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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望北方啊……”

    “年底最后一趟船……望北方……”远处传来船夫的召唤,悠悠扬扬,宛如赞美,这是京杭大运河第三站,扬州渡,年底最后一趟船即将开航。

    明日即是除夕了,该返乡的游人都已脱离,船夫反覆吆喝,却没几个客人过来,看这冷清容貌,想来这趟船是坐不满了。

    今夜确实冷得紧,那船夫懒洋洋地守在渡口,白雪激起阵阵寒雾,漂荡河面之上,冷得他鼻中发痒,正要打出喷嚏,却听背后哈嗤、哈嗤几声,竟有人抢先打了个响亮。哈嗤一声,船夫不落人后,当下拧住鼻子,狠狠擤了几下鼻涕出去,转头来望,却见一名玉人佳龄曼妙,身穿斗篷,伫立岸边,却是她在打喷嚏了。

    寒风不停吹来,那玉人拿起手巾,擦去了鼻涕,咳道:“您……您这船有望山东走么?”那船夫看她双手围绕了一本厚书,并未携带行李,一点也不似未坐船的,不由微微一奇:“船到徐州为止,离济宁也不算远,怎么?您也是要上船的?”

    那玉人一张粉睑冻得通红,闻得此言,忽尔仰起头来,微张樱口,轻轻隧道:“哈……”山东土话管喝水叫哈水,想来这玉人口渴了,莺啼燕叱,端鼻樱唇,那船夫见她朱唇微启,望来认真感人得紧,他心中不由一动,笑道:“哈哈?您是山东人士么?”

    那船夫正要靠近,猛听“嗤”地一声,那玉人竟是打了个喷嚏出来。

    哈……嗤……哈……嗤!哈嗤!哈嗤!哈嗤!

    连打五声雷,果真下起雨来了,人无分妍媸,岁不分老幼,只要伤风,一定得流鼻水,看那玉人脸卵白里透红,姿容秀丽,鼻头却挂着两行鼻涕,望来委实突兀。

    那玉人举帕擤鼻,喘了喘息,嘶哑隧道:“我上船找个朋侪,你……你一会儿要见到卖面的过来搭船,赶忙通报一声。”那船夫奇道:“卖面的?”那玉人无力多话,只从怀中扔出碎银,赏给那船夫,那人双手捧过,心下大喜,正要启齿答谢,猛见那玉人仰起头来,再次哈了一声,那船夫面色一变,深怕给熏染伤风,便急急走了。

    那玉人举帕掩鼻,伤风得十分厉害,果真是少阁主琼芳来了。练武人身强体壮,轻易不生病,但她光脚夜游闹鬼屋,黄昏又穿着亵服追赶卢云,硬要与身子作对,再大的家底也不够使,终于落得伤风害病的下稍。

    大雪漫天,飘落在大江之上,望来有几分诗意。琼芳手中围绕着那本人物纪谱,却是三步一喷嚏,五步一哆嗦,只得瑟缩甲板角落,期待谁人讨厌鬼过来。

    昨夜为他伤风,今夜为他奔忙……谁人他,还真是忘八啊……一会儿若要撞见那人,倘差池他连打十个喷嚏,双手璧还伤风,难泄心头之恨。

    他会来吧……想起那张忧郁的脸庞,琼芳突然低下头去,轻轻咬着下唇。

    大树千丈,落叶归根,齐鲁身世的孔家门徒只要浩劫不死,必会设法回到家乡……而这扬州渡口,也是返乡归家最近的一条路。

    为何要找他呢?琼芳无须思索,随时可以找出一百个理由。紫云轩缺个武功总教头,爷爷少个状元门生,自己还欠一个大保镖,连颖超也要找个切磋剑法的工具,横竖不计价钱、不择手段,自己就是要看到他,把他拖回北京。

    额头像是火烧一样,可怜琼芳守株待兔,兔子没见到,自己怕要晕倒了。模模糊糊之间,眼前泛起了幻影,恰似洪流怪正在紫云轩讲坛上高声说法,爷爷在一旁笑吟吟地举起大拇指,连颖超也是满面佩服,自己则一股脑儿跳到洪流怪的背上,让他背着走……

    全都有了呢……琼芳低头理想,嘴角带着一抹傻笑,恰似又成了无忧无虑的小女孩儿。

    星眸轻阖,嘴角浅笑,今夜的她身穿斗篷,遮住了男子的儒生装。今夜她看来就像谁人皇后姑姑,白里透红,轻颦巧笑,那双红润樱唇恰似会勾魂摄魄,让人不自禁想要托起她小巧的下巴,深深烙上一吻……

    “女人!女人!”背后传来喊声,琼芳却是浑然不觉。她通常人前人后,左一声爷台、右一声令郎,从没人唤她女人,况且此时昏昏沉沈,却要她怎么听获得?

    “姑……娘!”背后再次响起喊叫,脑壳更被人拍了一记,琼芳微微睁眼,大喜道:“卢云?你可来了!”急急回转头去,眼前站了一名令郎,看他头发擦得油亮,身上又抹得浓香,那里是卖面穷酸?却是一位阔爷来了。

    琼芳打了个喷嚏,斜目瞄了瞄那人,冷冷隧道。“哪只手打我的,伸出来。”正要把爪子砍掉,却见那令郎露齿而白笑,殷勤隧道:“女人,您在等人么?”琼芳咦了一声,擦了擦红鼻头,颔首道:“是啊,你怎么知道的?”

    那令郎笑道:“我见女人拿着手巾儿,独小我私家在船上垂泪哽咽,一望便知您在等人了。”

    琼芳低头去看,果见自己拿了条手绢儿,望来倒与哭泣有几分相似。她擤了擤鼻涕,道:“嗤。”嗤就是滚,滚最好快滚,那男子听她口吻严峻,却也不急着走,他上下审察琼芳,忽地面露惊诧之色,慌道:“女人,您……您长得似乎一小我私家……”

    假借因头三**,第一条称“人生面最熟”,路上玉人乍然相逢,要不似娘,要不像婆,琼芳听得此言,忍不住哑然失笑,心道:“原来是来搭讪的,终于被我遇见了。”

    往日若遇上无聊男子,先得闯过傅元影那关,老牌剑客只要过来轻咳两声,有意无意地露出腰间长剑,来人大惊之下,必会狼狈而逃而去。若有苏颖超相陪在旁,凭他的俊雅形貌,更不会有人过来自讨没趣。没想今夜落单,居然撞上了听说中的无聊男子,倒还真是意外。

    琼芳一生没给男子搭讪过,心中有些好奇,不禁笑道:“我长得面熟,可是像你祖宗么?”

    那人听这玉人说话卤莽,不由面色一窘,忙道:“哪儿的话,哪儿的话,女人绮年玉貌,家严却是花甲老妇,半点不似、半点不似。”琼芳嘟起了小嘴,悻悻隧道:“惋惜了,我还以为遇到孙子了,直是讨厌哪。”正要掉头脱离,忽见那令郎爷眼眶湿红,哽咽道:“女人,等一等,你长得很像……很像内……内……”琼芳听他欲言又止,不禁奇道:“内什么?”

    那令郎含泪道:一内人十年前过世,我刚刚一见到您,觉察您和她生得一模一样,便再也移不开眼光了。“对方死了妻子,琼芳自也恻然,柔声便道:”原来如此,爷台很想她吧?“

    玉人目生柔光,怜声来问,那令郎心中自也生出无穷希望,哽咽便道:“是啊,有诗为证呢。”连忙吟道:“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

    这人功力高深,拿着这招东坡创制的“江城子”,果真打遍大江南北,无往倒霉,眼见琼芳蹉叹不已,便放大了胆子,伸手搭上香肩,继续诵道:“夜来幽梦忽回籍,小轩窗,正……”还未来得及梳妆,背后受了一股鼎力大举,整小我私家便飞出了船舷。

    扑通水响,河面上现出了两只兽爪子,上浮下沉间,恰也背到“相顾无言,唯有泪千行”,一旁船夫听得背书声,无不惊问道:“怎么回事?他干啥泡在水里泪千行?”

