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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西郊阜城门,飘扬了一面替天行道的旌旗,那是面怒字旗。

    哒哒哒哒清脆的马蹄声从沙地传来,马背上坐了一小我私家,红盔红甲、像是烧起了一团火,他的马儿却是黑的,黑得像是从地狱里冒出来的。

    唢呐息了,鼓声止了,敌方单枪匹马,兵临城下,距离北京城门仅仅十里,正统军上下自是如临大敌。情势前所未见,那厢勤王军四王会集,也在帅帐里紧迫备战。只听德王爷微微喘息:这厮认真放肆!一小我私家便要挑倒咱们百万雄师?年迈,你去和伍定远说一声,我要遣我骠骑营第一勇士出阵,便算伤不到他,至少也要挫他一点锐气!

    庆王爷怒道:不必陪他玩!这厮既然单枪匹马而来,咱们何须和他客套?转身喊叫:来人,调出两万戎马,分四路包抄,务必生擒此人。手下接令而去,传出大批兵卒,正要出阵,巩志、高炯已驾马赶来,急喊道:几位王爷,把你们的人马撤下去,千万别来坏事。

    庆王爷震怒道:谁坏事了?本王是要生擒他啊。巩志劝道:庆王爷,您若心存此念,小心自己反被生擒。德王、临王相顾愕然,庆王爷不惊反笑:生擒我?那好啊,他想单枪匹马杀进来,咱们恰好来个瓮中捉鳖,岂不快哉?

    双方强弱悬殊之至,朝廷这厢百万勤王军坐镇,尚有十万正统军帮衬,名将如云、猛将如雨,岂惧敌方区区一人?正叫骂间,却听徽王道:老四,听话,把你的人撤下去。

    庆王心下拂然,高声道:二哥,你话声未毕,却听徽王道:老四,拿起你的远筒,瞧瞧陆孤瞻。

    庆王微微一凛,忙望向远方,提起远筒一看,这才觉察陆匪早已远远避让,回到了饿鬼人海当中。徽王爷道:陆孤瞻武功如何,天下有目共睹,你想他为何不替怒王助阵?

    众人心下一凛,却也猜到了几分内情。自知那厮极为自负,不许旁人加入战局。

    依此看来,此人当有十二万分掌握冲撞城下百万军。

    这徽王爷虽说兵败霸州,实在为人甚是精明,否则也不会受正统天子器重,总管勤王军四大营。眼看庆王嚅嚅啮啮,却也不敢坚持了,巩志又道:徽王爷,我有个不情之请,盼您应允。徽王爷道:巩师爷有话直说不妨。巩志道:我希望四位王爷马上回城,暂避锋头。

    临王爷愣住了,高声道:什么?为何要咱们闪避?高炯道:王爷,您若不想撤入城里,便要有战死的准备。庆王爷又惊又怒:放屁!放屁!他他只有一小我私家啊!

    去过潼关的将领都明确,这怒王早年身世朝廷,效命于征北多数督麾下,每逢北疆出征,动辄单枪匹马、深入敌营,直是个亡命赌徒的作风。中年后他重建怒苍,行事威风凛凛威风凛凛越发诡谲难测,每回雄师野战,必遣单骑先行,纵使吓不退朝廷万军,也要重挫敌方锐气,最是厉害不外。看他此番亲自上阵,一会儿飞骑冲杀,突施暴手,必是迅雷不及掩耳之势。

    巩志一片盛情,徽王沈吟片晌,毅然道:此事休得再提。我等总管勤王军,倘使临阵逃脱了,军心必乱,岂不反中那厮的奸计?

    徽王此言亦有原理,究竟怒王背后尚有千万饿鬼,倘使勤王军动摇,他定会趁势攻杀,以此人作风之辣,一会儿攻势必如排山倒海,绝非陆孤瞻领军所能望其项背。听得此言,其余三王频频称是,巩志、高炯却对望一眼,咳嗽道:王爷,不瞒您说,咱们希望您您能交兴兵符,让我等接受勤王军。徽王大吃一惊,其余三名王爷则是勃然震怒:巩志!你欺人太甚!刷刷数声,庆王、临王都已挚剑在手,高炯也手按刀柄,正要抽出武器,却听一人道:都退下。

    众人一发转头,只见人群里行出一员上将,正是正统军多数督到了。

    万众注目之人,姓伍名定远。号曰国之干城,今番秦仲海提刀汗马而来,也只能仰仗他出头克敌了。临王爷怒道:伍定远!你你也要夺咱们的兵权么?伍定远道:王爷请莫多心。一会儿我出阵会敌,倘若不幸战死,我正统军上下以后听徽王一人下令。

    众照料大惊道:都督!您怎说这丧气话?伍定远道:我心意已决,你们不必多说。

    伍定远有开山裂海之能,出阵入阵,势若万钧,如今却预先嘱咐了后事,说话间更将兵符解下,正要交出,却听徽王爷道:且慢。把手一挥,高声道:来人!取酒水来!

    左右亲兵送上酒水,徽王爷亲奉一碗,朗声道:伍定远,你乃国之上将,岂可轻言生死?本王且以此杯水酒,预祝你旗开告捷。听得徽王并无觊觎之心,众照料都愣了,伍定远也不多话,躬身便道:谢王爷赐酒。接下酒碗,喝下一大口,双手璧还。徽王也不隐讳残酒,便一口喝干了,另依着军中习俗,将碗砸到了地下,为伍定远送行祈福。

    正统、勤王两军不睦已久,虽不至晤面即杀,却坐不到一张凳子上。如今国难当头,两大首脑尽释前嫌,只是旁观众人反而越发不安,隐隐以为此战不祥,恐有将星殒落。

    一片寂静间,伍定远已要出阵了。两旁兵卒牵来了战马,道:多数督,冲阵马已到。

    众王凝目去看,却不由咦了一声,只见这匹战马左眼已瞎,老迈消瘦,走起路来更是一拐一拐地,别说与千里神驹相较,看这瘸腿老态,怕比骡子还要不如。

    怒苍名驹无数,本寨有赤兔马、玉狮子,虽不知怒王骑乘何等神物,总之不在双英三雄之下,可伍定远却只骑了一匹龙钟老马,三赢五驽,没打便输了八分。德王爷二话不说,连忙翻身下马,道:伍都督,你骑我这匹马吧。

    德王爷是本朝伯乐,总管骠骑三千营,座骑更是万中选一,号曰虎影。此马不知何以,极为畏惧自己的影子,通常只能遮其双目,否则一旦觉察影藏蹄下,便要发足狂奔,直至挣脱身影为止,时人见其畏影如虎,便戏称其为虎影。竞速无双,足与赤兔马争先。

    德王爷钟爱虎影,现在却大方相借,正等众人感恩致谢,哪知高炯、岑焱等人却是相顾无言,恰似不在眼下。德王爷恼道:乡下人!你们晓不晓得我这马是何等泉源?

