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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刘奇一行人赶到大柳树下,刘强已经晕倒。孙二牛把他放平,头枕在树根上,掐了人中,蹲在旁边用草帽扇风。

    刘奇小声说:“没关系,他是中暑,缓过来就不碍大事。

    羊羔子提出建议:“刘队长,现在也太热,不干活都冒汗,再爬下两个就玩蛋了。我看这样,你把我们放回去,哪天凉爽咱再说。”见刘奇用眼睛瞪他,羊羔子又说:“你别这样看我,我没此外意思,我是怕各人失事。刘强在咱村里,骨头是最硬的,杀打不怕的主,怎么了?照样倒在这不能动。这大柳树就是邪,谁碰谁倒霉。”

    让羊羔子一煽动,有的人头发往起竖,尚有的人往后溜。他却装斗胆儿,大摇大摆地走到淹死鬼的坟前,边走边说:“都说老黑胆子大,我刘永烈也不次于他。他说在乱坟岗子上睡觉,那是瞎搅刘老财,混顿肥肉吃,他到淹死鬼坟上睡一觉试试?不是我刘永烈搞迷信,是我亲眼望见俩妖精钻进这个洞里。”为了显示胆儿大,羊羔子蹲下身往洞里看。不知他看花了眼,照旧故弄玄虚,跳起身往大柳树下蹿,靠在树干上喘长气。突然,羊羔子“嗷”地一声,又要往起跳,被孙二牛摁住。羊羔子指着刘强鼻子下的一块红印说:“各人看看,这是妖精留下的记号,一辈子也下不去。”有几小我私家靠上来,羊羔子趁乱往旧道上走,被赶来的马向前截住。

    因为马向前在队里打头,刘奇召集青年人,没有招呼他。他看到刘奇领一帮人去了南甸子,就猜到去伐大柳树,便跟了来。马向前没穿鞋,光脚在草茬子上走,他到二倔子坟前看看,拔掉几棵蒿草,默默念叨:“爹,你的仇还没报,嘿他妈地胡永泉,墨水瓶,刘辉还都在世。你别着急,嘿、嘿也好,血债要用血来还。尚有谁人拨浪头,被我三叔收拾够戗,玩儿他妻子他都不敢支毛。嘿,还想问您点事儿,你说刘强一家也没坏过咱,为啥我叔叔往死里整他?嘿以为差池劲儿。你给他们托个梦,叫他们别胡乱整,有能耐找胡永泉算账。”

    马向前从二倔子坟上直奔大柳树,光着大脚板,走得轻快,截住羊羔子,把他拉到树下。锯片还在树上夹着,马向前坐在地上抓起锯把,让羊羔子抓住锯的另一头,示意羊羔子拉锯。羊羔子不情愿地嘟囔:“这么多人都杵在这,你凶我算啥能耐。”马向前瞪圆眼睛说:“这不叫凶你,这叫革命磨练,你是一名二声的刘永烈,嘿、嘿也好,应该起带头作用。”羊羔子吓唬马向前:“你老嘿,不用臭美,等一会儿大柳树被锯出血,喷到你脸上,你就完蛋了。望见刘强没,比你能耐,大柳树一抖神儿,也得爬下。”马向前用力拉锯,也让羊羔子使劲,羊羔子吃不住,求旁边的人把他俩换下。马向前不停手,羊羔子诉苦:“跟你们这样人干活算是倒血霉了,也不知悠着点儿。刘强拼命干有个图头,你老嘿也不知图个啥?建成了学校,对咱俩都没利益。”

    羊羔子的话让马向前特别反感,把锯片往羊羔子那里用力一推,羊羔子顺势仰在地上。马向前贬斥他:“干啥也不行,以后别自称刘永烈。”说完,用大手抹脸上的汗。吴殿发和贝头接过锯,换下他俩。

    马向前一个字不识,却起劲支持刘强建学校,为了啥,连他自己也搞不明确。也许像他说的那样:“嘿、嘿也好,小学生的念书声最好听,比那些小娘们儿唱歌强的多。”

    大柳树没有锯出血,伐树人也没有什么不幸。

    只管大柳树有邪气的说法还在流传,它最终为刘屯献出一切,酿成了书桌和板凳,酿成了课堂里的黑板。

    这个不祥的象征在人们视线中消失了,可是,它的根还在,树桩还在。以前,它为淹死鬼遮风挡雨,现在,淹死鬼又守护它的新芽,新芽长的茁壮,大柳树的故事还要继续。

    为了让吴小兰当上刘屯小学的西席,兰正专程去了庞妃镇,起劲和公社文教组协商,文教组向导接纳了他的意见。

    刘屯先从一年级开始,招一个班,先用一名西席,学校归黄岭小学统一治理。

    暑假即将竣事,已有五十多名巨细纷歧的孩子报名上学。吴小兰还没消息,气得兰正把吴有金叫到大队狠狠地训了一顿。

    刘强更急,他在心里召唤:“小兰,你该回来了!城里再好也比不上家乡的亲情,家乡的亲人等着你,学校等着你,孩子们等着你,你快些回来啊!”

    连下了几场雨,庄稼喝足了水,长势旺盛,夜静时能听到高粱的拔节声。草地上铺了一层露珠,空气里夹着水珠,到中午,闷得喘不上气。村里忙着收割柳条,割下的柳条撸掉皮,每百斤白柳条仍然给十个工分儿,相当于壮劳力一天的人为。

    刘强到大柳树旁边的甸子上割柳条,来这里的人少,割起来容易。尚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等吴小兰。他以为吴小兰一定回来,回来时也一定走这条路。

    小南河的堤上下来一小我私家。

    “爸爸!”

