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9章 可能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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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月24日。
福建福州府城宣政街西侧。
闽浙总督部院。
总督府二堂内，气氛凝重。
闽浙总督钮钴禄·策楞高坐案台之后，面色沉肃，堂下左右分坐着福建巡抚王恕和福建水师提督王郡。
策楞45岁上下，满洲镶黄旗出身。
后金开国元勋额亦都的曾孙、太师遏必隆之孙、御前大臣尹德长子；
他的亲弟弟讷亲更是乾隆朝前期头号军机重臣、一等公爵。
这样的家世与朝堂根基使他稳稳跻身于乾隆最信任的满洲近支勋贵圈层之中。
王恕是四川铜梁人，耕读寒门出身，为官清正，对大员民情颇为熟悉，今年已60岁高龄。
水师提督王郡比王恕小两岁。
陕西乾州人，康熙30年因陕西饥荒逃荒流落至福建，行伍起家，毫无科举功名。
是纯靠战功从底层武官一路逆袭的典范。
策楞今日召集王恕与王郡正是为了商议一桩紧急军情。
近日有澎湖与大员的少量残兵逃至漳州、泉州一带，被当地汛兵截获。
然而这两批人马的口径完全不同，令策楞心中疑窦丛生。
澎湖的残兵约有50余人。
他们的说法是凌晨时分只听闻东边隐约传来隆隆炮声，然后炮台、塘汛便相继被毁，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有人见澎湖炮台东边的远海方向有耀眼的火光闪烁，但距离太远，根本无法分辨那是何种船只。
而大员的残兵口径却截然不同。
他们一口咬定鹿耳门炮台西边远海处起码有上百艘跨洋巨舰。
炮火延绵不绝。
鹿耳门炮台、安平水师衙门与泊区、乃至府城都被密集的炮火覆盖。
至于府城有没有陷落……
他们也不知道。
只拼了命驾着小船逃了回来。
两批人的说辞一简一繁、一含糊一详尽，互相印证不上，反倒让整件事更加扑朔迷离。
策楞的手指在案面上轻轻叩了几下，目光缓缓扫过堂下二人：“二位大人对此事有何见解？”
王恕做过广东布政使，在那边很有些眼线。
英华的跨洋巨舶接踵而至、粤海关税银暴涨的消息他比在座任何人都清楚。
此刻王郡还在低头沉思。
王恕却已经率先开口：“总督大人，以下官愚见，何不派发公文问问广东那边？”
策楞没有急着回答。
他目光沉凝，看不出喜怒。
王郡此时也已理清了思绪，他抬起头来，对策楞拱手道：“总督大人，卑职方才细想……两波残兵虽口径不一，
“却有一处说辞完全吻合。
“皆言炮弹落地便炸，威力惊人，绝非寻常实心弹丸。”
他顿了顿，语气中带着几分斟酌与犹疑：“卑职以为……只怕是英华的跨洋舰队！”
策楞猛地站了起来。
讷亲是他亲弟弟，军机处里那些关于英华的消息……只要不是非常机密的总会捎带几句在家书中。
英华夷人的船坚炮利，他不是没有耳闻。
此刻王郡的话像一把钥匙将他心底那些零散的情报碎片瞬间串了起来。
他心头飞快地转了一圈，面色沉了又沉，最后缓缓坐回椅上：“二位……可有对策？”
“额……这……”
王恕结结巴巴，目光闪烁。
打仗不是他的本行。
管管民政、清清吏治他在行，可这跨海御敌、调兵遣将的事他实在拿不出什么主意。
王郡摸着胡子，缓缓开口：“回禀大人，主动出击只怕凶多吉少。”
“那怎么办？”策楞两手一摊，语气中难得露出一丝焦躁。
王郡站起身来走到堂下中央。
他先朝策楞抱拳行礼，随即转向王恕，语速不紧不慢：“卑职非常清楚前任总督郝玉麟修订的澎湖海防方略。
“澎湖炮台层层设防、步步为营，却连对方距离多远、舰船多寡都探不明白，
