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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石轩中道:“老仙长推测之言通情达理,现在就苦于推详不出图画、箭头所指之处,即是洞庭湖,岂非那厮在湖中栖身么?”说到这里,突然心中一动,又道:“晚辈想起来了,箭头所指之处,虽然是洞庭湖中,但在舆图上,右面却是东方。岂非是说他住在东面的一个乡村中么?”

    “大有原理。”天鹤真人道:“这些图画所蕴意思,定是贯串下去。第一个图是一个月亮,第二图是夕阳山头……”他沉吟起来,原来心中已略得眉目。

    静默了好一会儿,石轩中道:“晚辈数过那些圈圈一共是十九个,这一图意思最是难测。”天鹤真人矍然道:“月亮之后,即是夕阳情形,岂非是体现时间?”

    两人不约而同抬头望天,只见一钩弯月,正与今晚之月相同,必是指说今晚。然后又是日落。那就是说,明天日落时分,他在东方一个乡村中,期待我们。”

    石轩中长长吁气,道:“即有此约,思温、均儿的性命暂时无忧矣。”

    天鹤真人道:“这一点不必过虑,目下横竖时间尚多,先猜出那十九个扣成一串的圈圈是什么意思再说。”

    他们猜了良久,尚想不出头绪。石轩中建议道:“我们趁着夜色,何不先到那处乡村看看?”

    天鹤真人认为是个好主意,两人便向东方疾奔,若果驾舟,则穿过湖湾,不算甚速。但陆路则要绕岸而驰,须多走二十来里,幸而这两人脚程俱差异凡响,半个更次时光,已绕到湖湾那里。

    他们小心地较正偏向,后又向东直驰。走了十里左右,忽见山麓之下,有个市镇,颇见浓密,衡宇甚多。天鹤真人道:“如是此镇,则我们要细细找寻,颇费时间呢。”

    两人到了镇口,天鹤真人又道:“你我分道搜索,岂论有何发现,均到此镇扑面出口处汇合。”两条人影,突然脱离,各奔一方。不久,在市镇那里汇合。石轩中面含喜色,对天鹤真人道:“晚辈又想出那十九个圈圈的含意了。”

    天鹤真人见这个一代大侠露出雀跃之色,不觉天颜而笑,道:“轩中你大资智慧无比,竟然被你先猜出来,且说来听听。”

    石轩中道:“晚辈一入市镇,走过几间屋宇,突然望见一个门口,上面挂着门牌号数。其时晚辈灵机一动,暗想那十几个圈圈,连环扣住,岂非意指这不能脱离的门牌号数?于是找到十九号一看,那幢屋子孤零零站立镇边,甚是宽敞,尚有花园等。即清净而又有点儿阴森森,这等时分,独占灯光。因此晚辈不再已往,一径来与老仙长汇合。现在一同去查深好么?”

    天鹤真人拂髯道:“你想得起是号数,果真天资过人。快去,我们攻其不备,先探明虚实也好。”石轩中转身带路,一忽儿已到了十九号屋。只见花园乃在左侧,眼光穿过花园,可以见到两个窗户中,均透射出灯光。

    他们跃入花园,直扑那两扇露出灯光的窗户。悄悄一看,窗内竟是座大客厅,两扇窗户都属此厅。厅中陈设得十分华美,壁上悬着不少古代名家真迹的字画。他们想起那作为记号的画,虽是草草几笔,却甚见功力,便料那云山豺必是嗜画之人。

    厅中陈设虽是华美,但却雅致悦目,毫无俗气。天鹤真人低低对石轩中道:“若然云山豺乃此屋主人,则此人胸中大有学问。以这等陈设手法,非身世世家而又饱学之士,不能臻此。”老道人言下之意,隐含怀疑之念。

    石轩中也犹疑起来,低低答道:“老仙长此言有理,但何以时在深夜,尚不熄灯?又无恶犬守夜,窗户洞开,不怕鼠窃之辈穿窗入屋么?”两人正在疑惑,忽闻履声,从后面走出来。

    转眼间,一位贵介令郎,步入万中。这位令郎面目韶秀,衣着华美,与空虚大厅甚是相配。但他面上含着一丝冷笑,令人感受到有点儿凶残的味道。他大模大样地在当中的太师椅上坐落座,一个身穿长衫,面目端秀的中年人,手托茶盘,走将过来。

    这其中年人一盅香茗,摆在那位令郎旁边的几上。茶盘中尚有两盅,只见他放在下首一个儿上。几旁有一张高脚靠背红木椅,铺着绣工精致的椅垫。之后,这中年人便放下茶盘,侍立在那令郎身后。

    厅外的两个绝顶能手,齐齐讶异,只因以他们的功力进入此园,无论如何后面的人不会知道。但那两盅茶竟是什么意思?岂非事情如此凑巧,刚刚有两个客人要夜访这位令郎?正在讶想之际,那位令郎痰嗽一声,窗外两人又是一震。敢情这一声痰嗽,震耳惊心,明确是气功上佳之士。这一来他们都知道事情不妙,那两盅茶岂非真为他们而斟?

    那令郎痰嗽之后,便冷笑一声,徐徐举盅。虚虚向窗外一比,口中说声请字,便啜了一口。天鹤真人和石轩中都不能相信被人家发现,见此情状,越发惊疑。

    无情令郎忽又冷笑一声:“两位既驾临荒居,岂非怪罪本令郎未曾迎近,故而不愿坐谈片晌?”他面临窗外而说,在他们与这令郎之间,并无他人。天鹤真人轻轻说一声:“咱们栽了。”便朗声一笑,道:“令郎果有莫测之神机,贫道等贻笑大方,似已无颜相见。”

    那令郎一听,以为他们真的要走,双目一睁,光线闪射。石轩中已长笑道:“老仙长何出此言,既来之,则安之,不枉主人待客之情。老仙长以为如何?”厅中那令郎接口道:“石大侠果真英气,天鹤真人遁世年久,放日难忘。致有不情之言。”

    天鹤真人与石轩中哈哈一笑,一同飘身入厅。那令郎眼光瞥过天鹤真人,并不停留。但扫到石轩中面上时,却凝定不动。片晌他才微嗟道:“久闻石轩中武功虽然高不行测,风度更佳。如今一见,斯言不诬。”

    石轩中见天鹤真人已落座,便也坐下,微笑拱手道:“谬奖之言,殊不敢当。令郎清俊神品,复又仙机莫测,石某实在佩服。”

    那位令郎面上泛起一丝冷笑,开始审察天鹤真人。天鹤真人徐徐问道:“令郎高姓台甫,能否见示?”

    “无情令郎张咸,即是区区。”

    天鹤真人和石轩中为之一怔,相顾一眼。无情令郎张咸冷笑一声,道:“你们意是因我留下的记号,与我自称的外号差异,因而疑惑?”

