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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衣女郎邻头脱离武昌,直向东南而走。十余里路之后,独臂野豺吕声沉不住气,催马上来,问道:“女人这是到什么地方去?你不是说过那人在武昌么?”

    她笑一下,道:“你不耐心的话,可以回去。”

    吕声急遽道:“小人哪敢无礼,只要女人有命,岂论是水里火里,小人都欣然领命。”他说得十分真诚,一望而知绝对出自肺腑。白衣女郎又是嫣然一笑,道:“那就好了,你可别问我了,知道么?”

    独臂野豺吕声默然,只听她又道:“你只须随着我,要是先告诉你所在,你会留下记号。”他更为之一怔,暗想这位女人心思灵慧,什么事也难瞒她,便坦白地问道:“女人你要会晤的男子是谁?若然在晤面之时,他敢对女人无礼,小人是否可以警告他一下?”

    白衣女郎摇摇头道:“他会对我很好,绝对不须你挺身多管。”独臂野豺吕声听了,心中一阵难受,却不知是为了令郎抑是为了自己?

    正走之间,后面蹄声大作,只见三骑如飞,直追上来。

    眨眼间那三骑已越过白衣女郎,齐齐徐徐慢行。马上三人,都扭转头来看白衣女人。他们都睁大眼睛望着,但白衣女郎矜持自做得很,并不投以他们一瞥。

    独臂野豺吕声一肚子气恼。正没处可发。这时突然独臂一扬,十余颗白米电射而出。白米脱手之时,这才大喝一声。那三个骑士中有两个随着他的喝声,倒撞下马,只有一个粗眉大限的青年壮士,左手一扬,那几颗袭向他身上的米粒便纷纷跌坠地上。那青年壮士没有理他,却纵声大笑道:“白凤朱玲可认得我?”

    白衣女郎正是名满天下的白凤朱玲,这时一听有人直呼其名,声音又熟。俏目一转,也自辗然微笑道:“原来是魔剑郑兄驾到。”

    独臂野豺自声催马上来,相隔尚有半丈之远,便已一掌平推出去。魔剑郑敖右掌一挥,也发出掌力来挡。两股掌力相交,砰地微响,各无胜负。

    郑敖这时才讶然而顾,朱玲脆生生隧道:“吕声你别不分青红皂白,他是我的朋侪。”独臂野豺吕声神色不善地反问道:“他就是你要会晤的人么?”

    白凤朱玲摇摇头,指着地上的两人,道:“你也把他们解开穴道吧!”吕声不敢不从,如言下马把那两人穴道解开。

    郑敖粗豪地笑道:“我一听城中传说,便想到世上如有这么漂亮的白衣女郎,定是名满宇内的白凤,因此和他们纵马赶来。他们都是我师父昔年旧部。”

    白凤朱玲瞧见他粗豪的样子和笑声,便勾起昔日之事。但觉韶光有如逝水,禁不住感伤万千,轻轻叹口道:“自从当年别后,你过得怎样?可曾立室立业了么?”

    魔剑郑敖道:“谁叫我不幸见过天下第一尤物呢!”他顿一下,认真地说下去:“这几年来,总以为没有一个女孩子顺眼的,你可真把我害苦了。每逢我见到任何女孩子,脑海中便禁不住要泛起你的容貌。这时和眼前人一比,简直是云泥之别。于是我只好怅然而去。”

    白凤朱玲虽是武林中人,但有时也不能免俗,听到魔剑郑敖扑面这样赞她,心花为之怒放,登时笑得花枝乱颤。独臂野豺吕声含怒低声道:“这厮乱说八道些什么话。”

    郑敖面色一沉,向朱玲问道:“他是你什么人?”

    吕声眼中凶光四射,高声道:“你管得着么?”

    魔剑郑敖双目瞪得比铜铃还要大,高声叫道:“朱玲,岂非他是你的……”下面本是丈夫两字,他竟不忍说出口来。朱玲还未作声,他又大叫道:“你真活该,石轩中武功天下第一,你也不要,却轮到这个丑鬼,又是个残疾。”

    朱玲玉面一沉,怒道:“郑敖你别乱说八道。”她的意思本指郑敖胡乱把自声看成她的什么人,因此斥他不要乱说。但魔剑郑敖却会错了意思,以为她斥自己不择言,伤害到那残疾丈夫之心。越发忿怒起来,高声叫道:“我乱说,我说你活该。纵然你不要那武功盖世的石轩中,但只要你随便说句话,保证天下的玉人子都送上门,任你挑选。头一个我郑敖就不平气,我偏说。”

    朱玲气得说不出话,但又以为可笑,面上的心情简直难以形容。独臂野豺吕声怒得老羞成怒,掣出狼牙棒,大喝道:“好小子你下来,咱们不死不散。”

    魔剑郑敖傲然长啸一声,在马上抽出白虹剑,才跃下坐骑。他两脚方沾在地上,独臂野豺吕声那支狼牙棒,已狭着沉雄无比的风声,猛砸过来。

    郑敖剑走轻灵,白光暴涨,呛地一声,斜斜点在狼牙捧上。这一剑巧妙异常,估料敌人势非随着狼牙棒荡开之势,转个圈子不行。等他转身之时,再发一剑,便足足可以要了敌人之命。

    独臂野豺吕声虽然听闻过魔剑郑敖这一号人物,但直到现在,才知人家敢情真有出类拔萃之能。光凭这一剑,已可列入剑术名手之中。但他却镇定如恒,臂上一用力,狼牙棒竟没有荡开,反而下扫对方双腿。

    郑敖为之大骇,急急腾身跃开,原来他适才那一剑,乃是师父万里飞虹尉迟跋自创的一手绝招。如若对方乃是用更妙的招数化解,倒不希奇。但对方却是生像已深借这一式之妙用,脚下微移,便已化掉自己这一剑的气力,这才叫他凛骇不已。

    那独臂野豺吕声手中狼牙棒连环讲未,棒风山响。路边的草木都如遇狂风,偃伏摇撼。声势之威猛,无与伦比。

    朱玲在马上尖叫道:“你们都住手,两个都住手!”