    岑焱咳道:台甫鼎鼎的虎影,天下谁人不识?王爷,您这马太珍贵了,您照旧骑着打狩猎、春远足,多好啊?德王爷心下震怒,没想自己慷慨借马,却得回了冷嘲热讽,正待反唇相讥,却听巩志道:各人噤声。

    哒哒、哒哒,蹄声徐徐迫近,距离城下只在五里,突然之间,四下啡啡马鸣,帅阵里百来匹马儿惶遽不安,都想脱缰奔逃,兵卒们拼命鞭打,却还管不住,转看那虎影,虽已遮住双眼,却也是飕飕发抖,前蹄不稳,似欲跪下。

    德王爷熟知马性,却是生平首次见识这等怪事,忙道:怎么回事?巩志道:异兽将临。众王愣住了:什么意思?高炯提起了远筒,道:王爷自己看吧。

    德王爷接过远筒,急来远眺,眼里登时见了一名武士,身穿红甲,低沈脸面,当是听说中的怒王了。他微感骇然,不敢多看,忙朝敌将的座骑瞧去。

    从远筒里望去,眼前现出一匹丑马,黑底杂毛,颈短腿粗,甚且大腹便便,征验了马经的五驽之相,依此看来,此马绝非良驹,却不知怒王何以选它为座骑?

    正茫然间,却听高炯附耳道:王爷,请细看这马的眼窝。德王凝目细看,只见这匹马眼下生了白毛,恰似垂着泪水,不觉惊道:承泣?巩志道:正是承泣。

    承泣为马经术语,意指马有旋毛于目下,听说此相大凶妨主,能害死主人,便如当年刘皇叔的座骑的卢一般,占曰:奴搭客死,主乘弃市。

    德王大感惊惶,没推测怒王的座骑如此不祥,他凝目去看马尾,却见马尾散乱,彷佛狗尾巴,不由骇然道:等等,这这是犬尾高炯道:王爷请再看马腹、马蹄。

    德王喃喃忖忖,提着远筒眺看,只见马腹生满乱毫,蹄上带了杂纹,愕然道:腹有旋毛,四蹄颠反如倒履那岂不是巩志接口道:负尸衔祸,倒履妨主。此马全身上下,一身兼具十三凶。听得此言,徽王、临王、庆王全都转过头来了,人人眼中带着骇然。

    龙鱼河图有言,善相马者必观十三兆,颈、脊、尾、首、蹄、足、眉、腋、嘴、齿十三处中只消一吉,便成千里神驹,反之若有一凶,便成承泣、的卢,万万骑乘不得。

    庆王爷惊道:十三凶?这这马岂不是全身不祥了?巩志道:没错,这马出生时便有异象,重新到脚,共十三处不祥,堪称前无昔人、后无来者。徽王爷沈吟道:这马如此不吉,还能骑么?巩志道:虽然可以。十三凶齐全之后,它就成了另一样工具。

    德王爷熟读马经,心念微转,霎时失声道:你你说的是马见愁?巩志颔首道:万马中神,马王马见愁。

    德王张大了嘴,满心骇然间,竟然说不出话了。

    马首马颈、马尾马吻、马腹马蹄,各有凶象,这些凶兆若得其一,便成了妨主凶马,祸殃人间,岂料十三凶齐全之后,却能脱胎换骨,成了万马中神、马王马见愁!

    余人听得对答,无不相顾茫然,不知马见愁是什么工具?正待要问,却听庆王爷喊道:看!各人快看这些马!众人急遽转头,不觉都是一愣,只见营里寂静无声,满营马匹趴伏跪倒,一只只都是战栗发抖,似要迎接什么工具。

    众人愕然道:这这是德王爷苦笑道:马神已临。

    父老相传,马中有神,号为马见愁。此马若论脚程,远比不上日行千里的赤兔、虎影,然而真到道上竞速之时,却没一匹马跑得过它,因为马见愁一旦现身,便如马神降临,万马吓得跪地不起,屎尿俱出,路都走不动了,遑论与之竞赛争道?

    德王爷叹了口吻,自知怒苍有黑象大骊、赤兔天马,皆是人间珍宝,这些神驹或隐藏深山,或日行千里,已往朝廷千方百计,却都诱捕不到,谁知怒苍却有法子捉回养驯?已往他百思不得其解,如今见了马见愁,方知其中原理。

    马神逼临,已至阵前三里,骠骑三千营首当其冲,全营马儿尽皆跪伏。莫说赤兔马日行百里,便算日行千万里,一样让人牵回家去。

    庆王骇然道:什么玩意儿?这马凶成这容貌,谁还敢骑?巩志道:相传马见愁只能负重二两一,再重就负不动了。徽王沈吟道:二两一?什么意思?

    马有旋毛,人有断掌正问话间,阵后却传来伍定远的嗓音:相传能乘马见愁之人,八字不能重过二两一。众人心下一凛,方知二两一是命理之意。

    秦仲海也是个不祥的人,他克父克母、克妻克子,上从业师,下至挚友,六亲全数克光,如此鬼见愁,无怪能骑马见愁,狂人骑凶马,两相凶克,恰是恰好。

    话声未毕,猛听蹄声大作,众人回首去望,只见一马越众而出,伍定远骑于瘸马之上,手提铁枪,正隶属下手中接过了军旗,听他驾地一声,瘸马人立起来,啡啡高鸣,颠拨摇晃间,便已奔出阵去。若非伍定远身手强健之至,恐怕早已摔下马去。

    庆王爷猛吃一惊:这这瘸马是何泉源?为何不怕马神?高炯道:老骥伏枥,志在千里。众王茫然道:什么意思?巩志道:十年前正统建军,朝廷拨下数万匹战马,如今十年大战下来,当年的马儿尽数战死,只余下它一匹孑立存活。

    众人啊了一声,方知这匹瘸马打过一场又一场的大战,也一次又一次从战地尸堆里走了出来,现今它的同伴都已脱离了人间,只剩下它瞎眼瘸腿、孤零零地活在这凡间上。

    生于藏武、死于北关,这硕果仅存的最后一匹战马,历经千锤百炼,见证过无数死难,也使它逾越了一切凡马,足与马神匹敌。如今老骥伏枥、志在千里,这垂老迈矣的冲阵马,今将再次背负五军多数督,前去迎战万马中神。

    霹雳隆霹雳隆冲阵马出征了,大地卷起一道尘烟,只见伍定远手举军旗,一路高展正统军威,直朝阵前飞驰而去。看这冲阵马虽是又瘸又瞎,却显得倔强凶狠,疾驰之速竟不亚于名驹。双方越逼越近,约莫到了百尺开外,冲阵马突然人立高鸣,声响悲切,如同哭泣。众人心下一凛,都知道它见到了马见愁。

    两军首脑终于照面了,冲阵马恰似放声大哭,人人听在耳里,眼眶不自觉都红了。伍定远拉停了缰绳,容情也甚沈郁。双骑相距百尺,遥遥相望,霎时之间,敌方总帅深深吐纳,将手中怒字旗向地一掼,插入沙地之中。伍定远也举手奋劲,将正统大旗钉于地下。

    两面旌旗坚持飘扬。东方是京师,西方是饿鬼,双方阵地相隔十里,城上城下一片寒寂,卢云也静下心来,注视两位故人。

    天下瞩目之战,秦仲海发动千万饿鬼而来,伍定远也率正统军迎击,现今双方主将单骑赴会,已将面扑面、堂堂正正的一战。

    正月本该清寒,今早却是日头熊熊,众将极目眺望,依稀可见来人足跨黑马,身着红甲,只是阳光太过耀眼,照得马背上的人影模糊不清,瞧不清楚五官。唯唯一身红盔红甲反照火光,望之神威凛凛,霸气慑人。

    一片寂静间,伍定远提起铁枪,指向西方,提声呐喊道:秦将军——秦——将军——、秦——将军——伍定远内力浑朴,披罗紫气运气更有奇异秘诀,一时声传四野,隐隐回声,宛如闷雷,满场将士听在耳中,莫不又惊又佩。

    十年下来,伍定远声名鹊起,威望无人可及,每年与蒙古比试的魁星战五关,正道人士莫不趋之若骛,早将他视为国之干城,如今驾临战场,威风凛凛自也大为特殊。只见他从马鞍旁取下一只皮囊,朗声又道:秦将——军——还记得柳侯爷否?