    琼芳面带恻隐,幽幽隧道:“这位令郎忖量亡妻,他去找妻子了。”众船夫惊道:“找妻子?找到水里去了?”琼芳叹道:“没法子。幽冥邪路,阴阳异路,我不忍看他伤心,只好送他一程了。”说着掏出火枪,目望一众旅人船夫,叹道:“你们之中尚有谁死了妻子的,一并上来吧?各人路上结随同行,也好有个照应呢。”

    众船夫大惊之下,自是一哄而散,眼看兽爪子给人捞了起来,自去岸边烧烤兽毛,琼芳闭上了眼,幽幽叹道:“卢云……你再不来,我可要生气了……”

    寒风吹来,实在头痛欲裂,偏偏小年夜里往来船客稀稀寥寥,就是瞧不到谁人身影。

    正纳闷间,突然臀上给人碰了一下。

    牡丹花下死,风骚鬼真多?琼芳怒道:“斗胆!谁又死妻子了?”震怒之下,左肘向后一撞,身形旋动,怒拳击出,纵使眼前站的是卢云,满嘴兽牙也要不保。

    堪堪打中一名倒楣鬼,突然间她收住了拳头,呆呆望着眼前的一顶轿子。

    船身微微震荡,身边没有人轻薄她,却只有一顶八人大轿上来甲板。看这轿子好生威仪,红楹雕漆,顶镀金铜,尤其轿边四角高悬灯笼,照耀得甲板一片红晕,望来极为引人注目。

    难堪贵客上门,船老大早已满面堆笑,双手捧着金元宝,笑眯眯地指挥船夫帮伙,一箱箱行李便搬上了船。琼芳悄悄罕纳,忖道:“这人好大的排场,可是亲王出巡么?”

    其时法制森严,寻常知州知县出巡,顶多是双人肩挑的软舆,不到三品以上,坐不得四人轿,以这排场来说,轿子里的若非郡王嫔妃,便该是极品尊爵、三公三孤。只是说也希奇,当朝三公只有一个“少傅”陶显祖。这耄耋老人九旬高龄,俸禄十万石,活到老,领到老,子孙奉如祖先牌位,岂能放他离京?再看天下郡王各有封地,谁又敢擅下扬州?

    琼芳熟知北京人物,却怎么也猜不透轿中人的身分,一时悄悄疑惑:“轿里人到底是谁?岂非有妃子私自南下么?”

    想着想,眼光便朝轿夫瞧去,只见诸人头缠白布,身穿白袍,她心下一奇,暗忖道:“异族人?怎会这样?”扬州商业繁盛,虽有大食、波斯、天竺商旅在此聚集,可外国人坐轿游街,未免太过招摇。她揉了揉眼,心道:“怪了,这到底是谁的轿子,可得瞧个明确。”

    此时华轿早已停上甲板,主人却无离轿之意,依稀可见帘后端坐一人,蒙蒙隆隆地瞧不晤面目。几名轿夫围拢过来,先放落了脚踏,又在轿旁燃烧炭盆,添火取暖。行舆座驾全依古礼,分绝不差,这下子却让琼芳看懂了门道,不由心下大惊:“皇族的人!”

    欲知士医生修养崎岖,不必扑面观其谈吐,单看仪仗、舆服、车驾三者!便知眉目。

    月前娟儿的师姐出巡游街,其时琼芳冷眼旁观,只觉都督夫人局势浩荡,开道戎马众多,却因主事者少了学问,徒然引得黎民嘻笑指点,全不见半点威严。反观这顶轿子极为沈敛,不必敲锣打鼓,歌笙舞乐,只需几个小部署,便已衬出过人威仪,单以学问来说,不知高过艳婷几百倍。

    琼芳看得一头雾水,心中便想:“原来是异族王公,难怪我不认得。一会儿请哲尔丹过来看看吧。”哲尔丹身世北方蒙古,这些轿夫却身穿西回衣衫,望来恰似是突厥人,只是琼芳身为中华上国的天之骄女,管他东夷西戎、南蛮北夷,全做一气看了。至于哲尔丹的蒙古话能否说得通,头晕发烧之中,哪尚有余力深思?

    管他谁是谁,琼芳今夜只为卢云而来,只要洪流怪没躲在轿子里,那便不关她的事。

    摇了摇头,揭过了事情,便又专心等人。

    雪势越大,河面上蒸起一片寒雾,这雪再落将下去,说不定水路交通隔离,这趟船便开不成了。琼芳举起手来,不住呼着暖气,就盼风雪更大,倘若卢云受困扬州,那更容易找到人了。

    正守候间,忽听天宁寺钟声响起,那船老大领着几名稍公,迳从后舷转了出来,一时解绳的解绳,收锚的收锚,船老大上下点过了人头,这趟船随时启航。眼看卢云迟迟不来,琼芳自知白跑一趟,也是发烧得厉害,连性情也没了,便想急遽下船,先回家睡上一觉再说。

    正要走上船板,忽听对岸一声大叫:“且慢!”雪花飞翔,浓雾漂荡,雾中人影一片朦胧,但听脚步阵阵,却又有人过来了。

    “卢云?”琼芳心头坪坪一跳,满心期待之中,便让开一步,要让来人上船。

    浓雾破开,眼前走来了一名男子,只见这人腰间带了只铁琵琶,愁眉苦嘴,眉毛下弯,配上那似眯未眯的老眼,那里是卢云,却是一只黑乌鸦飞来了。

    世道不靖,玉人子全都不见了,却只有乌鸦随处飞翔。琼芳瞪了贼乌鸦一眼,芳心郁闷之中,便要走下船去,脚步才动,却见乌鸦男子直挺挺地站在船板上,却把自己的路给挡了。

    船板窄小,若要两人同行,自己便得牢牢挨着对方,任凭人家乱吃豆腐。琼芳辛苦泰半夜,伤风头疼兼加心情欠好,一见恶犬挡路,登时怒道:“闪开!”

    琼芳性情不小,恶形恶状,说起话来自也冲得紧,正等着对方让路,哪知这人认真斗胆,居然双手贴紧裤缝,立正端形,置若恍闻,恰似吃不到豆腐,绝不甘休。

    琼芳心下叹息,忖道:“这人八成也是个死妻子的,说不得,早些让他伉俪团圆吧。”正要将那人一脚踢下水去,忽在此时,那人双靴并拢,啪地一声大响传过,随着将琵琶高举头顶。

    那人解下琵琶,恰似要奏乐了。琼芳见这人怪模怪样,不由微微一愣,道:“你想做啥?”

    猛听琵琶爆出一声难听逆耳怪响,激得琼芳双手掩耳,尖叫道:“啊呀!”

    琵琶叮叮连珠,本该悦耳悠扬,岂料竟能发出这等凄厉之声?五指拨送,琴音有如尖刀交磨,又似铁铲刮锅,让人牙齿发酸,寒毛倒竖,难听得无以复加。琼芳忍不住纵声尖叫:“别弹了!别弹了!”

    那人绝不剖析,只是不住弹奏,魔音穿脑,激荡耳鼓,琼芳己然一跤坐倒,满船客众也已掩耳坐地。眼看民生凋敝,那人却无收手之意,琼芳脸色苍白,颤巍巍地取出一物,忖道:“要比高声,你赢得过我么?”