    石轩中坦然道:“不错,江湖上流传的是云山豺,我们也亲见该画,足证江湖传说不假。”说到这里,后面走出一人,面目凶恶,只有独臂。石轩中心头激动,问道:“这两位是尊驾的什么人?可有外号?”原来当他一见那独臂大汉,便感应这人绝似一头凶豺。

    无情令郎张咸颔首道:“这一问大有意思。这个是地哑星君蒋青山,那是独臂野豺吕声,他们自幼追随先父,如今是本令郎忠心得力的手下。”

    石轩中如有所悟,天鹤真人更是微笑颔首。这位老道长灵台空澈澄明,闻言早已了然于胸。石轩中只寻思一瞬,便矍然道:“原来那片浮云,乃无晴之义。音转而成为无情,敢情云山豺三字,却是他们三人。”

    那幅是一片浮云、一座青山及一头野豺,正是作成三人的外号或名字。

    天鹤真人直至此时,才突然朗声问道:“昔年有一个黑道能手赛苏秦张斯,张令郎可认识他?”

    无情令郎张咸面色微变,但迅即回复常态,然而这些微变化,已瞒不外天鹤真人和石轩中的眼睛。他冷笑道:“你们是来查我内情呢,加是尚有事情?”

    石轩中乃是至情至性的人。吃他提起心事,想及此人外号有无情两字,再证诸早先那种残酷凄凉的局势。禁不住打个寒噤,漆黑替史思温和阮均两条性命之安危焦虑起来。他睁目朗声道:“张令郎可知拙徒及天鹤老仙长徒孙阮均的下落?”

    无情令郎张咸颔首道:“虽然知道。他们自恃师门武艺,冒犯本令郎,如今已被本令郎扣押起来。”

    天鹤真人道:“善哉。张令郎不愧是好汉行径,行事不瞒旁人,但如今贫道及石轩中惧已到此,敢问令郎意欲如那里置惩罚此事?”

    无情令郎张咸冷冷道:“本令郎还没有决议呢。”

    地吸星君蒋青山生怕无情令郎张咸说翻了,连忙脱手。他随待这位令郎跬步不离,因此知他前几日在武昌府为一妖媚过人的少妇所迷,纵欲太过,以致功力大减。非再练十余日,不能回复。早上那无情令郎张咸使出一格西康金沙派的独脚铜人特技,用力太过,面色发青,便为此放。此时忙从无情令郎张咸身后出来,走到天鹤真人的椅后。那独臂野豺吕声,唯他密切追随,也出来走到石轩中椅旁。

    天鹤真人和石轩中若无其事,并不剖析他们。

    独臂野豺日声见石轩中丰福飘逸,只像一个文质彬彬的念书人,绝不似名震今世的大侠。心中不平,拿起几上的茶盅,五指扣住垫碟,口中道:“石大侠远道而来,请喝盅茶。”石轩中看他一眼,微微一笑,谦然道:“谢谢你。”单手便接茶。

    独臂野豺吕声漆黑大喜,忖道:“我因独臂之故,剩下这只右臂,苦苦练得比寻凡人双手更有力。这厮托大,不愿双手来接,合该倒霉出丑。我若挫辱了他,江湖上登时便会轰传一时……”想到这里,石轩中单手已触到垫碟。

    天鹤真人久经大敌,心中虽知形势紧张,但脸上仍然堆着微笑。突觉一股鼎力大举,从脚下升起,直欲把他托起空中。他暗自一凛,脸上笑容仍不改变。

    这天鹤真人并非不知,原因是他虽然端坐椅上,但他一身精纯武功,不比寻常。明知那地哑星君蒋青山双手搭在椅子靠背边,运力要托他起来。其时虽是刚刚发现,但他反映何等敏锐,其时已连忙使出千斤坠功夫,压住椅子。哪知他加了重量,但这股鼎力大举,依然未受阻挠,直涌升上来。是以他为之一凛,方知这个哑巴虽是下人之辈,但武功之高,出人意料之外。

    地哑星君落青山暗运真力,由缓慢而改为快速,突然一托。他是个天生哑巴,是以不会吐气开声。天鹤真人笑容突敛,身形端坐椅上,纹丝不动。地哑星君蒋青山冷战输了一场,但他能今天鹤真人笑容敛掉,足见他内力之强,不容忽视。

    这边石轩中伸手捏着垫碟边,突然哈哈一笑,已从容取了过来。

    原来当他取碟之时,独臂野豺吕声起先是暗运真力震迫已往。若然石轩中功力不及于他,这一记就得倒在地上。但石轩中严如不觉,从他手中扯夺那盅茶过来。吕声见震敌无功,忙又运力回挣,不想仍被石轩中将茶盅取去。他独臂之力,非同小可。但石轩中岂论他是震迫过来抑是挣回,照样取将已往。就在垫碟脱离独臂野豺吕声五指之际,他可是老羞成怒,倏然放手,一股掌力劲吐出来。

    那茶盅乃是江西细磁,哪能吃得消这种气力。如若震碎,石轩中势必一身溅上热茶,同时也可能被磁片打伤。这时石轩中却哈哈一笑,手腕一弯,茶盅已移入数寸。同时之间,食指弹出去。这一指有神机莫测之妙,独臂野豺吕声掌心吐出的掌力,极重得可以洞穿牛腹,但遇上他这一指,连忙消解于无形。

    独臂野豺吕声大骇,真不信对方竟有如此精湛难测的功力,居然以一指之力。便将他狠毒凶猛的攻势轻轻化解。方自征愕难言,忽听那无情令郎张咸哈哈大笑道:“尔等即速退下,螳臂当车,徒贻蚍蜉撼树之识。”

    蒋青山这时挣得面红耳赤,仅能将椅子一角托高地面寸许。其余三只椅脚,仍然沾在地上。闻言忙忙收力松手,与那独臂野豺吕声两人,一同走回无情令郎张咸背后侍立。

    石轩中已看到地哑星君蒋青山居然能将天鹤真人所坐之椅,托起一只椅脚,这等功力已不容忽视。暗付那无情令郎张咸即是这两人之主,武功不知高明到什么田地。

    天鹤真人弃绝凡间多年,极不欲破戒脱手,微笑道:“张令郎早先没有将师门渊源见告,贫道推测我等之间也无怨嫌。尚希放回史思温等,不伤和气。”

    石轩中微微一怔,想起白家死了三人,足证这厮心黑手辣,正须为世除害,何能轻轻放过。但天鹤真人既然已把话说出来,他只好闷在心头,未便驳回老道长的体面。横竖日后尚有相逢的时机,便也微微一笑,道:“张令郎请看老仙长及在下面上,将他们释放如何?”

    无情令郎张咸豪爽隧道:“区区小事,自当遵命。青山你去把两位小侠请出来。”地哑星君落青山领命去了。

    顷刻间,只听阮均一面吵嚷,一面走出来。天鹤真人愠声道:“均儿何事吵嚷?”

