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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间,下了一场透雨,甘霖滋润这块肥沃的土地,随处充满生机。

    南甸子上的草已经齐膝,放眼望去,像一片绿毯。冬天平过的柳树,枝芽长成柳条,比人高。一丛丛,一行行,一片片,绿色遮盖绿色。青年林里,生机盎然,种种小鸟在内里做巢,它们唧唧喳喳,召唤同伴。野鸡悠闲,把蛋随便地丢在树下,野兔散懒,不愿舍弃已经袒露的窝巢。一对群野鸭从青年林上空飞过,它们嫌这里喧华,把繁育子女的所在选择在甸子上的柳丛之下。

    太阳像火球,逐步地吸干露珠,短暂的凉爽事后,大地被烘烤得热气腾腾,一股热风吹过大柳树,摇晃的树枝掉下一片水滴。

    刘强一小我私家来到大柳树下,用锯片拨开杂草。一条蛇从他脚下爬过,扭动着身子,爬向孤坟。孤坟被人填过土,新生的小草长得不算茂密。坟上的洞是新倒的,黄鼠狼还在内里生活。洞口对着大柳树,阴森森地冒着冷气,让人看了,生出一种凉飕飕的恐惧。树根处也有洞,小碗口粗,洞口有爪印。刘强用锯片拍打树干,意在吓跑洞中的小动物,认定树洞是空的,便蹲下身,把大柳树四周清理清洁,为伐树做准备。大树有两搂粗,必须用长锯片,这样长的锯片,一小我私家无法操作。刘强站直身子往村里张望,希望有人帮他一把。

    校舍已经建成,门窗都装好,只差桌凳和黑板。兰正要求连忙招收新生,新学期必须定时开课。五十多套桌椅板凳没做成,木料还没有着落。现在伐树,还要破成板,晾干,时间很紧。

    甸子上可用的柳树已经不多,有人又把眼光投向青年林。青年林里杨树多,长得直,破板凿卯都容易。刘奇差异意这样做,他说青年林的主要作用是防沙,存在的意义不次于建学校。

    刘强提出伐掉大柳树,这样一个简朴而又寻常的意见却引起不小的风浪。

    孬老爷是村里资历最老的人,对大柳树很是敬畏,也对大柳树旁的淹死鬼宅兆特别敏感。他把刘仓叫到跟前,很是郑重地嘱咐:“现时下来说,在家孝怙恃,在外敬向导,老吴说吃咱就吃,小肚子吃得嘚嘞嘚嘞的。干此外爹不管,你可不能去碰大柳树。”他还说:“早年还没有你妈的时候,就有了大柳树,你妈嫁过来那年,大柳树就遭雷劈,喀嚓一声,大柳树晃得忽悠忽悠的,没有事。那是第二次遭雷劈,眼巴前儿这次你该记得吧!大火球忽闪忽闪的,大柳树又没死,那是有神灵。现时下来说,什么事不行强信,也不行不信。刘强就是不信这不信那,遭难吧!村里有人和他作对,大地方的人也想挑衅他,不光他不顺当,全家人都倒霉。现时下来说,一小我私家有势力,家门槛踩得铮亮铮亮的,一小我私家惹是非,连起来一串儿一串儿的。举家过日子,就图个平安,别逞强好胜,小日子才气过得稳稳当当的。”

    贾半仙训斥孙二牛:“我看你快成刘强的跟屁虫了,年轻人盖学校,你也随着掺和,建学校对咱一点儿利益也没有。咱有望娶媳妇还得等几年,孩子上学,说不定到哪个猴年马月。”她先是下令孙二牛:“绝对不许砍伐大柳树。”然后又吓唬他:“知道不?大柳树下住着黄仙,厉害呢!见到男子它酿成女人,见了女的它酿成小伙,专灌**药。如果冒犯它,你自己遭殃先不说,还得折腾你妻子,搅得你妻离子散。”贾半仙一提到神鬼就精神十足:“刘强是不是闹了一场大病?那就是冒犯了大仙儿。幸亏小伙子正气坚强骨头硬,要是你,早该见阎王了!刘强闹病那阵子,有老仙儿告诉我,说刘强运气多桀。我其时没明确,只说他胃疼吃不下饭,没有气喘。老仙儿对我笑,说我以后会明确。实在神仙的话不必全懂,只有意会。我悟到了,刘强照这样折腾下去,不光艰辛不讨好,不定啥灾又会落到头上。”