    刘强扔下柳条,跑着迎了上去。

    刘宏达很是瘦,脸上的气色也欠好,眼光昏暗,打不起精神。见到儿子,情不自禁地掉了泪。

    从父亲的样子看,刘强似乎察觉到发生的事情。外调人员想把父亲打成反革命,而一身书生气的父亲绝不会认可当过保长,所受的酷刑可想而知。刘强恨拿走他家油蘑菇的候胜,更恨诬陷父亲的村里人。原来,痛苦的磨难把刘强修炼成宽弘大量的男子汉,而斗争的急流又一次把他推上浪峰。

    刘强陪同父亲回家。

    刘宏达虽然往家走,似乎感受不抵家乡的亲切,路双方景致也引不起他的兴趣。只是不厌其烦地叨咕:“吕希元整我,吴有金陷害我,这个仇要报,这个仇一定要报。”

    他在家住了两天,就急着回去上班。下午的火车,刘宏达早晨就要走,而且叫刘强送他。

    刘强在甸子上唤来枣红马,让父亲骑,刘宏达不上马,和刘强轮流牵着。来到小南河,刘宏达说:“当年在这里,有个深窝子,淹死个生疏人。我在水里遇到他,吓个半死,从那以后,咱家就没安宁。我不相信有什么鬼魅,可不知为什么,就像被妖怪缠身,怎么躲都躲不开。”

    走到水边,刘强把父亲推上枣红马,拉着缰绳下了河。几经冲刷,原来的窝子已不复存在,父子俩顺顺当当地上了岸。刘宏达跳下马,看了眼半空中的太阳,对刘强说:“天还早,咱爷俩到树阴下坐一会,我有话和你说。”

    枣红马被放在河堤边的草地里,没栓。枣红马通人性,不会离刘强太远。

    刘宏达对儿子说:“小强,爸爸告诉你一个最坏的事情,我被打成了历史反革命!”

    只管刘强知道外调人员的目的,也预推测父亲被整,但他没想到效果会这样严重,而且是这样快。刘强呆望着无垠的大地,绿色酿成了玄色。晴空万里,他感应乌云压顶,压得他胸口发堵,想说的话酿成无声的悲泣:“历史反革命意味着什么?意味着父亲酿成和刘晓明一样的人!他将失去一切权利,随时可以拉出来批斗,也随时可能被剥夺生命!我和我的弟弟就成了又一个刘春江,和仆从一样被压在社会的最底层。不能投军,不能升学,不能随便说话,不能获得女人的爱!”

    刘宏达摘下头上的帽子,哭着说:“小强,你看看,他们逼我,把我的头发揪掉。”

    刘宏达的伤痕还没痊愈,头顶处是一块暗红的头皮,不会再长出头发。他说:“只管我受了许多罪,但我不能认可当过保长,我怕牵连你们啊!到现在我也没在质料上摁手印。我这样认为,这是诬陷的工具,我不认可,又没有证据,任何人也定不了性。他们用尼龙绳勒,用钢丝鞭打,让我趴老虎凳,我都挺过来了。越往后审讯的次数越少,我还暗自庆幸。哪知道吕希元从刘屯这取得了当保长的质料,把我定性为普通历史反革命分子。紧接着,吕希元被提拔,他们也放了我,让我回掘进队劳动革新。说我当过保长,纯属栽赃陷害,陷害我的人一定是吴有金。以前我没把他当外人,救孙广斌的事全和他说了。”

    “吴有金!为啥我家的灾难总是和他绑在一起?”刘强脑子里堆满问号:“岂非因为我和吴小兰的关系吗?吴小兰已经脱离了,他为什么还要害我?害我也可以,为什么害我们全家?我和吴小兰的关系是正常的,没有恶意害她!我们青梅竹马,发生恋爱是自然的事,他为什么横加阻拦?吴小兰是他的女儿,他有权干预,可他为什么用鄙俚手段?”怒火在刘强心里燃烧,刘强在心里怒喊:“吴有金,你把我一家逼上了绝路!”

    刘宏达说:“小强,你是宗子,也长大成人,父亲才跟你说这些话。你不要让家里任何人知道这个事,特别是刘志,千万别让他有这个肩负。他明年就要中考,如果学校不视察,他尚有希望。刘志效果好,如能考上中专,就脱离这里,脱离这个是非之地。我想,咱这是农村,消息较量关闭,大队也没须要到城里视察我,他们还不会把你看成反革命子弟,你还可以立室立业。可是,你必须放弃吴小兰!我看杨家的闺女也不错,她还对你有意,我做主,你就娶了她吧!”

    经由一次又一次的冲突,刘强也预感应很难和吴小兰走到一起,但他从未放弃。看到吴小兰和男子进城了,他还在等。他认为吴小兰还要回来,以为两颗心已经凝固在一起,无法脱离!

    刘宏达见儿子伤心流泪,他也哭着说:“孩子,你爸爸也算个知识分子,不是那种糊涂人,我尊重你的恋爱选择,没有干预干与的权利。自古以来,人们都赞美忠贞的恋爱,也有许多恋爱韵事。可现在纷歧样,恋爱不是突破封建看法的问题,也不是贫富不相当的问题,而是彻头彻尾的政治问题。封建社会两千年,青年男女间因家庭贫富之差,发生出种种各样的悲喜故事。由于政治职位的划分从来没有今天这样细致和显着,对优美恋爱的追崇也不行仿效前人。我不敢说有仆从主和仆从之分,但现实的恋爱已经和权势、前途、事业、生存牢牢地捆在一起。也许有人坚持为了恋爱可以牺牲一切,可社会容不得他这样做。”刘宏达说:“我知道吴小兰是个好孩子,智慧、和气、为人善良。她选择在外调中进城不外是两个原因。一是知道她爹要提供黑质料,知道你未来的处境不会好,主动逃避。二是主动脱离你,释解吴有金对你的怨恨,让她爹取消陷害咱家的想法。从吴小兰的品质上看,第二种可能性最大。可是她想错了,虽然牺牲了恋爱,她爹照样下了辣手。”

    刘强不能否认父亲的说法,但他照旧拐不外弯,他也怀疑是吴有金提供的黑质料,可他弄不清吴有金为啥这样做。刘强想:“仅仅是为了拆散我们吗?吴有金阴损到这种水平,绝对不行原谅!”