    阮均和史思温都上前行过礼,阮均禀道:“均儿对那厮说,如果将我们放回,必须同时把白女人给我们带走。”史思温自觉替师父难看,因此羞愧无比,一言不发,退待在石轩中背后。

    天鹤真人问道:“你说的白女人,可是那白家的女儿?”

    无情令郎张咸朗声道:“这位小兄弟之言有理。我这个家仆不能启齿答话,故此无法解释必须先禀告后,方可释放。现在我已命他再到后面去,把那位白女人带出来。”

    果真眨眼时光,那地哑星君蒋青山横抱着白娟娟出来。他睁哑连声,一面腾出双手,比划几下。无情令郎张咸道:“他说白女人性烈,解开绳索之后,便要拼命,故此不得不将她的穴道点住。”

    石轩中听了,心中一阵惨然。登时义愤填膺,不行抑制。突然从椅上站起来,凛然道:“白家三条性命,无辜就义你手,这事可不能算完。今宵因天鹤老仙长乃是世外高人,不愿见到争斗惨剧,又看你释放两小兄弟及白女人,俱无损伤一事。暂时搁下。异日狭路相逢,石某可就不客套了。”

    无情令郎张咸被他凛凛正气的容色所摄,一时说不出话来。

    五人由陆路回到小桃源,白娟娟女人乃阮均背负着回去。

    各人在后进丹房中落座,阮均把她放在云床上,天鹤真人微喟道:“贫道究竟老矣,反而致正义难伸,恶徒逍遥世上。”

    石轩中一面拍开白娟娟穴道,一面说道:“老仙长实在毫无责任。那厮虽然不仁,但咱们承他慨然放回他们三人,均无损伤,自也未便反颜相向。”

    白娟娟长长呼吸了几口,突然哇的一声,哭将起来。各人都没有做声,任得她恣意恸哭,好发泄心中悲痛。

    良久,白娟娟倏然起来,口中嘶叫道:“爹娘、哥哥……”一面向外面奔去。阮均拦腰抱住她,恻隐隧道:“白女人,请你镇静一点儿。”闹了好一会儿,她才疲乏地清静下来。

    天鹤真人徐徐道:“贫道带你回来之故,便因你一家俱已惨死,官府已知。若然体归家,将必在公堂上抛头露面,饱受折磨。而公人又无法助你缉凶报仇。白女人可明确贫道的意思么?”白娟娟干嚎一声,双目泪水已流尽,点点血迹,沾在眼角。但她仍然听明确了天鹤真人的话,故此点颔首。

    石轩中想到白家三口惨死的情景,扼腕嗅目,道:“白女人你切勿过于伤心,你的血海深仇,既为石某亲眼眼见,就即是石某之事。假以时日,石某必为你手洗元凶。”他的语气是那么坚定有力,白娟娟听了,以为无法不信,便趴在地上向石轩中叩了无数响头。直至阮均遵命把她抱起来,放在云床上。

    史思温心中最是难受,自付若非他的无能,白家血仇连忙便可清雪。何至于厥后还为了他们被敌人释放之故,石轩中虽然义愤难遏,却不得不轻易放过敌人。

    这一夜史思温怀有心事,辗转反侧间,不觉天色已亮。他到师父房中,禀道:“徒儿昨夜替师尊难看,被敌人所擒。徒儿想了一夜,自知武功太差,情愿回到南方,再练十年。”

    石轩中霭然一笑,道:“思温你有此心,足证你前途无可限量。这正是昔人所说知耻近乎勇意思,为师听了你的话,甚觉欢喜。”他稍为歇一下,然后伸手轻轻拍在史思温的肩上,又道:“不外要知武功虽然重要,但江湖阅历也极为名贵。这次既然踏入江湖,虽受挫折,也不应操之过急,便欲回去苦练。等为师碧鸡山之行完毕,若然为师幸而赢了,则咱们师徒直赴崆峒,清理门户,你便可在上清宫中虔心修练。若果为师赢不了鬼母,则以后行止,尚难逆料。”

    这天,石轩中便向天鹤真人离别。那白娟娟已得天鹤真人答允,为她部署一切。阮均与史思温依依惜别,直送到岳阳城内,这才回到小桃源去。

    石轩中师徒直赴碧鸡山。一路上石轩中经常念及朱玲,偶然也寻思当晚他与天鹤真人到那十九号屋子廖探时,无情令郎张咸何以得知他们来到?有时则想起谁人冒自己名字而击毙冷面魔僧车丕的人,不知是谁。

    要知那冷面魔僧车丕,乃是当今有数魔头之一,位列玄阴教外三堂香主之职,威名赫赫。天下无人不晓,谁人能够将他杀死的人,不用多说,又是一位震天动地的能手。是以石轩中一想及此,相见之心,油然而生。

    从这里赴碧鸡山,需要半月行程,若是凡人,还办不到。石轩中师徒这一路奔赴碧鸡山,并无意外枝节。

    其时无情令郎张咸,带着两个功力湛深的从仆,也是直向碧鸡山而去。他启航早了一宵,故此走在石轩中前头。

    那地哑星君蒋青山和独臂野豺吕声两人,马后除了一个肩负,包着衣服之外,还各有一口尺半长,半尺见方的铁皮箱子。内行的江湖人一看马蹄下的灰尘,就可知道这两口箱子,所载均是价值不菲的珠宝金银。但他们却绝不在意,大模大样地疾驰路上。

    无情令郎张咸意态萧索,只因他是个极自豪自负的人,出道至今,没有什么人不敢碰碰的,但他领教过史思温的剑法之后,便可推知他师父石轩中的厉害。自己纵在状态极佳之际,尚且未必有掌握赢得。况且近两日功力大减,这等事不能见嬉。是以那天晚上,他忍口吻任由石轩中及天鹤真人将史思温他们带走。现在他越想越不忿,一面也极端责备自己的内情,这一来意气萧索,心境甚坏。

    此时路上行人极多,蓦然三匹马由后面驰追上来。独臂野豺吕声在后面哼一声,道:“令郎,又是那一干人。”无情令郎张咸突然焦躁起来。侧目一瞥,只见那三骑掠过他们身侧,其中一个面目凶悍的大汉,毫无忌惮地斜眼盯住那两口铁皮箱子。

    这种情形两日来均有发现。而缀着他们的飞骑越来越露骨。无情令郎张咸这两天心中不乐,故此没曾瞅睬。这时看他们如此放肆,禁不住怒由心起,高声喝叱道:“呔,给我站住。”那三骑突然爆出大笑声,却不停顿,驰得越发迅疾。

    无情令郎张咸猛可一夹马腹,那马长嘶,撒开四蹄,直追上去。他的坐骑乃是千中选一的良驹,只因他人长得漂亮,有点儿文绉绉的,是以那些追踪的人一向瞧不起他,只密切视察和注意那吕、蒋两人。谁知无情令郎张咸骑术精绝,又是武功能手,腰腿臂力道都是上乘之选,这一策马追驰,其快如风,转瞬间已追上三骑。