    卢云低呼一声,万没推测几万双眼睛盯着,伍定远却会当众提及柳昂天之名。其余阿秀、胡正堂、正统军、勤王军兵卒听入耳中,却多数一脸茫然,想是不识柳昂天之故。

    闻得善穆侯之名,怒王默然沉静以对,伍定远则是高举酒袋,朗声道:秦将军!你我相识经年,系出同门!本该是知交契友,岂料世事难测,今日只能阵前为敌?念在柳侯爷的情份上,我且以水酒相邀,请你上前把盏,同谋一醉,再做厮杀如何?

    伍定远甘冒朝廷之大不讳,阵前邀敌共饮,四王听在耳里,莫不为之一愣,上从校尉,下至军勇,人人议论纷纷。连胡正堂稚龄孩童,也忙附耳来问阿秀:秀哥,伍伯伯要和这坏人喝酒,不怕皇上生气吗?小孩嘴里讨实话,听得此言,卢云不由低下头去,轻轻叹了口吻。

    人生不相见,动如加入商,自十三年前天绝神僧圆寂以来,怒苍朝廷开启战火,天下就此一分为二,朋侪变对头、对头变朋侪,楚河汉界、泾渭明确,纵以伍定远职位之高,一旦想跨越这道界线,少不得也要引发一阵怀疑。

    秦仲海是个豪爽之人,岂料伍定远邀了几声,却是动也不动,恰似转性了。伍定远绝不气馁,朗声又道:秦将军!你我战场争逐,道差异、不相为谋,你不愿与我饮酒,那也而已,然而伍某这里请教你一件事,这数年以来,无论战况何等紧迫,伍某何曾侵犯过你的亲人家小?何曾以他们为质相胁?将军何妨蒙心自问,为何伍某这般义气?

    此言一出,人人都是微微一奇,连卢云也留上了神。秦仲海身世之惨,天下知闻,当年他父亲造反,母兄皆遭朝廷屠戮,以致今日六亲骨血皆冰炭,却尚有什么家人故旧留下?

    伍定远点到为止,并不多加解释,只见他提起皮囊,咕嘟嘟地饮落酒水,豪声道:将军!公义也!非私仇也!你我战场交锋,所为乃天下大义!故伍某从不以私侵犯!可我反问你一句,你为何要发动灾民来京?你该知我军的能耐!伍某一声令下,便要让千万人血流成河!这些黎民死有何辜?你又于心何忍?秦仲海!你若照旧当年那条好汉,今番便给我一个谜底!

    说到激怒处,将酒囊捏得破碎,酒浆崩出,落得满脸尽是酒水,望来如同流泪一般。

    田野间静如深夜,伍定远不再多说,百万雄师也在期待谜底,究竟秦仲海有何要求?

    他为何要发动千万饿鬼来京?岂非真要大闹天庭不成?

    伍定远义正词严,对方始终噤若寒蝉,也不知是心下有愧,抑或故作不闻。伍定远眼中渐生杀气,沈声道:秦将军,我言尽于此,伍某只是不愿杀人,并非不能杀、不敢杀。你若要做个了断,那便放马过来!本将在此相候便了!

    喊了几声,对方照旧不理不睬,伍定远怒火更增,驾地一声,提起缰绳,竟要率先出击了。众人心下惴惴,正等着敌方拍马迎战,却听沙地上传来哒哒蹄声,众将咦了一声,惊见怒王的座骑面向前方,蹄下却不住退却,整整退避十丈之远,还在不住退却。

    秦仲海逃了,这马见愁甚是神骏,虽说倒退行走,脚程却快,转眼已过百丈,想来逃命法子很是差异。勤王军上下轰然大笑,城上的卢云却是心下一凛,看秦仲海生性跋扈,血气方刚,最受不得激,岂会无故向退却让?岂非有什么算计不成?

    城下的伍定远微感惊疑,四大照料也是面面相觑,庆王爷却挖苦道:什么侵掠如风,杀人如火?全是空名虚誉。见了伍大头,还不是狼狈而逃?哪,且让本王激他一激。当下清了清嗓子,放声高喊:秦——仲——话犹在口,诸王震恐,照料变色,人人均盼出言阻止,却照旧迟了一步。

    海!啪!缰绳一抖,魔神恰似听见了召唤,霎时左手横刀,马见愁已然化为一道雷霆黑电,全速向城下冲来。

    魔名本禁忌,万万召唤不得,想人家伍定远与他系出同门,也是客客套气叫一声秦将军,这庆王爷却随意启齿召唤。果真引得怒王拊膺切齿,立时做了回应。

    霹雳隆!霹雳隆!尘声烟势,如海啸扑面而来,从本阵远远瞧望,怒王的身躯裹于浓烟之中,彷佛成了一个丈高巨人,马头火眼,极是狰狞可怖。庆王爷吓得面无人色,高声道:来人!快来掩护本王!快啊!阵前忽有异变,伍定远贵为正统朝第一武将,自也不来怕,他深深吐纳,功力随处,铁枪幻出阵阵紫光,正是天山真传的披罗紫气。

    秦仲海!有种冲着我来!多数督鼓舞胸腔,纵声狂啸,放肆挑衅,对方也抽出了腰刀,阳光照亮刀锋,闪出一片精光,只见马背上的火影弯腰俯身,蹄声更见激昂,霹雳霹雳之声不停于耳,直朝伍定远座前撞来。

    十年之前,秦仲海便已得火贪刀真传,号称嗜血成贪,杀人何用第二刀,最是厉害不外。十年之后,他的武功高到了什么田地,恐怕只有伍定远知道了。

    霹雳隆!霹雳隆!前方沙尘飞扬,万马中神来势险恶,已至眼前十丈。十丈即是百尺,百尺虽为一箭之地,但以马见愁的脚程,只消四足轻轻发力,便能扑至眼前。

    烟尘飞得通天高,恰似真是妖魔扑面而来,冲阵马微微喘鸣,伍定远也不禁掌心发汗,他压低了座骑,附耳低声:别怕,伍某在此,天下没人伤获得你。

    伍定远明确对方武功太高,绝不能失落先机,他暗凝臂力,将铁枪在掌中抛了抛,只待敌骑迫近,第一枪便要朝万马中神射去,只等敌方勒马急停,他便要扑纵上前,将之硬拖下马,届时两人肉搏摔跤,以力较力,自己断无亏损之理。