    刘宏达对儿子说:“小强,我知道你和吴小兰的情感,可是,你必须面临现实。我被吕希元打成历史反革命分子,质料已经装进档案,我将永世不得翻身。但档案已经封存,受灾受难的是我。吕希元的目的已经到达,他不会再把这个事情向大队通知。如果你和吴小兰岂论是谁惹怒吴有金,他到矿里去视察,那就把你毁了,也把你两个弟弟毁了。”

    临别时,刘宏达再三嘱咐两个事:打成反革命的事不能告诉家人,隔离和吴小兰的来往。

    车站里,父子俩洒泪而别。刘宏达不愿走,望着站台外的儿子,他自言自语:“四清还没竣事,社教就要开始了!……”

    枣红马驮着刘强往家走。

    刘强的心被困扰,疲倦难耐,他伏在马背上瞌睡儿。走到淹死鬼的孤坟前,枣红马停下来,刘强以为到了家,从马背上翻下身,定神一看,脚下是大柳树的树桩子。刘强还想睡,便撒开马缰,倚在树根上,头枕着树桩,半闭着眼,眼光落在淹死鬼的孤坟上。孤坟徐徐变大,酿成一座山丘,坟上的黑洞酿成庞大山门,山门里向外冒着冷气,冷气在山门口凝成堆聚集云,积云向天空飘去,盖住夏日夕阳。刘强合了眼,却看到庞大的山门酿成了鬼打墙,淹死鬼站在墙下,睁圆眼,看着他。

    刘强想:“你设你的鬼打墙吧!横竖我也不急于回家,身上累,心也累,这地方很舒服,是睡觉的好地方。”

    一只百灵鸟在他耳边唱,刘强烦它吵,想赶走它,身子动不了。想喊,喊不作声,只幸亏心里说:“吵就吵吧,习惯成自然。”

    百灵鸟的歌声娓婉动听:

    “莫伤心,

    要坚强,

    善良就是阳光。

    跟我飞吧,飞吧,

    飞向前方。

    莫伤心,

    要坚强,

    信念揣在心上。

    跟我飞吧,飞吧,

    飞向希望。

    莫伤心,

    要坚强,

    勇敢插上翅膀。

    跟我飞吧,飞吧,

    飞向天堂。”

    百灵鸟落在树桩上,刘强去抓,以为胳膊轻,身子也飘了起来。小鸟振翅奋飞,刘强疾速追赶,飞过高山,飞过海洋。不知飞了多久,落在鲜花盛开的地方。百灵鸟不见了,奶奶泛起在眼前。

    奶奶变得年轻,刘强也回到童年,奶奶牵着他的手,把他领到花园。鲜花上落着漂亮的蝴蝶,刘强去捉,被奶奶制止。奶奶说:“天堂里的一草一木都不应该损坏,蝴蝶也是生灵,不要祸殃它。”刘强问:“奶奶,天堂里啥也不让动,各人都吃啥?”奶奶说:“天堂里不是啥也不让动,而是该动的动,不应动的就得掩护。这里没有强迫,靠公法约束和小我私家自觉。”奶奶没回覆吃什么的问题,而是说:“吃工具也是自然纪律,就像秃鹫消化腐尸,都是自然平衡。你是凡人,灵魂还需洗礼,有些事不要急于明确。”奶奶问刘强:“天堂高远,你还未脱凡胎,如何来得这里?”

    刘强答:“百灵鸟领路。”

    奶奶点颔首,脸上露出慈祥的微笑,转瞬间成了老妇,而刘强又成为青年。奶奶默念:“天意,大自然的造化,上帝的部署。”

    刘强不解其意,看着奶奶。徐徐地,奶奶的容颜回到几十年前。

    奶奶还很年轻,眼睛也很亮。一群男子闯进家,把奶奶捆起来,押到村西头。村西头支起锅灶,锅倒扣,下面烧着木头,大火熊熊。领头的男子问奶奶:“你儿子在哪?”奶奶说:“外出了。”

    “啥时回来?”

    “说禁绝,一半会儿回不来。”

    凶男子问:“你家的金银财宝放在哪?”

    奶奶说:“我这小户人家,没有金银财宝。”

    “把你儿子交出来,我们就放你。”

    “把他找回来也没用,一个孩子王,挣不来金银。”

    凶男子说:“你不舍财,就得舍命,把你放在锅上烤。”

    奶奶说:“我知道命比啥都重要,可我家没钱啊!我家尚有些粮食,你们随便拿,横竖都是穷人,各人迁就度命。”

    凶男子变得更凶:“没人听你这一套,先把刘老孬他妈烤了,你看看和睡热炕头儿是不是一样?”

    孬老爷的老娘身体瘦,已经吓得缩成一个团儿。奶奶说:“我这个嫂子经不起折腾,要烤就烤我吧!她家也不富足,烤不出钱财。”

    凶男子要把两个女人一起烤,奶奶被抬上锅灶。

    西边的土道上卷起尘烟,一个年轻大汉催马上前。他把奶奶从锅灶上拉起,马蹄踢翻锅灶。

    凶男子端枪指着大汉的胸膛:“你是哪个绺子?竟敢如此斗胆!”