    前面的三骑都为之暗惊,但仍没有十分戒惧。路上的行人都惊讶地看着这四骑追逐。尘头飞卷中,只听一连两声惨叫,两小我私家栽倒马下,斜势犹劲,直滚出老远。不用说这两个栽下马去的人,乃是跟踪无情令郎张咸的三骑之二。剩下谁人这才知道一路上那么多人都看走了眼,一味以为这个阔令郎的两个从人才须警备,谁知那令郎才是煞星。

    无情令郎张咸突然一纵身,有如一股轻烟,跃到丈许外的那一骑上空,脚尖一点马屁股上,倏然腾身回自己马上。手中却已多了一小我私家,正是那面目凶悍,肆无忌惮的大汉。

    那厮已骇得面青唇白,对方这等武功,真是连听也没听过。而且手段之毒,居然敢在青天白日之下,行人不停的大道上,杀死了两个同伴。然后才演出了一手,将自己擒回他马上。不禁心胆俱袭,大叫道:“令郎饶命——”

    无情公于张咸哼一声,马驰之势已缓下来。他道:“你还想活命么?是什么人命你们来踩道的?”

    那大汉呐呐道:“是这湘北道上的同道们合议决议的。小人等如知令郎……”下面的话未说完,张咸一听并无什么泉源,随手一掌劈已往,那大汉惨叫半声,身躯飞开数丈。登时身死,后面蒋、吕两人直追上来,独臂野豺吕声道:“令郎你留下人命大案,咱们不能再循大道而走。”

    无情令郎张咸不悦道:“谁敢拦我,都一律正法。”独臂野豺吕声见他怒火未熄,不敢多言。走了一程,地哑星君蒋青山催马上前,用手势要无情令郎张咸折向荒原而走。

    这时无情令郎张咸怒气稍解,想想自己三人虽然武力极高,不畏公门中人,但一来杀不胜杀,二来甚是贫困。当下只好策转马头,落荒而走。一路上湖泊河流甚多,虽然人烟随处,但因已避开通都大邑,故而无事发生。

    走了两日一夜,这天黄昏已到了云梦四周。他哑星君蒋青山坚决不愿让无情令郎张咸再连夜赶路,便向一家村民借宿。

    无情令郎张咸睡了半夜,突然醒来,心中急躁得很,便披衣起来,直向阴森森的荒原奔去。忽见前面有座山岭,虽不甚高,但数日来已少见峰,便直奔山顶。山顶那一边,却是一处干仍悬崖,底下深不见底。崖边长着好些古松,黑漆黑乍看真疑是鬼物在旁边窥探。

    无情令郎张咸在崖边一块岩石上坐下,略感心头清静一点儿。突然听到一阵极轻微的步声,冉冉而来。他微微一怔,扭头瞧看,只见一条白影,沿着那一头的崖边,徐徐移动。他的目力甚佳,已看出那条白影,乃是个穿着白衣的女子。

    那白衣女子在崖边最外面的岩石上,轻移莲步地徐徐走来。其时山风相当强劲,将她的白罗衣吹得直飘出悬崖之外。使人看了心底为她颤栗起来,生似她快要被山风刮下那深不行测的悬崖之下。外号无情的张咸,这时也微感心寒。虽然他也是坐在突出悬崖外的岩石边,但他自己并不须担忧。反而望见别人这样,却泛生死一发,奇险无比之感。

    谁人白衣女子离他三丈左右,便停步不动,落脚处因突出悬崖外,看来生似站在空气中。她有一头丰盛柔软的头发,被垂下来。此时随风飘拂,加添了一种优美的姿态。

    这位神秘的白衣女子,既然生似欲随风回去,但脚下站得甚稳,一望而知必有武功根底。无情令郎张咸这时已看清她的面容,但觉美不行言。尤其是在漂亮中,蕴含着忧郁之意,组成一种特此外风姿。

    她没有看他,只茫然地望着阴森森的无底绝壑。无情令郎张咸也不再看她,眼光也投向那漆黑神秘的绝壑深处。他知道自己此举,有点儿矫揉做作,但他仍然按捺住好奇心,不去瞧她。不久时光,他也陷入自己理想的天地中,不复记得身外的一切事物。

    直到他从沉思中醒来时,谁人白衣尤物已不见踪影,有如深夜中的幽灵,往复无声。

    无情令郎张咸如有所失,回到留宿之处,但一直辗转到天明,这才睡着。醒来已是日上三竿,蒋、吕两人服侍他洗漱之后,不知从那里弄来一份精致的早餐。张咸吃完之后,便对蒋、吕两人说,今日暂时不走,叫他们自便。两人不知何以,只好由他。

    这天晚上,无情令郎张咸正要外出,再到那座悬崖上去。忽听一缕箫声,袅袅传来。曲调苍凉凄楚无比,连夜鸟也停止了叫啸。他侧耳而听,纷歧会儿便陷入冥思玄想中。在他脑海中,突然浮起谁人白衣尤物,站在悬崖的边缘,下临无底深壑,夜风吹拂起她的云发和雪白罗衣,而她则着迷地在那可怖的悬崖,细细吹奏竹箫。

    这个情形十分生动有力,使他在不知不觉间,走到山顶上去。放目一望,悬崖边果真有个白衣人,正在吹箫。箫声之凄惋怆伤,直能使闻者伤心流泪。想来她以全副心灵吹出此曲,必也珠泪满腮,悲不行抑。无情令郎张咸心中一阵颤栗,在他一生中,并非没有漂亮的女子,但他简直冷漠无情。玩弄之后,便飘然远扬。而事后从来不再想起这些可怜的女性。而现在,他突然想起来,从昨夜以迄如今,那漂亮而含忧的面容,与及那婷婷倩影,一直在他心中重复泛起。实在他只看了她一眼,却已无法忘记。同时这一阵如怨如慕、如泣如诉的箫声,更使得他不知不觉疾驰到山顶来。

    这是什么气力,而令他如此?莫不是他已遇上不能使他无情的人?

