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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章 刘郎中

    “这种病连香港的洋人都无力救活,就别说你土郎中的舅公了……我呢,也只有这点措施了,用我刘家祖传的治疗瘟病的药膏加上莞香木加上草药,看能不能驱除这种瘟疫……再说了,祖传的药膏也只是治疗一般的瘟疾,对鼠疫却没有掌握……只有听天由命了。我行医几十年,照旧第一次用莞香配药治鼠疫,莞香虽能够驱秽除疾、行气止痛、温中止呕、气逆喘急,但治鼠疫这种瘟病……”

    6

    芽香街上那间唯一碟匠铺,天天天一亮,就传出磨炼的叮当声,从早到晚,天天如此,年年如此,不管白昼有何等的人声嘈杂,有几多南来北往的商客云集,到了晚上都要散场,都要人去街空。

    可是,热闹了一整天的芽香街,最后总是要取决于铁匠铺张铁匠那最后一锤子定音,这条街才算消停下来。

    张铁匠和他的小伙计的磨炼声,丁丁咣咣响了一个整天,当夜晚来临,市井散场,家家户户似乎都在期待他们已经熟悉了几辈人的一锤子敲定。当这一锤子定音之后,家家户户似乎才心安理得地歇息下来,该用饭的用饭,该饮茶的饮茶,天也随即黑了下来。这样,芽香街才算归于清静。

    芽香街的人,祖祖辈辈都这么生在世,已经熟悉了这种充满嘈杂声气的日子,久而久之就感应亲切,那种敲击的有节奏的声音,陪同着芽香街人每一天的吃喝拉撒,最少也成为了他们在世的一部门内容,如果哪一天铁匠铺没有了响声,芽香街的人们就会以为这一天缺点什么,心中几多有些没着消灭,有人便有意无意地转到张铁匠碟匠铺来看看,望见张铁匠坐在门口,敞胸露怀地坐在那里喝早茶,手里抓着一把黑乎乎的紫砂茶壶,哗哗地往茶杯里倒茶水,张铁匠喝得喉咙里咕咕响。有人就笑话他,张铁匠,你灌牛水啊!张铁匠便嘎嘎笑几声,仍然咕咕品茗。喝够了,就用铁锤一样嘹亮的嗓音跟来往的乡亲打招呼,人们这才放心地离去。若是转到张铁匠门前,门是关着的,人们就很纳闷和犹豫,就会有人忍不住上前去敲门,门敲开了,张铁匠呀开半扇门,伸出睡意朦胧的头来,仍然是敞着结实的胸怀,说:“我妻子昨天夜里从外家回来了……”各人这才会意所在颔首,放心的离去。芽香街的乡亲都知道张铁匠的妻子跟张铁匠情感反面,常回长安镇的外家住,有时住十天半月,有时住几月半年的,张铁匠只好天天以打铁来打发日子。至于张铁匠和他妻子的情感怎么反面,芽香街的人们也没有一个统一的说法,一是说张铁匠那祖根小时候被狗咬吃了,二是说他妻子压根就不会怀孩子,没有生育。总之,张铁匠妻子回来一次,张铁匠的铺子必得晚一些开门,久而久之,但凡张铁匠碟匠铺晚开张的话,定是与女人有关系。一般正常情况下,张铁匠天一亮就拉起风箱,着一炉红红悼火,呼呼啦啦冒出火舌子,一会儿就把一块块生铁烧得通体透明,通体透明又如糕碟,被一只大铁夹,夹到铸铁墩上,看似碟,在铸铁墩上被翻来覆去地捶打几下,张铁匠和小伙计大锤对小锤,像两只铁嘴在叼一块软糕,你叼一嘴,我叼一嘴,声音先是钝钝的,含着,接着就传出清脆尖锐有节奏的响声,磨炼声以势不行挡的声浪压倒整条街的人声,锐利的敲击声震荡并回响在这条古老的街巷。

    黄昏时分,芽香街与寻常一样,弥漫着炊烟和饭香,的海风携带着阵阵咸鱼的咸腥,与港子里的香味混杂在一起,使混浊的街巷多了一些人间烟火的醉意,间或有缕缕丝丝的莞香不知从谁家的门洞里飘了出来,袅袅绕绕地香了泰半条街,使原本杂味纷呈的街巷,更添了夜晚的浑朴与恬静。