    孙二牛从来不顶嘴妻子,对他来说,贾半仙的话就是圣旨。

    大胖子愿意和刘强去伐大柳树,抗不住他爹的阻拦。刘文胜说:“你和刘强在一起干什么我都不阻挡,就是不能和他一起去伐树。我知道你们这帮年轻人干得是好事,为村里造福,可咱不能和别人比,咱们的腰杆儿没别人硬。涨成份那阵子,我没少弯腰低头,你们也没少受气。咱们连人都冒犯不起,还敢冒犯神仙?”刘文胜知道大胖子和刘强关系很好,他又说:“你不用担忧刘强,没人帮他伐,他自己拉不开锯,也得放弃。你们再想此外要领,都不去捅臊窝,咱刘屯还能太平几天。”

    马向东原来就阻挡建学校,基础不行能去伐大柳树,但他愿意刘强去伐,希望刘强失事。他四处宣扬:“刘强也就会吹牛皮,唬得女人团团转,他敢去伐大柳树,再借他几个胆儿!”

    吴殿发在建校中体现不错,也舍得着力,可是,让他去伐大柳树,溜得比谁都远。

    尚有一些人随大溜,都知道大柳树邪性,没人愿去冒这个险。

    太阳逐步地升到头顶,把树影从孤坟上收到树下。同火辣辣的太阳地儿相比,树下显得凉爽。刘强端起锯,蹲下身锯了几下,锯板打弯,无法锯进去。他变得急躁,站起身,用手撸掉脸上的汗,又把流进眼里的汗水往外揉。

    一群乌鸦在头上“啊啊”地叫个不停,让人在闷热中生出凄凉。刘强往路上看,有两小我私家从村里走来,他心里一阵激动,认为来了辅佐。

    两人从大柳树旁走已往,刘强看出不是本村人。这两小我私家一个高峻结实,一个矮小干瘦,说着话,听不清说什么,看得出两人挺兴奋,就像完成了一个很是重大的历史使命。

    乌鸦不喜见这两小我私家,它们从村口跟来,用啼声驱赶。蓦然,刘强的头发全部竖起,不祥和恐怖同时袭来。他定定神,眼光紧随两人的背影,心情很是极重。

    从频频外调中,刘强清楚这两人来刘屯的目的,为了把父亲打成反革命而不辞劳怨。从他俩开心的样子看,目的已经到达。刘强在心里问:“人,为什么以坑害他人为兴趣?这二人的一时的开心,换来的是他人的灾难,甚至以生命为价钱!人,为什么以投合向导做为生存的手段?都说适者生存,岂非就没有此外生存途径吗?为了讨得向导兴奋,像疯狗一样咬人,该有几多无辜遭受灾难!”

    看着父亲蒙难,刘强无能无力,他不能拦住这两小我私家,也拦不住这两人。不得不思考是谁给外调人员提供的黑质料,也很自然地把目的指向吴、马两家。

    然而,候胜和鲁卫军这次外调基础没有接触到吴、马两家的任何人。吴有金推行着对吴小兰的允许,只管避开和刘强的矛盾,更不愿看到刘宏达被无端陷害。

    小南河悄悄地流淌,像镜面一样反照河滨的垂柳,一群快鱼从水面上箭一般地掠过,把水面划出道道裂口。候胜和鲁卫军坐在河滨的土楞子上,已经脱了鞋,还要在河滨歇一会。

    鲁卫军仰着身,晒着太阳说:“这个地方挺不错,真想多呆几天,只惋惜呀,吃不到以前那种文化米干饭喽!”候胜仍然保持高度的政治觉悟,他说:“我们的任务是来外调,把刘宏达问题搞定性了,就是我们最大的幸福。干革命不能讲吃穿,当初李淑芝给我们的好吃好喝,都是糖衣裹着的炮弹,是想笼络腐蚀无产阶级革命者。多亏我俩觉悟高,才没中她的阴谋企图,终于把伪保长落实在刘宏达的头上,回去交差,等着吕书记给他戴历史反革命的帽子吧!”