    箫声突然中断,一片死寂笼罩下来,就像这个宇宙突然扑灭,一切复归于混饨,他忍耐不住,悄悄移步上前,也来到悬崖边缘。离那位恍如大理石塑像的白衣尤物,只有三丈之远。但她没有移动,生像全然不知他的泛起。这一点倒可以明确,大凡一小我私家沦落在自己最忧伤的心境中,确实是不会觉察外界的一切变换。

    她轻轻叹一声,那深沉可哀的叹声,宛似在冥冥鬼门关中传出来的幽灵的叹声。

    无情令郎张咸也随着她在心底悄悄叹口吻。他是为了自己被人漠视,因而失意地叹息。但他却没有丝毫责怪她的心情。现在他把她看得越发清楚,那挺直秀气的具脸份外有一种高尚,嫩滑皎洁的皮肤,比之她身上的白罗衣,更觉白皙。无论从正面或侧面看,也岂论是面目身材以及四肢,都是增一分太长,减一分太短。

    无情令郎张咸这时也自认毕生未曾遇见过这么漂亮的人。他悄悄对自己说道:“这才是我所要找寻的梦中人。她虽然在为了另一小我私家而深深忧伤,但这才可以窥见她灵魂的深度,不是一般庸脂俗粉所可相比。她才是我所要找寻的朋侪。”

    一生第一次的真情,在他心底沸腾起来。他决议走近去和她说话,哪怕她怎样伤害自己的自尊心,她很是可能拒绝与他谈话,同时可能会用冷漠无礼的言语搪塞他,但他也不忏悔。正走向前,忽见她长长叹口吻,玉手一扬,那支竹箫直堕落悬崖下。

    无情令郎张咸大吃一惊,忖道:“她不会跳下去吧?若果她跳崖的话,我怎么办呢?”这个问题尚未想出谜底,只见那白衣玉人双臂微举,姿势异常雅观悦目。然后向前一跃,飞到漆黑的空气中。无情公手张咸骇然惊叫一声,突然疾跃出悬崖,猿臂一伸,把她拦腰抱住。

    两人身形刚合,便如陨星般电急下坠。白衣玉人微微挣扎一下,便半昏厥地四肢瘫软。无情公于张咸心中掠过一个念头:“现在我怎么办呢?已无法再转回去……”这个念头一掠即过,严寒的空气从脚底掠体而升。他以为五脏直向上翻涌,热血充满在脑中,眼前金星直冒,一瞬间他也入于半昏厥状态。

    黎明时分,两条人影并肩直扑奔上山顶。这两人正是那独臂野豺吕声和地哑星君蒋青山。他们分头在山上各处搜索一下,不约而同地聚合在悬崖边。

    地哑星君落青山因天生残疾,故而目力听觉以及心思都还远胜于凡人。他细细勘查一会儿,便指指悬崖之下。两人面现愁色,沿着悬崖边,攀揉而下。那石壁上尽是又肥又厚的青苔,其滑无比。他们虽是武林能手,但那悬崖深不行测。他们纵不像凡人般见而晕眩失足,但终有点儿凛惧,是以下落得甚慢。

    独臂野豺吕声望见不远处的藤蔓上,有一条白罗巾,登时为之大骇。横移已往,用牙咬着缘壁老藤。腾脱手去取过那条白罗巾一看,果真是女人之物。他引吭大叫道:“张令郎……令郎……”侧耳而听,壑底传回来他的啼声,清晰异常。

    他颓然地丢掉那条白罗巾,向地哑星君落青山苦笑一下道:“咱们只怕令郎尸骸,也无法寻回。”地哑星君蒋青山默然片晌,复又徐徐下降。

    两人下降之势突然快得多,原来峭直的石壁上,爬满了藤萝。以他们的武功,要有一点儿可供换力之物,便可上下自如。不外事实上,也甚危险。因为藤萝承力不大,偶一不慎便且跌坠下无底绝壑。蒋、吕两人护主心布,居然把自身安危,完全置诸脑后。

    地哑星君落青山突然呵呵连叫,斜向左方援下。独臂野豺吕声料他必有发现,忙忙跟踪追下。两人降落了七、八丈忽见脚下二丈余处的四五株古松斜伸出来,并排而列。树上因藤蔓密切,形成三四个丈大的藤盘,在那当中的藤盘上,赫然卧着两小我私家。一个是无情令郎张咸,另一个却是白衣映眼,天香国色的女人。他们都睁大了眼睛,但似乎已受了伤,故此没有移动。无情令郎张咸情形较佳,头颅不时转动,口中微弱地召唤着吕、蒋两人之名。

    那两个忠心耿耿的仆从直到这时,才完全放心。地哑星君蒋青山喜得啊啊直叫,转眼间,已援降在松树旁边。忽见这棵松树已堪堪折断,禁不住又骇出冷汗,忙忙用力抓住藤盘边缘。

    白衣玉人徐徐闭上美眸,容态是那么惹人爱怜。地哑星君蒋青山见了,登时原谅少主为她涉险而差点赴汤蹈火之事。心想这个女人简直人见人怜,换作自己,恐怕也不能坐视她跌坠悬崖下。

    无情令郎张咸道:“我知你们一定会找到我们。”

    独臂野豺吕声一改粗暴之态,柔声道:“令郎现在大可放心,可曾伤了那儿么?”

    无情令郎张咸道:“或许断了七根肋骨,不碍事。这位女人震伤了内部,你们等会儿要轻点动手脚。”

    独臂野豺吕声答道:“你放心吧,我们一定妥妥当当把她救上去。她是谁呢?”这时吕声已看清楚了这位美艳绝世的白衣女人的面庞,因此说话的声音异常温柔。

    无情令郎张咸道:“我也不知道,你们先把她救上去吧!”

    白衣女人倏然张开眼睛,微弱道:“不,你先上去吧。唉,最好任得我葬身绝壑,我在黄泉之下,也会记得你们这番盛情。”

    无情令郎张咸诧道:“为什么?有什么事迫得你非死不行呢?”

    她轻轻叹口吻,道:“所有的人,开始时,都对我很好。可是到最后,一定很是残酷忍心地看待我……”

    无情令郎张咸侧转头,凝望着她漂亮之极的侧面,忽见她眼角泪光莹然,那颗心为之软得不能再软,坚决隧道:“请你记着,我是破例,我会始终如于看待你。”

    她微弱隧道:“时间会证实一切漂亮的信誉。唉,可是我活下去干什么呢?”

    独臂野豺吕声迅速地先将无情令郎张咸搬到隔邻的一个坚牢的藤蔓上,然后和地哑星君蒋青山两人,一齐协力将那白衣女人尽快地弄上去。无情令郎张咸双肋疼痛难当,但他仍然微笑地望着天空,重复地想道:“她终于启齿了,而且口吻相当亲切……”

    古今以来,情之一字,最是玄妙,魔力也最大。

    试看无情令郎张咸一生以无情两字标榜,但他果真是无情么?他可以不眨眼地杀死许多人,所有的哀号呻吟,都不能令他恻然心动。但他一旦堕在情网中,一个叹息,一句低语,便足以令他神魂颠倒地去重复推想。唯有他这种心冷肠硬的人,不动情则已,一旦动情,便比什么人都要热烈和真挚。

    不久以后,他和那位白衣女人都一同躺在村舍中,而且是同一个房间。蒋、吕两人身畔异药甚多,而那地哑星君蒋青山更擅长跌打伤磕,故此张咸的肋骨已接合得很是准确。只有那白衣女人的内伤,不是咄嗟间可以奏功。

    无情令郎张咸躺了四天后,已可以起床,走动如常。但还得过一段短时间,才气如常运动。在那四日之中,他一直注意着那白衣女人的消息,同时起劲制止打扰她。

    他像世上其他的情人般,变得异常温柔体贴,而且绝口不问她的身世姓名。当她清静之时,他便说些江湖轶闻,以及许多稀奇离奇的事情给她解闷。只有这时,她才会偶然启齿。通常她都是默然地闭目而卧。也不知她是在休息,抑是在缅想往事。不外这房间流动着的温柔与清静,她已深深感受到。