    这天黄昏,息炉打烊后的张铁匠,坐在门口饮茶,手上抡了一把葵扇,噼噼啪啪地驱赶着蚊子,一边有滋有味地喝着茶……就在这时,他突然听到一阵z竮竮5纳簦nσ豢矗嗍宓慕置嫔戏乓凰说慕牛馑说慕派洗┳乓凰寤u夹新┏鋈榘椎慕疟常馊榘椎慕疟吃诨杌频囊构庀拢3鲇坝按麓碌竟庠巍盘晨戳硕偈蹦康煽诖簦匀绕鹄矗19拍侨榘椎镜墓庠危胩旎夭还窭础r蛭盘郴盍巳改辏姑挥屑庋呐说慕拧u馑嗳崛偷慕牛踝畔杆榈牟阶樱铀矍跋裨莆硪谎3雒芜桨愕纳欤拐盘郴肷矶加行┧秩怼?

    呆愣之后的张铁匠,抬眼往上看时,才发现一个面目不清的女人,背上背着一个昏厥不醒的男子……当这个声音从他跟前走过,朝陌头南端走去之后,张铁匠才蓦然断定,这双女人的脚,是一个年轻女人的脚……可是这个年轻女人,到底是谁,又去什么地方?他不知道,这使张铁匠犯了疑惑,一时愣在了那里,当他还没有回过神来的时候,便听见芽香街南头的刘郎中家的院门被敲响了……

    张铁匠伸长脖子朝南端张望,敲门声一连一会儿之后,停止了。张铁匠这才萎下身来,又继续喝自己的茶,可是这茶竟然喝得没有滋味了,满脑子里却是那双女人的脚……

    吃过晚饭的刘郎中,像往常一样,坐在院子里的竹椅上,悠闲地一边喝着茶,一边听着满园子蝈蝈的啼声。

    刘郎中家的小院子里种满了中草药,一年四季院子里都散发着草药的味道,特别是夜色降临的时候,经由一天太阳照晒的大通草、鬼箭羽、夏枯草、五指柑叶、石斛、白饭花、金银花、眼睛草、九节风、罗望子,争相发出浓郁的药气,酽酽地地笼罩着小院。

    夜色将草丛枝叶朦胧成一片,风一吹,发出一片细碎的和声,或浓郁或清淡的草药气息也随之飘散开来。

    平时如遇乡亲们抵家中看病,一般的头痛脑热,刘郎中就不让乡亲花钱去寮步的中药铺执药,便在自己家的院子里拔几味草药,给病人拿回家中煲水喝,吃上几付果真见好。这长年累月地下来,刘郎中家的小院种的中草药就成了乡亲们的大药房了。

    刘郎中呼吸着药草的气息,一天的劳碌也就徐徐退去。

    休憩中的刘郎中,经常能够避开蝈蝈的嘈杂,倾听到草药在夜色里拔节着花的声音,甚至还能够分辩出杜仲藤拔节时,叶片在藤架上转身的哗哗声;上山龙在爬上篱笆院墙时那种悉悉索索的诡秘的声音;白饭花着花时“喳”的一声之后,便有一股幽幽清香扑鼻而来……木菠萝散发出的是甜丝丝的味道,与苦蒿的清苦味混杂在一起……

    在这杂味纷呈的夜晚,刘郎中最注意的照旧蛇舌草的气息,蛇舌草一到夜里便发出刺鼻的味道,气息越浓郁,药劲就越犷悍。两天前寮步一个农民在自家地里劳作时被“七步蛇”咬伤脚背,不外半个时辰脚背就肿的像冬瓜,痛得在地上打滚,吓得家人赶忙把他抬到刘郎中的小院里来,声声喊刘郎中救命。

    刘郎中听说是被毒蛇咬了,就从院子里的墙角拔了一把蛇舌草,用石椿捣烂,先将伤口的黑血放去,再将草药敷上,到了这天半夜,被咬伤的农民就轻松下来,到了天亮,肿就消了,第三天就可以下地干活了。

    刘郎中为了寻找气息正犷悍的蛇舌草,夜里就很注意,一旦闻到蛇舌草那种刺鼻味道散发出来,不管有多晚,他都要钻进药草丛中,将蛇舌草连根拔起,放在阴凉的地方晾干,然后碾成粉,放进一个瓦罐里,如遇乡亲被毒蛇咬了,或患疮痈疔毒,刘郎中便把蛇舌草药粉拿出治伤。

    ……

    这天夜里,正在一边品茶一边闻着草药香的刘郎中,突然被一阵迫切的敲门声惊扰了。

    听到敲门声,刘郎中心中一惊,心想:这黑天黑地的,岂非有急病人上门求医?

