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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七零章万岁晚睡玩完睡上
高拱如风雷般的声音，震得大殿嗡嗡作响，也震得众官员久久无语。
他这八弊总结的太好了，绝不留情的，便将当今政界上，那言必孔孟、道貌岸然的鲜明画皮，彻底揭开。露出来的，是生满脓疮、貌寝不堪的真相。实在在场官员哪个不知哪个不晓只是正应了海瑞那句话人人皆知，但人人不言
不仅不言，反倒因为他揭得太狠、太不留情，而对高拱十分反感，认为他这是故作惊人之言，实在不外指桑骂槐，在新君眼前非议元辅大人
“高阁老这样说有意思吗”马上就有御史何以尚，作声讥笑道“你说的八弊确有其事，但一来哪有那么严重，二来，既然是积习，哪是你能说改就改的还说不是什么大行动岂非天下尚有比改变积习更难的吗我看阁老最擅长的，也不外是空谈而已”因为他加入过元旦跪门，蹲过诏狱虽然没有吃到廷杖，稍有遗憾，但依然自觉资本大的不得了；又因为他们能出狱复职，皆是徐阶的劳绩，所以何御史十分感念首辅大人的膏泽，马上和高拱顶起来，且口吻相当的冲
高拱却不把他放在眼里，冷笑道“你个锤子知道什么，敢对本座这样说话”
“你”何以尚无比憋屈，但凭证规则，他这种御史确实不能扑面反驳辅臣，有意见必须以奏疏的形式，递交通政司上达天听。在严嵩时代，这一条被严格执行，然后通政司又被赵文华独霸，所以才造成了天听闭塞。徐阶当政后，吸取到严嵩祸国的教训，十分注意掩护言路。言官们也是给点阳光就辉煌光耀，变得生气日壮起来。
尤其是经由跪门事件的洗礼，他们的威风凛凛更足了，新君初朝前三天，吏科都给事中胡应嘉等，便上书言道考前代宰相升堂议事，必使谏官随入，而国朝之制，令六科轮班于殿廷左右纪录圣旨，盖亦前代遗意。乞恢弘旧典，以后朝会，必命科道随入，凡有奏事不忠者，听其面折是非，或退而参论。”徐阶向来是重视言官的，于是票拟曰准其随班上朝，凡二品以下可面弹是非，以上则退而参论。也就是说，在朝会上，言官可以当堂就弹劾言辞失当的三四品官员，而大学士和九卿正堂犯了错误，则只能回去写本，走流程弹劾了。
现在高拱就拿这个堵他们，言官们还真被憋住了，但那里徐阶发话了，道“言官言官，不能言事还叫什么言官既然当年先帝允许科道上朝，就是允许他们在朝堂上讲话。高阁老，咱们应该勉励他们知无不言，而不是不让他们说话，您说是吗”
高拱哼一声道“国家大事，岂是无知小辈能明确”
“呵呵”徐阶面上挂起不咸不淡的笑容道“不外老汉也做此想。高阁老所说的八弊，确实存在，但似乎远没有你说的那么严重吧”
“就像适才下官所言，这八弊其染无迹、其变无穷，遂使大明染病，但轻易寻之莫识其端，而言之不得其故。这并不意味其弊尚轻，反而更为可忧。”高拱从容对曰“因为人之患病，若是受病有形，则可循方而理；但若乃膏肓之症，难以语人，则起居之常、若无其患，则会积之甚久，病之甚深，此卢扁惶遽不敢言医，而夫凡人犹以为无恙也。”
这话说得煞是文雅，但照旧绝不避忌的将发问者，打入轻易、凡人一列，令徐阶刚刚舒展开的皱纹，又是一紧。雷礼便哂笑道“这么说，高阁老比扁鹊还能，可以活死人、药白骨喽”
“医者有抉肠涤胃之方，”高拱自信道“而善治者有剔蠹厘奸之术高某不才，却知道虽然八弊深重，但大事犹有可为，要害是主事者能不能下刻意去做”可见高阁老也深通讲话的艺术，始终掌握着话题，谁也拐不跑。