    无情令郎张咸的细心体贴,世上少有。当他能够起床之后,便亲自侍奉她汤药,随处无微不至。使得她舒服异常,心情逐渐好转。又是七天已往,她身体已略有转机,可以倚着枕头坐起来。无情令郎张咸不知叫吕、蒋两人到什么地方搜罗了好些曲谱秘本,给她闲时阅览。那白衣女人果真极感兴趣,通常着迷在曲谱中。无情令郎张咸默默坐在一旁,却能够从她的面上以及美眸中,听到她在心中奏美妙的曲调。

    时间悄悄流逝,不知不觉中,那无情令郎张咸已在这座村舍中,一共住了二十天之久。但他知道自己没有白费时光和心血,因为他从白衣女人偶然飘过来的眼色中,已明确她对自己没有丝毫戒惧,更重要的是,她已经萌生活下去的念头。

    这天她突然从曲谱上移开眼光,落在他的面上,道:“这一首残缺不全的仙游曲,乃是西汉时一位著名的乐人所作。他厥后从音乐中悟出大道,即是如今普天下人极为供奉的极乐真人。虽然如今这仙游曲残缺不全,但已令人如人仙境,尘虑全消。”

    无情令郎张咸满腹文章,却不解音律。听她娓娓道来,有点儿窘困,随口搪塞道:“或许世上尚有人珍藏着全本也未可知哩。”

    白衣尤物轻轻啊了一声道:“你真智慧,竟然想到这一点,我在另一本书中,看到有一段纪录及这首《仙游曲》。听说此曲完整之谱,尚存于襄阳施家。不外该书乃是明人所作,距今二百余载。襄阳施家其时乃是望族,建府于城南,出了一位大学土。所建之施家园,名闻天下。如今却不知怎样了?”

    无情令郎张咸见她笑语款洽,不知怎的也为之心花怒放。陪着她笑语好一会儿,她开始闭目休息。张咸这才退出房外,悄悄嘱咐独臂野豺吕声数言。

    第二日下午,独臂野豺吕声从外面回来,一头大汗。悄悄向无情令郎张咸禀道:“小的衔命到襄阳去,不费多久时光,便收支昔年的施家,如今已经消灭。施家现在只有一个后人,却是个迂腐老儒。小的径去找他,先是天南地北和他穷聊些经史之类,引得他兴奋之后,便乘间问他那首仙游曲的曲谱,可还在他手上。这个老腐儒已谈得兴奋,便引我入他卧房,珍而重之地从箱子中取出一本薄薄的书,让小浏览。小的虽然对于经史子集都有涉猎,但音律这一门却是外门不外。但因卷首处写着仙游曲三字,料不会错。便不交还他,取出一粒价值巨万的珍珠向他让购。那老腐儒有点儿不正常,穷得谁人样子,居然还不愿卖。小的也不算亏负他,一直加到五粒珍珠,那腐儒仍执意不愿。一直说是祖传之宝,不能出让。惹得小的性起,便取回来了。”

    无情令郎张咸接过他递来的纸包,哈哈一笑,道:“老家伙自寻死路,可怪不得我们手辣,他家中尚有什么人?”

    “尚有一个老妻和两子一女,年岁均尚小。”

    “可曾通通除掉么?”张咸一面低头去拆开纸包,一面问道。

    “没有,小的赶着回来,已无余暇。”

    无情令郎张咸突然抬目瞧着他,不悦地哼一声,道:“这怎么可以。我们虽不畏人家未来报仇,但到底惹厌,何如斩草除根清洁。”

    独臂野豺吕声狰狞地笑一下,道:“小的出发时,一路无事,早已想及此问题。如果小的将他全家弄死,此事一定闹得风浪甚大。异日那位女人经由襄阳,若问出情形,令郎你这一番取书盛情,只怕反而酿成莫大的障碍哩!”

    无情令郎张咸大笑道:“照旧你想得周到,谢谢你。”他转身入室,走进房内,只见那位白衣女人刚刚睡醒,美眸半启,漂亮之极。无情令郎张咸呆呆立定,凝目细看这幅尤物乍醒图。

    她睁大眼睛,问道:“令郎你为什么发呆?”

    无情令郎张咸如梦方醒,走将已往,笑嘻嘻将手中那本薄薄的书递给她,道:“这是仙游曲的全谱,你瞧瞧对也差池?”

    她喜叫一声,要坐起来,但力与心违。张咸情不自禁,伸手去扶她。这是他在悬崖被救回来后第一次触到她的身体,但以为颤栗,心跳加速。

    她挨枕半坐床上,翻谱而阅,看了一遍,喜容满面,但随即掷谱微叹。

    无情令郎张咸大惊,问道:“你想起什么啦?可以说出来我听听么?只要这世上有的,我张咸不辞水深火热,也得为你取回来。”

    她谢谢地投以一瞥,但连忙又苦笑一声,轻轻道:“你现在对我这么好,可是未来你就会变得很是残忍。”

    张咸断然道:“女人此言令人费解,我张咸已是三十四岁的人,但一生从未对任何一个女子留下一点印象。不瞒你说,我愿意以整个宇宙的一切,来换取你轻轻一笑,直到现在,我仍未曾准备从你身上获得什么。只要你能快乐,我就心满足足。”

    她叹口吻,道:“我相信你的话,可是越是这样,未来越发恐怖。”

    无情令郎张咸一生智慧过人,但现在也疑惑无比,默然无语。

    白衣女人忽又换上笑容,道:“适才我看了那首仙游曲全谱之后,突然想起自己内伤甚重,纵有此谱,仍然无法吹奏。”

    无情令郎张咸连忙道:“这个并不难题,只要你允许我不再寻死,便有法子。”

    她睁大俏眼,道:“可是真的?好,我允许你不再自杀。”

    “我可用自己真气,助你恢复功力。以前一则怕你恢复之后,又寻死觅活。二则你从来没和我谈话像今日这么多,我也不敢造次进言。”当下他出去付托蒋青山数言,便回房和那白衣女人在床上盘膝扑面而坐,四掌相抵。

    这无情令郎张咸为了心上人,虔心施展出全身功力,两股热流由掌心传出去,流入对方体内。白衣女人原来心头急躁不宁,热流传来,登时满身通泰。连忙也能运起内家坐功,眼观鼻,鼻通心。借着对方那两股热流,镇服住五脏被震之伤。从自己丹田生出一丝暖气,沿着全身经脉,运行一周。最后买通任督两脉,经十二重楼,重归气海。

    无情令郎张咸头顶白气腾腾,显出吃力之状。原来这种助人恢复功力之法,最耗元气,若非内家能手,基础就不能办到。

    一个时辰之后,无情令郎张咸微吁一声,撤回双掌。但并不起身脱离,一径在原处闭目用功,借以稍为恢复自己元气。白衣女人也闭目入定,脸上神采焕然,如春花吐艳,娇美元伦。

    三个时辰之后,她才睁开眼睛。张咸已下床坐在一旁,见她张眼,便微笑道:“恭喜女人已恢回复来功力。”

    她笑一下,道:“我不知如何谢谢你才好,你或许总得两三日才气恢回复状吧?”