    于是刘郎中放下茶杯,急遽朝院子门走去,院门前已是一片昏暗,当他打开院门,只见眼前黑咕隆咚一团,兀突突耸立在门口。

    刘郎中吸了一口冷气,倒退一步,定睛看着这耸立的黑影,没等看明确,就听黑影传出气喘吁吁的说话声:“舅公,是我,阿枝……”

    刘郎中一听,便知是家住大岭山**翅岭易屋的外侄孙女阿枝。

    虽然明确了门前耸立的黑影是阿枝,可是阿枝背上耸着一个个头比阿枝长出半截的人,哪又是怎么一回事啊!虽然阿枝背着的人一时看不清面目,但凭那身段,刘郎中断定来者是生疏人,而且是年轻男子。这就更使刘郎中以为事情蹊跷了。

    刘郎中顾不上问清事由,便赶忙把大喘粗气的阿枝让进院门,并帮阿枝卸下背上极重的肩负。

    刘郎中把人往进门的一堆干草上一放,这人仰面朝天,四肢无力地瘫在草堆里,从他的身段以及模糊不清晰的衣装妆扮,可以断定他不是寮步人,也不是莞城人。

    刘郎中问:“阿枝啊!这人是谁?从那里来?”

    阿枝边扯衣襟擦汗边说:“不知道他是谁。”

    刘郎中就更希奇了,说:“你不知道是谁,把人背进家里干什么?”

    阿枝说:“舅公,救救他……要说的话长,先救人吧!”

    刘郎中赶忙让阿枝的舅婆端灯前来,仔细照了照躺在草堆上的男子,然后刘郎中给这人把了脉之后,便大吃一惊,他说:“这人患的是怪病,怕是我这个小小郎中治不了的呀……”

    阿枝一听,马上急出了哭音,说:“舅公,我实话对你说了吧,这人是我在客船上遇见的,船靠寮步码头时,他一头裁倒在甲板上,有人见他病成这个样子,就说这人一定是从香港那里逃过来的,香港正闹鼠疫,说这人是染了瘟疫……”

    刘郎中一听,脸上马上掠过一丝恐慌之色,他走南走北行医,消息也算灵通,前几天就听广州来的商人说,香港那里正闹鼠疫,传出消息说香港的华人区被维多利亚女王下令焚烧,因瘟疫死去的人无数,港岛上一片恐怖。染上疫病的广州人,纷纷逃回广州治病,大多死在广州不说,还熏染给了旁人,一时间省府衙门下令封锁广州的码头车站,封查从香港过来的人,通常面带病容者都被挡了回去……可眼下这个年轻男子,又是因为何以到了寮步,病倒在轮渡上呢?

    刘郎中问:“他只身一人吗?”

    阿枝说:“是,没人认得他,船老大怕他死在船上不祥瑞,要用草席裹了他扔进海里……所以我才认了他,谎称是我的表兄,船老大才让我将他背下船,我就奔你来了……舅公救命要紧啊!”

    昏暗的油灯,蓦然炸出一声碎响,火花溅在舅婆手上,舅婆手一抖,灯油溅出,油滴在水草上,立马着了火。

    刘郎中三脚两脚就把火踩灭,心中连忙有种灰灰沉沉的不祥之感,刘郎中一时不知如何是好,愣怔不语。

    阿枝险些是绝望地拽着刘郎中的手臂,乞求着:“舅公,就算阿枝求你了……”

    刘郎中疑惑的眼神望着阿枝。

    阿枝明确了舅公的意思,连忙两腮绯红,她结巴着说:“我知道我一个女孩儿,不应该如此……可是,如果我其时不救他,现在他已经被扔进海里,被鱼吃了……”∫∫

    刘郎中默然沉静不语,思忖片晌之后,叫舅婆进屋,让舅婆从一个衫木立柜中取出一个褐色的小木箱,刘郎中从小箱中取出一贴发黄的药方,戴上老花镜仔细地看,看过之后,他愣着眼睛想了一会儿,然后自言自语道:“这可是刘家的祖传秘方,几十年没有动用过了,今天看来只能这样了……”