    但这时那两人没有一个理她。魔剑郑敖认出对方乃是使出西康金河一派的招数,那原本是独脚铜人的招数,但用在这支满是尖锐狼牙而又极重的狼牙棒上,更现精彩。开头的十招,他也不敢硬迎其锋。过了十招,他才由闪避封拆变为反功,左袖内夺的一响,飞出一道白光,盘空飞翔,见隙即下。有时化为两道光华,包抄夹击。手中切金削玉的白虹剑,招数诡奇莫测,二十招之后,便渐占上风。

    这时与郑敖同来的两人,都分头守在双方路上,远远已克制行人马车通过。幸而此路并非交通繁密的要道,故而尚不至于另起冲突。

    朱玲良久没有见过魔剑郑敖施展身手,这时叫既无用,多看两眼,反而忘了再叫。但觉魔剑郑敖数年来不见,功力大高了许多。独臂野豺吕声颇识对方剑法,但对方的两柄可分可合的短剑,却大感难敌。故此战到四十招以上,已屡见破绽。

    魔剑郑敖能够一心两用,这时冷笑道:“残疾鬼,你如抵御得住我一百招,姓郑的拍拍屁股就走。呵呵你别发急,提防急怒攻心,反而自露破绽。”

    独臂野豺吕声手中狼牙棒,要不是以西康金河派的独脚铜人招数加上铁扁担邓长白的铁扁担招数,威力颇大,只怕已捱不到五十招。现在吃对方这一嘲弄,他性情本就暴烈过人,心气一躁,果真更呈不支。剑光棒影电舞星飞中,郑敖突然抓住时机,右手白虹剑从棒影中直递进去。

    白凤朱玲突然娇喝一声“着!”魔剑郑敖吭了一声,疾退开去。低头看时,只见一支细如牛毛的金针钉在手腕上。恰恰使得他真力为之中断,不能流贯刻上。是以他纵然咬牙忍着麻木,仍然递剑。但已决杀对方不死。他仰天狂笑一声,随手拔下那支金针,然后收剑入鞘,理也不理那独臂野豺吕声,双目瞪视着朱玲。

    朱玲朱口微张,正要把他心中误会解释清楚。魔剑郑敖已摇手道:“你不必致歉,这一针打得真好,可把我提醒了。你不妨记着,我魔剑郑敖就觅地苦练,日后誓必凭这两手三剑,将你们两人一齐击败。”

    他停了一下,跃上马背,然后又道:“说起来我该向两位致歉,古今有哪些人能够干预干与运气呢?”声响处,他已掠过朱玲、吕声,直向武昌回路驰去。

    朱玲怔了好一会儿,才低声自语道:“是的,谁醒目预运气呢……”

    独臂野豺吕声这时岑寂下来,以为自己适才多言,实在差池。而这位绝世仙妹,竟是玄明教中一凤三鬼中的白凤朱玲,此事也令他十分震惊。

    白凤朱玲继续向东南行,吕声跟在后面。经由葛店、华容、鄂城。又穿过源湖,踏入阳新县境。忽见有一座乡村,村口处有方石碑,刻着许村两字。

    朱玲当先入村,径向村人问了一句话,便直向村左而去。只见一座衡宇,甚是雄伟。大门当中乃是一排石阶,两旁各有一只石狮。她下马走到大门前,一个家人正扫地。见她不光容颜绝世,身上亦穿得高尚。连忙丢下扫帚,堆上笑容,问道:“女人可是找人?”

    朱玲未语先笑,道:“劳你驾把小雷叫出来一下。”

    那家人面色忽变,眨了两下眼睛,才道:“岳少爷已不在这儿啦!”

    朱玲追问道:“他母亲不是还在么?他到哪儿去了呢?”

    那家人呐呐片晌,说不出个所以然来。独臂野豺吕声听清楚朱玲果真是找一位少爷,而且人家似乎还不想见她。登时不知从哪儿来的一股怒火,难以抑遏。大踏步走上石阶,独臂伸处,竟把大门旁边的石狮举将起来,睁眼大喝道:“小子你说是不说。”

    他的样子本已凶恶,加上这等汹汹声势。而且只手可举起那硕大的石狮,任何人见了,也得为之惊倒。那家人面无人色,双膝一软,跪在地上,不住叩头。这家人只怕那凶汉一时性起,将石狮掷在自己头上,那时节不被石狮压为一堆肉泥才怪。

    独臂野豺吕声实在并非对他生气,否则早就一家伙把他砸为肉饼。朱玲却怕他真个杀死这个无辜之人,忙喝道:“吕声你怎么啦,火气这么大?”随着又柔声问那家人道:“岳小雷到什么地方去了?”

    独臂野豺吕声但听的满肚子怒气,却又无处可泄,气哼哼托着那只狮子,走开一旁。

    那家人叩头如捣蒜,道:“神仙娘娘饶命,待小的据实禀告。岳少爷已送到县城里上学,简直不在这儿……”

    朱玲哦了一声,道:“你为什么不早点说呢?现在烦你请他母亲出来一下好么?”

    那家人双腿酸软地缩人屋去。良久,只见另外一个面目精明的家人出来。他早已瞧见站在那厢的独臂野豺目声,犹自凶神恶煞地单手托着那只石狮。这时不敢看他,躬身向朱玲道:“禀告女人,我家巨细姐身子欠安,故此未能起来迎迓台端。如果女人有什么事,便请付托小的,自当转告。”

    朱玲相信了,冁然一笑,道:“那就算了,没有什么事啦!”回转身躯,刚刚下了石阶,耳中听到大门关闭之声。心中突然一动,忖道:“若果岳小雷好好外出求学早先那家人何以不连忙说出来?我想其中恐怕尚有别故,是以他母亲也不敢出来。”念头一转,连忙道:“吕声先把他们家的大门砸开,然后连忙跟我走。”说完之后,头也不回,飘身向回路走去。

    独臂野豺吕声一身气力,亟待发泄。当下洪声而应,蹬蹬蹬走上石阶,运足气力,大喝一声,独臂向前推去。那只顾大的石狮,挟着悠悠风声直砸大门,哪怕没有数千斤之力。

    晃眼间石狮大门相触,霹雳隆大响连声,那两扇五寸厚的坚实木门,一齐倒下。

    独臂野豺吕声大感痛快酣畅,仰天大叫一声,宛如深山虎豹,对月长嗥,声音难听难听逆耳无比。门内惊慌尖叫之声传将出来,他也不加剖析,掉头扬长而去。

    朱玲出到村外,便在一座凉亭坐下。独臂野豺吕声不敢多言,站在亭外侍候。

    一忽儿时光,他们这件惊人的举动,已传遍整座许村。四周的屋子全都窗户半启,窗后挤满了人头,遥遥暗窥这两个希奇的人。

    过了好一会儿时光,吕声又沉不住气,问道:“女人,你在期待岳少爷么?”