    要说天地最能爆响之物,莫过于手中的宝物,这是琼祖传下的护身法器,握柄镶以金字,上“江”下“充”,不用说,这正是太师遗物,也是天下唯一无二的双发短枪。

    劝君早让路,莫做无名尸,琼芳怒火冲天,正要掏枪向天击发。突然琴音乍然而止,那人恰似明确枪子儿厉害,居然不再拨弄琵琶。琼芳火气高涨,不管这人弄什么玄虚,正要逼他跳落水去,忽听远处传来一声炮响,随着两道红光燃起,烧得渡口夜空一片暗红。

    满船人众见得异状,莫不议论纷纷。琼芳也是满心讶异,还来不及问话,便听岸上响起降低喘息,一阵一阵,由远而近,浓雾中竟有什么工具欲上大船。琼芳心头发毛,正要向退却开,猛听吱地一声闷响,似有什么重物行上船板,竟然压得木板受力变形。

    船板毗连船舷岸上,专供搭客上下行走,眼看受力过重,木板弯曲,真似一头大象过来了。满船人众惊疑不定,全数起身来看,突然甲板传来碰地一声,随着大船摇晃不休,徐徐向右舷倾斜,船老大惊道:“船要翻了,各人快向朝另一边去!快!快!快!”船夫客人跑得一个不剩,全数挤到船舷另一端,水手更已抛下大锚,忙碌了片晌,终于止住斜晃之势。

    怪事接踵而来,偏偏浓雾中什么也看不见,船老大又惊又怒,破口痛骂:“t.m.d忘八!是哪个王八蛋爬上老子的船?给我滚下去!”他冲上前去,正要喝骂,哪知脚步一顿,竟然倒退了一步,一众船夫怕老板亏损了,便手提棍棒赶将过来。琼芳怕他们挨打,正要随行已往,忽见众人一同掉转回来,齐声尖叫:“湘西赶尸!湘西赶尸!”

    琼芳心下大奇,她也曾听过赶尸之说,听说湘西羽士练有法力,能让客死异乡的尸身起跳行走,自行走回家乡。本以为是无稽之谈,没想真有此事,想起僵尸蹦跳的情景,虽然心中发毛,却又大感好奇,反而望前走上了几步。

    琼芳躲在人群里,细目来观,只见甲板上多了一块大黑布,阴森森地罩在船头。恰似底下盖着一幅庞大棺材!难怪会让人满心畏惧。她眼光撇过,忽又见棺材旁坐了六名男子,一个个低垂脸面,僵硬如尸,吓得她高声尖叫。

    僵尸到来,琼芳生平最是怕鬼,正要快步逃下船去,猛见一只大手赫然挡到眼前,怒喝道:“停!”

    琵琶男子傲然举掌,警示众人,望来直是威风凛凛。琼芳吓了一跳,只得向退却开。

    船老大脸色惨澹,看今夜遇上赶尸人,难免载了满船鬼魅回家,赶忙叫道:“老兄。我这船是上山东去的,可没去湖南啊,你可走错路啦!”

    “送上喻!”那人双膝并拢,啪地一声亮响,口中还未说话,众船夫已是高声惨叫:“僵尸起跳!僵尸起跳!”看那男子怪模怪样,双膝并拢,身僵体直,果真与僵尸有几分神似,他见众人喊得怕惧,赶忙从怀中取出令牌,高声道:“送上喻!本官姓帅名金藤,衔命接任锦衣卫副统领!绝对不是僵尸!”

    深夜之中冒出一名赶尸人,自称是“锦衣卫副统领”,众船客心里自是不信,船老大瞄了瞄他的令牌,却也不知真假,只得干笑道:“哎呀!原来是锦衣卫的僵……帅副统,您老人家有何贵干啊?”

    “送上喻!”帅副统启齿说话了,这人举止委实诡异,不管说什么,都要先把鞋跟一并,爆个亮响出来,他举令高喊:“锦衣卫漕运北上,特此征调本船,着无关人众马上离船上岸,不得有误!”

    原来不是僵尸,而是朝廷命官。那也没什么好怕的。众人放落了心事,在帅副统的呐喊之中,满船客人笑吟吟地谈天说话,船老大则是率众收锚拆板,期待开船,竟无一人剖析自己。

    帅副统大感惊讶,万没推测自己支不动黎民,他咦了一声,拿起了令牌,再次喊道:“送上喻!锦衣卫特此征调本船,限无关黎民一柱香内离船,不得有误!”哈欠四起,仍旧无人剖析,一名船夫走了过来,笑道:“这位官爷,劳烦您到舱里歇着吧,那儿有火炉,暖得紧哪。”帅金藤茫然无措,喃喃说道:“送上喻……锦衣卫漕运北上,你们全都得下船,不得有误……”

    “钦此。”琼芳打了个喷嚏,拿者手巾擤了鼻涕。

    甲板上有人出言挑衅,自是容他不得,帅金藤手持令牌,立时转向了琼芳,喝道:“送上喻,命你连忙下船。”琼芳斜目看了他一眼,淡淡掩上芳唇,却又闭起了眼。帅金藤怒道:“送上喻!你若敢胆不从,便要受苦受……”难字未出,琼芳已从腰间取出一面银质令符,朝他眼前一晃,懒洋洋隧道:“乡巴佬,识字么?”

    银令出于北京宗人府,牌面雕饰凤纹,金嵌“元勋铁卷”四字。帅金藤揉了揉眼,呆了片晌,赶忙打开随身册子,见是本“正统符印图鉴”。上载种种宝玺铁卷、印信符节,专兹辨识正统朝廷上下官等。想来帅副统新官上任不久,规则还没摸透,便随身带了本册子。他眼角瞅着琼芳的令牌上时急手翻书对照,有些手忙脚乱。琼芳叹道:“笨啊,别尽从后头找,从前三页翻。”

    帅金藤哦了一声,赶忙掀开第一页,但见内页画着二十四只灰格子,里头各有一只玉玺,望之高尚不行凛犯。转到第二页,却见了无数尚方宝剑,型类俱全,满是肃杀之气。

    翻到了第三页,赫然便见到琼芳的“一等元勋紫凤丹书”,格子旁写满小字,又是什么“历履天恩、详载其功”、又是什么“免罪无刑、入衙赐坐”……帅金藤面色灰败,赶忙去找自己的令牌,这回从最后一页翻起,一会儿便找到了,只见自个儿的令符蹲在倒数第二页第六格,恰似小松鼠般望着自己。

    小松鼠面露怕惧,巨细姐则是伸了个懒腰,淡淡隧道:“想要我下船,得请南直隶宗人府过来说话,好么?”说着打了个哈欠,便又闭上了眼。

    武英朝偏重阉人,景泰朝看重权臣,正统朝里却以外威职位最尊。对方既然不是僵尸,便归得天子管。只要归天子管的人,便得让琼小姐三分。也是有恃无恐,便把局势接了去。帅金藤面无容情,只得双膝一并,便又绕路行开。他见甲板上停着一顶大华轿,望来甚是碍眼,便举起令牌,高声道:“送上喻!命此轿连忙下船!”

    轿子不动,回疆轿夫也只悄悄坐地,恰似听不懂汉语。帅金藤高声欲喊,忽听两旁客人笑嘻嘻隧道:“帅副统,瞧清楚人家的轿子几人抬,可别肇事了。”帅金藤吞沫寒声,恰似乡巴佬进京,先数了数人头,眼看是八人大轿到来,赶忙低头去瞧册子!惊见后记里清楚写道:“天子仪卫龙辇甲士一十二人,诸郡国亲王行舆玉辇甲士八人。”八人大轿,列属王公贵族,眼看自己又遇到大人物了,帅金藤眼光凝滞,只得转向众船客,低声道:“送上喻,你们连忙……”

    “下船”二字未出,一名白衣武士走了过来,望他手上塞了一样物事,随着转身走开了。帅副统满心疑惑,低头去望,赫见掌心金光闪闪,居然多了一只金条?

    帅金藤咦了一声,纳闷道:“这是什么?”满船客人笑了起来:“还装啊?给你的酒钱啊!”帅金藤名顿开,这才懂了原理。这位帅金藤名中虽有个“金”字,口袋却向来少金,看这金条重达二十两,抵得上好几个月俸禄,张皇之下,只是双手连摇,忙道:“送上喻……送上喻……”

    忽听一声叹息响起,船老大斜起了眼,幽幽隧道:“帅副统……”手指定向鼻头,轻轻摇了摇:“帅——扑通!”最后双手高高举起,向前揖拜,大叫道:“摔脓包啊!”