    京门大战开打了,双方退无可退,即将正面遭遇,伍定远深深呼吸,正凝思间,突然风砂袭卷而来,打在脸上火辣辣地甚是疼痛,一时间眼里全是沙土,什么都看不见了。伍定远惊怒交迸,当下急转铁抢,改转直刺为横扫,轰地一声,便朝马腿拦击。

    这一扫奋尽全力,枪头破空,便在半空中带出一片电光。猛听啾地一声,那马见愁仰首长啸,声响之怪,似如鹰隼狮虎,后蹄一个发力,竟已四肢腾空、离地飞了起来。

    伍定远张大了嘴,他呆呆看着半空,只见万马中神宛如腾云驾雾一般,径从自己的头顶飞跃而过。踏地一声闷响,马神落下地来,随即马蹄隆隆,再次向前冲锋,帅营后方传来庆王爷的惊喊:怒王来了!怒王来了!

    伍定远心下大惊,这才晓得自己中计了。看秦仲海将自己引到阵前,看似要单打独斗,却原来是调虎离山,真龙一走,他便直闯敌阵之中。以此人骑术之精,武功之高,一旦深入帅营,几招内便能斩杀四大郡王。届时勤王军各营四分五裂,京城恐怕也要陷落了。

    伍定远不及掉转马头,便已提气长啸:巩志!挡下他!巩志急遽喝道:正统军!上前组阵!快!话声才毕,一股狂风袭击阵中,众将士一齐掩上了脸,同声惊喊:啊!

    迟了,怒王已经来了,便在巩志眼前,万马中神闯进阵中,如一道黑电般狂奔而来。

    可怖的马见愁,看它两眼发红,黑漆漆的短毛之中,间杂无数灰白蜷毛,说不出的离奇恐怖,再看马背上的骑士红盔红甲,宛若一团怒火,认真是马是马见愁、人如鬼见愁,人见人怕、马见马哭。刹那之间,不知是谁率先哭叫起来:秦仲海来啦!秦仲海来啦!

    军营中最忌哭声,一闻哭叫,万军皆哭,在全场的恐慌注视下,只见怒王握紧刀柄,猛听锵地一声,刀光扬起,一个驾马飞过,瞬将日月旗斩为两段。

    日月二字坠入灰尘,彷佛天子殒落、国家已亡。霎时间士气崩解、兵卒们相互蹂躏,群马受惊奔逃,满场将士凄厉哭叫:救命啊!不要杀我们啊!不要啊!

    这就是怒王,区区单骑前来,声势却比得过千军万马。一举手、一投足,都能夺魂慑魄,吓得将士夜不成眠。徽王爷救起了日月旗,提声呐喊:勤王军!别怕!快快脱手还击!

    听得徽王喊话,怒王立时掉转马头,霹雳隆的铁蹄大响,直朝徽王斩杀。正统军急于救援,怎样残兵败卒随处奔跑,竟给撞得阵式大乱,迟迟过不去。巩志提起了火枪,砰地一声,朝马见愁射了一枪,却只能阻它片晌,一眨眼间,仍朝徽王直扑而来。

    伍定远驾马急追在后,喊道:勤王军!速速结阵!保住你们的主帅!声声呐喊中,兵卒们却是相互推挤,哭叫不休,那庆王爷先前放话搦战,现在更是转身就跑,一路逃到阜城门下,拼死拍打铁门,哭道:快开门啊!有人要杀本王啊!

    敌骑放肆,火影左冲右突,所向披靡,城下满是惨叫,伍定远便算喊破了喉咙,又有谁听他们的?眼看徽王性命危急,天幸高炯还在阵中,当下率领了北关死士,人人手持钢盾,聚为一道铁墙,喊道:徽王爷!快躲到咱们背后!快!徽王爷究竟是勤王军首脑,不愿自己逃命,反而抢先拉住年迈、三弟,高声道:都已往了!快!

    临王、德王自知性命堪虞,顾不得脸面难看,一个个又滚又爬,逃入了正统军中,那庆王却如发狂一般,只管狂拍城门,凄厉叫唤:怎么还不开门?快啊!快啊!

    徽王爷惊怒交迸,顾不得危险,亲身追上,怒道:老四!别闹了!快回阵中!庆王爷啼声凄厉,宛如一个活靶,果真万马中神听音辨位,再次找到了人,便朝城门狂奔而来,庆王凄厉畏惧,正欲发狂间,突听嘎地大响,阜城门竟已微微开启,众逃兵齐声欢呼:快开门啊!快啊!快啊!

    城门下挤满了人,又是脱队兵卒、又是逃难王爷,人人争先恐后,向前推挤,城门受了阻碍,反而更难开启,马蹄隆隆,越逼越近,直扑城门而来,随时会将两位王爷斩杀。

    高炯见状不妙,霎时提声传令:勇士们!组肉墙!

    众兵卒发一声喊,抽出腰刀,奋然站起,排做了血肉人墙,等着与来骑硬碰硬。

    风尘浪起,一片黄砂扑面而来,阵地已给风砂淹没。当先兵卒咬牙忍受,正等着铁蹄踏上头顶,突然间烟尘破开,一物向天飞起,众将士不约而同仰起首来,大叫道:秦仲海!

    万军注视下,那马见愁再次扑天而起,飞过了层层人墙。敌方上将人在马背,低头下瞰,众将士也是奋然抬头,便与怒王面照面了。

    春分雪晴,阳光耀眼,众兵卒呆呆看着,只见马背上的秦仲海不似传说那般粗豪,他红衣红甲,腰悬长刀,一双眸子晶中带火,瓜子面庞,白肤雪嫩,宛然即是个大尤物。

    漫天砂雨落下,打得满场将官灰头土脸。人人却还张大了嘴,久久回不外神来。

    轰地一声,黑马越过人墙,已然落下地来,便朝城门方位狂奔。庆王爷大惊道:快开门!快啊!快啊!情急之下,转身扯住徽王爷,将他推向背后,看成肉盾牌用。猛听锵地一声,马上搭客亮出了长刀,预备将之收下。

    让开!全都让开!徽王性命难保,阵地后方立时传来咆哮声,一道麟麟紫光闪过,一员上将从马背上纵身而起,凌空飞越万军,直朝城门方位扑来。

    多数督!四下群起欢呼,看来人身手快绝,临危不乱,果真是伍定远亲自到来。

    擒贼先擒王,射人先射马,情势太乱,伍定远须在三招内拿下敌将,他深深吸了口真气,提起长枪,便朝怒王座骑射去。

    全军伏地!巩志放声一喊,四下不分职级崎岖,尽皆伏倒,铁枪夹带一股烈风,飞越万军头顶,马见愁不待主人指挥,前蹄放低,但听一声巨响,那柄铁枪竟已钉入了城墙,深达五尺,几欲穿墙而过。