    刘郎中转身进到里屋,从一个老旧的瓮罐里取出几包黑呼呼的药膏来,凑到鼻子下闻闻,然后各取出一些来,交给舅婆,说:“把这些药膏和着莞香草药一起煲水,越浓越好……”

    舅公交接完,让阿枝端着油灯,照着他进了院子里的草药地里,舅公一口吻拔了十几味草药,阿枝不知道这些草药有什么用处,只是看着舅公在草丛中东挑西选,把那些着花的、带茎的,长满刺的,拔起来拢在一起,然后交给了舅婆。

    舅婆很快就支起了大铁锅,将药膏、莞香、草药一起下锅煮,煮开之后,水像酱油一样浓黑,一股怪异的药气溢满了整个小院。

    舅公先舀了一勺,嘬了一口在嘴里品尝,然后点颔首,说:“用这汤药来泡澡,另外用小药罐加药膏和黄熟香煲水给病人喝……”

    舅公对阿枝说:“这种病连香港的洋人都无力救活,就别说你土郎中的舅公了……我呢,也只有这点措施了,用我刘家祖传的治疗瘟病的药膏加上莞香木加上草药,看能不能驱除这种瘟疫……再说了,祖传的药膏也只是治疗一般的瘟疾,对鼠疫却没有掌握……只有听天由命了。我行医几十年,照旧第一次用莞香配药治鼠疫,莞香虽能够驱秽除疾、行气止痛、温中止呕、气逆喘急,但治鼠疫这种瘟病……”舅公欲言又止。

    阿枝也顾不上舅公的唠叨了,她正要随舅婆进屋,却被舅公一把抓住。舅公说:“你和我,从现在开始,都不能进那屋了,如果把疫菌带进屋去,那我们全家都要遭灭门了。”

    阿枝一听确实了一下,她怯怯叫了一声舅公,泪水立马溢满了眼眶。舅公见阿枝惆怅伤心的容貌,声音就软了下来,说:“你跟你爸一样,心善好帮人,可这种忙却不是一般人能帮得了的啊!再说你一个女儿家,怎么就如此斗胆地就把一个下落不明的男子背回了家……不外阿枝,有句话舅公必须跟你说清楚了,如果这人死了,怎么办?他家住那里?亲属又在那里?这是一个要命的问题,再说人死了不能草草把他扔了或埋了,这种疫病来势凶猛流传也很快,如果不尽快把他的后事处置惩罚好,疫病传开,我们整个寮步都要遭殃。”

    舅公把话打住,他怕阿枝这个涉世不深,年仅16岁的女人,经受不起这种重压。

    阿枝脸色苍白的望着舅公,她虽然没有亲身履历过鼠疫,只是从大人们偶然对鼠疫的传说,知道鼠疫是很恐怖的一种瘟病。从她在船上冲向这个生疏人,厥后把他背到舅民众,她一直都处在紧张之中,当眼下岑寂下来,经舅公这么一说,她才真正感应了恐惧。恐惧犹如黑夜一样从四面八偏向她袭来,只管满身是汗,她也深深地打了一个寒颤。可是当她的眼光落到那张生疏而苍白的脸上的时候,她的心就被揪紧了,心底里总有一个声音在呐喊——我要救他啊!

    就是因为心中这个念头,才使她在船上掉臂一切地冲向他……在那一刻,她险些忘记了畏惧。

    舅公默然沉静一会儿,说:“如果这人没解围,就得报官,这是衙门的划定,如果我们隐瞒不报,又因为这小我私家把疫病传到我们这个地域,那可是罪责难逃,重者要杀头的……”

    阿枝问:“报官之后,又该如何?”