    “别问哪个绺子,这是我的乡亲,一家人都善良,你们不应伤害她。”

    凶男子的手指扣上扳机,大汉脸色稳定,抢扔在地上,把奶奶扶住。他说:“她儿子靠教书养活一家人,还要周济穷人,哪来的财宝?你杀她和杀我一个样,什么也闹不着,还要种下恼恨。”

    凶男子撤走后,大汉把奶奶送回家。奶奶的眼睛被烤瞎,她在黑漆黑探索,很是谢谢地问:“你是吴有金吧?”大汉没说话,转身脱离。

    奶奶用手摸孙子,尚有她当成孙女的吴小兰。孙子长大了,吴小兰长大了,奶奶的眼睛也明亮了,明亮得看透世界。

    奶奶要离去,刘强喊奶奶,奶奶转头说:“强子,只有善良、坚强的人,才有时机走进天堂。你肩负使命,上帝会召见你。”

    刘强不舍奶奶走,让奶奶停下步。奶奶声音很大:“坚持善良,弃邪恶,情深意长,释冤仇,后会有期。”

    花园里百花盛开,花园外林木成行,小河流水,鸟虫欢叫。刘强恋奶奶,无心鉴赏,想回家,又不忍离去。此时,百灵鸟飞过来,轻声鸣唱:

    “此处是天堂,

    尽是好风物。

    无志便停留,

    有志奔前方。

    正道自己踩,

    混水自己趟。

    旁边是岔道,

    劝君莫上当。”

    刘强原来心情欠好,让百灵鸟叽叫得心里烦,说了句:“什么正道岔道,有路便走。”

    说着,奔岔道而去。岔道连着岔道,宽宽窄窄,行人都很慌忙,而且向同一偏向急行。

    刘强认出一人,他是“墨水瓶”。“墨水瓶”的脑门子不再油亮,变得干瘦,更显枯小。他走得很急,似乎前面有工具等着,去晚了拿不到。

    看到“墨水瓶”。刘强想起了淹死鬼,也想起了二倔子,突然发生这样的想法,要问一问“墨水瓶”,当初怎么审的二倔子。二倔子死得冤不冤?马文怀疑何荣普向事情组提供伪证,是不是属实?

    不管刘强怎样问,“墨水瓶”就是不吭声。刘强高声喊:“墨水瓶,二倔子天天喊报仇,马向前也不会饶过你。你把话说明确,两家的恼恨就可以解开。否则,到了地狱也会有人找你算账!”刘强喊罢,一股庞大的气力把他和一行人推入大门,转头一看,“地狱”两字赫然在目,刘强方知自己的处境。

    虽在地狱,刘强并没惊慌,他想:“既来之则安之,向墨水瓶问清二倔子的事情再说。”

    “墨水瓶”终于开了口:“已往的事就让它已往吧,到了这里,只能用处罚洗清。我也冤枉,一辈子谋划为生,算计他人,反被他人算计,没有逃过四清。想急走天堂,又误入地狱,也是该然,我得速去挂号。”

    刘强坚信自己无罪,不想在地狱接受折磨,模糊想到地狱尚有后门,便四处寻找。碰了频频壁,刘强急怒,挥拳大叫:“我没罪,放我出去!”他的喊声刚落,嘹亮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你是自愿进来的,为何还要出去?”刘强听着耳熟,便问:“说话人是谁?”

    “我是指引天使。你别想回路了,一直往前走,经得住威胁,经得住诱惑,就能走出。”

    刘强似乎以为,指引天使是领路人,既然没有回路,就要勇往直前。粮山酒坊他跨过,楼阁宫殿他穿行,飞过金山,跳过打架的人群。他把琼浆看成粪水,把玉人看成白骨精,抱定一个信念:“走出地狱,就是天堂。”

    一座庞大的丰碑挡在刘强前行的路上。

    丰碑上的字许多,刘强认不全,看了半天儿,只以为是一个大人物的传记,枚举许多丰功。碑旁尚有守碑人,各个贼眉鼠眼,心不在焉地用笤帚扫除碑面。大碑四周有许多小碑,碑上都是颂词。刘强希奇:“这些丰碑应该供奉天堂,哪有陷入地狱之理?都说世间不平,这天堂地狱间也有颠倒之处。”刘强刚想说话,天使的声音在他耳边震响:“地狱之中,不行妙想天开,更不能诉苦不平。要想走出地狱,必须心平气和。往前走吧,不要停留。”

    刘强左拐右绕,出了碑群,前面宽敞,泛起一座庄园。庄园华美堂皇,不逊王宫,胜于别墅。有壮汉扼守,着制服,携武器,姿正整齐。虽警备森严,不碍人员出出进进。刘强想:“地狱美景多是影幻泛起,但此处简直真实,何不进去旅行。”

    刘强在门前被阻,他问:“别人进得,我为何进不得?”守门壮汉不抬眼皮,左手推他,右手指给他看。刘强看到,进者都带包裹,出者都换成玄色纱帽。帽大,遮头盖脸,看不见心情。

    刘强进不去庄园,又好奇,跟在戴纱帽的胖子身后,进了一座别墅。有人背着包裹进来,跪在胖子眼前乞要纱帽。胖子威严,对来人不屑一顾。跪者打开包裹,露出金块儿,金灿灿,耀眼。胖子喜笑颜开,头晃动,从纱帽下掉出许多小纱帽。胖子把纱帽扔给造访者,众抢,或撕或打,乱成一团。胖子大笑:“别闹,别闹,既然送来包裹,纱帽总会有的。”胖子的纱帽里又掉出一顶小纱帽,扔给一个矬胖,矬胖千恩万谢。