“足见敌军火力之凶猛、攻势之凌厉。”
他顿了顿，目光炯炯：“王大人……除了英华夷人，卑职实在想不出还有哪个藩邦能拥有如此强大的火力。”
王恕没有接话。
他目光低垂，不知在想什么。
策楞揉了揉自己的额头，半眯着眼睛，又问了一句：“可否派船出去打探虚实？”
王郡转向策楞，抱拳答道：“回禀总督大人，卑职在接到第一批残兵的口供之后，便已派出快船出海打探。
“只是……”
他话头一顿，面色凝重。
“只是什么？”策楞追问道。
王郡沉默了片刻，方才低声答道：“这都两天了，派出去的快船一艘都没有回来。”
福州总督大堂之内。
三人面面相觑。
策楞右手重重按压着眉心，眉宇间满是压抑的焦躁与凝重。
良久，他抬眼扫过二人。
“既然外海探路已绝，敌势不明、火力骇人，那便绝不可妄动干戈。”
策楞的声音低沉有力：
“传我军令！
“王提督即刻收拢福建外海全部水师，所有战船尽数回缩厦门、泉州、漳州三大内港，
“坚壁不出、绝不出海浪战！
“全省沿海炮台连夜加固，增补火药、堆储矢石，汛兵昼夜轮值，严防敌军近岸窥伺。
“王巡抚即刻行文各府县，闽东南沿海城池全面戒严，封闭所有民间出海港口，禁止一切私船扬帆入海。
“城内稳民情、压流言、固城防，不许市井慌乱、不许粮价飞腾。
“但！固守非坐以待毙。”
策楞话锋一转，眼神锐利：
“民间渔船、商贸小舢板不受军规掣肘，继续分批遣出，
“伪装捕鱼、贩货四散游弋打探澎湖、大员外海动静。
“不求探明敌军全貌，
“只求窥得一星半点实情，哪怕只辨船影、观其航向，亦是功莫大焉。”
王郡、王恕二人同时躬身抱拳：“卑职遵令！”
待二人应声落定，堂内再度沉寂。
策楞坐直身躯，目光落在案上两份残破口供之上，缓缓开口，问出了最关键、也最棘手的问题。
“防务已定，那这一道递往京城的六百里加急奏折，你二人看该如何落笔？”
王恕、王郡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写轻了，是隐匿军情、欺瞒圣听；
写重了，是长夷狄气焰、乱朝堂人心；
写虚了，是履职无能、防务废弛。
12月24日。
福建福州府城宣政街西侧。
闽浙总督部院。
总督府二堂内，气氛凝重。
闽浙总督钮钴禄·策楞高坐案台之后，面色沉肃，堂下左右分坐着福建巡抚王恕和福建水师提督王郡。
策楞45岁上下，满洲镶黄旗出身。
后金开国元勋额亦都的曾孙、太师遏必隆之孙、御前大臣尹德长子；
他的亲弟弟讷亲更是乾隆朝前期头号军机重臣、一等公爵。
这样的家世与朝堂根基使他稳稳跻身于乾隆最信任的满洲近支勋贵圈层之中。
王恕是四川铜梁人，耕读寒门出身，为官清正，对大员民情颇为熟悉，今年已60岁高龄。
水师提督王郡比王恕小两岁。
陕西乾州人，康熙30年因陕西饥荒逃荒流落至福建，行伍起家，毫无科举功名。
是纯靠战功从底层武官一路逆袭的典范。
策楞今日召集王恕与王郡正是为了商议一桩紧急军情。
近日有澎湖与大员的少量残兵逃至漳州、泉州一带，被当地汛兵截获。
然而这两批人马的口径完全不同，令策楞心中疑窦丛生。
澎湖的残兵约有50余人。
他们的说法是凌晨时分只听闻东边隐约传来隆隆炮声，然后炮台、塘汛便相继被毁，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有人见澎湖炮台东边的远海方向有耀眼的火光闪烁，但距离太远，根本无法分辨那是何种船只。
而大员的残兵口径却截然不同。
他们一口咬定鹿耳门炮台西边远海处起码有上百艘跨洋巨舰。
炮火延绵不绝。
鹿耳门炮台、安平水师衙门与泊区、乃至府城都被密集的炮火覆盖。
至于府城有没有陷落……
他们也不知道。
只拼了命驾着小船逃了回来。
两批人的说辞一简一繁、一含糊一详尽，互相印证不上，反倒让整件事更加扑朔迷离。