    她轻松地摇摇头,道:“不,等他母亲。适才那家人说她染病不能起床,但再等一会儿她一定会抱恙来见我。”

    吕声不再做声,他既知道那一家为了怕他们再去,这回说不定要杀人纵火。故此那岳少爷的母亲,一定会硬着头皮出见。但他却不知道为何要见到他的母亲才肯走,心中迷糊得很。想了一下,蓦然醒悟,高声道:“可是他母亲阻止你们相见?”

    朱玲颔首道:“也许你说得不错,我还不清楚哩!”转眼忽见吕声嗫嚅欲语,便又道:“你想说什么话?”

    他焦躁地摆一下手,道:“算了,没有什么。”

    这时只见一中年女人徐徐而来,相隔约一丈左右,犹豫不敢上前,朱玲摆手示意吕声走开,吕声连忙退得远些。那女人似乎以为放心些,便娇滴滴隧道:“苦命人林氏参见女人。”

    朱玲招手道:“你别畏惧,进来,我有话跟你说呢。”她说话时,笑容满面,有如春花吐艳,令人自动泯去戒惧之心。

    那岳家未亡人林氏袅袅上亭,道:“未知女人要见苦命人,有何见示?”

    朱玲暗想这个女人姿色不俗,谈吐甚雅。却如斯苦命,早丧丈夫,不觉生出同情之心。柔声道:“我此来本无恶意。不知当日岳小雷回家后,有没有告诉你在路上遇难的详情?”

    林氏啊了一声道:“女人可就是救小犬一命的大恩人玲女人么?唉,我这苦命人真活该……”

    独臂野豺吕声忍耐不住,大踏步走过来,问道:“你的令郎多大年岁了?”林氏骇怕地望着他,赶忙道:“小犬今年才十四岁。”

    独臂野豺吕声呵呵大笑,退开一旁。现在他方知道朱玲一直故弄玄虚,逗得他们妒心难忍。岳小雷的母亲林氏见他笑得奇突,不知是何缘故,越发惊慌,以为他是个疯子。

    “岳大嫂你别理他,告诉我岳小雷现状可好么?”

    “托玲女人的洪福,他壮实得很。未亡人曾经再三付托他,日后长大了,绝不行忘记玲姑姑救命大恩。”

    朱玲取出那串翠玉项链,放在她手中,道:“我知道你的境遇,有难以告人之苦。我们各人都是可怜人,你千万不要见外,把这戋戋之物收下,设法变作银子,你们母子便有得化用。”

    林氏为之呆住,呆了一刻,便递回给朱玲,不愿接受。但朱玲虽然不愿收回。“未亡人实有心事,愧受玲女人厚赠。这串项链,无论如何不敢生受。”朱玲以为希奇,她为什么会受之有愧?连忙问道:“小雷在城里什么地方?”

    “未亡人也不知道。”她凄然答道:“是家父命人送他到城里上学的。”

    朱玲不解地耸耸肩,请她回去。等她走远之后,才对吕声道:“真希奇,她只有这么一个儿子,如何舍得不明不白地送到城里去呢?”

    吕声那里体贴岳小雷,便插嘴道:“这是人家之事,咱们管得着么?”

    朱玲俏眼一瞬,射出不悦光线。吕声登时着慌,忙道:“女人别生气,小人去替你探询出来如何?”

    “你如何探询去?”

    “小人自有措施,文的不成,使用武的,总之问得出来即是。”

    朱玲摇头道:“人家又没惹我们,而且我们和岳小雷又搭不上关系,凭什么这样搪塞人家?除非你是个疯子,才说得通。”

    吕声色然而喜,道:“有了,总之你不要管,小人去办妥回来就是。”眼看朱玲犹疑所在颔首,便放腿直往村中跑去。一入了村子,手中已捏住十数颗蚕豆般的山石,大叫大叫道:“我是玉皇大帝使者,特来降灾许村。呔,小子站住。”随着喝声,手指虚虚向一个转身欲逃的村人一指,那人便如泥雕木塑般水立不动。

    “呔,小子你也站住。”

    另一个正欲拔腿而逃的村妇,恰如适才那人一样,动也不能再动。

    独臂野豺吕声的嗓门甚大,口中乱说八道,满村子乱跑。顷刻之间,已有十余人被他漆黑用米粒打穴手法,远远便打住穴道,钉在地上,动也不动。整个许村都为之天愁地惨,鸡飞狗走。

    纷歧会儿,全村都知道适才砸掉本村首富林老员外大门的人乃是疯子。各人都慌不迭地关闭大门,但又忍不住要从窗缝中窥看。

    吕声兜回来,一手抓起木立地上之人,大叫道:“吾神要把姓岳的人都弄死。”叫着随手一扔,那人直飞出寻丈,叭哒一声掉在地上,却突然能够转动,撒腿就跑。他如法炮制,片晌时光,便把所有钉立地上的人一一掷得活转过来。这些人只恨爹娘少生了两只腿,全都赶忙跑回家去。

    吕声直奔林员外宅,一径冲进去,抓住一个老仆,怒视问道:“你是姓岳的?吾神奉旨取你的狗命。”

    那老仆吃他单臂举在半空,骇得魂不附体,起劲哀叫道:“小的姓林,不姓岳。那姓岳的已到城里去,不在这儿。”

    “你敢欺蒙吾神,姓岳的明确在这儿。”

    “不,不,大神饶命。姓岳的就在西城门右边的一家铁铺做学徒。”

    独臂野豺吕声哈哈一笑,随手把他放在地上,返身奔出林宅。

    朱玲得他陈诉之后,秀眉深锁,道:“真怪,岂非竟有如此忍心的母亲?我得伸手管管这件闲事。”当下上马直奔阳新城。入了西门,即是一条街道,果真听到了叮叮当当打铁之声。

    她策马向左边走去,约莫走了二十家店肆,果见一间铁铺。铺内有四小我私家,正在锤铁。其中一个执锤的少年,正是岳小雷。只见他上身赤膊,一身污垢。铁锤下处,火星溅飞。而他的汗珠,也随着猛烈的行动而流淌下来。

    朱玲心中一阵惨然,叫道:“岳小雷,且出来一下,我有话说。”

    她的声音虽小,但那震耳欲聋的打铁声,却掩盖不住。每一个字都清晰地送入岳小雷耳中。岳小雷怔一下,放下铁锤。旁边用钳子钳住那块炽红铁器的师父粗声骂道:“操你娘的,可是找死么?”