    帅副统、率脓包,船老大乡音浓重,说起话来自然难听无比。听他大吼道:“大头要来小卒要、三节过年全都要、为国为民天天要、精忠报国一样要、要完还说没有要,逼得老子命不要!”说着拍了拍帅金藤的肩头,淡淡隧道:“要亦有要,快滚吧,人家不会多给的。”

    帅金藤张大了嘴,呆呆看着手中金条,含泪道:“我不能要啊,因为我是镇…镇国……”正要把身分说出,满船客人却替他说出了身分。“正牌傻子啊!”人人捧腹大笑:“不要白不要啊!”

    金光掩映,甲板上的僵尸很是弱小,他望了望手中的金条,泪水竟然扑飕飕地坠落下来。

    每小我私家心里都有一个寄托,帅金藤能够熬过十年限期,忍耐离乡背井之苦,虽然更有他坚信的工具。一旦失落了,他便会落得悲悼无助,茫然不知去向。

    哈哈大笑之中,帅金藤一手擦拭泪水,一边弯下腰去,轻轻把金条放落在地,他脚步发软,溜回了熟悉的大黑布旁,霎时之间,看到了十年的志业,他奋力并拢了靴子,厉声道:“送上喻!”

    众人浅笑来看,不知这小松鼠还能命谁管谁,正在此时,黑布旁徐徐冒起六只身影,六具僵尸转向满船客人,脸上满布怒气。帅金藤举起手指,厉声道:“全给我打啊!”

    咻地一声,一名船客给扔下水去,啪地一响,水手飞上了天。帅金藤生气了,东一句送上喻,西一句你下去,果真一个又一个船客给抛入水中,望来恁是威风,众人又惊又怒,无不放声大叫:“好小子!僵尸作怪了!”几名船夫叫道:“来人啊!快去牵条黑狗来!”

    上有政令,下有对应,朝廷养僵尸,民间便饲黑狗,总之有法子应付。果真船夫中有机敏的,便已冲下甲板,想来要取夜壶泼粪。甲板上一片缭乱,琼芳忍不住哈哈大笑,眼看六个僵尸大打脱手,竟无人看守那块大黑布,满心好奇之下,便溜到了黑布之前,想瞧瞧下头有什么。

    “小阁主……”手指才一遇到了黑布,耳边便传来一声叹息:“别侮辱我们……”

    身子突然冷了起来,琼芳呆住了,她望着自己的喉咙,不知不觉间,连牙关也提倡抖来了。

    颈间冷光森森,雪白的脖子上多了一柄剑,耳边叹息继续述说:“别笑我们这些人,直的……”苍老口音,带着一抹伤心,琼芳满身发冷,只能颤巍巍撇眼已往,突然间,眼里见到了……

    黑衣人!眼前的人没有五官面目,除了那双注视自己的冰寒眼光,什么都瞧不到。琼芳放声尖叫,她奋起气力,拼命向后去逃,突然身子给人一撞,已然摔倒在地。她愕然仰颈去望,霎时间尖啼声从喉头宣泄而出,再也制不住。

    黑衣人……眼前全是黑衣人,数之不尽的黑衣人脚步杂杳,一个又一个奔上甲板,那一双又一双恶狠狠的眸子,一身又一身的夜行装,全和突入太医院的怪客一个容貌。

    琼芳像是误闯地狱的小女孩,终于放声惨叫起来。

    单单一个黑衣人,便让哲尔丹倒地、苏颖超卧床,甚且捣烂整座太医院,更况且他们巢穴一空、菁英尽出,现下尚有谁能救得了她?

    黑衣鬼众默然沉静无声,已将甲板全数困绕。耳听琼芳放声尖叫,那黑衣老人叹了口吻,迳自走到身边,幽幽隧道:“找到宁特殊了吗?”琼芳软倒在地,颤声道:“没……没有……”

    “很好……”黄金指环徐徐伸来,在她的粉颊捏了捏,柔声道:“既然还没找到人,那就乖乖‘滚’到一边去……你说好欠好啊?”

    琼芳究竟将门虎女,一听对方出言侮辱,心下怒火陡生,她不假思索,立时去掏火枪,尖叫道:“斗胆!你们到底是谁!”还没来得及拿出火枪,手腕便给人握住了。

    掌心多出一块工具,琼芳低头去望,眼前双翼全展,大鸟睥睨横视,赫然是上回在太医院里见过的那张图样,只是差异于宋公迈在纸上描绘的,这回大鸟旁多出了四个字……

    “镇国铁卫?”

    全天下最高的令牌,不会列在符印图鉴之上,因为它的权威并非来自朝廷,而是来自于摩婆娑宫的阿修罗王,只有它的使者才有资格佩带。有生以来第一次眼见黑衣鬼名,琼芳全身剧震,已是哑口无言,正恐惧间,耳孔突然一阵冰凉,黑衣老者贴嘴过来,轻声道:“小阁主,我叫做金凌霜,镇国铁卫的四当家。我现下请你双手抱头,跪在地下,否则我就杀死你。嗯?”

    琼芳身分尊贵,天下除了天子以外,谁受得起她的膜拜?听得此言,自是勃然震怒,正要启齿来骂,那金凌霜却不多劝,只徐徐起身,开始屈指计数。

    一。食指举起,黄金指环闪耀发亮;二。食指旁来了个同伴,那是个凶狠高个儿。

    三!没有看到无名指,无名指在剑柄上!刷地风声暴响,寒剑如电,直朝琼芳头颈斩落,少阁主高声尖叫,双手抱头,急遽扑倒在地。

    一丛秀发迎风飞翔,随着雪花飘落在地。对方是认真的。

    在北京政界里,小女孩儿可以扮娇憨,在荆州战场里,少阁主可以发性情,如今来到这艘暗夜黑船,面临举国最森严的势力,琼芳却连动都不敢动上一下。她趴在金凌霜的脚边,可怜得像是待宰的无助羔羊,连哭也哭不出……

    摆平了紫云轩的皇亲国戚,甲板上便只剩一顶华轿,金凌霜徐徐来到了轿前,他注视着地下的金条,摇头道:“谁行贿的,站出来。”白衣武士恰似听不懂汉话,一时无人允许。

    “来人……”黄金指环竖起,金凌霜叹了口吻,传令道:“打。”

    打字一出,一名白衣武士傲然站起,右拳怒勾,直朝金凌霜面颊击去。只是这位四当家居然不避不让,只把冷眼横斜,恰似眼光含有无形气劲,随时可以接住这拳。

    碰地一响,一只怒手横空而来,盖住了白衣武士的拳头,看那人怒眼横眉,挺着一个大肚子,赫是镇国七当家到来。他捏住了对方的拳头,嘶嘶冷笑问,猛力随处,只握得白衣武士口吐白沫,骨骼更发出一片脆响。其余几名武士大惊失色,纷纷上前抢救。

    “七当家……”金凌霜幽幽叹自心,摇头道:“太慢了。”

    “梵光聚顶呀!”

    威响巨震之下,船舱白雪松塌滚落,看那七当家肌肉贲张,虚心合掌,两手无名指、小指收入掌中,食指却又拱起,附在中指背上,赫然使出了“梵光聚顶印”。可怜大批白衣武士给巨力一震,全数飞出了船舷,但闻扑通之声不停于耳,一行人全数坠于水中,上浮下沉。

    这就是“镇国铁卫”,无论哪一个武林门户,无人能独力与之抗衡。甲板上无声无息,满布黑衣恶鬼。前有四掌柜,后有帅金藤,黑衣恶鬼台端惠临,已然震慑全场。

    “众将官……”金凌霜降低发令,黄金指环举起,向前扫荡:“清场。”

    “妈呀!鬼来啦!”船老大干笑两声,不必黑衣鬼来抓,随手抓起地下金条,急急奔向船舷,扑通一响传过,第一个跳入冰水之中。大批稍公见了老板下水,谁还想拼死力,众人发一声喊,咚隆隆咚,逃老虎似奔身而过,哗啦啦哗,跳鲤鱼般纵水而游。

    眨眼之间,甲板净空,巨细人众全数溜个清洁。琼芳蹑手蹑脚,正想望水里跳落,却给帅金藤拉住了,听他问道:“四当家,怎生处置她?”金凌霜沉吟道:“这小丫头总是招惹贫困,她尚有几个厉害同伴,别把他们引来了,先押起来。”

    下令一下,玉人少阁主锒铛入狱。没有不敢杀的人,也没有不敢做的事,在这帮黑衣恶鬼眼前,傅师范无能为力,情郎不堪大用,什么哲尔丹、宋通明,什么“魁星战五关”、全都成了孩儿花招。琼芳低头丧气,头晕发烧之中,便给黑衣恶鬼拖走了。只是绝望之中,她的心里尚有最后的一点光,因为她相信谁人迟来的船客一定会遇上船期,为她递来一碗热热的大面……

    现在船夫逃亡、轿夫落水,连琼芳也被抓起来了,甲板上只剩一顶华轿,看它伶仃无援,已是四面楚歌声。脚步声一沉一沉,踏得甲板上下震动,却是七当家来了。他盯住那顶轿子,粗声道:“滚出来!”

