵刃,这厢“凤嘴刀”抗击“仪仗之王”,不知谁输谁赢?

    当地一声轻响,“凤嘴刀”已给画戟的月牙刃夹住,这招正是画戟的独门锁拿,只待一个翻转,便能解下常雪恨的兵刃,解滔吃了一惊,提起“甩手箭”,便要当胸刺落,霎时雷过天际,精光耀眼,戟面反射电光,竟刺得解滔眯眼难睁,便在此时,大戟绞住凤嘴刀,一起朝自己眼前砍落,解滔大吃一惊,急遽以手上武器去挡,轰地巨响一声,解滔虎口剧痛,大弓长箭俱已冲天飞出。

    神兵脱手,国士无双,小吕布放声长啸,猛将风范终于再现江湖!李铁衫哈哈大笑,喝道:“好一个小吕布!这才是五虎上将的威风!”

    阿傻纵声大叫,他单臂提起画戟,右手自然而然回向胸前,脚下向前跨步,嘿地一声,大戟飞翔如盘,缠头近绕,如痴如醉,正是失传已久的“温侯戟舞”。兵谚有云:“剑不缠头,戟不舞花”,双月牙平衡不易,这大戟若要舞花,重心立失,阿傻却能把重兵使得飞天纵地,如此戟法,若非小吕布亲来脱手,世上谁能办到?

    ※※※

    阿傻好生快活,自在武器中陶醉,娟儿却满身雨水,孤身跌坐在地下,神色甚是茫然,项天寿心下不忍,蹲在娟儿身边,低声道:“小妹妹别哭,你看看他,何等威风啊?”

    娟儿抬头望去,只见阿傻手执大戟,摆了个立马式,左足上举,脸面向右急看,喝地一声,看他虽然衣衫褴褛,但手执古拙神兵之下,那里照旧个傻子?真是英姿勃勃的上将军,场边彩声连连,众家好汉纷纷拍手叫好。

    娟儿痴痴看着眼前的玩伴,那柄武器好生庞大,阿傻却能挥舞劲疾,旋转成盘,娟儿与他相处经年,除了赌钱之时,从未曾看他这等喜悦。项天寿手指阿傻,温言道:“你这位傻年迈不是普通人,他本姓韩,单名一个毅字,曾是朝廷的应州指挥使,厥后更是怒苍山的五虎上将。已往出马接触,他向来是我们的先锋。你看看他,像不像个上将军?”

    娟儿哭哭啼啼,泪如雨下中,却照旧点了颔首。项天寿微笑道:“小妹妹,你想不想让他醒来,再一次酿成上将军?”娟儿摇头哭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当年这疯汉上得九西岳来,艳婷见他容貌肮脏,行为幼稚,便离得远远地,不耻为伍。娟儿这小小孤儿却心有灵犀,一见这人的面,便知仪表堂堂的他绝特殊人。早先她会靠近这人,还只是好奇他武功高强,容貌可笑,谁知相处半年之后,每回只要与阿傻聚在一块儿,便觉说不出的投缘,逐步已有不见不快之感。她虽然年岁幼小,不明确男女之情,但也知自己只要和这人疏散,便会意生痛苦惆怅,不知不觉间,已然情根深种。

    去秋在长洲城隍庙里,阿傻便曾醒来过一次,那时真把她吓坏了,谁人阿傻好生恐怖,非但不认得她,说话更是凶霸霸的,直到现今,她心里都还惦念谁人恐怖情形。现在若让阿傻再次醒来,真不知他还认不认得自己这个姊姊。娟儿想到此处,两只小手牢牢揪着,脸色已成苍白。

    猛听场内传来啪地一声,众人急望已往,只见阿傻仰天狂叫,身上衣衫尽裂,露出了背后的刺花,那只额西猛虎步下山丘,神态狞恶,登时惊吓了娟儿。她心中畏惧,飕飕发抖,正要往项天寿靠去,却听他口中发出暴雷也似的喝彩,娟儿听了大吼,又给吓坏了,一时缩身不敢稍动。她偷眼去看场内众人,只见四下人众兴高采烈,全都在高声叫好。项天寿满面怡然,摸着娟儿的面颊,微笑道:“英雄好汉,铁打的小吕布,咱们的猛虎总算回家了。”

    听得这话,娟儿忍不住张大了嘴,她望着项天寿,又朝其它人看了看,霎时便已懂了。

    师父也好、阿傻也好,尚有这一大堆不认识的人,他们全都是一样的,他们都是老虎,他们不是凡人。

    把老虎圈在家里养,老虎会哭的,现下阿傻的同伴来了,只要随这些人离去,他便不再是只人人笑骂的脏兮兮野狗。让他威风凛凛地回到山林吧,随着各人一起吃肉捕羊,老虎才会快活啊!