    朱玲听到这等粗话,饶她一生纵横湖海,却也不禁面红耳赤。

    吕声震怒,一飘身飞入铺内,伸出蒲扇大的手掌,夹脸掴去,把那师父刮个大耳光,直撞到墙上去。他道:“小雷出去,女人有话说呢!”岳小雷定睛望着朱玲。蓦然跳出店去,叫道:“啊,玲姑姑你真个来了,可想死我啦!”

    朱玲把他带到一间饭馆,在楼上拣个雅座,叫了菜肴,然后开始问他。岳小雷早先露出不想说的样子,但终于被朱玲温柔的眼光迫得说出来。

    他道:“我被官府送回家后,外祖父没说什么,但娘舅们都骂我没前程,性情太野,才会被恶人诱拐。我母亲只能含泪私下慰藉我。过了两日,外祖父大娘舅告诉我说,我父亲生前,因家境贫困,故此向外家借了不少银两。他说目下我岳家清贫,绝无力送还。但我已长得相当大了,总是坐食,也不太好。其时我十分激动,高声我说父亲欠他们几多钱,我都将会还清。大娘舅笑一笑说,肯不愿代父还债,随便我决议。但目下最好找个事干干。他又说我气力够大,可以做粗重的事情也没关系。我连忙央他资助,倘若有人为可取,我除了用饭之外,一概还给他们,直到抵捕为止。这份差事,即是大娘舅替我找的……”

    朱玲微嗟道:“慢道亲情深似海,有时骨血不如无。你妈妈怎样说呢?”

    “她不知道。”岳小雷傲然道:“大娘舅说她若知道我辛辛苦苦出来做工,一定十分伤心,付托我最好别说,冒充出来入学念书。”

    朱玲哼了一声,睁眼道:“真可恶,欺蒙无知小孩,这些人良心何在。”

    “这是我自己肯的,玲姑姑。”

    “哼,你欠他家的债,什么时候才还得清,算起来怕要一辈子吧!”

    岳小雷低头道:“我不知道,或许他们不会骗我吧?”

    朱玲突然被他的赤子之心所感动。孩子天真的心版,原是一片灼烁皎洁,没有奸诈,也不防范。但随着岁月流逝,钉子碰得多了,便也就被社会熏染得失去了天真。她以为不忍连忙叫他知道太多的人间貌寝,于是道:“好吧,我们暂时不谈这个,先好好吃一顿,然后我再想措施安置你。”

    岳小雷身体本就壮健,克日又是苦挨打铁认真气的生涯,可怜他还没一天吃得足够。此时但见佳肴满席,食欲大动,便狼吞虎咽起来。这等吃相,只看得那心肠日渐软弱的白凤朱玲,鼻子微酸。

    直到吃完之后,岳小雷舔着嘴唇定睛看着朱玲,突然道:“玲姑姑,你真好。长得又那么悦目……”朱玲浅笑斥道:“你别贫嘴。”岳小雷道:“石大叔呢?你没见着他么?啊,他真是一个大侠,宫大叔似乎还比不上他漂亮呢!”她漆黑为之一震,但没有流露出来,淡淡道:“我都没有见着他们。”

    独臂野豺吕声被魔剑郑敖折辱过,其时郑敖便曾提及石轩中武功天下第一之言,虽然他也知道石轩中的威名往事,以及和朱玲曾有瓜葛的传说。虽然知道,但此时听岳小雷提起,心中总不自在。正要询问,朱玲已支他去买两身衣服回来给岳小雷替换,约定在饭馆右邻的一间客栈碰头。

    等他去了,朱玲才询问岳小雷关于石轩中的事情。岳小雷一一说了,还提起唐紫琼厥后也曾探他之事。朱玲自命克日来已勘破世情,再也不为情字所苦。可是,一听到石轩中的名字,心里怦然而动。及至听到唐紫琼和石轩中晤面说话,一股不自在之感,便涌上心头。

    吕声买衣服回来,岳小雷便去洗澡易服。朱玲心绪不安,便着吕声设法把岳小雷的事情办妥。吕声领命去了,直到黄昏时才回到客店来。

    这时岳小雷刚刚在房中闭目运行坐功,那是朱玲所教的起源功夫。岳小雷这半个月来不停地练,已甚有效果。等岳小雷练功完毕,朱玲便对他说,要带他周游天下,长点见识。此事已得他母亲应允。岳小雷本欲回家向母亲离别,但朱玲诈说身有要事,已来不及。最好等下次再带他回来和母亲晤面。岳小雷十分信任朱玲,其时便允许了。

    无情令郎张咸等了四五天,真是等得望穿秋水,还不见伊人倩影,等得心烦气操,那村舍主人共是匹俦两人和两个小孩,都因小故而被他全部杀死。朱玲一回来,他大喜过望,但同时又忐忑不已,不知她曾经去会晤了什么人。

    朱玲教岳小雷喊他一声张大叔,他哪有心情剖析,鼻孔中晤了一声,便问朱玲道:“你上哪儿回来?使人有一日三秋之感。”岳小雷见他威风凛凛甚大,小心灵中便不喜欢此人,管自出屋去闭走一番。

    独臂野豺吕声抢着道:“令郎,她是白凤朱玲女人呢!”

    无情令郎张咸呆了一下,然后道:“啧啧,久闻碧鸡山玄阴教鬼母座下,一凤三鬼之中白凤美色倾天下,原来你即是朱玲。我如今方信江湖上传言无虚。”

    朱玲被他这一捧,心中自然受用,微笑道:“别瞎扯了,我们到阳新县去了一趟,把那孩子带回来了。”

    “你就是要去看他?”

    “不错,怎么啦?你为何叹气?”