    扬州寒水,暗夜鬼哭,轿帘里的人影依旧安坐如常,一未惊叫,二未逃跑,想来若非定力超凡之辈,即是天生哑巴。七当家冷笑一声,便要望前动手。以此人举止的粗蛮,管他轿子里坐的是王公贵族、三公三孤,全都要给他拖将出来,一股脑儿扔入寒天冰水里。

    正要出脚踹烂华轿,突然一人徐徐走来,黄金指环拦在路上,却是四当家来了。七当家附耳已往,问道:“怎么了?”金凌霜并未回话,他来到华轿之前三尺,凝步不动,突然举起脚来,自朝地下踩了踩,口中说道:“草民金凌霜,叩见殿下千岁、千千岁。”殿下二字一出,场内无不愕然,七当家眼中犯疑,宫毗罗张口结舌,连琼芳虽在困窘之间,也是惊讶不已。

    殿下二字,专以称谓帝王子嗣,只是正统天子膝下无子女,东宫无太子,皇城无公主,却不知四当家何以道出这两个字来?喀喀声响不停于耳,金凌霜犹在踩动甲板,伪做叩头之声。他解下了面罩,沈声又道:“殿下,草民行礼已毕,还请出来相会如何?”

    一片清静之中,轿中人毫无消息,也不知是怕极了黑衣恶鬼,扎脚不出,抑或是在轿子里睡着了,这才没听到说话。金凌霜又把话说了几遍,眼看轿中上绝不理睬,便向一名矮小男子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已往领人出来。

    这名矮小男子法号“招度罗”,十二神将排名第一,谨言慎行,服务牢靠,金凌霜便属意由这人脱手。招度罗衔命行事,便要往华轿移步,金凌霜望着华轿,隐隐间恰似见到轿子里有抹光线,他忽尔双眉一轩,登又举起手来,喝道:“且慢已往。”他朝七当家撇了一眼,沈声便道:“招度罗退下,让七当家上去。”金凌霜行事沈稳老辣,现在却有些举棋不定,众人满心疑惑,一不知上司何以前后反覆。二也猜不透轿中人的身分,只是碍于职级尊卑,却也不敢多言。

    那“招度罗”客栈排行第八,虽只比七当家低了一个座次,但以武功而论,却与七当家天差地远。只是老七举止卤莽,武功刚猛,一会儿已往抓人,倘若一个手重,难免捏死金枝玉叶的轿中人。金凌霜也不多解释,一时默默调治全场,但听脚步声大作,十八学土围拢内圈,十二神将看守外圈,如临大敌。万籁俱寂中,连琼芳也给掩上了嘴,金凌霜向同伴使了个眼色,示意上前。

    万事具备,在一众黑衣人冷眼盯视之下,七当家大吼一声,嘶地一响,兽爪似的大手撕破了薄纱,便在此时,一股幽香飘出,众人闻到了沁鼻淡香,已知轿中人必是个高尚女子。七当家微微一愣,便朝金凌霜望去,两人眼神交会,见他朝自己点了颔首。便即上身前倾,探入了华轿。

    轿中一片幽香,想来必有高尚玉人,一片清静中,七当家上半身趴入轿中,又听撕裂一声,却不知是轿帘照旧衣衫给拉破了,琼芳见兽爪大手便欲轻薄轿中人,她心中怕惧,一时尖叫道:“住手……”才出了声音,喉头又被利刀架住,逼得她把下一个字吞入嘴里。

    轿子轻轻摇晃,传来几声闷哼,七当家原本只有右手伸入轿中,此时却连左手也进去了。诸人目不能见,各在意料轿中光景。那宫毗罗转了转手上的铁伞,嘻嘻淫笑道:“老七啊老七,滋味如何?入手舒坦么?”晴天遮伞,见不得光,果真便想到邪处去了。一旁“招度罗”身为十二神将之首,登时斜睨同伴一眼,冷冷隧道:“咱们打个谜,什么人打伞无法无天?”

    无发无天?宫毗罗心下一醒,这才想起七当家的身分,不由干笑两声,闭上了嘴。说话间七当家恰似拖住了人,终于徐徐向退却出,黑衣众鬼见轿中人给抓住了,无不喜形于色。金凌霜却嘘了一声,听他低声传令:“镇墓兽,退守魔刀,十八学士,上前一步。”

    外圈收拢,魔刀也加紧防护,金凌霜深深吸了口吻,左手拇指轻推剑柄,使剑锋鞘略略离鞘,神态竟是大为警备。

    在诸人的注目之下,七当家一步一步倒退离轿,只见腰间退出来了,胸腋退出来了,逐步颈间也退了出来,终于全身退出华轿。众人虚惊一场,无不松了口吻,只是看七当家容貌敬重,双手高举在胸,似怕触碰了轿中人的尊贵身子,上身更是起劲后仰。那宫毗罗笑道:“干啥啊?便算轿子里坐得是菩萨娘娘,老哥也不必这般多礼吧?”

    正说笑问,忽见轿帘微动,内里徐徐伸出一柄刀,居然抵住七当家的喉头,众人大吃一惊,纷纷喝道:“什么人?”

    “傻子们……”轿中传来低声叹息,幽幽隧道:“轿子里没有公主,只有……”轿帘亮起光线,猛听霹雳一声巨响,整顶华轿赫然碎裂,漫天木屑飞翔,听得豪爽嗓音笑道:“王子啊!”

    惊天大叫传出,蓦然人影翻空,向前纵跃,竟已扑向魔刀,全场恶鬼张皇叫唤,金凌霜早已有备,当下喝道:“镇墓兽,结阵!”六道黑索飞来,旋即抓住了一人,正要发力将他撕成两半,猛听那人高声吼叫:“泥梨耶啊!”

    禁传神功发动,六只镇墓兽也在发动内力,两股雄浑力道僵持,嗤嗤几声轻响,黑索已然断裂。众鬼自知抓错了人,大惊下转去寻找轿中大汉,却见那影子早已飞到黑布之旁,随时都要下手劫刀。帅金藤大吃一惊,眼看黑布旁只剩自己一人,赶忙举手怒喝:“停!”

    人停了,拳头却不停,一记重拳击出,狠狠砸在掌心之上,只震得帅金藤气血翻腾,竟然跪倒下来。二十三临危不忘职责,赶忙取出血琵琶,正要脱手御敌,猛听铿地一声大响,黑夜中降落了黄金羽毛,似乎是大鹏金翅鸟开翅飞翔,亮得众人眯起了眼光。

    血琵琶飞了出去,坠下船舷,一路沉到了龙宫。黑衣鬼众目瞪口呆,一齐望向刀鞘上的契形缕刻,无人认得出那是什么。却只知道它很管用。

    来人故布疑阵,之后闪电一击,竟然连破玄关。长发大汉哈哈大笑,正要下手掀开黑布,忽听一声叹自心响起:“朋侪,你尚有一关没破。”

    眼前站来一人,他指戴黄金戒环,手提冷光长剑,正是“剑寒”金凌霜到来!