    伍定远一击不中,敌将立时脱手还击,只见两道精光离手脱出,竟有暗器袭来。伍定远浑无惧意,反而扑将已往,却见这两枚暗器方位离奇,并非朝自己射来,而是望德王、临王的背心射去。

    伍定远又惊又怒,自知若不从中阻拦,两位王爷非死即伤。情急之下,回过铁手,抄下了两枚暗器,却于此际,阜城门终于轰然开启,庆王爷呼天抢地,率先冲了进去,万头钻动中,残兵败卒一发涌入,猛听霹雳隆、霹雳隆,蹄声大作,那马见愁竟也随势闯进城门,转眼间绝尘而去。

    城内一片大乱,放眼望去全是残兵败卒,守城军官全力阻拦,却挡不下人潮。巩志等人喝喝喘息,纷纷摔倒在地,力竭难动。德王、临王也都惊出了一身冷汗,颤声问道:伍定远!怎么办?那厮突入城里去了!伍定远摇了摇头,道:放心,那人不是秦仲海。

    两位王爷愕然道:是吗?我看就是他啊!秦仲海鹰鼻蜂目,容貌凶恶,乃是一条粗汉,马背上那位却是个女人。两位王爷牝牡骊黄,牝牡不分,伍定远自也无心辩解,只召集四大照料,遍询盘问:各部死伤如何?

    诸人回报道:都督放心,勤王军死伤不大。我军毫发无伤。

    伍定远松了口吻,正要再说,却见一名兵卒惊慌上前,附到伍定远耳边,急道:都督,快来!众照料皱眉道:又怎么了?那兵卒低声道:徽王爷死了。

    众人一颗心恰似停了下来,反身奔向城门,只见担架上躺着一名黄袍男子,满身脚印,却是让残兵败卒蹂躏至死。德王、临王听说手足惨死,便也赶了过来,抚尸痛哭。德王大哭道:这这是怎么回事?刚刚伍都督不是救下他了么?

    那兵卒低声道:方刚刚庆王急于入城,便将徽王爷推倒在地,后头的兵卒又在城门口推挤逃命便将他将他巩志叹息道:庆王爷人呢?那兵卒道:早逃进城里去了。

    岑焱讥笑道:了不起啊,不愧是勤王军话声未毕,临王、德王转过头来,眼中满是悲恨,似要喷出火来了,岑焱吓了一跳,忙缩到高炯背后,不敢乱说了。

    临徽德庆,普天同庆,这庆王爷本是前锋营统帅,孰料临阵脱逃,竟然害死自己的堂兄,巩志知道兹事体大,不愿卷入事端,便道:两位王爷请先节哀,现今大敌当前,正是上下一心的时候。我先派几小我私家运送徽王遗体入城,咱们再做企图

    德王不去理他,自管抱起兄长的遗体,放声大叫:凤翔师!下令一下,大批铁骑汇聚而来,看旗帜正是凤翔。德王垂下泪来,低声道:送徽王回京。哀戚之下,竟然翻不上马,临王爷在背后使劲一推,便将三弟送上马背,由他扶灵入京。自己则召集残部,转回本阵。

    眼看事态严重,正统军上下自是忐忑不安,燕烽低声道:都督,事情会犯到咱们头上么?伍定远摇了摇头,道:别怕,有什么事情,伍某一肩扛。

    这勤王军又称天子亲兵,乃是天子的心腹戎马,偏偏与正统军不睦,满朝皆知,此番徽王朱祁又死于正统军中,伍定远本已难辞其咎,倘使朝廷里尚有蜚语蜚语,恐怕更是雪上加霜了。

    此时饿鬼们并未散去,仅退到城外三十里,坐地暂歇,陆孤瞻也未下令攻城,料来是要休养生息了。岑焱忙道:都督,刚刚那女人究竟是谁?

    伍定远张开铁手,遍示众将,看他掌心里却是两枚飞镖,蓝澄澄的,恰似喂有剧毒。

    霎时间人人恍然,齐声道:是她!

    难怪驾得住马见愁,原来是这苦命女人出马了。只是说也希奇,秦仲海却上哪儿去了?怎地让一个女人打起了先锋?岑焱沈吟道:怪了昨夜不是有个黎民见到那厮了?他为何还不现身?燕烽恨恨隧道:还不是想里应外合?等城内一乱,他便要乘隙攻城了。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伍定远却未曾说话。他面露疲倦之色,道:燕烽、高炯,你俩替我坐镇帅帐,我要上红螺寺一趟。

    岑焱等人闻言一惊,都晓得多数督要面圣了。想起徽王已死,众人无不大为忐忑,巩志唤来一名传令,附耳付托:持我令牌已往都督府,就说军中有事,请夫人速至红螺寺一趟。

    众将士气大振,险些便欲欢呼起来,伍定远却似不知不觉,燕烽怕他不兴奋,偷眼来看,只见多数督眉目深锁,只顾低头把玩一柄剑,孤锋无鞘,却不知是从那里拾来的。

    巩志行上前来,轻声道:都督,事不宜迟,咱们该出发了吧?

    伍定远醒觉过来,当下取来一块油布,将长剑裹袱其中,随即翻身上马,朝城内进发。

    救命啊!饿鬼上门啦!万佛狼烟啦!

    却说阿秀人在废城,猛见饿鬼袭城、官军还击之状,自难免吓得六神无主,他大叫大嚷,拉着胡正堂,便欲奔下城头。

    这段废城乃是前代古城,年久失修,地又湿滑,也是阿秀奔得急了,胡正堂又是笨手笨脚,两人相互扶持,却成了拉拉扯扯,听得啊呀一声,二童脚步放空,竟然一同摔落城下。

    城高十数丈,阵势陡峭,这一摔之势,怕要了两个孩子的命。正凄切大叫间,阿秀突觉身上一轻,随即实事求是,睁眼急看,惊见自己好端端地站在地下,却是毫发无伤。

    二童张大了嘴,仰头向上,但见废城高耸在上,实不知是如何逃过劫运的?二童面面相觑,说不出个所以然,阿秀浑浑噩噩,边看边走,突然脚下一绊,身子扑倒,便又要摔个狗吃屎。

    哎呀一声传过,阿秀低头一看,不觉咦了一声,只见自己又好端端站着,这一跤竟没摔成?

    阿秀傻住了,想他打小此外不会,专能摔跤,一天跌个十来次,膝破血流、哭叫骂人、稀松寻常,岂有摔之不倒的原理?他眨了眨眼,自问胡正堂:我我刚刚怎么了?胡正堂茫然道:我我也不知道你你似乎摔倒了,可身子又立了起来

    听得怪事接踵而来,阿秀自是一脸惊讶:是啊,刚刚咱俩从城上摔下来,也是平安没事,真怪啊。适才见了饿鬼攻城,惊魂未定,岂料又有怪事上门了?阿秀悄悄畏惧,却听胡正堂大惊道:我知道了!我知道是谁在漆黑掩护咱俩了!阿秀骇然道:是谁?

    胡正堂激动道:是土地公!我昨晚做了个怪梦,梦到土地公伯伯,定是他漆黑显灵庇佑。

    阿秀皱眉道:土地公?这般小神有啥法力?哪能救得了咱俩?