“那你倒说说呀”见他不接自己的茬，雷礼有些恼火道。
“实在没什么玄妙的”高拱高声道“夫舞文无赦，所以一法守也贪婪无赦，所以清污俗也”顿一顿，声音越发嘹亮道道“崇忠厚则刻薄者消；奖公直者则争妒者息；核课程则推诿者黜；公用舍则党比者除；审功罪则轻易者无所容；核事实则蜚言无所受”说着朝隆庆帝深深施礼，声如闷雷道“陛下，为臣已在奏疏中建议照此八法施行，有能自立而脱去旧习者，必赏必进其仍旧习者，必罚必退使人转意向道而不敢有梗化者奸乎其间，而八弊庶乎其可除矣。”
“这即是八弊的医治之道。”高拱转身朝着徐阶，朝着百官，赤子之情溢于言表道“只要我们能依照此道，除去大明这个病人身上的大蠹，然后徐徐调养，必可徐徐痊愈八弊既除，则百事自举，终可使大明恢复强盛””
他的自信心，洋溢在皇极殿中，深深熏染着许多人，各人都是久历宦海的老臣，本不会被人的豪言壮语轻易感动，但高拱的长篇大论，对形势的剖析有本有源，即指出沉疴痼疾所在，又十分有针对性的提出纠正要领，让许多人在激赏之余，也对这看似粗豪的高峻胡子另眼相看此人似有救时之才啊
沈默是其中之一，原先他欲漆黑结好此人，不外是从权谋出发，但现在，他发现必须重新认识此人了，因为这个高拱如果真能知行合一，哪怕只把一半豪言壮语酿成现实，就足以和自己形成良好互补了。
沈默对自己有清醒的认识，他的优点在权谋算计、在于为人处世之道，在于对现实存在的矛盾，有清醒深刻的认识，这是他两世为官带来的优势。但同样也因此有了老权要的通病就像徐阶一样，只愿任恩，不愿和人树怨
这一世，他已经出仕十多年了，做得最多、最认真的一件事，不是什么开海禁、也不是励工商，而是抓住一切时机广交朋侪。举个最显着的例子，十七岁时，他受命巡视海防，便与一大票文官武将相交甚欢，这些人里有汤克宽这样的粗人，赵文华这样的贪官、谭纶这样的儒将、张经这样的高官。更不行思议的是，他们中尚有相互看不上眼的、甚至互为仇敌的，却无一破例，都将他视为朋侪，一提起沈拙言来，全都说不出个不字。
实在他的秘诀说来很简朴，不外是满面东风、和气生财、以己度人、投其所好、宁愿亏损，不愿树怨、得饶人处且饶人、朋侪多了好服务，一些政界必备的处世哲学，说来人人都懂，但真能做到实处的，却没几个。
因为人总是要履历一个血气方刚、宁折不弯，到成熟世故、外迹浑然的历程，往往是年轻时自以为卓尔不群，到老了才在现实眼前低头，可已经把大好时光蹉跎，没有了乐成的资本。
但沈默否则，他是二世为人，重新把人生走一遭，虽然两世隔了五百年，但都是仕途，自然也没什么差异。正是因为早早就通明晰为人处世之道，并始终贯彻执行，他才气在政界上节节高升、东风自得
如果只满足做一个乐成的权要，那他真的已经很完美了，但他偏偏不是为了做官而做官，他上辈子就厌倦了钩心斗角的政界。人生短暂，平庸是真，如果不是因为那活该的使命感，他会选择耕读做生意、悠游山林，碌碌无为，但快乐真实的过这一辈子。
可他偏偏知道在这个历史的大转折点上，哪个民族能走上正确的蹊径，它就能一跃登上天堂，直到五百年后，还在享受这份荣光；谁要是在这场竞争中掉了队，一定徐徐坠入地狱，直到五百年后，还在为此支付价钱所以他不得不将自己作为祭品，摆放在历史的祭坛上。以后以后，只能将自我的工具压在心头，为了那遥不行及的目的，在这污浊虚伪的政界上，攀缘、攀缘
登顶的历程不用人教，一个权要的本能就足以应付。