    候胜笑,鲁卫军笑,侯胜笑得疲倦,鲁卫军笑得酸楚,两人笑脸上露出狰狞。树上的鸟儿被惊飞,河里的鱼往深处潜藏。

    鲁卫军从兜里拿出档案袋,捧在手里以为很极重。为了拿到刘宏达当保长的证言,他跑了四次。有过新鲜大饼子的香甜,也有过吃马料的凄凉,有过不下井干活、到农村溜达的那种惬意,也有过看到小媳妇没过门、就被吕希元奸淫的心酸。现在,他心里很不清静,就像打碎了五味坛子,差异滋味都刺激他的神经。他想:“费了很大劲儿,又牺牲许多工具,终于把刘宏达搞成反革命,也能看到吕书记开心的笑,还会受到表彰。那么下一步干什么?如果再回去下井,年轻的韩青叶就白让老家伙占自制了。”鲁卫军希望吕希元多发现几个刘宏达这样的人,可吕书记还没有确定目的。

    鲁卫军眼里噙着泪,是乐成的喜悦,也是难以言喻的悲痛。

    候胜把湿土攥成团儿,抛进河里,水面涟漪重叠。他轻松地伸伸胳膊,笑着说:“刘屯这个村子不大,矛盾真不小,看得出,吴有金这个队长和刘宏达一家就别着劲。不知他怎想的,把那些多嘴的人都打发了,找来个吞吞吐吐的老家伙,哪知道让你鲁卫军连蒙带吓,乖乖地摁了手印。刘宏达能抗刑,死也不认账,看他这关怎么过?”

    鲁卫军坐起身,由于身子重,和土楞子一起往下滑,要不是拽住柳树枝,就会掉进河里。他更正候胜的话:“那不是连蒙带吓,那是革命手段,这些都是跟吕书记学的。”

    候胜伸脱手,抓住鲁卫军的胳膊,把他拉回原来的地方。和鲁卫军相比,候胜显得单薄,但他突然可怜起这个年轻的壮汉。

    吕希元和韩青叶的龌龊,候胜已有所闻。开始,他以为鲁卫军愿意用妻子做生意业务,厥后,看出鲁卫军也是出于不得已。吕希元有权有势,鲁卫军反抗不了,只得认!要想挣脱吕希元,除非小娘们儿反咬一口。韩青叶也不傻,她会权衡利弊,鲁卫军的绿帽子还要恒久戴下去。

    鲁卫军把一块儿土扔进水里,试试水情,虽然水溜不大,他们也怕掉到窝子里。两人站起身,树上的乌鸦又叫了起来。一只老鹰在天空盘旋,乌鸦都藏身在树丛里。

    老鹰的影子罩在大柳树上,惊飞树上的一群小鸟,它们拍打着翅膀四处逃窜,有的还落在锯片上。刘强脱掉上衣,拿在手里挥舞,意在驱赶老鹰。

    一个女人向大柳树走来。

    “吴小兰!”刘强一阵惊喜,跳起身大叫。但清醒的理智告诉他,吴小兰已经进城了!

    女人越来越近,看清是杨秀华,刘强感应意外,高声问:“谁让你来的?”

    杨秀华笑笑:“我自己想来。”

    “你来干啥?”

    “帮你干活。”

    刘强以为杨秀华的话可笑,心想:“锯伐这样的大树,手轻脚健的小伙子干起来都很是吃力,没听说有女人干过这种活。”他对杨秀华说:“伐树不是绣花,也不是编苇席,小女人不光干不了,而且碍事。按通常的规则,砍树时,不许女人靠前。”

    杨秀华靠在树干上,目视刘强,含着笑。

    刘强用手弹锯片,草屑在锯片上跳动,他摆着手撵杨秀华:“回去吧,别让你娘惦念。”

    杨秀华把刘强看了半天儿,轻声说:“有的女人就伐过树。”

    “谁?”

    “吴小兰。”

    她的话像锤子一样砸着刘强的心,刘强的脸变得很难看。

    杨秀华本想用这话刺激刘强,没想到对刘强伤害这样深,赶忙解释:“别看我比吴小兰瘦点儿,气力不比她小,她醒目什么,我也醒目什么。”

    刘强问:“你怎么知道吴小兰伐过树?”

    “听别人说的,你俩一起去了林场。”

    刘强心潮翻涌,脑海里浮现出在大兴安岭的幕幕画面。那里虽然艰辛,甚至吃不饱饭,但他和吴小兰如同自由的小鸟,在辽阔的原始森林里飞着、跳着、欢叫着。他何等希望再回到从前,再回到林场。

    林场人耿直,耿直得有些野蛮,容不得半点儿花腔和虚伪。那里人善良,善良得有些愚蠢,对别人的爱也倍加珍重。他们卤莽,卤莽得有些天真,相互间常有欢闹,甚至高声骂娘,大打脱手,但他们不会把利剑刺向工友的心灵。伙计们知道刘强带来一个漂亮温和的小妹妹,这个妹妹有文化,通情达理,他们喜欢她,把她当亲妹妹看待。和吴小兰脱离时,他们真情相留,相送时给他俩带足返程的食物。可是,亲人的磨难、乡村的旧颜让这对青年留了下来。经由和全村人的配合起劲,家乡在一天天变好,可磨难并没有淘汰。本想两小我私家配合肩负,心上的人失去了,失去得那么突然,连一句告此外话都没有。