    “没有什么,只不外像在心上移开了一块大石,故此松了一口吻……啊,请别怪我肆言无忌。”

    说到这里,地哑星君蒋青山和独臂野豺吕声都知趣地退出房外。

    朱玲默然无语,想起自己一生中,已有四个男子对她体现倾慕之意。除了一个厉魄西门渐相貌奇丑之外,全都是当今武林中叫得响的能手,而石轩中、宫天抚、张咸这三人,除了武功出众外,品貌和学问都特殊。这些熟悉可恋的脸容掠过心头,反令她越发默然迷惘。

    无情令郎张咸这时真个叹气道:“现在知道你是朱玲,我反而以为快慰一点。因为我见过石轩中,他的武功品貌,简直可以匹配你。因此你当晚想坠崖而死,为了他,我便以为你还值得这样做。要是你为了其他的伧夫俗人,我可能会看轻体哩。但请你别怪我的妄想遇思,我实在是情不自禁。你有权不爱天下任何人,但反过来说,天下人都有权爱你。对么?”

    她默然沉静了一会儿,才轻轻道:“我已深知情味之苦,实有令人悲不欲生之处。因此,你最好别想尽法子来挑动我已经死寂了的心弦,我求求你,否则日后只有悲痛和痛苦。”

    无情令郎张咸坚决道:“不,我绝不会令你惆怅,纵然日后你对我欠好,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你放心好了,但我却想知道你为什么认为一定没有好效果呢?”

    她垂下螓首,不声不响。只听张咸又道:“如果你肯忘记了他,同时又能够对我发生情感的话,怎会没有好效果呢?”

    朱玲本想将自己运气不样告诉他,但转意一想,这个理由自己虽然确信不疑,但未免近乎玄虚,便不说出来。抬头淡淡一笑,道:“只要你记着你的信誉,那就行了。”说到这里,她似乎听到岳小雷喊她的声音,但只听了一半,便没有了。以为自己听错,没加剖析。

    张咸问岳小雷泉源,朱玲把一切详情说了,便出去找岳小雷。张咸跟在后面,脸上带着如有所悟的阴险微笑。

    朱玲出了屋门,突然惊叫道:“喂,你们干什么?”敢情地哑星君落青山和独臂野豺吕声两人,一个抱住岳小雷,一个用蒲扇大的手掌,牢牢掩住他的嘴巴。她这一叫,可把他们的手都叫松了。

    岳小雷挣脱下地,直跑过来,口中叫道:“玲姑姑,快去看看,屋外的池塘中有四具死尸。他们不让我叫你出来。”朱玲急遽跟他绕到屋后,只见在那小池塘中,浮着四具尸首,两个是成年男女,两个是小孩子。她一看就晓得是村舍的宅主一家四口,如今都惨不忍睹地浮尸池中,遭了灭门大祸。

    无情令郎张咸走到朱玲身旁,轻轻道:“你打我骂我都可以,但千万别一怒而去……”她脸罩严霜,嗔声道:“果真是你干的。”

    地哑星君蒋青山跃过来,咿呀直叫,用拇指直点自己心窗,体现是他所为。

    无情令郎张咸道:“青山,你不须抱揽已往,她晓得是我干的。”说罢,长长一叹。接着又道:“朱玲,你不行能想像到我这几日如何过的,我恨不得扑灭了整个宇宙。”

    朱玲面色微变,忖道:“他这个心地狠毒和性情偏激的人,真可能大大屠杀世人。如果我拂衣而去的话。”

    张咸虽然低头,实在双目余睨,尽见她的心情,心中暗喜,又道:“说老实话,只有血腥味和濒死前的惨状,能够使我刺激得暂时忘了你……”

    她不再言语,付托蒋青山道:“快把他们捞起来,找个地方好好埋葬。”然后携着岳小雷的手,回到屋子里去。

    “遇到这种像疯子一样的人,有什么措施呢?”她苦恼地想。“除了我一小我私家之外,他不体贴任何人。以他的自满自负,却肯在我眼前低三下四,唉,真是孽缘。”她不知不觉地喃喃道:“这个疯子般的人,有什么措施呢?”

    岳小雷应声道:“我有措施,玲姑姑你把他杀死,不就行了?”

    朱玲矍然望他一眼,微微颔首,但嘱咐他道:“以后你不难说这种话,提防他们听见,先把你杀了。”岳小雷昂然道:“俄不怕,我会和他拼命。”

    朱玲嗔道:“连你也不听话了么?”岳小雷连忙软下来,道:“姑姑别生气,我不再说即是。”她容色稍霁,随即开始烦恼地在房中踱圈子。过了好一会儿,她下了决议,轻轻道:“只有这个措施。”随着便高声道:“小雷,去把张大叔叫来,只要他一小我私家。”

    岳小雷芜尔而笑,向朱玲伸出大拇指,傲然出去。却见张咸和吕、落两人正在门前不远处,呶呶地谈论着什么事。蒋青山望见岳小雷出来,连忙用手势要他们住口。

    “玲姑姑请张大叔你自个儿去谈谈呢。”岳小雷叫道。

    无情令郎张咸微微迟疑一下,便高声应道:“好的,我来啦!”应罢拔脚走入屋去。朱玲浅笑凝眸,瞧了他好一会儿,突然敛去笑容,换上愁怨之色叹道:“你天生就是这么不把人命放在眼内么?”

    无情令郎张咸坦白地颔首,道:“一向都是如此,但也许只有你能够改变我。”

    朱玲心想自己简直可以改变他,只要把他杀死,再冷漠无情的性格,也不能肆虐。她苦笑一下,道:“昔人所谓恻隐之心,人皆有之,但对你却不适用。唉,为什么你会这样呢?”

    无情令郎张咸正要答话,朱玲已接着道:“算了,我们别谈这些。我刚刚回来,你可喜欢听我吹奏一曲?抑或是要我办些什么事?”