问题是登顶以后怎么办岂非继续执行原先的处世尺度只是那样的话，做到极限恐怕就是徐阁老第二沈默虽然对这个老师意见不小，但他心中，深以为此翁乃整个明朝，以致千年以来最会做官的一位，有太多值得自己学习的地方了。
但沈默也很清楚，哪怕徐阶在政治斗争中独占鳌头，也不能说明，他就是这个超级大国的合适向导者他虽然已升到了一人之下的高位，但在的官员体系中，爬到高位而掌控了国家权柄的，纷歧定就是最优秀的政治家。甚至很可能，那仅仅是一个权术能手，甚至就是个庸常的权要。
能坐到这个位置上，和能不能胜任是两码事儿国家的经济、民生、军事如何统筹体制固疾源于那里如何拔除以起衰振惰最优秀的政治家，必须要要对这一切了然于胸，并有最佳的步骤来企图，以合理的方式来实现。
而行政权要只明确人际关系，论起如何固宠、如何安插亲信、如何拉帮结派、如何明争冷战，自然是其中能手，但不幸的是，这也是他们的全部本事。大国如果由这样的行政权要来掌舵，其效果虽然是超级稳定，可像明朝这样一艘积贫积弱、内忧外患丛生，行在充满暗礁与岔道的历史长河中的大船，就意味着徐徐淹没，意味着可能会触礁、更可能驶入历史的岔道。
这正是沈默的焦灼所在，因为他至今没有脱离行政权要的领域，而且不知如何完成这次至关重要的蜕变。现在看到高拱，他突然感受有了希望，好好视察这小我私家，谦虚的向他学习吧，肯定会有收效的。
头一次，沈默收起了对高拱缺乏斗争技巧的私见，开始敬重起这个大胡子来了
这次早朝举行的特别冗长，日近中午，大臣们仍然在兴致勃勃的一本接着一本，隆庆天子却已经支撑不住了，他早就饥肠辘辘、腰酸背痛。不知什么时候，他的上身已经靠在椅背上，似乎瘫坐在御榻上一般。天子两眼发直的望着下面这些，年岁足够当他父亲，却仍然精神充沛、吵得面红脖子粗的大臣们，心中阵阵哀鸣道怪不得父皇几十年不上朝，原来是这样的煎熬
照旧徐阁老见皇上渊默无语，又显得十分疲倦，这才道“皇上累了，今儿就先到这儿吧，没有来得及上的本子，通政司收一下，稍后送呈皇上御览吧。”
众臣意犹未尽，但见天子果真支撑不住了，便才怏怏的把手中奏本交上，然后在鸿胪寺官员的指挥下，恭送天子退朝。
列班走出皇极殿，潜邸的大太监孟冲过来，先走到高拱眼前道“高阁老停步，皇上有请。”又走到沈默眼前道“沈师傅，您也有请。”两人赶忙应下，便出了队伍，在众官员羡慕嫉妒恨的眼光中，来到了紧挨着乾清宫的西暖阁。
到了暖阁门前，沈默站住脚，因为这里是禁内，按规则，外臣是不得擅入的，至少也得等孟冲通禀后再说吧
高拱本要迈步进去，但见他站住，只好硬生生止住脚步。孟冲请他们进去，沈默却微笑道“劳烦公公通禀一声吧。”
“那，好吧”孟冲虽然应下，心里却觉着他添枝加叶。
待那太监走远了，高拱突然小声道“江南真是审慎啊。”
沈默轻笑一下，微声道“这是什么地方几多眼睛盯着岂非阁老想为对头炮弹”
沈默这一句，显然不是就事论事，而是尚有警示的意味。高拱多智慧的人啊，闻言心中一紧，感愧道“多谢江南提醒，确实不能孟浪。”他不由想到上月先帝病重，自己逐日收支西苑，与滕妾行敦伦之事，还把值房中的小我私家物品拿回家，效果引来了胡应嘉要命的攻击。以前高拱一直认为，这是徐阶看自己不顺眼，所以指使人深文陷害而已，但现在看来，显然是自己露出破绽在先。苍蝇不叮没缝的蛋，要是自己作为无可指摘，那胡应嘉就是想陷害也无处下口。
虽然只是再简朴不外的一两句对话，但两人的关系，却在无形间亲密多了。