    刘强眼里含着泪,用锯片刮着树皮。杨秀华掏脱手绢递已往,半开顽笑地说:“男子有泪不轻弹,流泪不是男子汉。”刘强接过手绢,连她的手都抓进大手里。

    杨秀华盯住刘强的一双泪眼。

    泪花中,刘强把她看成了吴小兰,展开双臂要拥抱。瞬间,刘强感应自己认知上出了错误。用两手抓住杨秀华的双手腕,把她扶坐在树根上。

    刘强问杨秀华:“村里都知道这事吗?”

    杨秀华摇摇头,悄声说:“横竖我知道。”

    刘强说:“吴小兰是跟我去了大兴安岭林场,可她在食堂做饭,到山上砍树的都是男子。”

    杨秀华想站起身,扶着刘强的肩,用商量的语气说:“我帮你带锯还不行吗?在关里,女人嘛都干,我顶个男劳力。”

    刘强往回撵她:“快回家吧,荒甸子里太背,让村里人知道你和男子在一起,准会有闲话。”

    “我不怕!”杨秀华眼光坚定,语音爽性:“跟我信得过的男子在一起,什么也不怕!别人不怕烂嘴,让他们管够说。”杨秀华的眼光从刘强脸上移向锯片,她拽已往,把锯把递给刘强。刘强轻轻推开她,和气地说:“你来的时间短,不相识村里的情况,一些闲话会把你压得喘不上气。你在我们村里也该找婆家了。有了闲话,小伙子用白眼儿翻你,会误了你的终身大事。”

    想不到杨秀华会说出这样的话:“闲话越多越好,说得越难听越好,只要你不嫌就行。我希望别人说咱俩钻草垛,省得再有人打我的算盘。”

    刘强恐慌地看着杨秀华,杨秀华嫣然一笑,顺过锯,一头交给刘强,自己用双手握着另一头。

    锯齿进到木头里,杨秀华拽得很是吃力。为了让她省点劲儿,刘强起劲往回推。杨秀华拉着锯,轻轻哼起刚刚学会的东北小调:“拉大锯,扯大锯,姥家门口唱大戏,小外甥也要去。敲锣了,打鼓了,台上男女起舞了……”刘强只顾拉锯,没剖析她唱得对错。

    杨秀华又唱起了家乡歌曲:

    “我家门前那条河,

    平平悄悄像支歌,

    垂柳轻摇甩秀发,

    羞笑少女水中卧。

    我家门前那条河,

    平平悄悄像诉说,

    蒲絮飞时鱼虾闹,

    苇花丛中唤情哥。

    清清小河水呀,

    融进我心窝。”

    这支歌,曲调优美,杨秀华唱得很动听,拉锯的速度也降了下来。突然,杨秀华松了手,刘强看到,她满手的血泡被磨破,血从指间往下滴。刘强用手绢给她擦,包扎中,刘强胳膊肘遇到她的胸上,杨秀华轻轻地“啊”一声,用手背护住被碰的地方。刘强的眼光投已往,被眼前的一幕惊呆。

    由于出的汗太多,杨秀华湿透的衬衣牢牢地贴在身上,胸脯凸起,轮廓清晰。刘强感应,她不再是一个单纯爽快的小女人,而是一个漂亮热情的成熟女子。刘强铺开她的手,深情地说:“别逞强了,这不是女孩子醒目的活,回家好好包扎,千万别熏染。”

    杨秀华疼得直吸凉气,两只手哆嗦,放在刘强手心里,这样会减轻一些疼痛。两人面扑面,杨秀华火辣辣地看着刘强。刘强从她的眼睛里感应不正常,推开她的手,避开眼光,督促她赶忙回家。

    杨秀华不想走,自己在树根上坐下,执拗地对刘强说:“我这小我私家天生皮实,不会熏染的。”

    刘强自己拉锯,往回推,锯片打弯,操作不了。他把锯片从树上掰下来,摔在地上,围着大树转,然后靠在树干上。

    杨秀华劝他:“别着急,等我手上的疼痛轻一些,咱俩再锯。”

    刘强态度变得生硬:“你连忙回村!”