    胡正堂茫然道:那那是谁显灵了?阿秀重复踱步,沈吟片晌,猛地双手一拍,高声道:没错!我叔叔说得没错!我果真是真命天子,有天命护身啊!

    胡正堂大惊道:你你是真命天子?阿秀激动道:你没听说过么?要当天子的人,打小就有神明漆黑掩护,就怕你走路跌倒、用饭噎到啊!说着双手合十,向天祝祷,朗声道:玉皇大帝!你放心把黎民交给我吧,我定会当个好天子的!

    传说天界投胎之人,足有祥云,身有丁甲小神围绕,只是自身见不到而已。阿秀越想越是亢奋,本想饿鬼围城,天下大乱,谁知自己无意间找到了天命,想来天意如此,亿万生灵都有救了。

    正兴奋膜拜间,胡正堂却困惑道:是这样吗?我以为是土地公保佑啊。阿秀冷笑道:都跟你说有天命护身了,你还不信?否则你打我一记耳光试试,看看能否伤得了我?

    胡正堂摇头道:我可不敢,你会报仇的。阿秀笑道:放心,我担保绝不生气,快打吧。

    胡正堂嗯了一声,朝掌中吹了口吻,随即扬起手来,但听啪地一声大响,这记耳光竟是抽得结结实实,直打得阿秀天旋地转,眼冒金星,险些滚跌在地。

    阿秀生气之至,暴吼道:忘八!你为何打我?胡正堂愣道:是你叫我打的啊?

    阿秀怒道:要你打,你便打,那要你吃屎,你吃是不吃?

    眼看法下真有块狗屎,便揪住了胡正堂,直朝地下按去,正打架间,却听一声咳嗽,一人悄悄隧道:小弟弟,你们在这儿做什么?二童微微一惊,撇眼来看,背后却站了名男子,身穿褐衣长袍,容貌颇为穷酸。阿秀懒得剖析,正要殴打同伴,那人却道:小弟弟,城内情势有些乱,你们快快回家吧,别在这儿玩耍了。

    阿秀怒道:你是什么工具?居然敢管老子的事?滚一边去!那人咳道:小弟弟,莫说粗口,来,跟叔叔说,你俩住在哪儿?让我送你们回家吧。胡正堂大喜道:好啊,我还担忧路上乱呢,我家住在

    别说!阿秀遮住他的嘴,上下审察那人几眼,猛地心下一醒:啊!是适才城上谁人怪人!适才自己曾在城头撞见一名怪人,见了钦差也不下跪,厥后还朝城下乱扔工具,岂未即是眼前这男子?他心下暗惊:不得了,这人脑壳不大对劲,千万别理他。也是担忧这人要拐带儿童,便拉住了胡正堂,转身便行。

    走了几步,那人始终驻足不动,只任凭自己脱离。阿秀心下警戒,撇眼回望,却见那人也在注视自己,眼中带了一抹亲切,恰似认得自己。

    那人约莫三四十岁年岁,容貌与私塾西席颇为相似,都是温温厚厚,脸上浅笑,阿秀越看越怪,忍不住咕哝几声,正要转头脱离,猛见那人腰间缚了一只剑鞘,形若黑木,长约四尺,阿秀不由跳了起来,大惊道:对啦!我的宝剑呢!

    昨晚元宵遇鬼,妖孽作祟,阿秀张皇之下,便从书桌底下找出那柄黑木剑,预作防身,现在见得那人的宝剑,便也想了起来。他心下担忧,忙伸手来摸腰间,这一摸之下,腰上却是空无一物,宝剑竟已不翼而飞了?阿秀大惊失色,自知这柄剑是娘亲的宝物,到时她追问起来,自己却该如何交接?情急下只能奔了回去,大吼道:小偷!

    那人本还在浅笑伫立,见得阿秀怒目回奔,自是微起茫然,不解其意。阿秀高声道:你腰上的工具是打哪来的?那人醒觉过来,连忙手抚腰际,叹息道:这是昔日友人的赠物。阿秀哼道:赠物?不是偷来的么?那人笑了笑,摇头道:虽然不是。

    阿秀哼了一声,心道:好贼子,不认帐啊。正想着如何夺回宝物,胡正堂却走了回来,讶道:怎又不走了?阿秀盘算战略,猛地把手一扬,骇然道:看!天上有乌龟!

    那人果真是个傻瓜,连胡正堂也晓得这是骗人,他却面露惊讶,仰头望天,阿秀识趣不行失,忙飞驰而去,夺下了黑木剑,掉头便跑。

    胡正堂茫然道:秀哥,你跑什么跑啊?阿秀骂道:笨蛋!我当街抢劫了,你还不随着跑!胡正堂啊了一声,这才晓得自己是同谋了,忙与阿秀手拉着手,携手鼠窜而去。

    二童脚步才动,阿秀忽觉手上一紧,那剑鞘竟尔黏住了手,随即一股暗劲传到,将他扯了回来,阿秀大惊道:怪事!这剑好黏手!胡正堂哭道:你也好黏人啊!

    两个孩子黏成了一团,脚下踉跄,正欲摔个狗吃屎,那人提起剑鞘,朝阿秀肩头一搭,便又让他稳下身形。胡正堂大惊道:不关我事、不关我事!是他抢你的工具!不是我!

    阿秀被出卖了,却也不来怕,骂道:我抢的又如何?你过来!让本少爷会会你!

    正搦战间,那人却笑了笑,送上了剑鞘,道:小弟弟,喜欢什么,只管启齿说,可不能下手抢。阿秀张大了嘴,愣得呆了,喃喃隧道:你你要送给我?那人浅笑颔首,道:是,喜欢便拿去吧。只是你得允许叔叔,这辈子都不许再偷工具了。

    阿秀瞠目结舌,却也不伸手接,只与胡正堂对望一眼,随即破口痛骂:你好大方啊!这显着是我的宝剑,你偷走了也罢,居然还假作大方送给我?做贼的喊抓贼!你要脸不要!

    那人哑然失笑:小弟这话可不是了,这剑鞘显着是在下之物,怎能是你的工具?

    放屁!放你娘的狗屁!阿秀暴吼道:这显着是我的工具!什么时候酿成你的了?没见过你这么不要脸的人!那人叹道:小弟弟,不行以说粗口,你娘听了会伤心的。

    我娘?阿秀斜目怒视,骂道:你好端端提我娘做什么!想占我自制么?告诉你!老子先操你亲娘!听得小孩子满嘴污秽,那人终于不兴奋了,当下伸出食指,沈目警告:小弟弟,我真认得你娘,你再言行无状,小心我去找她起诉。阿秀怒道:你少放屁!你认得我娘?那为何我没见过你!

    那人仰起头来,脸上现出一抹沧桑,叹道:你虽然见过我,只是你记不得了。说着垂手比了一比,道:你还这么高的时候,我便亲手抱过你了。阿秀最恨人家说他矮,一时心头更怒,把手放得更低,骂道:放屁!你还这么高的时候,老子便亲手打过你了!

    胡正堂躲在一旁偷看,眼见那人性情温善,阿秀虽然恶语伤人,也只谆谆申饬,不见生气,料来是个好人。当下胆子大了几分,便道:这位叔叔,你姓什么啊?那人道:暂且不能和你们说。阿秀哼道:为何不能?你是坏人么?