纷歧会儿，孟冲复又出来请进，两人这才随着他进入了东暖阁，一进去便看到迎面的墙上高悬了一块黑板泥金的大匾，上书宵衣旰食四个清瘦飘逸的大字，显然是先帝的手书。
匾下摆着长长一排大书架，上面书籍盈架、卷帙浩繁，三十年没有人翻动过。前些日子天好，刚刚经由细细的扫除翻晒，期待新的主人来展阅。
书架前是硕大的几案，但隆庆天子没有坐在案后，而是躺在一张铺了明黄软垫的金丝摇椅上，看到两人进来，天子疲劳的笑笑道“二位先生来了，朕是累坏了，实在没气力起身了。”
两人连道恐惧，天子指一指下手摆好的两张几案道“这早朝真是熬人骨髓，二位先生都饿坏了吧，咱们边吃边说。”
两人又谢过，才走到那两张长几后，工具昭穆而坐。
坐定后，高拱慰藉天子道“大臣们憋了几十年，难免兴奋了些，不是常态，皇上不要担忧。”
隆庆有些可笑的看看自己的高师傅，心说就数您老说得最欢了。虽然他不会让老师尴尬，便微笑着颔首，道“朕知道了”
两个宫女搀着隆庆坐起来，又有两个拿靠垫搁在他身后，让天子坐得舒服。然后四个小太监端着一张长案稳稳放在天子眼前，上菜的宫人便如穿花蝴蝶般，将各色精致御膳便流水价送上来。
同样的膳食也摆在沈默和高拱眼前，纷歧会儿就将两条长几摆得满满的，望着琳琅满目的菜品，两人有些眼晕。倒不是他们没见过世面沈默就不用说了，高拱也是世宦各人的令郎，的干活，就是排场再大点，他也不至于大惊小怪。
令两人难以接受的是，隆庆在裕邸时，哪怕厥后储位稳固、不缺花销了，也一直坚持每餐四菜一汤，哪怕是逢年过节，也不外是增加几道荤菜。绝不愿铺张铺张，所以一直给外界，以裕王性喜节俭的印象。
怎么一当上天子，就酿成这样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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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拱如风雷般的声音，震得大殿嗡嗡作响，也震得众官员久久无语。
他这八弊总结的太好了，绝不留情的，便将当今政界上，那言必孔孟、道貌岸然的鲜明画皮，彻底揭开。露出来的，是生满脓疮、貌寝不堪的真相。实在在场官员哪个不知哪个不晓只是正应了海瑞那句话人人皆知，但人人不言
不仅不言，反倒因为他揭得太狠、太不留情，而对高拱十分反感，认为他这是故作惊人之言，实在不外指桑骂槐，在新君眼前非议元辅大人
“高阁老这样说有意思吗”马上就有御史何以尚，作声讥笑道“你说的八弊确有其事，但一来哪有那么严重，二来，既然是积习，哪是你能说改就改的还说不是什么大行动岂非天下尚有比改变积习更难的吗我看阁老最擅长的，也不外是空谈而已”因为他加入过元旦跪门，蹲过诏狱虽然没有吃到廷杖，稍有遗憾，但依然自觉资本大的不得了；又因为他们能出狱复职，皆是徐阶的劳绩，所以何御史十分感念首辅大人的膏泽，马上和高拱顶起来，且口吻相当的冲
高拱却不把他放在眼里，冷笑道“你个锤子知道什么，敢对本座这样说话”
“你”何以尚无比憋屈，但凭证规则，他这种御史确实不能扑面反驳辅臣，有意见必须以奏疏的形式，递交通政司上达天听。在严嵩时代，这一条被严格执行，然后通政司又被赵文华独霸，所以才造成了天听闭塞。徐阶当政后，吸取到严嵩祸国的教训，十分注意掩护言路。言官们也是给点阳光就辉煌光耀，变得生气日壮起来。