    杨秀华不吭声。

    刘强看着大树发呆。

    锯不了树,就没有木料,到时就开不了学,又有一些孩子不能到学校上课,有的会永远失去念书的时机。逆境中的刘强怨愤地思考:“想不到为村里办个好事会这样艰难!有人说这里的孤坟常闹鬼,有人说大柳树有邪气,有这种迷信思想可以明确,谁都怕招来灾祸。可人们也该想一想,勾心斗角,栽赃陷害,扭曲人性,泯灭良心,还不是同样引来灾祸吗?为什么不怕?七尺男儿,都喊着忠于首脑、忠于人民,都喊着为革命敢上刀山下火海,动真格的还不如一位少女,可她肯定柔弱。刘强对杨秀华说:“不是我非要撵你,你也试巴了,女人干不了这种活,只能添乱。”

    “刘强哥。”杨秀华声音很轻:“陪你呆一会还不行吗?”

    “唉!”刘强跌坐在树根上,瞅着锯片说:“想不到村里人这样迷信。”

    杨秀华没听懂刘强的话,瞪大眼睛看着他。

    刘强说:“听我讲讲大柳树的故事,听完,你就该走了。”他讲:“这里原来是一片乱坟岗子,夏天,蒿草没人,不小心就会踩到死孩子,因为恐怖,飞鸟都不愿落到这里。这棵大柳树就在乱坟岗子的边上,长得很是茂盛,可是,没人敢在下面纳凉。它的旁边是通往小南河的毛道,夜间没人敢走,就在东面开发出一条新道,村里人就把这条毛道叫旧道。听孬老爷讲,他经由第一次雷劈大柳树,声音之大,村里的土房都随着哆嗦,大柳树被拦腰切断。可也神奇,当年就从树桩上长出新枝,新枝长得快,几年功夫又酿成大树,村里人就坚信大柳树有神灵。前些年大柳树又遭雷劈,那是第三次了。之前,有个不明身份的人在小南河淹死,被埋在这。那一年,刘屯的灾难不停,二倔子屈死。那一年,刘屯矛盾重重,错综庞大。那一年,村里有人见到这里有妖怪,说法纷歧,妖怪的样子也千奇百怪。

    厥后,村里的年轻人把乱坟岗子平掉了,栽上了树,就成了现在的青年林。在平坟和植树的历程中,有一小我私家的作用很大,她就是吴小兰。”

    提到吴小兰,刘强眼里有了泪,杨秀华没有提醒他,看他能把泪水噙多久。

    刘强继续讲:“那时候,吴小兰照旧其中学生,已经做好回乡建设的企图。她和青年们勾画着家乡的蓝图,也憧憬优美的未来。吴小兰很有招呼力,村里的小青年儿都被她发动起来,那种局势,真是热火朝天。现在,青年林里的树成材了,吴小兰也走了,去她不愿去的地方。我想,她的心不会走,任何屏障也挡不住她对家乡的热爱!”

    刘强掉下几滴泪,这是杨秀华第一次看到,泪水掉在树根上,她的心被砸得隐隐作痛。

    刘强往下讲:“平坟时,周云书记特意嘱咐,不要惹大柳树,不要平掉淹死鬼的坟。什么原因,周云不说,至今是个谜。”刘强见杨秀华听得挺入神,一点儿畏惧的样子也没有,他又说:“咱不说远的,现在村里就有人说这里闹鬼,贾半仙亲眼望见有小鬼儿在坟上跳舞,她还望见二倔子和淹死鬼打架。”刘强偷看杨秀华,杨秀华露出恐慌,情不自禁地往刘强身上靠。刘强指着孤坟上的洞让她看:“老黑就看到过,洞里有小妖精,张牙舞爪,口吐迷雾。老黑是有名的黑斗胆儿,从那以后再不敢来这。”

    杨秀华真的很畏惧,把头伸进刘强的怀里,两只手死死地抓着他。

    刘强把杨秀华扶到旧道上,对她说:“快回家吧!我看着你,出了这块儿地方,你就不用畏惧了。”

    杨秀华瞪着刘强说:“你不用吓我,我就是不走。”

    “你看看你的手,还醒目什么?你在这基础没用。”

    “和你做个伴儿,省得你畏惧。”

    “我不怕,没做亏心事,不怕鬼叫门。”

    杨秀华说:“你不怕,我也不怕。”

    刘强领着杨秀华回到大柳树下,无可怎样地说:“真拿你没措施。”

    快到中午,天气愈发炎热,刘强摸着烫手的锯片,心情很是焦躁,嘟囔着:“来个没用的,要是来个壮男子该多好啊!”