    刘强随着矮胖走,想看看这些人从哪淘来的黄金。家乡建设需要钱,如果用黄金换来桌椅,就不用伐大柳树了。兰书记还要办电,买电线杆也需要钱。

    矬胖进了一个大院,院内平房,装饰华美。矬胖坐一高椅,又有人给他送上包裹,他的纱帽里也掉下许多小纱帽。刘强又跟来人走,所有的纱帽都市掉下小纱帽,只是帽子越来越小,包裹里的黄金也酿成白银。刘强走得很远,没见淘金之处,却误入**阵。阵里随处支着支架一样的工具,样式繁多,大同小异。刘强钻过一个支架,又被另一个支架阻拦,他去撼,以为并不牢靠。刘强想:“这样东钻西躲无法走出地狱,不如奋力扫开一条通路。”他抡起拳头,向支架砸去。支架散,声音庞大,深洞泛起在他的眼前。刘强吸口凉气,以为湿腥,往洞里看,内里有光,许多骷髅相互推搡,争着吸食人血。被吸干的人成了骷髅,骷髅又吸别人的血。一个骷髅张开大嘴,对着刘强召唤:

    “下来吧,下来吧!世上是过客,这里才是家,鲜血要比琼浆好,喝完你的再喝他。”刘强斥责骷髅:“不改天性的吸血鬼,你就不怕掉入十八层地狱吗?”话音落,一声巨响,刘强脚下哆嗦,一股强风把他往后推。刘强站稳时,受惊不小,适才站着的地方已经酿成深渊。深渊里弥漫着浊气,人们手持利剑,相互残杀,无辜做靶,活人被开膛破肚,跳动的心脏被吊在铁丝之上,铁丝下燃着大火,冒着滔滔浓烟。心脏还没熟,连同滴着焦油的大腿被侩子手送上餐桌。一个长脸大耳者用餐刀切开心脏,喝着用人骨髓酿成的浊酒,狰狞的面目被酒精烧红。满身鲜血的武士跳起斗士舞,戴着眼镜的文士用骨箫吹奏,妖女唱歌,嘴里喷着血沫:

    “没有信仰没有魂,

    幸福之乡人吃人。

    利剑滴血心舒畅,

    弱肉强食方生存。”

    长脸大耳者啮咬心脏,心脏滴血,污了他的前襟,有女人用鲜乳为他清洗。女人乳上有伤,属幸存者,因乳汁富厚,暂缓开胸。

    武士们见刘强在上面张望,齐声喊:“小子,下来吧,这里髓酒甜,这里人肉香,不敢往下跳,就是没胆子。”刘强怒喝:“人吃人,有何甜香?我要有力,搬来太行把你们压住,让人吃人的地方永远消失!”话音落,深渊消失,一座山峰挡在眼前,峭壁万丈,飞鸟惆怅。刘强摸着山石,想攀缘,岩石滑,上不去。刘强着了急,自语道:“地狱之路,层层险阻,管狱之人,准是把修路款装进小我私家腰包。”天使高声喊:“住嘴!地狱之中,不修蹊径。你污垢未退,走不出山高路远,照旧回去吧!”刘强也喊:“我不能久呆地狱,必须前行!山峰再高,也要翻越。世间有愚公移山之说,王屋能挖,此山也能过!”天使声音嘹亮:“愚公虽愚,能为子孙子女着想,可敬可佩。虽一人、一家能力有限,其举感动上帝,二神助,山挪走。你的使命不是在地狱搬山,不能在此彷徨。念你心诚,我帮你过山。”天使指引刘强:“听指令,闭眼,憧憬天堂,别想地狱之事。向左走,头撞壁。再左,再撞壁。再左,再撞壁。再左,走下去。走得心情开朗,方睁眼。”

    刘强睁开眼,又是风物美景。茉莉争香,牡丹争艳,几座别墅错落在娇杨柔柳之间。屋内藏娇,一貌寝老者游于别墅,浏览美景,戏弄美色。玉人年岁差异,父老如妹,次者如子,少者如孙。唯少者最得宠,青天白日之下,做肢体亲密之事。少女怕羞,用钱币遮掩身体。

    刘强又发感伤:“众多玉人,侍一丑老淫鬼,而且触目皆是,除非是地狱,其他地方决不容忍。”天使声音又响:“不要妄加评论,惹怒狱管,你会引火烧身。到此为止,算是一站,如在前行,恐为邪恶所缚。”

    刘强希奇,他说:“怎么我的所思所言,都被他人捕捉,很是蹊跷。”

    天使泛起在刘强身边,对他说:“人世间的恶事、善事,只要瞒不外自己,就别想瞒过他人,便有要想鬼不知,除非己莫为之说。有人讲善有善报,恶有恶报,这是世人对报应的一种迷糊解释,你再走地狱,方能领会此理,现在不必明确。”

    天使说:“我去刘屯巡防,顺便慰藉冤魂,见你神情沮丧,知你被情仇所困扰,世间无法解脱,让你再走天堂,聆听教育,消除萎靡,振奋精神。无奈你身有劣性,走上地狱之路。”

    刘强辩解:“不是我想入地狱,我是想揭开二倔子蒙冤之谜,随墨水瓶进到这里。”

    天使说:“不必解释了,在你没见到墨水瓶之前,已经踏上地狱之路。”

    刘强不解:“天堂本是理想之地,为啥设通往地狱之路?”