尤其是经由跪门事件的洗礼，他们的威风凛凛更足了，新君初朝前三天，吏科都给事中胡应嘉等，便上书言道考前代宰相升堂议事，必使谏官随入，而国朝之制，令六科轮班于殿廷左右纪录圣旨，盖亦前代遗意。乞恢弘旧典，以后朝会，必命科道随入，凡有奏事不忠者，听其面折是非，或退而参论。”徐阶向来是重视言官的，于是票拟曰准其随班上朝，凡二品以下可面弹是非，以上则退而参论。也就是说，在朝会上，言官可以当堂就弹劾言辞失当的三四品官员，而大学士和九卿正堂犯了错误，则只能回去写本，走流程弹劾了。
现在高拱就拿这个堵他们，言官们还真被憋住了，但那里徐阶发话了，道“言官言官，不能言事还叫什么言官既然当年先帝允许科道上朝，就是允许他们在朝堂上讲话。高阁老，咱们应该勉励他们知无不言，而不是不让他们说话，您说是吗”
高拱哼一声道“国家大事，岂是无知小辈能明确”
“呵呵”徐阶面上挂起不咸不淡的笑容道“不外老汉也做此想。高阁老所说的八弊，确实存在，但似乎远没有你说的那么严重吧”
“就像适才下官所言，这八弊其染无迹、其变无穷，遂使大明染病，但轻易寻之莫识其端，而言之不得其故。这并不意味其弊尚轻，反而更为可忧。”高拱从容对曰“因为人之患病，若是受病有形，则可循方而理；但若乃膏肓之症，难以语人，则起居之常、若无其患，则会积之甚久，病之甚深，此卢扁惶遽不敢言医，而夫凡人犹以为无恙也。”
这话说得煞是文雅，但照旧绝不避忌的将发问者，打入轻易、凡人一列，令徐阶刚刚舒展开的皱纹，又是一紧。雷礼便哂笑道“这么说，高阁老比扁鹊还能，可以活死人、药白骨喽”
“医者有抉肠涤胃之方，”高拱自信道“而善治者有剔蠹厘奸之术高某不才，却知道虽然八弊深重，但大事犹有可为，要害是主事者能不能下刻意去做”可见高阁老也深通讲话的艺术，始终掌握着话题，谁也拐不跑。
“那你倒说说呀”见他不接自己的茬，雷礼有些恼火道。
“实在没什么玄妙的”高拱高声道“夫舞文无赦，所以一法守也贪婪无赦，所以清污俗也”顿一顿，声音越发嘹亮道道“崇忠厚则刻薄者消；奖公直者则争妒者息；核课程则推诿者黜；公用舍则党比者除；审功罪则轻易者无所容；核事实则蜚言无所受”说着朝隆庆帝深深施礼，声如闷雷道“陛下，为臣已在奏疏中建议照此八法施行，有能自立而脱去旧习者，必赏必进其仍旧习者，必罚必退使人转意向道而不敢有梗化者奸乎其间，而八弊庶乎其可除矣。”
“这即是八弊的医治之道。”高拱转身朝着徐阶，朝着百官，赤子之情溢于言表道“只要我们能依照此道，除去大明这个病人身上的大蠹，然后徐徐调养，必可徐徐痊愈八弊既除，则百事自举，终可使大明恢复强盛””
他的自信心，洋溢在皇极殿中，深深熏染着许多人，各人都是久历宦海的老臣，本不会被人的豪言壮语轻易感动，但高拱的长篇大论，对形势的剖析有本有源，即指出沉疴痼疾所在，又十分有针对性的提出纠正要领，让许多人在激赏之余，也对这看似粗豪的高峻胡子另眼相看此人似有救时之才啊
沈默是其中之一，原先他欲漆黑结好此人，不外是从权谋出发，但现在，他发现必须重新认识此人了，因为这个高拱如果真能知行合一，哪怕只把一半豪言壮语酿成现实，就足以和自己形成良好互补了。
沈默对自己有清醒的认识，他的优点在权谋算计、在于为人处世之道，在于对现实存在的矛盾，有清醒深刻的认识，这是他两世为官带来的优势。但同样也因此有了老权要的通病就像徐阶一样，只愿任恩，不愿和人树怨