    杨秀华冲他笑,不吭声。等到刘强坐立不安,她说:“你自己干不了,着急也没用,趁着大树没伐倒,还可以在树阴下纳凉,正好甸子上没人,咱俩多坐一会儿。”

    刘强没心思在这闲坐,斜过头看了杨秀华几眼。杨秀华装作不在意,居心背过身。刘强端起锯片,想把它扛回去,锯片沉,往返拿不利便,无奈,只好坐在树下等人。

    杨秀华看到刘强瞎忙活,心里笑,没体现出来。刘强不说话,她也不说话,侧身坐着。

    太阳像升起的火炉,把大地烤的焦热,没有什么生命喜欢在这个时候运动,只有晒爆的草籽发出“劈啪”声。刘强沉不住气,对杨秀华说:“你在这闷着干啥,快回家用饭吧!”

    杨秀华靠近刘强,轻声说:“给你讲讲我的家乡故事,咱们解解闷儿。”

    刘强没心听,便说:“你适才唱的歌挺好听,跟谁学的?讲讲这些吧!”

    “那也得从家乡说起。我的家在很远的地方,有多远,我也说禁绝。家乡没有路,连条小路也没有,无边无沿的盐碱地,随处都是芦苇,河渠交织,有的通往大淀,有的通往乡镇。家家有小船,小船是生产工具,也是交通工具。夏天,水足鱼丰,小船激荡河上,河双方是垂柳,被茂密的芦苇困绕着。天上飞着水鸟,鱼儿在水中跳跃,遇到巧,尚有红鲤鱼跳进小船舱。男子们可以到大淀里打鱼,也可以划船到镇上去卖,换回细米和细布,给女人们做花衣裳。女人们则很少出门儿,有的人一辈子也去不了镇上。女孩子更是被大人管在家里,只能编席织鱼网,想玩耍,就到小河里捞菱角。村里的小姐妹,喜欢合资洗澡,各人光着身子,拍打清澈的河水,捋着垂到河面的柳条,抚着自己的秀发,哼唱动听的渔歌,做着出嫁前的醉梦。家乡女孩子出嫁早,一般不凌驾十六岁。大人说,女孩子大了会惹乱,早嫁出去早省心,少供几年饭,早拿到彩礼钱。我们村子小,没有小学校,二十里以外的大庄有学校,女孩子去不了。村里女人没有一个识字的,外面的世界对我们来说,是一个永远做不完的梦。你们这好,女孩子也让上学,吴小兰还上了中学,成了大文化人。”

    听杨秀华提到吴小兰,刘强的心又一阵哆嗦。杨秀华似乎有意提到这个茬口,用眼溜一下刘强,探一探他的心情,继续往下讲:“我是家里最大的女孩子,提水做饭啥都干,冬天就在院子里编席,编腻了,就唱歌,听到什么唱什么,有时自己编着唱,小村里的人都叫我百灵鸟。我唱歌的本事是从父亲那里传来的。听我妈妈说,父亲会唱河北梆子,因为唱得好,姥爷才看中他。妈妈的外家在镇上,很富足,父亲跟她沾了不少光。听父亲说,母亲嫁给他,是看中了他是忠良的子女,至于我的祖宗在哪辈儿当了忠良,他也说不清。我父亲在外面闯荡过,较量开通,谢绝了找上门儿的媒妁,没有让我早嫁。虽然比别家女孩儿多供了一年饭,我家也多卖了许多苇席。”

    听着杨秀华的娓娓讲诉,刘强的心徐徐清静下来,居心逗她:“我看不是你爹留你,而是嫁不出去。”

    杨秀华认真起来,站直身让刘强看,转着身说:“你好悦目看,我身上哪块儿有偏差?和大地方不敢比,在我们小村,我是最美的百灵鸟。”刘强急遽把她拉回树根上,开着玩笑说:“百灵鸟,是百灵鸟。在你们村是百灵鸟,见到大世面,百灵鸟就成了秃鹌鹑了。”

    “你说啥?”杨秀华从树根上跳起来:“谁是秃鹌鹑?不许你骂人,要说秃鹌鹑,我看吴小兰是!”

