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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钱校长强忍住笑容点出下一位讲话者:“王串串,该你讲话了。”

    张富生就逃命般回到了座位上。

    王串串壳子硬!大辩说台上一举成名,他那决绝的心情便愈发坚定。自从他首开写血书表刻意的先河之后,他的行为就走了极端。见上课铃响,只管六七级甲班的黑五类已经坐下听课了,也不管课堂是否有人,他都市主动站在后边。中午和晚上放学,他抢过轮值同学手里的扫帚,又泼水、又扫地还擦拭桌椅讲台。他一刻不停,割破的手指已经发炎红肿也无暇包扎。虽然指头肿的像红萝卜,见者不忍,他似乎也没有望见。钱校长点名让他讲话,他激动地有些如饥似渴。他并不畏惧当众揭发父亲的聚敛手段,事实上他以前也是个很滑稽的人,黑五类事件之前经常在同学中讲一些涉及两性行为的低俗笑话。

    他郑重其事地更正钱校长:“我已经更名字了,现在叫王盼盼,盼愿融入群体、盼愿脱胎换骨。”

    钱校长不置能否地笑着,淡然说:“好,请讲话。”

    王串串以勇士奔赴战场的姿态大步流星地登上了讲台,启齿就慷慨激昂。“我大在万恶的旧社会无耻地聚敛贫下中农。四六年的时候,腊月天他吆齐四个长工下水塘挖莲菜。其时水还结着冰,谁见了都怯火。他不说话,拿了三瓶酒往地头一站,把一瓶酒放在地上,说:‘谁下去这就是谁的。’一个长工抓起酒瓶子先喝了两口,确信我狂言而有信,真的就下去了。我大又拿出一瓶酒放在地上,说:‘这是给第二小我私家的。’又有一个长工如法炮制,也下去了。这时候地头还站着两个长工,他把最后一瓶酒放在地上,说:‘你俩谁下去?’效果两个长工都想要那瓶酒,就在地头争了起来。我大说:‘你俩不要争。有本事都下去,比一下,看谁挖的多——谁挖的多这瓶酒就归谁,挖的少的那人啥都没有。’效果两个长工就斗上了气。你们看,田主就是这么可憎!他只用了三瓶烂怂酒——还不知道里边兑水了没有——就把四个长工给日弄到莲菜地里去了。”同学中有人发笑。王串串却不笑,他异常恼怒地控诉:“这是果真在贫下中农之间制造矛盾!这是恶毒伤害贫下中农的尊严!这也是残忍地折磨长工的身体!”体现过应有的恼怒之后,似乎是与他大在思想上划清了界线,王串串口若悬河继续讲道:“就这他还没完,还站在地头假惺惺问水里冷不?长工说刚下去时候冷,喝了两口酒后,这会儿不冷了。他狡诈地笑了,说:‘实在我怀里还藏着两瓶酒呢!挖完莲菜后你们一人一瓶,剩下的一瓶咱五小我私家一块喝。’——你们看他有多瞎?戏弄长工,这是果真调戏穷人的尊严!这是无耻地强奸劳感人民的人格!这也是田主阶级拿贫困劳感人民开心的罪恶例证!”

    王串串越讲越恼恨,看到钱校长勉励的眼神,眼睛里就放了光。

    “尚有一件事他做的更可憎。四七年春天,他让长工到土壕去打胡砌,明知道春乏难耐,他还嫌长工打的慢。他背着手看了半天,问长工:‘咋样能打的快一些?’一个长工开顽笑说:‘你给我烧个大烟泡,我一天给你打一千块。’我大就真的给他烧了一个大烟泡,效果长工手里的捶子就舞动的像刮旋风------”

    底下已经笑成了一片。钱校长连忙叫停------

    赵俊良心急如焚、如坐针毡。张富生和王串串都讲了些什么,他并没有完全听进去,只是听到同学们一阵阵喧笑。约莫过了二十分钟,赵俊良举手。

    钱校长一愣,随即笑眯眯地问:“你有啥问题?”

    “我拉肚子。”赵俊良一脸痛苦。

    钱校长很失望,他原本希望赵俊良能引发一次讨论,见他只是上茅厕,诙谐地说:“送水火的事是天下第一急,皇上都没怎样,你去吧。”

    赵俊良在同学们的讪笑声中捂着肚子走出了课堂后门。刚一踅出钱校长的视线,就加速速度跑去了方副组长的办公室。还没到门口,就听见马碎牛高喉咙大嗓子的喊啼声。门口有几个偷听的学生见赵俊良跑了过来慌忙溜了,赵俊良到了门口既不喊“陈诉”也不犹豫,他一把就推开了办公室的大门,没想到马碎牛正转身向外走,两人都是一愣。赵俊良情急智生,也不知道哪儿来的气力,抓住马碎牛肚皮上的裤腰带就把他拉出了门槛。这里恰好是个死角,方副组长并没有看到他。

    “快回去。”他低声对马碎牛说,然后一脚就跨进了事情组办公室,直接走到了方副组长眼前。

    “方副组长,为什么撤掉我学习委员的职务?”

    这是赵俊良经由深思熟虑后想到的突破口。

    方副组长扑哧一声笑了,反问道:“你说呢?”