    无情令郎张咸呆了一下,双眉皱锁在一起,终于慨然道:“好极了,我极盼愿你能特地为我吹奏一曲。另外我尚有一个心愿,但要请你答允不生气,我才敢说出来。”

    朱玲道:“今天我绝不再生你的气,你说吧。”

    张咸走近她身前,轻轻道:“我要亲你一下,仅此一吻,今生再无遗憾。”

    朱玲大吃一惊,想不到他竟是这个心愿。如若换作平时,她可能打他一个耳光。但这刻转意一想,他马上就要死在自己手下,这个心愿倒不为过。她自个儿心口相商了好一会儿,抬目忽见他眼光中,流露出一种说不出的意思。那是凄凉、自怜、慷慨、勇敢等种种情绪的混淆。这两道眼光,使得她为之颤栗起来,突然闭上眼睛。

    无情令郎张咸把她拥在怀中,热烈地吻她那丰润鲜红的嘴唇。他把她抱得这么紧,生像将一生的热情,都要这片晌间发泄清洁。他的热情,使得朱玲为之心弦震颤,情谢谢动。已经严寒如灰,牢牢关闭了的心扉,重又开放。

    也不知过了几多时候,无情令郎张咸双臂一松,便声道:“天荒地老,天长地久,我亦总将记着今日这个温馨的片晌……”说完,他背转面在椅子上坐下,虎目中偷偷弹出两滴英雄泪。

    朱玲没有转到他眼前来。刹那间,一缕箫声,袅袅升起。一开始即是南吕宫的调子,策声中尽是叹息矜怜的味道。

    无情令郎张咸长长叹一口吻。今天他特别容易被这种神妙的箫声感动,只一开始,已忍不住感伤地长叹一声。箫声从窗户间飘送出去,随风散布在四野间。是那么婉转动听,扣人心弦,以致屋外的三人都听得呆了。

    朱玲纤白如玉的手指,轻轻跳动,调子已改为惆怅忆思的正宫。似乎她曾遗失了最名贵的工具,因此不能自禁地追忆和惆怅。顷刻间,策声变为凄惶神伤的高调,大有征人欲去,关山万里,狼烟狼烟,生离即是死别。或如嫠妇夜泣,思忆良人,荒冢枯骨已寒,而生者哀情万斛,则死别更惨于生离……

    张咸一生之中,情感从来没有这么懦弱过,箫声扣击在他心弦上,竟为热泪盈眶。朱玲凤目中也凝闪着泪光。她移到张咸身后,突然放低竹箫,轻轻叹口吻。伸出食中两指,向着他背上灵台穴,逐步点下。

    忽见张咸身体一震,之后便不再转动,也未回转头来。她知道两指一落,张咸纵有奇功护身,也护不了这背上灵台穴大穴。心中微酸,却咬牙狠心疾点下去。张咸低哼一声,突然从椅子上直仆下去,倒在地上,声息寂然。

    朱玲以抽遮目,不忍看他惨状,自个儿直退到床边坐下。喘了几口吻之后,定一定神,想道:“我怎的如此无用,在那千钧一发之时,竟出不了全力,仅仅将他点晕已往。现在叫我再下一次辣手,如何使得。”这时万籁俱寂,因此张咸倒在地上的声音,屋外都可以听到。

    朱玲闭目寂然而坐,手中竹箫不知何时,已掉在地上。突然她跃起,飘落在他身边,伸出玉掌拍在他背心上。张咸吐了一口吻,逐步睁开眼睛。她蹲在他旁边,黯然道:“我要杀死你呢!”他淡淡一笑,道:“我早就知道了。”

    朱玲骇问道:“那么你为什么不闪避?”张咸坐起来,悲痛地瞧着她,道:“人生到头来,终难逃一死。我能死在心爱之人的手下,不比让仇敌杀死我更好么?”

    朱玲啜泣起来,摇头道:“你这小我私家到底无情,岂非你不会想到我日后惆怅么?”

    张咸叹道:“我简直没有想到这一点。但你既然这样说,适才又肯让我亲你,可见得我在你心上已占了重要的位置。我可以坦白告诉你,你是世上最漂亮的女人。天姿国色四个字,还不足以形容你。我自问配不上你,因此我仅要求在你心中有一席位。便已心满足足。现在幸而你没亲手杀死我,那么我建议一个要领,你就不必日后惆怅了。”

    白凤朱玲听得呆了。要知她虽然以前曾有三个男子爱她,但他们都未曾扑面说出这么坦白的真挚爱意。张咸的谈锋甚佳,娓娓道来,实不啻九天仙乐。

    “那么,你有什么建议?”

    “我现在走出去,自己弄死自己,不就完了。”

    朱玲还没开腔,张咸已解释道:“我自己扑灭自己,算不得你亲手杀我。这样你或许会因而感动,将不会忘记我。”

    朱玲怅然道:“想不到当晚是我要寻死,你救了我的性命。而现在反而要你扑灭生命,好不滑稽。人们总是自寻烦恼,果真不假。”

    张咸站起身来,朱玲见他果真要走,心中感动之极。这种伟大忘我的恋爱,古今罕闻。于是她也起身,把他拉住,柔声道:“你不必去了,我尚有一个法子呢!”

    无情令郎张咸俊秀的面上,露出疑惑寻思之状,连忙矍然道:“我明确你的意思了。”他面色一整,变得十分老实,又道:“我曾经允许过你,岂论你如何看待我,我也不会怨你。因此,你不须想得太过极端,以为我如不死,则你必须永远和我厮守,否则我便乱开杀戒。不瞒你说,早先耔边看着那几具尸首时,我曾有这种可鄙的要挟你的念头。但现在可不行。”

    朱玲欢然道:“你真是世上稀有的大丈夫。那么请你起劲抑制一下自己的性情,行么?”他慨然颔首,但觉相互心灵相通,千言万语,都不如脉脉传情之一笑。

    难题已解决,各人十分欣慰。但地哑星君蒋青山可是个死心眼的人,苦苦坚持要替朱玲画像,要另画一幅能体现她含愁独坐的肖像。朱玲倒是允许了,但数日时光已往,由于她多了个岳小雷作伴,加上和无情令郎张咸形迹稍为亲密,眼中的郁郁之色已不复见。蒋青山空自有心,却无从落笔。

    岳小雷开始随张咸学艺。这孩子聪慧过人,早已漆黑问过朱玲是否会和张咸恒久厮守。朱玲的回覆是人生本难预料。尤其是她,身负如山情债旧恨,可真说不定什么时候会突然分手。

    岳小雷听了,如有所思,便在学艺之时,一面拼命苦练,一面用口头询问了所有各家派的玄妙招数,用心强记着。因那地哑星君蒋青山携有完备的画具,他便在晚上绘图注字,将日间问过的特技都纪录下来。不用数日,无情令郎张咸的特技,险些都被他问个一干二净。张咸并不在意,以为他天赋虽理想之选,但这等绝艺岂同凡响,没有个一、二十年时光,哪能练得会。

    这天早上,朱玲起来,看不到岳小雷,十分希奇,使命蒋青山、吕声划分去找。但歇了一会儿,他们都自个儿回来,报说不见岳小雷踪迹。张咸突然从小雷房间出来,手中拿着一张素笺,高声道:“朱玲你来看看,他竟是不辞而别呢!”