    天使说:“你不须知道这些。身处地狱,应该禁锢思想,封住嘴舌,否则还要加罪。因你身份特殊,地狱对你宽恕,给你时机,容你多想多问。如有醒悟,随我从后门走出地狱。”

    刘强提出心中的第一个问题:“地狱为何设此美景,让老淫鬼随意糟蹋?”

    天使没说话,随着一阵风过,美景荡然无存。前面都是干枯刺人的荆棘,别墅酿成层层叠起的石板屋,无窗,门如洞,有骷髅蜷缩在内。骷髅胯大,腰软,能扭动,用尖爪抠磨石片。有一石屋稍大些,骷髅用腰骨绕着裸身老者,尖爪抓挠他的胸。每挠一下,老者从屁股底下拿出一个金元宝,骷髅用牙咬住,晃动头骨,用腿骨拍打老者,然后把金元宝藏在身后。金元宝落地酿成石片,石片积了半屋。

    刘强有所省悟,原来美景是假,骷髅才是真实。他又问:“地狱里押着的都是灵魂,为啥尚有活人?”

    “哪个是活人?”

    “被骷髅缠绕的老者。”

    “你看错了,老者的身上披着画皮,是他生前的外表,真正受罪的是他的灵魂。”天使说:“你现在看到的是情罪地块儿,故借画皮遮掩。人世间,讲数罪并罚,地狱里是各罪单罚。这是因为世间短暂,罪大之人不并罚就惩治不完,而地狱漫长,有富足时间肃清罪恶。老淫鬼尚有贪贿等罪,地狱之灾何止百年千年。”

    刘强问:“老淫鬼罪有应得,多名女子是他的玩儿物,属受害者,为何也要受地狱之苦?”

    “受害者只是外貌,她们也是害人者。最初,严如发设地狱,不想羁押妇女。女人的漂亮、单纯、善良让上帝都感动。厥后物欲横流,款子污染灵魂,权色有了生意业务,女人也难逃所劫。这多名女子,都从老淫鬼身上获得大量款子,一夜间酿成富婆,无度铺张。孰知,这些钱都是劳动者的血汗,这是罪一。罪二,自从她们缠上老淫鬼以后,老淫鬼扬弃和他磨难的结发妻子,致妻早亡。老淫鬼只求和她们作乐,子女无教,其情凄凉。罪三,她们虽被老淫鬼玩弄,也在玩弄老淫鬼,同床异梦,红杏出墙。她们在老淫鬼眼前媚态百出,又在做他人的圈外人。口喊老淫鬼长寿,漆黑咒他早死。她们所做所思鄙俚,玷污灵魂,该下地狱。”天使又说:“开天辟地后,世间降生生命,历经灾难,生生不息,人类也和其他生命一样,在竞争中艰难延续。顽强和不屈感动上帝,把灵魂赋予人类。智慧让人变得智慧,灵魂让人有了信仰,就这样,人类成了世界的主宰。有了智慧和灵魂,人们的情感变得富厚,从追求用饭的基础上还要追求恋爱。一位伟人说过,没有食欲和**就没有世界,很是精炼。但**不是恋爱,**是最原始的生存本能,恋爱是什么?”

    天使让刘强回覆这个问题。

    要回覆这个问题,刘强首先想到吴小兰:“我深爱吴小兰,最终又得不到她,这是为什么?”

    天使洞察到刘强在想啥,他说:“不要妙想天开了,照旧听我解答。性是直觉,情是爱,灵魂是责任,三者融为一体,就是恋爱。如果缺失一个,就是对恋爱的亵渎。款子和性只能生意业务,永远买不到真爱。权势可以攻克女人,那只是暴力强奸,获得女人的躯体,得不到女人的心。”

    天使说:“详细的情爱错综庞大,事事非非欠好明辨,上帝对此也较量宽容,嘱咐严如发,情罪地块儿只设一层,轻微惩教即可。严如发嫉恶如仇,岂能放任!频频申请,做了九层,视情罪生长,尚有往下做的企图。”

    刘强问:“情爱发生在所有人身上,稍有不慎,便下地狱,是不是太残酷?”

    “不是那样,男女之间,因种种原由,偷情司空见惯,虽不主张,制止也难。上帝曾主张用道德规范,而势力攻击道德,让淫欲占了上风。都下地狱,严如发无处部署,只好法不责众。

    卖淫之女,四方招客。她们或隐于陌头巷尾,或露面于澡堂,旅馆。舞厅歌楼,不乏其人。把她们押入地狱也不算过。可是,她们生前任人蹂躏,衣食难保,只叹命苦,没有人再愿意过那种生活。地狱对她们没有诱惑,愿到天堂找个清静之处。也有个体妓女,迷恋糜烂,下地狱也是理所虽然。”

    天使说:“妓女大致可分三等,大多数是随意卖淫者,她们有钱就是爷,虽得温饱,而身心倍受摧残,厌恶已往和现时,不入地狱,也会悔悟自新。

    第二种是中级妓女,她们侍一人,或多人,或做二奶、三奶。情意绵绵,枕头上数钱。这些人的灵魂有两种去向,一是身心疲劳,以为白白铺张青春,已经省悟,不走地狱之路。二是满足富足生活,以为卖身比劳动庆幸,深信笑穷不笑娼的说法,她不走地狱,谁走地狱?