    双雄坚持,金凌霜守住了最后一关,局势便又回到了原状。诸人惊疑不定,上下审察那名男子,只见他长发随风飞翔,凶眼回斜,怒容十分逼人。珊底罗颤声便道:“你是秦……秦……”

    左腿重重一踏,地下甲板破碎翻起,长发大汉举脚扫出,那木块竟似长枪般飞射而来。珊底罗尖叫一声,急遽斜身闪开,背后宫毗罗见状不妙,急开铁伞去接,当地一声响,整柄伞歪曲破烂,虎口更已破碎流血,一时身子向后飞出,竟然连着压倒了三五人。

    雷霆左脚提起,狠狠踏在地下,长发大汉跨踩船舷,怒道:“瞧清楚!这是‘跛者’吗?”

    大汉神情粗野,长发披肩,未曾束发髻冠,再看那左腿筋肉雄壮,气力十足,随时还会踹将过来。众人骇然无言,哪管他是断腿跛者、抑或三脚老猫,全数望后急退。慌忙大叫:“魔王来了!各人快逃啊!”

    今世雄豪驾临,那可是不得了的大事,琼芳虽在危境,心下仍感悸动,一时急急审察那人的形貌。她幼年曾在京城见过秦仲海一面,但十年已往,乍然相遇,反覆看了几眼,只觉眼前这人形凶貌恶,身高体壮,似与听说中的魔王有几分相近。满心怀疑间,却也说禁绝。

    正咆哮间,却听金凌霜叹了口吻,道:“煞金将军,请别侮辱我的手下。这儿不是西域,没人应该认得你。”七代煞金坐镇总寨,五虎上将行二,号为“气冲塞北”,黑衣鬼众听得“煞金”的名号,反而更为慌疑。长发大汉微笑道:“老兄这话有语病。这儿不是西域,可大伙儿不也认得你么?”说着双手抱胸,浅笑道出四当家的泉源:“您说是么?西域昆仑的好汉,‘剑寒’金凌霜。”

    昆仑阖派覆灭已久,早不复当年雄霸气象,金凌霜听他以往日称谓招呼,不由微微苦笑。那珊底罗尖声道:“四当家,他……他到底是谁啊!”金凌霜叹了口吻,撇眼便朝对方腰际望去。

    金黄宝刀,形式古老,不知有几百年了,只见刀身略显弯曲,刀鞘花纹繁复,一十二颗红宝如环拱列,围绕鞘中那块黄玉,诸人定睛细看,鞘上居然尚有两个字,金丝镶钳,似汉字不是汉字,想认念不出,却又不似大食文字一般横写。众人盯着那两个怪字,惨然便道:“秦……秦仲……”

    两个字念成了三个字,立时引来剽悍眼光,但听一声怒号,粗壮左腿雷霆来踢,踹得珊底罗向后滚飞,帅金藤想要将人挡下,猛力传来,却也将他一块儿撞倒在地。金凌霜微起哂然,他向前一步站出,也替众人读出了怪形楔字的真谛。

    “不速之客”,帖木儿灭里,他是今夜遇上的第一个强敌。而他腰中的那柄刀,则是黑契丹的传国佩刀,世称“刀中之皇、托帕金玉”,在魔刀现世之前,号称“天下第一刀”。

    女真是金,蒙古是银,便如楚文王的和氏璧,契丹人也有一块托帕石。二者同样是传国宝物,只不外前者雕成了方方正正的皇家印玺,托帕石却成为一柄凶器。

    两样宝物虽然形状差异,但都有一些传奇故事。和氏璧害得卞和断了两条腿,托帕石也曾带来牢狱之灾。这块大石虽然内里藏有黄玉,但外头却裹了一层灰黝黝的泥壳,坚硬逾常,无惧强酸,无畏斧钺,以槌力砸,便只微微凹陷,久后遂复其形。辽国君王不知关起了几多玉匠,却都取不出石中宝玉。莫可怎样之下,便罚它做了脚几,专供品茗翘脚之用。

    不遇明君,愿不出世,托帕大石默默垂泪,它逐日睡在后宫,看着辽国君臣淫乐游嬉,逐日里要不给妃子的丰臀坐上去,再未便给龙足臭脚放过来,不堪时更要成为临幸欢好的卧床。万劫不复数十年后,直至大金崛起,女真南下,它才遇到一小我私家。这人与托帕石有缘,因为他也叫做“大石”,他即是日后开发西辽朝廷的第一名君,“耶律大石”。

    当年耶律大石立下大功,天子召见入宫,问他求何犒赏,耶律大石左瞧瞧、右望望,眼见天子赐来的都是金银珠宝,想起大敌即是金国,自己却来膜拜黄金,难免有些提不起兴致。正沈闷间,忽见茶杯底下的大石头散出了光线,他心下讶异,便向天子讨了。天子笑曰:“爱卿眼光虽高,却也难免低得紧。大石内藏托帕黄宝,价犹胜金,可又因硬壳顽劣,难取石中玉,可说不值寸金。”

    耶律大石默然沉静以对,只尽弃封赏,载石而归,家臣问起大石泉源,答曰:“世人皆陋俗,只知金之美。此物价犹胜金,亦不值寸金,是为天地唯一无二之反金圣物。”遂将其抛入洪炉,七日后开关而出,果真得出了反金圣物,也解开了玉铁共生之谜。

    灰黝黝的硬壳不是硬壳,而是世间神物铁精,内里的黄宝受火而焚,便与铁精混生,终于得出空前绝后的神奇铁料,世称“托帕金玉”。刀身金玉交熔,兼得托帕石之硬,与那铁精之韧,刚柔相辅,便足以斩铁裂钢,而刃口不缩。以后这柄珍刀便成为西辽王的护身武器,开展了威震天山的反金大业。

    “受命于天,既寿永昌”,这就是大汗座下第一猛士,帖木儿灭里腰间佩刀的由来。

    金凌霜微微叹气,转望灭里腰间望去,看那鞘镶一十二颗红宝,排列成环,那两个形似又不似的古字说明晰来人身分。他即是西辽后主黑契丹,如今的“八代煞金”帖木儿灭里即是。

    没有文弱可欺的仙颜公主,轿里只有一个凶暴粗野的黑王子。看天下情势再再难测,一柄魔刀牵动全局,却不知这人为何过来搅局?金凌霜微微叹气,问道:“灭里左右簧夜忽临,岂非也想夺刀么?”帖木儿灭里将宝刀一挺,傲然道:“谁说我觊觎魔刀的?”

    金凌霜久在西域,自也听过“托帕金玉”与黑契丹的传说,这柄刀号称“刀中之皇”,非可是惊世宝刀,尚且是契丹一族的祖传宝物。魔刀威望再盛,却也不能引他千里跋涉。况且这人若是志在夺刀,他的下属武功太过平庸,难与“镇国铁卫”的精锐抗衡。

    金凌霜反覆忖量,忽道:“灭里左右,殿下的玉辇进京了吧?”此言一出,灭里肩头微动,长发便即垂面,听他淡淡笑道:“什么玉辇啊?她可是坐骆驼回来的,连骆驼都偷偷喜欢她哪。”说着仰头狂笑起来,声势甚为惊人。黑衣鬼众见了这个势头,心下骤然之余,无不向后疾退。一旁金凌霜却几多看出了眉目。他撇眼朝“招度罗”望去,两人不约而同,全都点了颔首。

    难怪找不到谁人“大人物”,也难怪各地不停传来军情,总说“她”瞻之在前、忽焉在后,行踪遍布全国,想虽然尔,自是帖木儿灭里这帮臣子在随处搞鬼了。若非西域进关人马兵分多路,哪来这许多假轿子神出鬼没?而客栈上下又怎会盯丢了人?不用说,灭里煞费苦心,掩人线人,如今他的主子必已暗渡陈仓,顺利进入京城了。

    金凌霜想通此节,便也不再多言,只淡淡说道:“也罢,公主殿下行踪如何,不归我管。既然左右不是来夺刀的,咱们两家井水不犯河水,请你马上下船。”灭里双手抱胸,斜倚船头,淡然道:“那倒不成,我还得等一小我私家。”

    琼芳此时虽给抓住了,耳中却还能听讲,她听灭里仍在等人,心中不由坪抨一跳,不知他是否也在等那碗面。正想间,金凌霜已代她问了:“左右要等什么人,可以说说么?”