    “原来不需两三日,但我坠悬时也曾受伤,今日刚刚恢复。故此较量耗力些。你恢复得真快呢……”张咸说到这里,虽然住口,却仍然露出言犹未尽之意。

    那位白衣女人知他想问自己泉源而又不敢问。也不多说,只微微一笑。这一笑却可倾城倾国。

    门上传来剥啄声,无情令郎张咸轩眉一笑,道:“女人可以一畅所欲了。”随着高声道:“进来。”只见那面目清秀的地哑星君蒋青山走进房来,手中拿着一支竹箫,浅笑交给无情令郎张咸,再转到白衣女人手中。

    她浅笑盈盈,将那竹箫看了一会儿,然后按在唇边,吹了一段过门。仅仅数声,已将房内的无情令郎张咸和房外蒋、吕等三人,听得如痴如醉。

    白衣女人开始吹奏出那阁《仙游曲》,箫声高亢处,裂石穿云。降低处宛如夜深露重时,犹倚曲栏,细诉衷曲。此时不光那白衣女人自己心神合一,融化在这美妙的音乐中,便另外的三人,也都为之陶醉,不知身在那里。

    白衣女人一遍又一各处重复吹奏这一阂《仙游曲》,越来越见熟练精。无情令郎张咸俊目半闭,靠在椅背上,胸中一片澄明和详。一向都抛撇不开的怨恨世人之心,如今生像已从美妙无比的箫声中化掉。箫声停歇了好一会儿,他犹在回味。只听一个娇软悦耳的声音道:“啊,你面上狠戾之气一消,显得越发英俊了。”

    他睁开眼睛,只见白衣女人含情地注视她。他心中大动,真想已往把她搂在怀中,细细疼一番。但斗然一凛,忖道:“她容华盖世,一笑一颦,虽然无意,却似有情,我不行冒失。”

    自从无情令郎张咸为她损耗真元,助她恢复功力,而又无微不至地加以美怀,他们之间开始建设起友谊来。这时反而因为张咸元气未复,不得不在此多休息几日。

    白衣女人已十分信任张咸及蒋、吕两人。那独臂野豺目声天性凶暴,相貌狞恶,但在这位白衣女人眼前,简直酿成一头绵羊,驯善无比。地哑星君蒋青山因是天生残疾之人,故此对她美妙箫声的感受力更强。在他心中,已将这位白衣女人看成仙女般崇敬尊敬。

    最使无情令郎张咸担忧之事,即是生怕那漂亮无比的白衣女人,有一天会突然不辞而别。想深一点,纵然她明日告辞,他也没有任何捏词可以留住她。这个苦恼困扰得他十二万分急躁不安,但在她眼前又不敢露出来。只好装着元气消耗太过,一时难以恢复的样子。

    这天早晨,白衣女人吹了一会儿箫,突然问道:“你身上可有银子?”

    无情令郎张咸连声道:“有,有,蒋青山快取箱子来。”

    她嫣然一笑,道:“用不了一箱子那么多。”

    地哑星君蒋青山已把一口长形小箱取来,打开箱盖,珠光宝气,眩目生辉。

    白衣女人秀目轻皱,道:“你们哪儿来的这些珠宝?”

    无情令郎张咸忙道:“这可不是我们偷抢来的工具,都是由家祖手上传下来。”

    她展眉而笑,道:“那就好了,你家一定是世家望族,令祖可曾做官?”

    无情令郎张咸嗫嚅一下,毅然道:“不瞒女人说,先祖未曾为官,也是江湖中人。他因口舌上天赋奇才,人称赛苏秦张斯。但这些珍宝,都不是他亲自弄回来,而是由其时武林中许多前辈名家所赠。甚至我的一身武功,以至蒋、吕他们的武功,都是集天下黑道各能手的特技。这都是他们和先祖甚是相得,故此倾囊而授。”

    白衣女人本知他身世希奇,虽然外表斯文俊美,实在绝非世家子弟。适才之言,不外居心相试。如今他坦白说出本是江湖之后,颇感他对自己的老实。及至听到他提及武功,乃是由武林中黑道各派能手所授,禁不住大大相信他祖父口舌上有奇能之言。说得欠好听一点,即是精彩当行的一大骗子。但居然能将武林故习上不传外人的秘技,也能以言语骗得他们倾囊而接。禁不住扑哧一笑,道:“我想拿一点儿银子,到武昌府去找一小我私家。”

    “女人想找什么人?啊,对不起,我不应这样问你,但你还回来么?”

    她微微一笑,露出皎洁齐整如编贝也似的牙齿,轻轻摇头。无情令郎张咸为之一震,颓然叹一口吻,喃喃自语道:“我知道总有这么一天,天下无不散的筵席,但我痛恨这个原理。”

    她的美眸中流露出奇异的神色,徐徐道:“筵席虽无不散,但人生也甚短促。仅仅要求像人生那么短时间的不散筵席,却不是不行能。”

    他大喜道:“女人以为世上果真可以有这样美妙的事么?”

    她颔首道:“虽然,但惋惜只是此外人有福气如是,却不包罗我在内。”

    无情令郎张咸登时又颓然时一口大气,不言不语。她伸出玉手入箱子,取出一条镶着上好碧玉的项练,扣在颈子上。衣裳是白的,她的人更白。佩上几点碧绿,美不行言。饶他无情令郎张咸失望气馁无比,这时也禁不住凝眸直视,如痴如醉。

    地哑星君蒋青山取纸取笔,迅速挥毫,片晌时光,已在画纸上绘了一幅图画。

    画中所在是在一间内室之内,房中部署得清雅而温暖。挠台前一位尤物,含情端坐,粉颈上挂着一串碧玉项练。在她身后站着一位令郎,负手凝望着她。画中之人,画的自是白衣女人和无情令郎张咸。两人面目都画得维妙维肖,直是呼之欲出。

    白衣女人取来一看,先是甚喜,厥后一缕愁容泛上玉面,默然一叹。突然抬头向地哑星君蒋青山道:“你画得太好了,可以再为我画一幅单人的么?”

    地哑星君落青山如奉圣旨,连忙取纸另画。白衣女人端坐不动,眼光投向窗外田野间,面上一股淡淡愁容,别具一种忧郁之美。

    蒋青山不用一刻,已画好了,突然将画笔扔掉。那支画笔恰好倒过来,管先着地,啪地微响,已有一半深陷在地中。

    白衣女人微讶地看着那支画笔,只因这等掷笔手法,足见内力深厚无比。尤其难堪的是他随手一掷,便自如此。她俯身伸出两指,精住笔杆,绝不艰辛地拾起来,还给蒋青山道:“你无此笔,如何能作画?”