这一世，他已经出仕十多年了，做得最多、最认真的一件事，不是什么开海禁、也不是励工商，而是抓住一切时机广交朋侪。举个最显着的例子，十七岁时，他受命巡视海防，便与一大票文官武将相交甚欢，这些人里有汤克宽这样的粗人，赵文华这样的贪官、谭纶这样的儒将、张经这样的高官。更不行思议的是，他们中尚有相互看不上眼的、甚至互为仇敌的，却无一破例，都将他视为朋侪，一提起沈拙言来，全都说不出个不字。
实在他的秘诀说来很简朴，不外是满面东风、和气生财、以己度人、投其所好、宁愿亏损，不愿树怨、得饶人处且饶人、朋侪多了好服务，一些政界必备的处世哲学，说来人人都懂，但真能做到实处的，却没几个。
因为人总是要履历一个血气方刚、宁折不弯，到成熟世故、外迹浑然的历程，往往是年轻时自以为卓尔不群，到老了才在现实眼前低头，可已经把大好时光蹉跎，没有了乐成的资本。
但沈默否则，他是二世为人，重新把人生走一遭，虽然两世隔了五百年，但都是仕途，自然也没什么差异。正是因为早早就通明晰为人处世之道，并始终贯彻执行，他才气在政界上节节高升、东风自得
如果只满足做一个乐成的权要，那他真的已经很完美了，但他偏偏不是为了做官而做官，他上辈子就厌倦了钩心斗角的政界。人生短暂，平庸是真，如果不是因为那活该的使命感，他会选择耕读做生意、悠游山林，碌碌无为，但快乐真实的过这一辈子。
可他偏偏知道在这个历史的大转折点上，哪个民族能走上正确的蹊径，它就能一跃登上天堂，直到五百年后，还在享受这份荣光；谁要是在这场竞争中掉了队，一定徐徐坠入地狱，直到五百年后，还在为此支付价钱所以他不得不将自己作为祭品，摆放在历史的祭坛上。以后以后，只能将自我的工具压在心头，为了那遥不行及的目的，在这污浊虚伪的政界上，攀缘、攀缘
登顶的历程不用人教，一个权要的本能就足以应付。
问题是登顶以后怎么办岂非继续执行原先的处世尺度只是那样的话，做到极限恐怕就是徐阁老第二沈默虽然对这个老师意见不小，但他心中，深以为此翁乃整个明朝，以致千年以来最会做官的一位，有太多值得自己学习的地方了。
但沈默也很清楚，哪怕徐阶在政治斗争中独占鳌头，也不能说明，他就是这个超级大国的合适向导者他虽然已升到了一人之下的高位，但在的官员体系中，爬到高位而掌控了国家权柄的，纷歧定就是最优秀的政治家。甚至很可能，那仅仅是一个权术能手，甚至就是个庸常的权要。
能坐到这个位置上，和能不能胜任是两码事儿国家的经济、民生、军事如何统筹体制固疾源于那里如何拔除以起衰振惰最优秀的政治家，必须要要对这一切了然于胸，并有最佳的步骤来企图，以合理的方式来实现。
而行政权要只明确人际关系，论起如何固宠、如何安插亲信、如何拉帮结派、如何明争冷战，自然是其中能手，但不幸的是，这也是他们的全部本事。大国如果由这样的行政权要来掌舵，其效果虽然是超级稳定，可像明朝这样一艘积贫积弱、内忧外患丛生，行在充满暗礁与岔道的历史长河中的大船，就意味着徐徐淹没，意味着可能会触礁、更可能驶入历史的岔道。
这正是沈默的焦灼所在，因为他至今没有脱离行政权要的领域，而且不知如何完成这次至关重要的蜕变。现在看到高拱，他突然感受有了希望，好好视察这小我私家，谦虚的向他学习吧，肯定会有收效的。
头一次，沈默收起了对高拱缺乏斗争技巧的私见，开始敬重起这个大胡子来了
这次早朝举行的特别冗长，日近中午，大臣们仍然在兴致勃勃的一本接着一本，隆庆天子却已经支撑不住了，他早就饥肠辘辘、腰酸背痛。不知什么时候，他的上身已经靠在椅背上，似乎瘫坐在御榻上一般。天子两眼发直的望着下面这些，年岁足够当他父亲，却仍然精神充沛、吵得面红脖子粗的大臣们，心中阵阵哀鸣道怪不得父皇几十年不上朝，原来是这样的煎熬