    娟儿呆呆看着天空,竟是苦笑起来。

    一夜之间,什么都没了,师父变了,师姐走了,连阿傻也要酿成上将军,舍己而去,只有十六岁的小精灵,现下只能孤坐地下,茫然望着夜空雨丝。

    项天寿伸出衣袖,替娟儿拭泪,道:“小女人别哭,和我们一起回家吧。山寨上有许多几何好玩的,有许多哥哥姊姊,各人都市照顾你……让你天天开开心心……”

    说话间,娟儿忽尔站起身来,自行向前走着,项天寿吃了一惊,追了已往,问道:“小女人,你要去哪儿?”

    娟儿低下头去,轻轻隧道:“我要回家。”

    项天寿急道:“你师父人在这儿,他的家即是你的家啊,快跟我们走吧。”

    娟儿转头望了青衣秀士一眼,幽幽隧道:“他不是我师父。”

    青衣秀士听了这话,身子登时一震,项天寿嘿了一声,责备道:“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你怎说这等话?”

    娟儿不去理他,她呆呆望着前方,轻声道:“师叔,师叔,你知道么,九西岳已经散了,师父也不要我们了……不外娟儿不怕,娟儿要自己一小我私家回家,只要有娟儿在,九西岳就没有散……”

    张之越在世时,只管敌人千般折侮,至死犹不辱师门,他倘若人在此地,会任凭九西岳散掉么?场中众人多知这位“快剑”的坚贞性格,听得娟儿道出师叔之名,心下无不肃然。

    见了徒儿的痴态,任他青衣秀士老谋深算,心机城府无一不备,现在也不禁心如刀割。他不愿弟兄们见到自己失态,霎时背转身去,掩住了口鼻,一时涕泪纵横。

    梦耶?幻耶?在这似曾相识的一刻,彷佛循环降临。去秋阿傻清醒,跪地痛哭之际,青衣秀士手抚痴人的头顶,把他点悟开化了。哪知一年岁后,怒苍神火再次焚烧,余波所及,却将九西岳一把烧成了灰烬。

    人生在世,彷如一场春梦,青衣秀士想起当年拜入九华的誓言,如今形势严峻,逼得自己再次上山,起义信誉。却要他何颜面临祖师?泪眼朦胧间,真盼有人拿着一根银针,让他以后昏睡已往,再也不用面临这无穷无尽的苦海……

    ※※※

    娟儿行到巷口,临行前回眸一眼,欲待向阿傻作别,但那阿傻早已忘了自己便在身旁,只自顾自地挥舞兵刃,对身周之事一概不闻。娟儿自知今日一别,再要相见不知何年何月。她眼角含泪,伸手出去,轻声道:“阿傻,姊姊要走了,你以后要照顾自己,知道么?”

    场中虎吼声不停,阿傻那里听闻了,只拼命把玩家生。那兵刃扫来,更险些打上娟儿的手掌。娟儿缩手回去,她眼望阿傻,低声倾诉,待见阿傻仍是不知不觉,娟儿两行泪水落下,霎时咬住了牙,狠下了心肠,就地飞驰离去。

    小吕布重回山寨,与言二娘坠欢重拾,说来乃是天大的喜事,只是场内众人看了娟儿的痴态,又想到秦仲海的心伤,心下都感难受。项天寿面露不忍,解滔默然沉静无语,便连陶清也别过头去,不愿去看娟儿的神态。那常雪恨却是个直性子,他深恨青衣秀士无血无泪,登时跳了过来,戟指骂道:“他妈的贼智囊!你徒儿跑了,你这老忘八不去追么?”