    朱玲大惊,取笺一看,只见上面写着不少字,大意是说:他明知这样不辞而别,辜负了朱玲对他一片热心,但他却想独个儿浪迹江湖。一面增长见闻阅历,一方面勤练武功。日后自会寻到朱玲,叩谢大恩。但却请她不要寻找,任他在江湖上磨练一番等语。

    朱玲看了之后,以为一个少年有心独立,自无羁束住他之理,只好取消了追踪的念头。但她却突然想脱离这个小乡村,无情令郎张咸自然誓死追随。于是他们中午时分,已到了武昌。

    朱玲换了男装,独个儿去逛了一会儿回来,便对张咸说,要赶赴碧鸡山去。无情令郎张咸面色微变,但迅即恢复常态,夷然道:“好吧,咱们吃过午饭,便启航北上。”

    直到上路之后,朱玲见他仍然谈笑自若,并不追问她何以忽要赶赴碧鸡山的理由,自家反而忍不住。丝鞭扬处,卷过他的眼前,笑道:“喂,你可知道我为何要到碧鸡山去么?”

    无情令郎张咸道:“我虽然知道,石轩中早在数日之前已到过碧鸡山,可是适值鬼母闭关,五轩中便留话要在半个月后再上碧鸡山。咱们如今赶忙一点儿,便可以凑上。”

    朱玲呆了一下,道:“哦,原来你已知道。”

    两人默然并辔而走。约莫驰驱了十余里路,张咸突然叹道:“你莫以为我绝不动容,便误会我对此事漠不体贴。实在当我听到你说要去碧鸡山时,我心中如被你戳了一刀,疼痛难言。但我有什么措施呢?这与财物差异,攘为己有不成?必须要你的心里真个相许,否则光是获得一具躯壳,又有何用?”

    朱玲听了,这才释然。既然他不是毫无妒意,话又差异说法:“老实告诉你,我到碧鸡山去,即是要亲眼望见石轩中铩忌而归。我恨他,因此我要望见他失败。原来我也不敢轻身入虎穴,但有你和他们两个,可就不怕啦,现在你知道了么?”

    张咸喜形于色,突然仰天长笑,显然畅意之极。

    纷歧日,他们已到了碧鸡山麓。这时朱玲早已着蒋青山以丹青能手替她易容,蒋青山仅仅将她的眉毛画粗一点儿,又在颊边弄些阴影,她的容貌便改变了许多。最妙的是乍看甚像原来容貌,但定睛看时,越看越不似。

    玄明教势力遍布天下,轻易无人敢到碧鸡山来。但这次石轩中扬言要重上碧鸡山寻那鬼母挑战,一决胜负。这件事算得上武林百年来第一桩大事。因此许多武林中有名有姓的人物,都宁愿宁愿冒险来碧鸡山走一趟。纵然可能会被玄阴教的人轰回去,但也值得一试。谁知碧鸡山绝不设防,一任江湖人来往自如。不光如此,但凡入了碧鸡山的人,只要说是慕名来观战,一律茶水、点心等招待。

    朱玲是旧地重游,自然识路,带着张咸等三人,弃马步行上山,直赴玄阴教禁地。一路上但见不少武林健者,都同是向山上奔去。不久,他们已置身在碧鸡山高处的主坛大厅内。

    这座宏阔异常的大厅,此时人潮汹涌。玄阴教这回对江湖闻风而来的武林人甚是礼待,每有一人入门,便有执事教徒端椅过来,同时尚有一杯香茗招待。他们四人来得迟,只幸亏厅隅处落座。

    朱玲游目四顾,只见厅中所摆椅子,尽皆朝着大门。是以任何人进来都被各人望见。当他们四人迤逦而进时,曾引起一阵轻微的骚动。原因是无情令郎张咸不光风姿潇洒,服装华美,特别是脚下颇见时光。故此厅中群雄都希奇探询,但因竟无人认得,是以骚动一下便清静下来。

    朱玲轻轻对张咸道:“啊,天下南北各路的能手,险些全部到齐啦。你望见那老僧人没有?他即是当今少林寺达摩院首座长老铁心大师,旁边谁人精神里烁的老人,即是西凉派宗主移山手铁夏辰……”

    无情令郎张咸突然忿忿道:“那里有两个小子,总是盯着你,我得去教训教训他们。”朱玲随着他指示之处看去,只见一个身量颀瘦、面目清瘦的少年,双目炯炯有神,这时瞬也不瞬地注视着她。当下认出此人乃是荆楚派后起能手飞猿罗章。此人已尽得衡山猿父老真传,昔日曾与魔剑郑敖较量过,全靠她在旁边提醒郑敖,才用诡招赢了他。她见是此人,眼光绝不停留,便自滑过。掠到另外一个青年令郎面上,只见他五官规则,自然流露出一种威严心胸。

    朱玲苦心微跳,认出这小我私家乃是当年在洞庭湖上认识的德贝勒——但她只知他姓金。旁边尚有一人,即是小阎罗屈军。她感应德贝勒的眼光特别锐利,似乎已看透了她的身份,故此心中微跳。低声道:“你别理他们,昔年他们都吃过我的亏,故此看我,希望他们别认出来。”

    张咸哦了一声,只听她又接着道:“我希奇玄明教内外六堂香主,怎的一个不见?”

    正说之间,忽见数人鱼贯而入,带头的竟是个女人。年岁约在四十左右,长得相当秀丽,身材袅娜。身上斜绕着一条红罗带,走动时迎风飘舞,看来哪怕没有两丈之长,也有文八。第二个朱玲便认得,乃是内三堂香主中的铁臂熊罗历。第三个也是内三堂香主之一的火判官秦昆山,第四、五两个是外三堂香主九指神魔褚莫邪、雪山雕邓牧。第六个是总舵主日月轮郭东。

    在最近大门处尚有十余张空椅,他们进厅之后,一言不发,都在椅上各自落座。朱玲听到旁边的人低声谈论,方知领头谁人秀丽袅娜的中年妇人,乃是新近加盟玄阴教的交趾阮大娘,被尊为天凤堂香主。

    厅门突然又泛起一人,玄阴教的五位香主都站起来迎接。只见来人身量高峻异常,相貌奇丑,敢情正是鬼母座下的首徒厉魄西门渐。朱玲微微一震,定睛瞧着这个对她一往情深的大师兄,却觉察他似乎已经苍老了不少,不知怎地心中微觉怆然。厉魄西门渐先请诸位香主坐下。然后走到铁心大师和铁夏辰眼前,与他们攀谈了几句话,这才落座。

    这时才不外是上午卯辰之交。只因石轩中昔日脱离碧鸡山时,只说今日要重来,并没有说定时间。故此要看热闹的人,一早便赶到,便却无人知道石轩中何时才会驾临。

    一个玄阴教的大头目在厉魄西门渐耳边轻说了几句话。厉魄西门渐现出愕然之色,随即急遽起身,走出厅门。厅中之人一阵哗然,纷纷猜忖是不是石轩中已经来到,故此西门渐急遽去通知鬼母?