    “果真不出我所料!一个狡诈的家伙。”赵俊良心想。但他却摆出一付无辜的心情,再次问道:“我思来想去就是不明确,你究竟为什么毫无理由地撤掉我的学习委员。平时老师品评同学也得有个理由,可您宣布撤掉我的学习委员时,却没有提到原因。如果是因为我不胜任这个事情,同学们会有反映,老师也会事先和我谈话。但这次没有这个法式。如果仅仅是因为我支持柳班长让黑五类子女坐回到自己的座位上,这我不信。”

    赵俊良希望速战速决。他视察了方副组长的反映,发现他面无心情也不提问,接着说:“是我建议柳班长这么做的。我想,既然已经把他们示众了,那么为什么不把他们置于宽大同学的监视之下呢?这总比让他们继续站在后边逍遥自在、谁也看不见强吧?如果说我们的做法有什么不妥的话,那也只是没有提前和事情组相同,无非也是监视黑五类子女心切而已,不至于为此就撤了我们的班干部吧?”

    方副组长沉静地就像井里的水,一言不发、面无心情地坐在椅子上。这与他在人多处讲话时的体现判若两人。

    赵俊良推测了他这一招。说:“方副组长如果不愿意对我解释的话,我明天就去市教育局申诉,顺便反映这里的问题。”说完,恭顺重敬地敬了个礼,转身走了。刚一出门,就望见马碎牛笑嘻嘻地站在门口。马碎牛面临办公室内高声说:“说的好!小诸葛。明天我和你一块儿去市教育局。咱再叫上几十小我私家,吹着唢呐撒着纸钱排队去反映六中的问题。”他相信方副组长一定能够听到。

    在回课堂的路上,马碎牛对赵俊良说:“我给他狗日说的清清楚楚、显着确白:我不妥他这个狗屁班长,我也只认柳净瓶这个班长。我还对他说:体育委员我也不干了。”

    赵俊良问他:“我进门前听你大叫大叫,咋了?”

    马碎牛说:“我说了半天,他狗日就像个聋子!就像没听见一样。我急了,这才高声喊叫起来。我问他:‘你得是聋了’?他还不言传。我就又扯着嗓子问:‘啥时候聋的’?他嘴抿的更紧了。我就想笑——也没兴趣了,就说:‘聋了好!聋了没烦恼。你接着聋,我走呀。’刚一拧身,你就闯进来了。”

    赵俊良说:“赶忙回课堂吧,说不定下一节课还要出啥事呢!”马碎牛也有些紧张了,两人对望了一眼急急遽回了课堂。

    走进课堂门,看到水平和谢凯正在和柳净瓶说话,两人都以为有些意外。水平神色凝重,直到马碎牛和赵俊良走到跟前,这才悄声说:“事情组一个姓董的找我们谈话了,让我们肩负起六中造反的重任,但希望我们不要和你们搅在一起。”

    马碎牛轻松地笑了,说:“你们能来,我就全明确了。我不说谢谢的话,携手造反、生死与共。”

    水平也笑了,说:“我只是不明确为什么事情组要分化咱们,这才赶过来问个究竟。柳净瓶都告诉我了——说的好,携手造反、生死与共。”

    谢凯有些担忧地说:“事情组可能还要作文章。”

    “不怕,”赵俊良说:“派事情组这事我总以为和这次运动格格不入;再说,正组长还没登台呢。”

    柳净瓶眉毛舒展了许多。

    水平和谢凯正要告辞,秃子又一次失火般闯进课堂。看到马碎牛后,惊慌不安地说:“出人命了!石松被郑浩然打死了!”

    “啥?你乱说吧?郑浩然打死石松?”马碎牛十分怀疑,以郑浩然的身板是无论如何也打不死石松的。赵俊良和水平变颜变色,柳净瓶就已经吓呆了。

    “这不行能!”马碎牛说。

    “是真的。我就在跟前站着呢。郑浩然联络了七八个革军、革烈子女,捏到一块建设了一个组织,叫‘红红红’,说什么要把黑五类子女打回家乡去,一路打到石器时代,让他们世世代代成为文盲。石松胳膊断了,行动慢了些,郑浩然抽出皮带就打。后边那些人拳打脚踢;石松其时就窝在那儿不动了。”

    “走,看看去。”

    “这都是方副组长那把火烧的!”赵俊良嘟囔着。

    “这是文化革命吗?”柳净瓶也埋怨。

    石松并没有死,正在医务室抢救。马碎牛赶到医务室门口时,外边站满了人。郑浩然带着十来小我私家又是呼口号又是高声叫骂。既骂石松装死,也骂刘强多事。认定石松是以死反抗革新,是无声的抗议,属于与人民为敌的死硬分子。刘强是政治上的糊涂虫,敌我不分,居然绝不剖析“红红红”人员的劝阻,坚持把石松抬到医务室医治。郑浩然扬言:十分钟之内石松还不滚出学校,就打断他两条腿。

    马碎牛一肩头撞开郑浩然,迈着大步进了医务室。他问刘强:“咋样?”刘强看了一眼门外悄声说:“只是被打昏了,没有生命危险。但也不能在学校呆了。”

    马碎牛对秃子说:“去把怀庆、显着叫来,咱四小我私家把他抬回家。”

    秃子惊叫:“不敢!外边那些人会把咱打死的!”

    马碎牛说:“我不怕死。你也不应该怕。谁敢动你一根头发——”马碎牛看了看秃子的头顶,接着说:“------动你一指头,我把他全部头发拔下来。”

    秃子将信将疑出去叫人去了。起步后踮起脚尖,似乎各处都是地雷。

    刘强由衷地赞美马碎牛:“你未来不是个一般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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