策楞的手指在案面上轻轻叩了几下，目光缓缓扫过堂下二人：“二位大人对此事有何见解？”
王恕做过广东布政使，在那边很有些眼线。
英华的跨洋巨舶接踵而至、粤海关税银暴涨的消息他比在座任何人都清楚。
此刻王郡还在低头沉思。
王恕却已经率先开口：“总督大人，以下官愚见，何不派发公文问问广东那边？”
策楞没有急着回答。
他目光沉凝，看不出喜怒。
王郡此时也已理清了思绪，他抬起头来，对策楞拱手道：“总督大人，卑职方才细想……两波残兵虽口径不一，
“却有一处说辞完全吻合。
“皆言炮弹落地便炸，威力惊人，绝非寻常实心弹丸。”
他顿了顿，语气中带着几分斟酌与犹疑：“卑职以为……只怕是英华的跨洋舰队！”
策楞猛地站了起来。
讷亲是他亲弟弟，军机处里那些关于英华的消息……只要不是非常机密的总会捎带几句在家书中。
英华夷人的船坚炮利，他不是没有耳闻。
此刻王郡的话像一把钥匙将他心底那些零散的情报碎片瞬间串了起来。
他心头飞快地转了一圈，面色沉了又沉，最后缓缓坐回椅上：“二位……可有对策？”
“额……这……”
王恕结结巴巴，目光闪烁。
打仗不是他的本行。
管管民政、清清吏治他在行，可这跨海御敌、调兵遣将的事他实在拿不出什么主意。
王郡摸着胡子，缓缓开口：“回禀大人，主动出击只怕凶多吉少。”
“那怎么办？”策楞两手一摊，语气中难得露出一丝焦躁。
王郡站起身来走到堂下中央。
他先朝策楞抱拳行礼，随即转向王恕，语速不紧不慢：“卑职非常清楚前任总督郝玉麟修订的澎湖海防方略。
“澎湖炮台层层设防、步步为营，却连对方距离多远、舰船多寡都探不明白，
“足见敌军火力之凶猛、攻势之凌厉。”
他顿了顿，目光炯炯：“王大人……除了英华夷人，卑职实在想不出还有哪个藩邦能拥有如此强大的火力。”
王恕没有接话。
他目光低垂，不知在想什么。
策楞揉了揉自己的额头，半眯着眼睛，又问了一句：“可否派船出去打探虚实？”
王郡转向策楞，抱拳答道：“回禀总督大人，卑职在接到第一批残兵的口供之后，便已派出快船出海打探。
“只是……”
他话头一顿，面色凝重。
“只是什么？”策楞追问道。
王郡沉默了片刻，方才低声答道：“这都两天了，派出去的快船一艘都没有回来。”
福州总督大堂之内。
三人面面相觑。
策楞右手重重按压着眉心，眉宇间满是压抑的焦躁与凝重。
良久，他抬眼扫过二人。
“既然外海探路已绝，敌势不明、火力骇人，那便绝不可妄动干戈。”
策楞的声音低沉有力：
“传我军令！
“王提督即刻收拢福建外海全部水师，所有战船尽数回缩厦门、泉州、漳州三大内港，
“坚壁不出、绝不出海浪战！
“全省沿海炮台连夜加固，增补火药、堆储矢石，汛兵昼夜轮值，严防敌军近岸窥伺。
“王巡抚即刻行文各府县，闽东南沿海城池全面戒严，封闭所有民间出海港口，禁止一切私船扬帆入海。
“城内稳民情、压流言、固城防，不许市井慌乱、不许粮价飞腾。
“但！固守非坐以待毙。”
策楞话锋一转，眼神锐利：
“民间渔船、商贸小舢板不受军规掣肘，继续分批遣出，
“伪装捕鱼、贩货四散游弋打探澎湖、大员外海动静。
“不求探明敌军全貌，
“只求窥得一星半点实情，哪怕只辨船影、观其航向，亦是功莫大焉。”
王郡、王恕二人同时躬身抱拳：“卑职遵令！”
待二人应声落定，堂内再度沉寂。
策楞坐直身躯，目光落在案上两份残破口供之上，缓缓开口，问出了最关键、也最棘手的问题。
“防务已定，那这一道递往京城的六百里加急奏折，你二人看该如何落笔？”
王恕、王郡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写轻了，是隐匿军情、欺瞒圣听；
写重了，是长夷狄气焰、乱朝堂人心；
写虚了，是履职无能、防务废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