    青衣秀士格于门规,自不能劝徒弟上山为寇,听了这话,却是颓然无语。李铁衫转头付托解滔,道:“解兄弟,这孩子是咱们智囊的徒弟,万不能让她落入贼人之手。劳烦你一路追随已往,把她落脚处看个明确。一会儿回报过来。”

    解滔允许一声,便自发足追出,想来娟儿轻功虽佳,却比不外解滔的身法,定能将她看住。

    ※※※

    也不知过了多久,阿傻总算将一套戟舞使全,他抹去头上汗水,恰似玩得过瘾了,这才回过头来,他不知娟儿早已走远,兀自哈哈笑道:“娟儿姊姊,好好玩哪!你看我厉不厉害?”

    他问了几声,却没听娟儿回覆,凝目看去,只见四下寂静寥然,除了雨声稀稀落落,那里尚有自己姊姊的踪影?

    阿傻惊叫道:“娟儿姊姊,你在那里啊?”张皇之下,口中大叫大叫,看他手上抱住方天画戟,便要飞身去找娟儿,竟想来个巨细通吃。

    李铁衫哪容他再次走脱,一看他茫然若失,少了预防,霎时快如闪电地脱手,一把揪住阿傻脉门。阿傻心下激动,他暴喝一声,内力引发,竟尔震脱李铁衫的五指,随着一个转身,右拳便往他面上击来。

    李铁衫见他这拳力道刚猛,万万小看不得,急遽举掌相格,碰地一响大响,两人功力相若,各被对方力道震退一步。

    阿傻看着漆黑的蹊径,登时狂叫道:“姊姊呢?是谁把姊姊藏起来的?是谁啊?”喊叫之间,提起兵刃乱挥乱打,“方天画戟”夹着雨点杀出,力道几达千斤,逼得众人仓皇走避。眼看他狂态已成,李铁衫身为五虎之一,自须由他出头抵御。他提起铁剑,暴喝道:“韩兄弟!住手!”

    轰地一声,铁剑横劈而出,阿傻纵声大叫,画戟也是重重斩落,虽然巨响中,二人内劲含入重兵,力道正面相撞,如同两只大象扑面冲撞,两人虎口剧痛,胸口吻闷,各自往退却开一步,面色都甚昏暗。

    阿傻咆哮一声,再次向前发出绝招,丝毫杀鸡取卵,李铁衫也杀红了眼,狂啸之下,使动了“必杀三式”,再也不容情面。

    此时两大能手各以阳刚力道相拼,重兵相击,胜负全在力大,最是凶险不外。月前秦仲海曾与李铁衫决战一场,一凭火贪刀,一仗重铁剑,只因秦仲海功力炉火纯青,尚胜李铁衫一筹,攻守得法之间,便未曾让李铁衫身受内伤,只是现下小吕布与李铁衫功力相近,一个疯,一个猛,两人势均力敌,一路砍翻砸烂身边物事,破屋给他们高壮的身子接连挤撞,砖瓦壁板早已碎裂,料来时候一长,两大能手都要不支倒地。

    此际局势大为凶险,陶清怕他们有何闪失,忙道:“唐智囊,请您下场吧。”青衣秀士微微颔首,道:“项堂主,劳烦你飞石脱手,打他肩灵、凤池。”

    肩灵凤池,一在肩胛,一在后背,俱是人身要穴,项天寿闻言断喝,飞石直往阿傻身上射去,青衣秀士沉声又道:“李将军,使“铁牛犁地式”。”此时大戟当头砍来,但李铁衫素知右凤之能,当下不闪不避,铁剑反落地扫出,左右砂石飞溅中,已朝阿傻足径掠去。

    阿傻嘿了一声,眼看石子朝肩灵而来,连忙铁戟斜挥,用月牙刃挡开了一枚飞石,大戟借势下垂,架住了李铁衫的铁剑。便在此时,朝凤池射出的那枚飞石已到眼前,阿傻吐气扬声,画戟往地下一撑,身子如同旱地拔葱,直直往上翻起,几达丈余之高,登时避开了那枚飞石。

    好容易逃过杀手,哪知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碰地一声大响,脑门居然撞上了硬物,阿傻只感天旋地转,立时摔了下来。场中众人看得明确,刚刚青衣秀士料敌机先,后发先至,早已飞身跃到阿傻头上,他手举长剑,却不除下剑鞘,仅以守株待兔之势停在半空,阿傻提气跃起,反而是拿脑门去撞剑身,鼎力大举相碰之下,登时摔落在地。