    从杨秀华对吴小兰的抵触情绪上看,刘强隐约体会到她的心思。可她只是一个出来乍到的女孩子,只知道追求恋爱,并不知恋爱的厚重。她怕别人说她欠悦目,而仙颜并不是恋爱的基础。恋爱是心心相印,不是投机,也不是强求。

    刘强低着头不说话,杨秀华蹲下身,扶着刘强的肩,哭泣着,很是委屈的样子,流着泪说:“我知道吴小兰在你心中的份量,说她欠好,伤了你的心,以后我不会这样,可你也不能把我看得那么丑啊!”

    “这不是逗你玩儿吗!还百灵鸟呢,经不起玩笑。我看你照旧早点儿回家,呆长了,还得找茬。”

    杨秀华转悲为喜。

    看到杨秀华的迷人笑貌,刘强也变得很舒心,他认可,这真是一个开朗生动的小女人,没有嫁不出去的理由。刘强说:“照旧讲你的家乡吧,我挺爱听。”

    杨秀华让刘强搅得烦心,对家乡的故事没了兴趣,只是简陋往下讲:“去年,县里修县道,要把路通到村里,社员们乐的不得了。自古以来,村里人都在泥水中转,现在可以顺大道去县城了,女孩子也有了上学的时机。可是,一场洪流冲走了一切。那场水真大,也许是天河开了口子,把所有的水都倾向人间。洪水涌进村子,来不及上船的被洪流逼到房顶,看到的是水天相连。多亏解放军救得实时,把我们送到很远的岸上。随处是灾民,吃的是救援,父亲不愿再回老家,带着我们漂浮到这里。”

    杨秀华居心加一句:“也许咱两家有缘分,没有这场洪流,我不会走出芦苇荡,也不会遇到你。”

    这句带有提示性的话,让刘强又一阵心痛:“缘分,什么叫缘分?我和吴小兰算不算缘分?童年、少年、青年、坎崎岖坷地走到今天,那不是缘分吗?可现在,吴小兰走了,走得无影无踪!”刘强盯着大柳树旁的旧道发呆,吴小兰就是从这条路上走出去的。

    杨秀华轻轻地拍了下刘强的胳膊,笑着说:“刘强哥,我知道你想什么。”

    刘强转过脸看着她。

    “你是想吴小兰。”

    刘强认可,他点颔首。

    杨秀华站起身,对刘强说:“该吃中午饭了,我想回家。”

    “早说让你走,你非要在这磨蹭,快走吧!宝物闺女不回家,你妈一定着急。”

    “跟我妈说了,到这来找你,她不会着急的。”

    刘强睁大眼睛看着这个倔女人,仍然撵走她。

    杨秀华说:“你也走吧,我刘大娘也惦念你。”

    “我不能走,锯放在这,我怕丢了。”

    “我帮你往回抬。”

    杨秀华伸手去抓锯把,被刘强掰开手。刘强说:“你回去吧,我一小我私家在这守着,我相信会感动村里人,因为建学校不是为了我自己。”

    “你不走我也不走。”

    “快走、快走,大热天别在这捣乱。”

    刘强往道上推她,杨秀华坚持往回挣,推急了,她高声说:“刘强,你说建学校不是为自己,没人信!你是为了吴小兰,和为自己是一码事!”刘强一用力,杨秀华跌出好几步,没站稳,摔在草地上。刘强咆哮:“你说啥?再说一遍!”

    杨秀华摔得疼,哭着说:“也不是我编的,村里人都这样说,如果不是让吴小兰当老师,你才不干这傻事呢!”

    委屈、恼怒把刘强的脸憋得通红,他生气编造这种闲话的人。刘强想:“凭心而论,建学校有为吴小兰的因素,更主要的是为了村里的孩子们,让孩子有学上,有什么欠好?建学校是遵照兰正的指示,你们为啥不敢说兰书记的闲话?说三道四的人是醉翁之意。如今校舍已经建成,不管有多大难题,不能中途而废!”

    看着流泪的杨秀华,刘强把心里话说出来:“吴小兰应应当老师,开学时,她能够回来,存一点儿希望,就不能放弃!”

    杨秀华的眼泪多一些。

    刘强也认识到不应对杨秀华生机,但他没心情解释。

    杨秀华用手背抹掉泪,她没往家走,而是靠近刘强,站在他的扑面,盯住他的脸。杨秀华虽然哭泣,话语很刻薄:“你以为学校建成了,吴小兰就会回来,我看未必!”说完,杨秀华转身往村里走。走得慌忙,还不时地转头看。

    刘强靠在大柳树上,以为很是疲倦,合上眼,脑子里全是梦。他梦见淹死鬼向他走来,哭着喊着要回家。梦见二倔子向他诉冤,咬牙切齿地喊报仇。梦见和吴小兰一起锯树,大柳树被锯出血,血沾到吴小兰的手上。梦见吴小兰站在课堂上授课,学校里传出孩子们的朗朗念书声。

    刘强知道思想压力大,脑子乱,才有这些横三竖四的梦。他睁开眼,用手指弹打锯片,锯片发生“嗡嗡”响,似乎是一曲动听的音乐,音乐伴着他的心声。

    给我吧!给我吧!