    那人叹了口吻:我是个无用之人,今生一事无成,如今年岁也老了。你娘若是知道我回北京来了,怕要惹得她伤心掉泪,那又何须呢?阿秀呸了一声,胡正堂却是微微一惊:什么?我娘会为你掉泪?你你和她很好么?

    那人先是一愣,随即忍俊不禁,放声笑了起来。他弯下腰来,左手拉阿秀,右手携正堂,道:别说这些了,来,叔叔送你俩回家吧。阿秀高声道:谁要你送!快把剑还我!

    那人也真大方,便将剑鞘奉了过来,浅笑道:来,拿去吧。

    阿秀急遽接过,看那柄剑黑黝黝的,真与自家收藏的宝剑一模一样,哼道:还说不是我的剑?显着就是我家的工具待要抽剑察看,却觉察黑木剑仅剩了一个空鞘,剑身却不见了,大惊道:等等,剑呢?

    那人道:扔掉了。阿秀哇哇大叫,适才亲眼所见,这怪人真把长剑抛到了城下,这可怎么办?情急之下,冲上前来又打又踢,喊道:赔我!赔我!

    看阿秀好生斗胆,真是下手不容情了,正纠缠拉扯间,那人额发散开,露出了眉心,胡正堂忙扯住了阿秀,惊道:秀哥!秀哥!你快看他的额头

    阿秀定睛一看,惊见那人双眉正中有一道痕迹,望来细小狭长,宛如一只天睛佛眼。

    胡正堂颤声道:秀哥,这人是是

    父老相传,坏人生有三只手,神明却有三只眼,专看人间是非,眼前这男子却是什么人呢?二童呆呆对望,正感毛骨悚然间,突然屁股一痛,让人抽了一记,听得一人喝道:兀你两个小童,不回家去,却在这儿干啥?

    阿秀转头一看,却见了一匹大马,马背上坐了武将,手持马鞭,正朝自己斜觑。阿秀大惊失色,惨叫道:秦仲海来啦!拉住了胡正堂,拔腿狂奔,一路窜到街边巷里,逃个无影无踪。

    适才饿鬼里奔出一匹妖马,在万军之中杀进杀出,目下更已闯进了京城,是以阿秀一见兵将,难免草木皆兵,却没见到马上人物身穿官兵衣饰,全副武装,却是个正统军。

    那军官在废城下巡逻一圈,左右探看,眼见并无怒苍细作潜藏,便也驾马脱离。听得马蹄徐徐远走,城下阴暗处也走出了一小我私家影,正是卢云来了。

    先前城外大战,卢云始终在废城上看着,厥后见两名小童受惊坠城,便将他们救下。

    只没想生平第一回与阿秀说话,这孩子却是污言秽语,卤莽不堪,真不知是打哪学来的?

    此时阜城门大开,正统军络绎进城,远远已能见到威武侯的旌旗,想来多数督便在左近,卢云不愿与伍定远朝相,便闪身进了巷子,尾随阿秀而去。究竟兵凶战危,卢云总要瞧着这两个孩子平安回家,方能放落心事。

    那阿秀跑得好快,捡着小巷东拐西绕,不多时,便已逃到了长安大街,正要俯身直冲而去,却听胡正堂喊道:秀哥!你慢点,我追不上啦!阿秀回首痛骂:没用的工具!跑两步就喘了!要是秦仲海在后头追着?你逃得掉么?

    胡正堂年岁幼小,加之痴呆已久,自然耐不住久奔,忙抱住了他,喘道:秀哥,你你别生气嘛,刚刚刚刚那人是谁啊?居然生了三只眼?该不会是妖怪吧?阿秀微微一惊,不自禁地摸了摸自己额上的玉佩缎子,嚅啮隧道:搞欠好真是

    元宵方过,便已怪事连连,先是饿鬼围京,现下又是妖怪现身,胡正堂心下畏惧,低声道:秀哥饿鬼真打来了咱们咱们现下该怎么办啊?

    阿秀醒觉过来,赶忙左右张望一阵,却见路上行人神色如常,料来此地距阜城门颇远,黎民们犹在过年,怕还不知饿鬼围城一事。忙竖指唇边,低声道:先别嚷嚷,要是让别人知道饿鬼来了,到时人挤人,蹊径不通,那咱们就逃不掉了。

    胡正堂醒悟道:对啊!总要留几个笨蛋给饿鬼吃,咱们才容易逃掉。阿秀俨然赞美:看不出来,你颇有看法啊。胡正堂自得洋洋:这是咱们胡家的真传,厉害吧。

    阿秀本就机敏,稍稍思索片晌,心里便有了主意。只听他低声嘱咐:听好了,饿鬼打来了,咱们越早逃命越好,一会儿我们各自回家收拾工具,带些吃的喝的,中午去北门破庙汇合。胡正堂颤声道:真要逃了?那那咱们下午还要不要上学?

    阿秀骂道:蠢材!饿鬼都闯抵家门口了!还去什么学堂?难不成要死在那儿么?

    听得不必上学,胡正堂自是大喜过望,可兴奋不外片晌,却又担忧起来:等等,咱们要怎么逃啊?要是用两条腿跑,那我宁愿死。阿秀破口痛骂:忘八!还没逃便嫌腿酸!世间有你这种人?胡正堂也气了,回骂道:你了不起?每回春郊爬山,你哪次不喊腿酸?什么坏事都赖我!阿秀烦道:好啦好啦,我一会儿去弄辆马车来,不就成了?

    胡正堂又惊又喜:马车?你你上哪儿借车?

    阿秀傲然道:傻子,我家那么多马车,还怕弄不到一辆么?

    胡正堂欢呼起来了,想起可以和阿秀同车出游,这份乐子不必说了,正手舞足蹈间,突又想到了华妹,忙道:等等,咱们逃走了,那华妹怎么办?

    这话倒提醒阿秀了,看昨夜自己出门援救正堂,却把华妹舍了下来,不知她是否还等着自己?

    抬头望了望天空,眼看天光大明,华妹他们多数已自行返家了。倒也不必多虑,便道:这样吧,华妹那儿我去通知,其余弟兄就让你通报。吃过午饭后,大伙儿到北门破庙汇合。

    胡正堂喜悦蹦跳,想起下午众小童搭马车、吃点心、游山玩水,真比过年还开心几分了,正兴奋间,却又想到了爹娘,忙道:秀哥,咱们自己逃走了,岂非不跟爹娘说么?

    阿秀咦了一声,倒没想过这事,正要说话,忽听远处传来凄厉哭喊:我的儿啊!

    胡正堂寒毛直竖,转头去看,惊见一名妇人哭叫奔来,岂不是亲娘现身?他吓了一跳,这才觉察自己已离家门不远,正待转身逃亡,身上一紧,已给娘亲一把抓住,大哭道:正堂!你跑哪去啦!娘找你一整晚呀!激动万分,将爱子拥入怀中,牢牢抱住。

    胡正堂呼吸艰难,小脸转为青紫之色,嘶哑道:娘先别抱我咱们快逃吧那妇人听得爱子言语如常,竟是喜极而泣:小宝物!你会说人话了!灵音大师说得没错!你的病真好了!狂喜之下,双臂更是牢牢锁紧,可怜胡正堂玉带围腰,舌头外吐:娘先别抱我你听我说城外城外来了许多几何许多几何鬼那妇人松开了手,惊道:什么?