    灭里微微一笑,迳自伸手出去,便朝那块大黑布指了指。客栈失马,焉知非福,珊底罗登时怕了起来,尖叫道:“老天!黑布底下有人么?”

    “一群猪……”灭里嗤地一笑,摇头道:“我在等这柄刀的真主,懂了么?”

    对方意欲期待魔刀真主,此言一出,众皆哗然,金凌霜冷冷隧道:“左右,他可是跛者吆,你不怕他么?”满身大血红的跛者,拥有帖木儿大帝同样的称谓,连“七代煞金”

    也只是他的臣属,灭里想要向他挑战,未免蚍蜉撼树。灭里听得此言,不由笑道:“金兄这话可怪了。我又不是来交锋打架的,怕他做什么?”金凌霜长眉微挑,哦了一声,反问道:“那你为何要见他?”灭里哈哈一笑,伸手向上指了指,耸了耸肩。

    众人看不懂他的举止,金凌霜却是心下一凛,已知是银川公主要见怒王。

    前朝天子的长女,即是公主殿下银川,若非大掌柜再三交接不行伤害这个女人,先前华轿上船,金凌霜也不必两次猜谜,更不会差点闹得阴沟里翻船,只不知这个秀雪女人究竟有何图谋,却为何要见满身鲜血的怒王?她岂非不怕被活活捏死么?金凌霜叹了口吻,想起自己职责重大,委实管不到这许多,连忙道:“来人,招呼这位灭里先生,把他请入客舱,让他与琼阁主一同赏雪。”

    终于要开打了,赏雪是假,抓人是真,灭里朝琼芳瞧了瞧,眼见这名女人形貌端丽,虽然伤风得厉害,却仍不掩绝色,忍不住微笑道:“金兄不愧是西域来的,待我这个外国人不坏。”

    金凌霜听他说得潇洒,却也笑了笑,当下逐一派令:“老七上前招呼客人,镇墓兽、帅金藤看守工具,宫毗罗、珊底罗扫除甲板,一刻钟之后打烊。”

    客栈打烊,夜宿游客自要回房歇息,只听哈地一声,那七帐房挺了一个大肚子,再次纵了出来,想来是要收房钱了。灭里见这人满身肥油,兀自张牙舞爪,不由奇道:“掌柜的,就这么个胖伙计过来招呼我?你们客栈不太寒酸了么!”

    灭里言语张狂,金凌霜却比他更狂十倍,当下头也不回,竖起黄金指环,迳向七当家打了个手讯。金凌霜竖指成三,意思不难明晰,他要七当家在三拳内收拾敌人。

    “呜哇吼!”七当家眼珠外突,跨马步、冲正拳,轰然拳劲发出,似要将敌人一拳打为烂泥。

    灭里惊道:“嘿,你是要带我去客房,可不是要送我去墓地啊!”嘴中说笑,拳头却也抡了起来。风声飕飕,一个马步冲正拳,谁人弯腰挥勾拳,二人各自击出一拳,全都望对方身上招呼,却对攻向自己的拳头不避不让。

    武林能手对决,有所谓文交锋较,意在胜负分出,点到为止。乡野村夫却没这许多考究,你一拳、我一脚,看谁先活活踹死对方。旁观众人见这两条莽汉专攻不守,已然拿出了疯打,无不瞠目结舌,不知一会儿下场如何。

    砰砰两声前后响起,声如击鼓,这个左胸挨毒拳,谁人右胁遭狠打,两人各中要害,想来都痛到心坎去了。

    灭里胸口挨打,痛彻心肺,他俯身舒出一口长气,眉心一展,将满头长发拨了拨,嘴角居然挂起了笑,似乎回味无穷。众人看傻了眼。只见灭里从怀中取出两颗药九,一颗送入嘴里,另一颗却抛给七当家,笑道:“吃吧。楼兰古方,调治内伤有奇效。”灭里气宇特殊,看他腰间虽系着宝刀,但对方未持兵刀,他便也虚悬不动,仅以空手回手,意示公正。想来这人秉持武者之风,此时送来的丹药绝不至藏毒。琼芳等人一旁寓目,自对此人的心胸大感心仪。

    七当家把药九接入手里,也不张嘴去吃,迳自抛药落地,一脚踏为烂泥,喝道:“奸贼!谁要你讨好了?受死吧!”正要上前动手,忽听一个清脆的嗓子响起,哼道:“小气啊小气,不收人家的心意,大可双手璧还,岂能这样作践糟蹋?小女人也似,别扭。”说话之人伶牙俐齿,正是琼芳。她虽给黑衣人押住了,却照旧能言善道,便把七当家狠狠损了一顿。几名黑衣人听她说得有原理,非但未曾启齿斥骂,反而还颔首称是。

    千夫所指,无病而死,想来七当家人缘极差。他又窘又怒,虽想反驳琼芳,想了半天,却又肠枯思竭,找不出辞句应付,只得“啅”地一声怒喊:“狗贼放响屁!受死吧!”

    七当家性莽气躁,拙于言辞,启齿若非“奸贼受死”,即是“小子看招”,了无新意,只是这人毫无机锋谈锋,手底功夫却极为犀利,一声大叫方过,右脚前跨一尺,震得甲板破碎掀开,随着左手提护胸前,掌心向外,右掌随势缓慢推进,赫是一套古拙掌法。

    右臂将出不出,五指将拢不拢,转看七当家掌心,却又满布罡气,隐隐震动不休。灭里心下一凛,忖道:“安禅制龙掌,这人是少林寺的。”

    此时少林方丈乃是灵定,下辖“真玄如识”四大神僧,看七当家虽然藏起了睑面,却瞒不住手底功夫,区区一掌击出,便已袒露少林武僧身分。只不知这人是“灵真”照旧“灵玄”了。灭里无暇深思,当下深深吸气,上身后仰,再次拿出了勾拳架式。

    中土武功门户虽多,却少有勾拳打法,七当家见他换汤不换药,老瓶装臭酒,毫无攻守法度可言,不由冷笑几声,示意轻蔑,便在此时,灭里一声大吼,右拳抢先打出,刻意朝七当家掌心撞去。

    这个是中原正统,谁人是西域古宗,胡汉对决,双方第二回脱手交锋,架式依旧大得怕人。碰地炸响爆出,掌力雄浑,勾拳凶狠,双方拳掌僵持,各凭功力全面临决。

    “安禅制龙掌”练有三重劲,寸劲破体、冲劲制压,长劲灭敌,最是厉害不外。只听七当家呼吸悠长,寸劲转瞬发作,压得灭里上身微微晃悠,七当家怒号一声,顺势再发第二波气劲,冲力排山倒海而来,逼得灭里上身后仰,额头冷汗涔下。

    天下五大宗,心体气术势,少林武僧无所不练,尤其精于禅定一道。气劲凝聚之刻,宛如古树大石,难以撼动。果真几个呼吸间,七当家双目神光暴涨,胸腔高欢快起,料来第三波长劲一旦发出,必如泰山压顶之势。

    灭里上身后仰,眼见败象已成,旋即抽拳脱身,七当家临危不惧,顺势一掌拍去,掌力骤然来袭,竟尔重重印上对手肩头,只打得黑契丹下盘险些溃决。灭里忍痛咬牙,反手也是一拳挥出,刷地一声轻响,拳锋委曲掠过七当家胸前,脚下却咚咚咚地退开七八步,面色已成苍白。

    胡汉能手气力相较,孰高孰低,已是一目了然。看这少林三大掌功,一是“罗汉铜锣钹”,二是“鼎力大举金刚掌”,最神奇的即是“安禅制龙掌”,果真威力非同凡响,七当家见自己旗开告捷,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正笑得舒爽间,忽听剥剥声响不停,身上衣衫裂开,一条大缝从胸前绵延而来,恰似为利刀所割,不旋踵,又听剥拉一响,连那黑面罩也破为两半,露出了秃顶秃顶。满场人众见变故忽起,无不咦了一声。