    张咸也如是怀疑,朱玲没有回覆,但心中紧张得要死。她知道自己虽是恨极石轩中,但一旦这位俊美元伦的一代英侠泛起时,她一样会激动得全身哆嗦。

    正在此时,大门口泛起了一个翩翩美书生,但双目如电,镇定地向厅内扫视一匝。

    前面有些人震于石轩中威名,一看这位生疏的美书生,不光相貌出众,心胸尤见沉稳镇定,不觉站起来悦目清楚一些。后面的人视线被挡,都纷纷站起来,霎时间椅子移动声充满了大厅中,险些所有的人都站了起来。

    朱玲等四人因被前面的人墙遮住眼光,便都起身。朱玲站起了一半,忽又坐下,面色变青。突然觉察侧边不远,有一对奇锐的眼光正注视着她。回眸一瞥,漆黑又大吃一惊。

    这时大门口那位美书生双眸微转,登时已明确众人何以起立之故,连忙朗声道:“区区宫天抚是也,并非是石轩中,列位请坐下,稍安毋躁。”他的声音如敲金夏玉,厅中无一人不清楚地听到。这等内功造诣,也足惊人,不负众人站起之劳。

    宫天抚闲步进厅,竟在最前排的铁心大师近旁的椅上子坐下,显然甚是自傲。

    朱玲睨了谁人注视着她的人一眼之后,便不敢再望。敢情那正是急遽出厅而去的厉魄西门渐,他听得手下陈诉说,有个年轻男子极似是白凤朱玲化妆,登时心灵大震。但他是个老江湖,其时并不连忙回首瞧看,却出厅去由侧门绕进来,在一旁窥看。早先他也以为是朱玲,但仔细注视之下,越看越不像。心中大感失望,正要转身走开,但这时他的行动已被大厅中群豪发现,于是纷纷转头瞧看清楚。

    宫天抚利眼如隼,瞥扫过朱玲面上,登时惊讶地站起身,直走过来。朱玲心中窘得要死,赶忙低头。却听到两声怒哼一齐升起,厅中登时浮起一片骚动。

    这两声怒哼,一是那厉魄西门渐,乃是对那直着眼睛,望着朱玲走过来的宫天抚而发。这还不奇,最奇的是无情令郎张咸突然站起来,怒目睁视那厉魄西门渐,大大哼一声。这无情令郎张咸厅中无人识得,而他居然敢对心黑手辣、武功极高的厉魄西门渐无礼,简直是叫人称奇惊诧之事。

    厉魄西门渐一回眸,望见张咸精光四射而带着恼怒的眼光,禁不住有如火上添油,震怒起来。同时宫天抚也因厉魄西门渐对他怒哼,妒火为之焚心,愤然移目怒视西门渐。原来他与朱玲在仙音峰上同住日久,已知他的大师兄对她有情之事。故此他特别忍受不住厉魄西门渐的无礼。

    无情令郎张咸大踏步走上前,双目如隼,仍然怒视西门渐。

    宫天抚抢先喝道:“西门渐你哼什么?”

    西门渐哪曾被人如此撩拔过,怒气勃勃,大喝道:“小子你这是找死。”

    无情令郎张咸就声道:“他死不了,你得先过了我这一关才行。”

    宫天抚呵呵大笑道:“这位兄台不必干预干与,宫某自问尚不把这厮放在心上。”

    此言一出,厅中一片哄然。想不到在石轩中未到之前,居然有好戏可看。不外各人都不知道宫天抚和张咸泉源,故此漆黑俱为他们两人担忧。

    厉魄西门渐狞笑一声,洪声道:“厅中在座列位高人好汉清听一言,本香主虽在敝教重地之内与此两人动手,却不能算是倚势欺人。”许多几何偏帮直阴教的人,闻言都高声应是。

    西门渐指指厅门道:“那里尚有地方,足供咱们动手。你们哪一个先来?抑是一齐动手?”这时厅中大多数人都不知他们何以发生争执,却以为形势紧张之甚。

    宫天抚简直没把厉魄西门渐看在眼内,因此趁他说话之时,双目又递注在朱玲面上。

    无情令郎张咸正要与他争先,一见他也是直着眼睛死瞅住朱玲,妒心大作,怒声喝道:“宫无抚,咱们一会儿还得打一场。”

    宫天抚愣一下,但他乃是性傲之人,如何能在天下群雄之前,受他无礼之言。当下俊目一瞪,冷笑道:“好极了,只有西门渐一人,难除手痒。”这一来群雄越发莫名其妙,都弄不清楚这三人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三人一齐抢先纵到大厅靠门口的清闲,无情令郎张咸转身向天下群雄朗声道:“不才乃无情令郎张咸,今天特来看看石轩中,本要觅机与石轩中斗上一场。”说到这里,宫天抚冷笑一声,道:“宫某也要和石轩中较量一场,你如要和他动手,待我先瞧瞧你的武艺行不行?”

    厉魄西门渐见他们都不把自己放在眼内,气得怒视睛吹胡子,突然厉声道:“本香主在天下英雄之前,不必隐瞒,确曾败于石轩中剑下。你们居然敢乱冒大气,要与石轩中碰碰,最好先试试能否过得本香主这一关再吹牛不迟。”

    群雄虽曾听闻西门渐败于石轩中刻下之事,但俱不能尽信。如今居然亲耳听到西门渐自己认可,可见得西门渐定是输得心服口服。禁不住各各窃窃私议,谈论起来,大厅为之飘浮着嗡嗡语声。

    宫天抚和张咸齐齐纵声傲笑,抢着先要和西门渐动手,但又各不相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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