    第三种是高级妓女,她们靠年轻和美色猎取有成就的权势之人,把他搅得妻离子散,然后登上贵夫人的宝座,无限风物。此女不会放弃用美色换来的一切,难抵地狱诱惑,只有地狱之路可走。”

    刘强眼前竖起一个牌,上有顺口溜:

    怙恃给我好身躯,

    不用劳动不学习,

    一夜之间身价变,

    无限荣华任我需。

    牌子在刘强眼前晃动,刘强东躲,牌子东移,刘强西躲,牌子跟西。刘强怒,用脚踢,牌子倒地,泛起的情形让他受惊。适才还缠绕老淫鬼的骷髅突然伸直身子,用两腿轮换拍打老淫鬼的癞头,发出“嗞嗞”声。虽不大,调极高,听了发麻。一个骷髅叫,多个骷髅合,比群狼嚎叫还要瘆人。骷髅都爬到老淫鬼的石屋里,绞在一起,头骨撞击头骨,互不相让。刘强以为可恶,要推倒石屋。天使提示:“不要招惹是非,跟我脱离这里。”

    路途虽不平展,但无险,走到高山峻岭旁,一面墙挡在眼前。墙不高,上面有用彩砖砌成的文字。左面是:

    获得财富并不难,

    看你怎样使用权,

    帽子虽小作用大,

    变出名堂成百千。

    右面是:

    财富积多权势随,

    莫信油郎戏花魁,

    范蠡为商人称颂,

    更敬相父吕不韦。

    刘强心里嘀咕:“这里左一个财富,右一个财富,为啥我们村那么穷?村里有了财富,首先重建小学。砖墙瓦脊,窗明室亮。给老师们盖三间砖房,他们可以在内里办公,家远的还可以当宿舍用。吴小兰的办公桌最大,她是刘屯的第一任老师,有资格享受大办公桌的待遇。”

    刘强翻过墙,落地时听到惨啼声。惨啼声从山缝里透出,极悲。刘强突然想起,是他的一句气话,引来高山压在这里,便动了恻隐之心,求助天使:“山下压着罪魂,极其痛苦,能否把山移开,给他们一点儿灼烁。”

    天使说:“下面都是贪赃枉法之人,罪孽深重,高山压顶也是一定。”天使抬手,指向山崖。刘强看到,峭壁处镌刻几行大字,虽然光线昏暗,也能看得清楚:

    人生在世有几天?

    掠权掠色掠款子,

    撒手西去全没了,

    贪心又把灵魂缠。

    墓地豪华为谁用?

    一把轻灰终归田,

    生前又把身后念,

    留给世人作笑谈。

    刘强随天使走,进入了支架阵,想让天使见告支架之谜。天使笑而不答。不外支架给他留出通路,虽窄,过一人尚可。

    天使说:“支架事属天密,你这凡人不行先知。给你讲一贪官,想不想听,若听,可从中品味。”

    刘强愿意听。

    天使讲:“清代,有一人,名何坤,权高势大,擅弄权术,官商勾通,刮尽民脂民膏,成为其时第一豪富豪。然而贪心不足,最终身败名裂,灵魂带着枷锁,需还清贪债后方能解脱。两百年已往,只还牛身一毛,要脱离地狱之苦,不知何年何月。”

    刘强说:“晚清时期,朝廷**,盗贼横行,官贪民乱,导致丧权辱国。今世间法有尺度,德有尺度,人有理想,又有模范,社会不会这等龌龊。”

    天使解释:“地狱中的事,都是古代事,地狱中的人,都是古代人,数何坤事最近。彼时彼地,不讲民主,没有自由,不讲妇女解放,死守男尊女卑。一人治天下,众人俯首称臣。没有公正,人分三六九等。执法本应该惩治强暴,掩护众生,制定者用其反,故称王法。权力至高无上,戏执法于指掌之中。贪官索贿,送礼盛行,送物品,送款子,送玉人,五花八门,应有尽有。更有甚者,以玩弄童贞为乐为荣,玩儿后扬弃,漂亮少女不如宠犬。以对人伦的蹂躏显示自己的势力荣华,岂不知给自己打开地狱之门。”

    天使说:“虽然**离世人久远,残存又在他邦,也应引以为鉴。你处正奋于温饱,丑事尚不显现。斗争荡涤污泥,又有朽渣泛起。可切记,温床在,**必生!”

    刘强问:“我来之时,见许多人用金块儿换帽子,不知何意?”

    天使说:“那些帽子都是玄色,世间称乌纱帽,人们用重金换取乌纱帽,意义深远,我不必细说,你逐步领会。”

    刘强来到碑群旁,和先头看到的有些差异,每个碑下都压着尸骨,尸骨腐朽变形,和碑面上“永垂不朽”形成反差。刘强问:“按碑文纪录,这些人应该进入天堂,为何落入地狱?”

    天使让刘强看大碑的反面,四行大字很是醒目:

    心术不正恶满盈,

    又怕地狱加酷刑,

    立此丰碑来瞒世,

    既有利来又留名。

    碑旁有几个小人。稍大者不凌驾一尺,喜欢用双膝爬行,见到生人立起。此人虽是人面,却是狗身,尾巴粗壮,不停地摇动,用尾稍扫碑。时而发作声音,无耐而凄凉:“这碑是大理石所制,何时才气把上面字扫平啊!”过一会儿,狗身人失去耐性,用尖爪抓字,另几小我私家也在碑上乱挠。他们也是狗身,只是巨细差异。

    天使说:“碑下压着的灵魂,生前是个有权势的人物,到此抓挠碑文者,都是权势身边的人。他们投其所好,助纣为虐,做了许多坏事。已往有溜须拍马之说,这些人愈甚,他们使用舌长的天然优势,极善舔。主子没擦净的粪便,他们会拥上来舔食清洁。用尾巴扫碑的狗面人,舔技极高,他不光舔主子的外貌,也会窥视主子的心理。主子手痒,他置好牌桌,主子脚痒,他部署外游,主子心痒,他实时送上女人,深得主子宠惯。

    此权势之人心灵肮脏,又有势利小人围其左右,以墨染黛,纵其吃喝嫖赌,为树形象,嗜舔者又将其妆扮成道貌岸然。忽一日,权势者毙,嗜舔者散而又聚,立此碑,供舔碑者谋利。灵魂跟进地狱,酿成守碑人,需用舌头舔平石刻碑文。”

    天使说:“上帝不阻挡功名,真正对社会有孝敬者,都可留名千古,他们的灵魂都在天堂。地狱里立碑的这些人,生前都有罪恶,或伪造,或剽窃,或用伪善包装真凶,都是欺世盗名。他们不知,重碑压着灵魂,想翻身也难。”

    天使见刘强低头思考,他问:“可有意会?”刘强没回覆,却提出另一个问题:“为什么势力小人都是狗身?”