    鬼啊!胡正堂焦虑道:许多几何许多几何鬼!许多几何许多几何鬼!正喊叫间,那妇人蓦然又哭了起来:又来了!正堂,你的疯病就是断不了根哪将爱子夹于腋下,直奔回府,呐喊道:来人啊!来人啊!快请针灸医生来!照灵音大师昨晚那般扎针!扎好为止!

    娘!胡正堂大哭大叫:真的有鬼!我没骗你!许多几何许多几何鬼!许多几何许多几何鬼!还待哭叫示警,娘亲却置之不理,一路将他拎回家中,便给囚禁起来了。

    阿秀躲在一旁看着,心道:傻子一家,就是这品行吧。想他眼捷手快,适才一见疯婆现身,立时藏身路边,可怜胡正堂稍慢一步,便让人五花大绑了。他摇了摇头,心道:算了,这家人命当该绝,救不得了。转念又想:除了华妹,我该带谁逃走?

    饿鬼逼临京城,黎民犹在梦中,自己若要逃走,自然不能惊动太多人。他算了算马车空位,姨婆坐一个、娘亲坐一个、华妹坐一个,叔叔通常待自己还算不错,不妨留个位子给他,数着数着,突然想到了爹爹,不由咦了一声,心下大感不祥。

    从小到大,阿秀还没见爹爹皱过眉头,恰似天塌下来也能只手顶着,依此看来,他便算听说饿鬼来了,八成也会劝各人放心,上学的上学、上工的上工,绝不许谁来厮闹。

    想到上学,阿秀突然小脸铁青,这才想起自己习字帖一字未动,竟是提倡抖来了。

    三字经誊录十遍,差一行、打一下,这是过年前孟夫子亲**代的,本想昨夜迫切誊录,天亮前豪爽竣工,谁晓得泰半夜地闹鬼,先是胡正堂让鬼抓走了,厥后自己已往追人,却又莫名其妙地昏了已往,待到醒来之时,竟已天光大明,黎民们都起床喝豆乳了,看中午走进学堂,来到孟老头跟前,两手空空,却是个什么样的下稍?

    落入孟老头手里,比让饿鬼吃掉还惨。阿秀牙关哆嗦:不行,我得赶忙找娘说,她要不愿逃,那我自己走吧。娘亲智慧果决,断事素来明快,一听京城遭难,必会部署全家上下逃命,爹爹纵想阻拦,也是慢了一步。

    心念于此,阿秀更是发足飞驰,定要比爹爹抢占先机。

    阿秀狂奔在前,却不知巷里尚有个身影悄悄尾随,正是卢云来了。他跟在阿秀背后,沿途凝望街景,寻思道:这下好了,真要接触了。

    昨夜自己本还挑着面担,等着脱离京城,一了百了。孰料几个时辰内,先是遇上了胡媚儿,厥后又撞见顾倩兮,最后去了一趟万福楼,便与义勇人见了面,其时琦小姐亲口预言,说卢云只消脱离水井,便会改变心意,应允其所托。果真今早一看,怒苍竟已兵临城下。

    短短一日夜,京城天翻地覆,回思刚刚城前一场大战,伍定远下手之重,宛如凶神恶煞,只是那位怒苍主帅却不是秦仲海。卢云居高临下,把情状看得一清二楚,那人唇不涂丹,颊无贴花,仅仅腰悬长刀,身穿火甲,正是昔年见过的红粉麒麟言二娘。

    卢云曾两度投上怒苍,自也认得这位言家大姊,晓得她是怒苍宿将,与朝廷有你死我活之仇,只没想这女子胆大包天,竟然单骑赴京,直闯禁城当中,认真勇冠三军。只不知她又为何要突入京城?岂非也是为秦仲海而来?

    实在不只言二娘来了,连秦仲海也已现身京城。昨晚万福楼里群雄汇聚,伍崇卿与镇国铁卫抢夺一柄宝刀,大打脱手,秦仲海便趁乱现身,厥后与大掌柜打得天崩地裂,两人从天上打到了地下,一起消失无踪。

    只是说也希奇,这帮灾民究竟是怎么来的?岂非真是秦仲海引来的不成?

    现在朝廷并未处于下风,凭着伍定远的正统军,饿鬼绝难越雷池一步,只是怒苍那厢却还留了一手。看秦仲海神龙见首不见尾,始终只让陆孤瞻出头担待,自己却迟不现身,以他向导万军的本事,一旦亲临前线,振臂高呼,千万饿鬼涌向北京,正统军能反抗到几时?

    这一局是天下之局,一方是朝廷、一方是怒苍,只消还活在人世间,哪怕是闲云野鹤、贩夫走卒,谁都躲不开、避不掉。卢云纵能逃出城去,一走了之,可顾倩兮、二姨娘,以致千千万万的黎民,却该如何自处?

    事出必有因,饿鬼们究竟想做什么呢?想虽然尔,他们要找吃的。可天下食粮够不够吃呢?这卢云就不清楚了。只是他心里明确一件事,岂论老天交下了几多食粮,都轮不到饿鬼吃。要想填饱肚子,便得击破整个正统朝,否则一切都是休想。

    按义勇人首领所言,正统朝的基本不在正统天子,甚且也不在城外的勤王军、正统军,而是在于一小我私家,那即是杨肃观。

    杨肃观是始作俑者,他是镇国铁卫的大掌柜,隐身于朝廷之中,高居王者之上,此人一天不死,朝廷一天不倒,否则便算杀光了文武百官,正统朝也不会垮。也是为此,韦子壮、灵智方丈等人才找到了自己,请他来演这出荆轲刺秦王。

    心念于此,卢云不由怔怔惘然。自出水瀑以来,朝廷怒苍打得难分难明,他不知有几多心事想说,可他能对谁说呢?灵智方丈城府深藏,帖木儿灭里新识不久,均非推心置腹之人。可转头去找老友们,现今伍定远欲杀秦仲海、秦仲海欲杀杨肃观,按义勇人的说法,杨肃观却又挟制了定远,总之一个压一个,认真一塌糊涂了。

    情势如此,自己须得找人商量。只是自己能问谁呢?这人一得是旧识,二得无涉朝廷怒苍之争,否则断然无法指点迷津为自己、也为天下人找到一条生路。

    卢云叹了口吻,低头走着,却见前头的阿秀左拐右跑,突然钻入了一条窄巷,卢云浑浑噩噩,正要尾随已往,却又心下一凛,停下脚来,怔怔望着门前的四字金匾,却是杨守正府。

    想起来了,世上尚有一小我私家,不涉朝廷、不涉怒苍,她非但与自己相识,还曾与自己相恋相爱,自也能倾听他的心事诉说。

    怎么办?要进去么?卢云仰望大学士府,忍不住苦笑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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