照旧徐阁老见皇上渊默无语，又显得十分疲倦，这才道“皇上累了，今儿就先到这儿吧，没有来得及上的本子，通政司收一下，稍后送呈皇上御览吧。”
众臣意犹未尽，但见天子果真支撑不住了，便才怏怏的把手中奏本交上，然后在鸿胪寺官员的指挥下，恭送天子退朝。
列班走出皇极殿，潜邸的大太监孟冲过来，先走到高拱眼前道“高阁老停步，皇上有请。”又走到沈默眼前道“沈师傅，您也有请。”两人赶忙应下，便出了队伍，在众官员羡慕嫉妒恨的眼光中，来到了紧挨着乾清宫的西暖阁。
到了暖阁门前，沈默站住脚，因为这里是禁内，按规则，外臣是不得擅入的，至少也得等孟冲通禀后再说吧
高拱本要迈步进去，但见他站住，只好硬生生止住脚步。孟冲请他们进去，沈默却微笑道“劳烦公公通禀一声吧。”
“那，好吧”孟冲虽然应下，心里却觉着他添枝加叶。
待那太监走远了，高拱突然小声道“江南真是审慎啊。”
沈默轻笑一下，微声道“这是什么地方几多眼睛盯着岂非阁老想为对头炮弹”
沈默这一句，显然不是就事论事，而是尚有警示的意味。高拱多智慧的人啊，闻言心中一紧，感愧道“多谢江南提醒，确实不能孟浪。”他不由想到上月先帝病重，自己逐日收支西苑，与滕妾行敦伦之事，还把值房中的小我私家物品拿回家，效果引来了胡应嘉要命的攻击。以前高拱一直认为，这是徐阶看自己不顺眼，所以指使人深文陷害而已，但现在看来，显然是自己露出破绽在先。苍蝇不叮没缝的蛋，要是自己作为无可指摘，那胡应嘉就是想陷害也无处下口。
虽然只是再简朴不外的一两句对话，但两人的关系，却在无形间亲密多了。
纷歧会儿，孟冲复又出来请进，两人这才随着他进入了东暖阁，一进去便看到迎面的墙上高悬了一块黑板泥金的大匾，上书宵衣旰食四个清瘦飘逸的大字，显然是先帝的手书。
匾下摆着长长一排大书架，上面书籍盈架、卷帙浩繁，三十年没有人翻动过。前些日子天好，刚刚经由细细的扫除翻晒，期待新的主人来展阅。
书架前是硕大的几案，但隆庆天子没有坐在案后，而是躺在一张铺了明黄软垫的金丝摇椅上，看到两人进来，天子疲劳的笑笑道“二位先生来了，朕是累坏了，实在没气力起身了。”
两人连道恐惧，天子指一指下手摆好的两张几案道“这早朝真是熬人骨髓，二位先生都饿坏了吧，咱们边吃边说。”
两人又谢过，才走到那两张长几后，工具昭穆而坐。
坐定后，高拱慰藉天子道“大臣们憋了几十年，难免兴奋了些，不是常态，皇上不要担忧。”
隆庆有些可笑的看看自己的高师傅，心说就数您老说得最欢了。虽然他不会让老师尴尬，便微笑着颔首，道“朕知道了”
两个宫女搀着隆庆坐起来，又有两个拿靠垫搁在他身后，让天子坐得舒服。然后四个小太监端着一张长案稳稳放在天子眼前，上菜的宫人便如穿花蝴蝶般，将各色精致御膳便流水价送上来。
同样的膳食也摆在沈默和高拱眼前，纷歧会儿就将两条长几摆得满满的，望着琳琅满目的菜品，两人有些眼晕。倒不是他们没见过世面沈默就不用说了，高拱也是世宦各人的令郎，的干活，就是排场再大点，他也不至于大惊小怪。
令两人难以接受的是，隆庆在裕邸时，哪怕厥后储位稳固、不缺花销了，也一直坚持每餐四菜一汤，哪怕是逢年过节，也不外是增加几道荤菜。绝不愿铺张铺张，所以一直给外界，以裕王性喜节俭的印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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