    这厢李铁衫、项天寿乃是沙场宿将,看青衣秀士轻易制服武功高明的韩毅,诸人自是佩服得五体投地。刚刚青衣秀士要项天寿飞石脱手,李铁衫铁剑下扫,用意只在欺压“小吕布”飞身闪避,看场内三大能手的武功尽在掌握之中,真无愧神机神算的智囊隽誉。

    趁着阿傻倒地昏晕,青衣秀士立时取出银针,在他后脑后颈等处扎了几回。陶清等人心下担忧,各自过来询问,青衣秀士竖指唇边,示意他们不要多话,自行道:“先让他睡。一会儿我会唤他起来。”众人不知崎岖,自也不敢多言,只耐心在一旁守候。

    过了小半个时辰,青衣秀士见天将黎明,当年小吕布脑门中招便在这个时辰,当下蹲在阿傻身边,伸手拍了拍,低声道:“韩兄弟,强敌已退,快醒来吧。”那阿傻听了说话,蓦然低吼了几声,他张开双眼,翻身跃起,仰望即将黎明的天空,神色极见痴盲。

    众人见阿傻起身,便又围了上来,青衣秀士挥了挥手,将他们驱开,付托道:“古力罕,把他的兵刃拿来。”古力罕允许一声,双手拖着方天画戟,送到了阿傻手中。

    阿傻喘息不休,原本甚是忙乱,手上拿到了方天画戟,神态稍显放心。他摸着脑壳,四下望了望,忽地咦了一声,起源第一句话便问:“多数督人呢?”

    众人听得这话,立时大喜道:“他醒了!”

    韩毅茫然张眼,左右看了几眼,李铁衫第一个抢上,高声道:“韩兄弟,你还认得我么?”韩毅听了李铁衫的声音,慌忙转头已往,霎时全身发颤,一把抱住了他,大哭道:“铁衫!你可来了!”李铁衫又喜又悲,往退却开一步,他双手扶住多年的好弟兄,忍泪道:“醒了,你可终于醒了,不枉我一路从山寨赶来,终于把你救醒了。”

    两人四目相望,阿傻突然吃了一惊,他伸脱手去,在李铁衫的头上抚摸不休,神色既慌且乱。李铁衫不知所以,怕他又无端提倡疯来,忙道:“怎么啦?有啥希奇么?”

    韩毅又惊又急,连连问道:“铁衫,发生了什么事?为何你的头发全白了?”李铁衫啊了一声,一时只是惊诧不语。韩毅见他不答,当下转过头去,霎时又见了项天寿,忍不住惊道:“项堂主,你……你的头发呢?你不是留守山寨么?怎地几天不见,你就成了这容貌?”

    听得此言,众人心下都已了然。此时的韩毅早已忘了自己身在何方,他还活在二十年前神鬼亭旁的那场激斗里。李铁衫抱住了他,哽咽道:“兄弟啊,已经由了二十年了,你醒醒吧。”韩毅面露不解,茫然道:“二十年?什么二十年?咱们不是在神鬼亭么?”

    李铁衫摇了摇头,自将盔甲除下,取过了胸口护心镜,低声道:“好兄弟,你自己看吧。”

    韩毅接过护心镜,朝自己的面目看了一眼。晨光将届,镜面如雪,镜中的男子两鬓霜白,早已过了不惑之年。他如中雷击,这才明确李铁衫的意思。一时呆立无语,悲声道:“二……二十年了?”

    眼看李铁衫点了颔首,众人垂泪无语,韩毅放声大哭,泪如雨下间,身子向后便倒。

    ※※※

    大雨徐徐缓歇,晨间阳辉煌煌光耀,客店里的烛泪却已枯干,终于坠满了烛台。

    阳光从窗缝里透入室中,照在言二娘雪白的粉脸上,她揉了揉眼珠,徐徐起身,眼看已在清晨时分,桌上兀自摆着残酒盘碗,这一夜却没见秦仲海回来。

    她有点纳闷了,眼看自己还裸着双腿,脸上微红,忙穿着了衣裳,连忙开门走出。

    刚刚启门,便见一人坐在门边守候,看他面容憔悴,似是一夜未睡,却是“金毛龟”陶清。言二娘愣住了,道:“你这是干什么,整夜蹲在门口?”