    无情令郎张咸惊道:“啊,女人身负绝艺,如今方知如此高明。”

    她翩然一笑,取画而现,只见画上是一幅半身像,她的轮廓明确,容光照人,传神之极。地哑星君蒋青山自个儿团团直转,显得十分焦躁。转了一会儿,便咿哑直叫,连比手势。无情令郎张咸自幼便和他在一起,自然识得他的手语,惊道:“他说把这幅画撕掉呢!”

    “为什么?”白衣女人愕然道:“不是画得极好吗?仇十洲也不外如是。”

    地哑星君蒋青山连比手语,还兼用心情。这一回连深谙他手语的无情令郎张咸,也看了半天,才恍然道:“他说这幅画着起来不坏,但实在不能描出女人芳容于万一。他说他一定要画一幅最好的,要能够把你适才面上那种幽怨的美态画出来。”

    白衣女人啊了一声,逐步垂下头颅。无情令郎张咸早知她必有极大心事,这才会跳崖自杀。适才的愁容,不用说也是因这心事而起,突然一阵心酸,转身走到窗边,凭窗遥望田野景致。

    白衣女人虽是垂首暗嗟,但张咸的消息,她仍然知道。当下盈盈起立,走到他身后,玉手扳住他的肩膀,把他扳转来,道:“你在想什么呢?我想请你在这幅画上题几个字,行么?等我从武昌回来,再瞧瞧你写的是什么?”

    无情令郎张咸听她说要回来,登时为之大喜,俊目中射出辉煌,道:“你果真会回来么?”她微笑颔首,无情令郎张咸叫道:“那么我现在就题。”随即取过那幅画,挥笔而题。

    白衣女人待他题毕,已往一看,只见他写的字竟是宋徽宗的瘦金体,笔力奇重。题的是一阕短词,词牌是《南乡子》。她曼声诵道:“能手写徽真,水翦双眸点绛唇。疑是昔年窥宋玉,东邻,只露墙头一半身。往事已酸辛,谁记当年翠黛颦。尽道有些堪恨处,无情,任是无情也感人。”词后并无署名。

    白衣女人重复吟了两遍,她知道这首《南乡子》,乃是北宋鼎鼎有名的秦观所作。记得昔年自己读词,读到这一首词时,便会为之心驰神越。极为倾服这位宋代的词家,确是天才横溢,竟能以恰到利益的笔墨,一波三折地将画中人形貌出来。

    此词含意也浅显易解,头一二句是说画者能手将水剪双眸和红唇都画出来,使人看了之后,疑惑是古昔在玉人子宋玉东邻人住的那位漂亮的少女,隔墙窥看宋玉时所露出的半截身躯。下半阂第一二句,意思隐约,实在却没有什么意思。但第三句话说及此画,意思是如果说画中人有些可恨的地方,就是无情。可是纵然是纸上尤物,不会有情,但却感人心弦。

    现在白衣女人瞧着自己的半身肖像,读着这首小词,禁不住别有一番滋味。无情令郎张咸见她大有浏览之色,便放下心,却忍不住低吟道:“任是无情也感人!”白衣女人听见,却伴作不闻。

    独臂野豺吕声获得一个好差使,即是陪同白衣女人并骑到武昌去。

    白衣女人上了马背,回眸浅笑,问张咸道:“你刚刚不是想知道我去会什么人么?现在你试猜猜,是男是女?”

    无情令郎张咸陡觉紧张起来,居心答道:“一定也是一位漂亮的女人。”

    白衣女人摇摇头,那姿态十分可爱。她发出俏皮的笑声,道:“差池,不是女人,而是个男的……”眼见无情令郎张咸发征,她娇笑连声,扬推动马,飞驰而去。

    张咸失魂崎岖潦倒地转身入屋,不提防把地哑星君落青山撞个踉跄。他怒斥道:“你这傻里傻气的家伙,怎的阻住我去路?”

    蒋青山笑嘻嘻跟他进屋,等他发了一回征之后,才用手势问道:“令郎你心里不舒服?”张咸叹口吻,又像问他又像自语隧道:“她为什么临去还要告诉我说是个男的呢?”

    蒋青山连比手势,但无情令郎张咸再也没有瞧他一眼,因此他无法转达,急得抓耳挠腮。突然触起一法,跳起来取纸挥笔,画了片晌,这才竣事。他自家拿着那幅画,左看右看,面上一片辉煌。

    无情令郎张咸托腮发痴,突然一张纸平放在他眼前。眼光随处,禁不住坐直起来。只见画中一位婢娟,天姿国色。尤其是那双美眸,宛如一泓秋水,流波顾盼。这一双眼睛中,流露出无限情意,令人为之怦然心动。

    他呆视了许久,蓦然一道灵光,掠过心头,抬目问道:“岂非你的意思,是说她对我曾露出这种眼色么?”

    地哑星君蒋青山双掌一拍,体现出令郎这一猜,令他十分满足。随即又用手语告诉他说,当他赠箫之后,痴痴怔视着她之时,她便曾露出这种眼色。

    无情令郎张咸狂喜不禁,暗念蒋青山无看错之理。狂喜一过,便又忧愁起来。为的是想起她临去的那几句话,简直叫人费尽思量。

    且说白衣女郎由独臂野豺吕声护送,到达了武昌之后,她并不慌忙,却自个儿到著名的黄鹤楼等胜景奇迹鉴赏一番。但因她长得漂亮异常,真是天上仙子,滴降凡尘。故此岂论她走到什么地方,都惹得所有的行人惊顾痴看。

    幸而独臂野豺吕声样子够凶恶,块头又大。随着白衣女郎亦步亦趋。她倒不大剖析那些倾慕者的眼光,只因以白衣女郎这等绝世姿容,如不发生如此现象,才是咄咄怪事。只是有些人天性轻薄,虽在早先时为她的绝世容光所摄,怔了一下,但随即便流露出下流的天性,作出种种怪样子。

    但他们碰上独臂野豺吕声,可就算是倒霉了。离得近的,吕声挨已往轻碰一下,跌个四脚朝天也有,跌个狗吃屎也有。站得远的,也难不倒吕声。他手中不知哪儿弄了一把白米,这时指头一弹,那人便得弯腰咳嗽不住,或是半边身躯痉挛不止。

    白衣女郎对他的开顽笑似乎颇为浏览,并不克制他,反而经常因而笑得花枝乱颤。独臂野豺吕声因而越发不愿客套。在武昌城中绕了一个圈子,最少也有四、五十人吃那独臂野豺吕声以米粒打穴手法,弄得惆怅无比。

    说起来这照旧那独臂野豺吕声因白衣女郎在侧之故,才没有下辣手把那些登徒子都杀死。那些登徒子中,有好几个乃是武林中人,这一来白衣女郎和吕声两人尚未脱离武昌,便又轰传得全城皆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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