    天使解答:“这是自然现象,造物时的过错,不是上帝的初衷。社会在进步,人的认识也在提高。虽势力小人极尽溜捧之能事,智慧的主人都市看清,高度智慧的人差异于简朴思维的宠物。凡扮成摇尾乞怜的狗,背后都是咬人的狼,而疯咬的工具,往往是势力小人的主子。”

    前面传来嗡嗡声,尚有器械的碰撞声。天使问刘强:“可见过打架的局势吗?”

    刘强回覆:“见过,惨不忍睹。”

    天使往旁边一指,一内幕向双方拉开,重新露出战斗局势,你死我活,十分惨烈。众人抢一顶纱帽,纱帽下白骨成堆。天使说:“为了一顶纱帽,让所有人舍生忘死,这是世间的悲剧。有邪恶在,战争不行制止。为正义而战,为人民而战,被称为战神,和国父一样受尊重,他们是上帝的贵宾。反之,为罪恶而战,为独裁而战,为奴权而战,生时不如鸿毛,死后不如粪土。而这些为纱帽而战者,是在世间争夺权势,灵魂只能在地狱中纠缠。许多世人对正义和非正义分辨不清,做炮灰者大有人在。”

    天使说:“世上时间有限,你只能知道这些,已经靠近地狱后门,走出地狱,就是天堂。”

    后门处,两狗头鬼接过天使递给的金砖,把门打开一条缝,刘强无法通过。天使只好再献金砖,二鬼咧嘴笑,放刘强通过。天使说:“我见到严如发时,一定讨个说法,制止你们的贪婪。”狗头鬼弯腰,齐声说:“下不为例。”

    天堂里,天使现出仙女真身,她告诉刘强:“你会见到上帝。”

    刘强疑惑:“上帝身边都是职高位重之人,我一草民,岂敢突入上帝的殿堂?”

    天使笑,笑样像吴小兰,但天使的轻松生动非杨秀华所不能比。她话语亲切,悦耳动听:“想一想,你没见过上帝吗?”

    “似乎在梦里见过。”

    天使笑作声,虽轻,让人心旷神怡。天使说:“天堂里没有位卑位重,也不分事大事小。你为村里办学,就是孝敬。今入上帝殿堂者,都做过好事,有资格聆听上帝教育。我俩来迟,不必惊扰上帝,在后面找一席即可。”

    上帝声音震响天堂:“劳动缔造财富,节俭积累财富,靠暴力掠夺财富者,天地不容!不尊重劳动,歧视劳动者,靠捷径捞取财富,无限制地铺张财富,这种事如果发生在一个民族内部,这个民族是可悲的,一定落伍!”

    听众散去后,指引天使向上帝汇报:“我上次说过,刘屯那里视权如命,父欺子诈,兄弟相残等事将要一一显露。虽然有许多善良,也阻止不了恼恨的生长,更阻止不了邪恶的泛滥。”

    上帝说:“积喘成痨,这个小村要履历史无前例的灾难。”

    上帝告诉刘强:“灾难到来,你将受到磨练,情仇之间,你要明智选择,良心放正,坚强勇敢。”

    走出上帝殿堂,天使拉过刘强的手,笑着说:“看你面色,仍然被情所困,领你到一个好去处,帮你清除烦恼。”

    天使把刘强领进田园,田园之大,无边无沿。田间小路铺着卵石,垂柳轻摇,稻谷飘香。迎着夕阳,收工的人们有说有笑,青年们三三两两往山坡走。山坡平缓,有小溪,女人们向小溪走去。她们脱衣下水,自由戏耍,无一点儿羁绊。天使引刘强走上山坡,坡上绿草如茵,鲜花吐艳,草地围着树林。柳垂杨展,松青柏翠,尚有果树行行,果未熟,红绿相间。林中男女,喜笑颜开,琴声悠扬,舞姿翩翩。

    天使挽刘强,加入跳舞人群。刘强踩她脚,天使笑出一串银铃声。突然,一女冲出人群,刘强认出是吴小兰,拼命追去,追得很远很远,追得吴小兰不见了踪影。焦虑中,百灵鸟在他头上赞美:

    “归来吧,

    归来吧!

    心系千万里,

    叶子落树下。

    归来吧,

    归来吧!

    疾风暴雨来,

    温暖才是家。”

    一声闷响,打断百灵鸟的歌声,也震醒刘强。翻腾的乌云释放着隆隆雷声,一道闪电把天空撕裂,裂谷把大地吞没。霹雳响,刘强脚下的树桩哆嗦,刘强旁边的孤坟哆嗦,地哆嗦,天也哆嗦。凉风吹过,枣红马扬起前蹄,对天长啸。

    刘强上马,飞一般向村里驶去,豆粒大的雨珠紧跟身后,狂风雨已经来了!

    第二部改于2010年10月30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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