    陶清微微苦笑,他站起身来,低声道:“大姊,我带你看小我私家。”

    言二娘见他神神秘秘,一幅欲言又止的容貌,登时笑道:“瞧你神神秘秘的,不就是唐智囊来了么?昨晚仲海老早跟我提了……”言二娘叼叼絮絮,陶清却不多话,自管行入客房,将窗扉推开,低声道:“大姊,你自个儿看吧。”

    言二娘见他眼中泪水转动,恰似有什么凄凉,她满心纳闷,复感好奇,便凑头过来,朝窗外望去。

    晨光柔和,斜照在院中的榕树上,蝉鸣声声,绿影丛丛,一名英俊男子斜倚树下,但看他剑眉薄唇,侧脸眺望远方,星目回斜间,恰似若有所思。

    言二娘倒抽一口冷气,在这震骇的一刻,一颗芳心彷佛停止跳动,眼前更是一片空缺。咚地一声,脑中昏沉晕眩,已然跌坐在地。

    陶清见她茫然张口,眼神朦胧,恰似傻了一般,赶忙上前相扶,手指还没触到言二娘身上,陡听她放声尖叫,霎时便从窗口跃了出去。陶清又惊又急,却也不及拉住她,百忙中急从窗口探望,只见大姊已颤巍巍地走向树下,看她面色渺茫,恰似要看看眼前这人,亲手摸摸他,好来确信他是否真是活人。

    那男子听得背后脚步声响,又听啜泣声隐隐传来,他转身转头,眼前尤物青春已逝,但眉宇间的不让须眉,却与当年的红脸女人并无二致。

    两人相互凝望,俱都无言。昔年一见钟情的爱侣各经浩劫,此时也只能默默审察对方。

    言二娘珠泪欲垂,伸手轻抚那人的面颊,哭道:“是你么?是你么?”那男子轻轻颔首,握住了言二娘的手,叹道:“但去莫复问,白云无尽时。二娘……这些年来,辛苦你了。”说着往前跨上一步,将言二娘抱入怀里。

    在这满是意外的人生中,随处藏着惊讶,却也随处透着无奈。寻寻觅觅,整整执着了二十年,如今梦想成真,最后却是这样的解答。

    人生如萍,飘浮不定,有时连自己何去何从也不知晓,却要自己怎么望前看?言二娘现在芳心凄凄,只是不知所措,她仰头望向早已生疏的丈夫,嗅着似曾相识的气息,往事如同走马看花,尽已朦胧,双手掩面间,终于低声啜泣起来。

    那男子搂住她的腰,将她紧了紧,低声道:“二娘,你受苦了。等咱们回了山寨,我定要好好补报你。”言二娘听了“山寨”两字,蓦然心下一醒,她尖叫起来,往退却开了几步。小吕布见她神情如此,难免大为惊惶,还不及说话,发妻已然飞驰逃开。

    ※※※

    陶清始终守在客店里,陡见言二娘掩面奔回,当下急遽迎上,低声道:“大姊,你先定定神……”言二娘又恨又悲,登时一个耳光打出,高声尖叫:“出去!”

    陶清自知她心神激动,难免有些疯态,又知自己这些日子也将她蒙在鼓里,说来很是过意不去,连忙闪身避让,他不再多做劝说,自行走出客房,反手掩上了门。

    窗外一片清静祥和,昨夜的风雨早已止歇,言二娘的一颗心却已被撕成碎片,她咬住了下唇,泪水朦胧间,从枕头下取出一个木盒。那是秦仲海昨夜亲手交给她的。

    她双手发颤,轻轻打开盒盖,取出了里头的物事。

    霎时之间,言二娘扑在床上,已然放声大哭。

    木盒里一张图画,一个女人身上负了只大猫,正徐徐向山顶爬去。看那大猫满身是伤,断折了左腿,所指自是不言可喻。画旁另写两行字:“姐弟情深,永志毋忘。”

    那画风狂放,字迹拙劣,但笔力却甚刚劲,一望便知是秦仲海所为。

    昨夜一场香烛对拜,原来不是伉俪结缡,却是义结金兰。怀庆店里为他重出江湖,朱母朗玛生死相许,在这相知相惜的半年,最后得回了这八个字。

    言二娘将图画抱在怀里,哭道:“仲海,你回覆我,这……这就是我的人生么?”

    还君明珠双泪垂,恨不相逢未嫁时,在这满是意外的人生里,随遇而安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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