    琼芳偷眼去望,只见这位七当家约莫五十明年,满面横肉,面颊肥鼓鼓的,看这人如此貌寝难看,谁人黑头罩倒也没算戴错了。

    七当家赤膊上身,他被迫露出头貌,自是满面讶异,他摸了摸自己的面颊,怒道:“小子!说好了空手较量,你怎么使阴刀?”灭里腰悬宝刀,七当家的衣衫却给割破了,想来他趁人不备,悄悄出刀,这才伤了七当家。眼看黑衣敌众心存鄙夷,灭里却只低头不语。究竟他挨了一记重掌,内息尚未调匀之前,万万不能启齿,否则淤血内伤,一会儿绝难再战。

    七当家犹在喝骂,金凌霜却已走入场中,问道:“你刚刚使的是什么功夫,可以说说么?”七当家哈哈大笑,道:“我使得是一套掌法,名曰……”黄金手指轻轻摇了摇,转向灭里指去,轻声道:“我不是问你,我问得是他。”

    灭里没替自己辩解,金凌霜却把情状看得明确。适才那“安禅制龙掌”确实了得,以力较力,自是七当家占了上风。但灭里的勾拳也特殊物。他虽然挨了一掌,却也送出致命一拳。拳锋触体之刻,手腕内缩,并不正面碰撞敌体,而是以拳锋掠过敌身,一扭二送,最后才震出气力。靠着抽拉之力,便在七当家身上撕出一道痕迹,以外家门户而言,已属空手武术的登峰之作。

    灭里吐出了浊气,挥了挥拳脚,淡淡答道:“这是狮牙,我从西方古国习来的,还使得么?”金凌霜虽然久在西域昆仑,却也不知“狮牙”源于西方古国亚述,这套拳法形如狮爪扑敌,至今传世已达两千余年,要论渊远流长,绝不在天竺武术之下。

    听得四当家与敌人攀谈,却把自己视若无物,七当家自是勃然震怒:“什么猪牙狗牙,恰巧拿来塞牙缝,受死吧!”正要上前再战,金凌霜摇了摇头,黄金手指轻轻盘旋,已然握住了剑柄,看那剑锋将出,鞘中竟然隐隐散出青芒,听他叹道:“老七,你打不外他的,退下。”

    金凌霜适才看得清楚,七当家虽凭掌力震退了对手,但灭里拳劲有异,只要脱手时力道稍重,狮牙便能将七当家开膛剖腹。对方既然手下留情,金凌霜身为此行指挥,已是不得不下场。

    十年已过,卓凌昭已死,昆仑第一能手即是这位“剑寒”,他的功力到了什么田地,值得一探究竟。金凌霜上场候教,却不啻打了七当家一个耳光,果真他震怒欲狂,拿出了看家本事,奋力吼道:“泥梨耶啊!”

    七当家双手握拳,抬头狂啸,面上弥漫黑邪妖气,功劲随处,宛如邪魔降世。满场黑衣人见他拿出了压箱底的特技,无不高声欢呼,喊道:“禁传神功!”

    武林帮会虽多,但门墙内列有禁传武功的派别,举世却只那一个。而其中以“泥梨耶”作为护身神功的人物,该门也只这一个。不用说,此人即是出嵩山少林四大金刚之一,虎爪灵真。

    泥梨耶全称十八地狱经,乃是天下五大邪功之一。护身神功发动,七当家等同自道泉源,两旁黑衣人大为振奋,金凌霜也不再上前干预,只双手拢袖,期待双方分出胜负。

    十八地狱经第九重功劲使出,双掌虚合,食指、小指弯曲藏入掌心,这是护世八方天之一的“焰摩天**印”。灭里见对方拿出绝学,却也不惊不怕,只淡淡隧道:“左右身怀秘技,不外我西域也有独门的禁传神功,你想见识么?”

    西域能手专凭蛮力,对招一无分寸、二无气功,岂有什么禁传之术?眼看众人眼带讥笑,灭里却不多说,他拉起左臂衣袖,深深呼吸吐纳,那左手本与右臂一般粗细,但反覆握拳用力之下,筋紧肌崩,青筋竟尔徐徐涨大,勒得左臂发红发烫。金凌霜心下一凛,暗忖道:“左撇子!”

    世人以右为正,以左为佐,中外皆然。左撇子并不稀奇,可一旦左撇子把右手练得如同凡人,那就难堪了。灭里始终以右手御敌,说明他的右手受过几多严厉矫治,方得这身傲人武功?可转个头来看,也说明那只遭到主人弃置的左臂,该有何等伤心。

    被禁的左手、被禁的姓氏、被禁的长相,眼前的灭里不只保不住他的习用手,他还保不住他的姓名血脉,自幼被迫移宗改姓、改穿回民装束,讨好满天满地的委吾儿人……无数悲恨灌入这只左手,有朝一日正拳击出,该是什么样的威风凛凛?在这只被禁的左手之前,千年禁传神功又算得什么?灭里才是天生被禁、一身是禁啊!

    禁传神功对受禁左臂,七当家拿出绝学,已然满身黑邪之气。灭里则是面色悲郁,眼光凛然。这个黑气弥漫,面如松墨泼铁锅,难看可怖。谁人铁臂烧红,却如飞龙盘火柱,威势冲霄。青筋纠、黑气涨,双方各以惊人架式运气,料来最后一次对掌,必是石破天惊之势。

    吼声震天,两人拼出全身功力,各朝对方拳掌击打,真力未曾对撞,但凭气劲相触,便已激出一片向上旋风,逼得旁观众人屏气后让。眼看拳掌将接,胜负欲分,猛听江面上哗啦一声,竟有一人破水而出!来势快如闪电,竟已窜跃甲板,直取魔刀!

    第三路人马到来,其势不及掩耳!众人大惊失色,纷纷转头去看,只见不速之客面戴头罩,身穿黑衫,赫然也是个黑衣人!差异的是他身手更快,眼光更准,区区一个鲤鱼翻身,半空旋腰,头下脚上,便已扑出了一丈远近。这超人也似的身法一露,四当家不由“啊”了一声,琼芳也是一声低呼:“是他!”

    是他!这人满身湿透,身上更结了一层薄冰,不知在水里撑了多久,此时两大能手对决,他便乘隙破水而出,竟要趁双方分神之际,一举夺下魔刀。

    来人深谋远虑,身法更是雄健无匹,说来已是一击必中。最后的不速之客到来,满船鬼众莫不纵声惊叫:“秦仲海来了!秦仲海来了!各人小心啊!”一个又一个怪物窜出,人人身怀特技,恰似随处都是跛者、随处都是魔王。魔王接踵到来,难免让人慌了手脚。

    黑衣鬼众口中叫得激动,脚下却情不自禁望退却却,眼神全都透着怕惧。

    众人猝不及防,连镇墓兽也迟了一步,但见灭里收不住拳,七当家也回不了掌,只能眼睁睁见那怪客扑向魔刀,两大能手面面相觑,霎时心意相通,同声怒喝:“休想!”

    拳掌同时转向,齐向黑衣人打去,那黑衣人分绝不乱,反而加速坠下甲板,前拳后掌纷来夹杀,黑衣怪客吐气扬声,双掌提胸,便以全身内劲拂开两股巨力。

    喝哈!八代煞金挥左拳,七座当家出右掌,三大能手拿出看家本事,各以一手攻向身周左右。这个左打怪客、右击莽汉,谁人东拒魔功、西抗神拳,一时发红神臂、璘璘紫光、禁传邪气相互夹攻,三人各以肉身遭受两股猛劲。

    三大能手功力悉敌,坚持成圈,内力所过之处,黑气同紫光弥漫、气流随呼声齐啸,船头狂风大起,大黑布居然不必伸手去揭,便给气劲卷上夜空!而那黑盖头下的魔刀真貌,也将惊世而出!

    魔王汇合魔刀,天下却是个什么境况?一片惊惶失措中,唯独四当家静默不动,他望着冉冉上天的大黑布,忍不住叹了口吻,低声自语:“大掌柜,该来的没来,不应来的全来了……也许这一局……”

    “咱们要中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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