    给我一双翅膀,

    带着情,带着爱,

    带她去远航。

    乌云遮不住,

    高山难阻挡,

    去那很远很远的地方。

    人们自由笑,

    鸟儿逐花香,

    辛勤劳动硕果丰啊!

    爱侣轻步入殿堂。

    给我吧!给我吧!

    给我一双翅膀,

    带着苦,带着梦,

    带她返家乡。

    冰川踩脚下,

    大海也要闯,

    >这是生我养我的地方。

    同心再起劲,

    旧貌换新妆,

    清除恼恨别相残啊!

    卿卿我我地久长。

    一小我私家从村里走来,在孤坟前驻足,见刘强在树下,便接过锯,和刘强一起伐树。

    他是孙二牛,没说为啥单独来这里,听他说句话,简直很难题。

    杨秀华一溜小跑进到村里,找到刘奇,向他说了刘强伐树所遇到的难题,还让他看了手中的血泡。刘奇去找吴有金,让他派人去支援。

    吴有金把吴小兰撵进城后,不再过问建学校的事。他对刘奇说:“这个事交给刘强了,他使唤不感人,我也没措施。传说大柳树有邪气,谁碰谁倒霉,又是大热天,我派谁去?”

    刘奇只得挨门挨户去找人,把青年们都集中到队里,他问:“你们都是村里的主干,也是村里的大梁,为什么不愿为村里做事?”

    羊羔子在家睡午觉,被刘奇叫到队里,美梦被打断,有一肚子怨气,他在人群中喊:“我们都愿意为村里做事,那也得休息睡觉,这么热的天儿,干嘛把人都弄到这里?”

    刘奇声音很高:“你怕热,你知道刘强现在干什么?他自己在伐大柳树,那不是一小我私家醒目的活!”

    羊羔子声音变小:“叫我去伐大柳树,我可不去,冒犯不起妖精。”由于羊羔子睡意已去,声音也逐渐变高,说出的话也玄:“你是没望见雷击大柳树那种局势,真是吓死人。一个大火球围着大柳树转,转三圈儿,把两个小妖精吓出来。小妖精长着两颗大獠牙,足有半尺长,他俩随着大火球蹦跶,然后钻进淹死鬼的坟里。火球发怒,击向大柳树,喀嚓一声,把天划开个大口子。大柳树没事儿,这是妖精掩护。雷神都劈不停大柳树,让我这个小民去砍伐他,我可没那两下子。”

    羊羔子说完,刘奇喝问:“还往下编不?”他看着站在墙边的杨秀华,对众人说:“封建迷信,蛊惑人心,还他妈男子呢,都不如一个小女人。”

    刘奇拉过杨秀华,拿过她的手让各人看,激动地说:“你们这些年轻人看看,为了建学校,一个小女人都敢去伐树,你们这些巨细伙子怕这怕那,说得已往吗?”

    马向东挤到杨秀华身边,见杨秀华手里满是血泡,他翻着眼皮高声说:“活该!她去大草甸子里不定干了啥呢?刘强建学校有他小我私家目的,蛊惑我小兰姐,现在又把这丫头勾上了。没有大草垛,他和这丫头钻树棵子。村里悦目的女人他都不放过,我们这些小青年一个也闹不着。刘强不是为村里服务,他是大流氓,应该把他抓起来游街!”

    “住嘴!”恼怒的刘奇高声吼:“冲你这副品行,也找不到好媳妇!刘强建学校是为了村里,不许你这样污辱他!大女人喜欢他,说明他有本事!”

    没有人再说话,也没有人启航,大柳树不祥的阴影笼罩在每一小我私家的心上。

    刘奇说:“原以为你们这些青年的觉悟都很高,现在看来,还不如我这个老头子。我领头,不怕鬼的就随着!”

    大柳树下,刘强和孙二牛都累得汗如雨下,两人谁也不吭声,把所有的气力都集中在拉锯的手上。

    突然,刘强伏倒在锯片上,合了眼,呼吸微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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