    舅公想了想,说:“那肯定是像船老大那样……虽不扔进海里喂鱼,但也是找一处荒山野岭深埋了。”

    阿枝恐慌的眼光看着舅公,哭泣起来。她望着地上奄奄一息的男子,感应了无助和伤心,她想,如果就这样不问青红皂白地把他掩埋了,他岂不就成了无人知晓的冤魂野鬼,就连他的家人也不知道他的下落,这样实在太凄切了……

    阿枝想到这些,连连摇头,说:“不要报官……不要报官……”

    阿枝很绝望,她原以为舅公能够救他,因为舅公医治好了许多的病人,寮步人生了病都来找舅公,她没想到面临这样的病,连舅公也为难了。

    刘郎中见外孙侄女伤心难受的样子,心里也乱了,这样的病人报官和不报官都是让他为难的事。

    刘郎中思来想去,最后照旧决议先下药再看病情而定,如果能够好转,算是天意,也是阿枝这个善心女人的造化;如果救不了这个病人,他也是没有回天之力了,这也是天意啊……

    舅公心气往下一沉,说:“先把他抬进后院那间堆放杂物的屋里去,不管情况怎样,先死马当活马医吧!”

    阿枝一听,仰起脸望着舅公,舅公对她果决所在颔首,就在舅公对她颔首的瞬间,她感眼前一亮,一股气力充满全身。阿枝连忙停止了哭泣,赶忙和舅公把瘫在草堆上昏厥不醒的男子抬到了后院的一间杂物房里。

    这间房里有一架竹床,上面堆放着陈年的旧衣破棉絮,地上放着装香的瓦罐和存粮食党坛罐罐,只管杂乱,但也被舅婆收拾扫除的干清洁净。

    阿枝对这间杂物房是十分熟悉的,儿时她和弟弟存璞常跟父亲到舅民众玩,父亲上圩市卖香木,她就和弟弟跟几个表叔和表姨玩耍。舅公两个儿子一个女儿。阿枝叫他们表娘舅和表姨姨,他们都比阿枝大几岁。阿枝和他们在这间屋里躲迷藏,用莞香去换麦芽糖,然后藏在屋里吃,吃了就开始学大人那样唱木鱼歌。唱的依依呀呀,厥后两个表娘舅到广州念书,就在广州立室立业了。表姨嫁到莞城,平时隔三差五地回寮步探望怙恃。舅公离不开他们栖身的这条芽香街,说闻不到芽香街的香气心里发闷,就和舅婆留在了芽香街。舅公是一个乐善好施的郎中,自幼在寮步长大,所以给乡里乡亲的看病,多数不是为了挣钱,家境清贫的乡亲有病找上门来,舅公不光不收钱,反而搭钱配药。病治好了人家谢谢他,送来自家产的香木、瓜豆和粮食,舅公自然是欣然收下。所以舅公在寮步一带口碑好,只要一提起芽香街,就无人不知有个刘郎中。

    舅公把昏厥男子平放在竹床上,盖上一床旧棉被。他对阿枝说:“虽说是酷热天,可患了瘟疫的人,高烧之后阵阵生冷……”

    就在这时昏厥的男子突然发出一声凄冷的,像一个快被冻死的人发出的哀嚎。

    这使满身冒汗的阿枝也随着打了一个寒颤,她望着那张在昏暗的油灯下腊黄苍暗的脸,她这才看清楚这张面目的轮廓。她回忆起在船上,这个男子从船舱里走出来时,他那异样的神情和那年轻张英俊的面目,瞬间吸引了她,在那一瞬间,她的续得很是厉害。就在这时,男子转过身去背朝着她,接着男子就倒下了。

    舅公让阿枝端灯凑近照他,舅公撩开男子的衣物,发现他腰上扎有一个皮钱包。舅公摘下打开一看,内里有一封信,收信人的名字让舅公大吃一惊。这个名字如果不是同名同姓的话,番禺的大盐商张元余,这人可是广东盐商中有名的商人。再看包里有几张香港银票,尚有一些杂七杂八的票证。如果要弄清楚此人的真实身份和姓名,只有靠这封信了。可信是封严的,又不能随便拆开。舅公为难地摇摇头,说:“看来这人的来头不小……嗨,来头再大,也差点被人扔进海里喂了鲨鱼……真是浊世无贵贱啊!这是命啊!”

    当舅公翻看他腋下鼠溪时,大吃一惊,说:“鼠溪已长了硬包,要开刀去毒,把恶血清出来。”舅公说着转身出屋,快步走到正屋前,冲屋里舅婆叫道:“妻子,把行头拿出来……”

    一会儿,舅婆就把舅公的行医行头捧了出来。

    舅公进了杂物屋之后,从箱里取出一个瓦壶酒罐,取盖后冲出一股浓重的酒味,这是舅公在寮步的酒坊买来的烈酒,酿酒的师傅把开坛的原酒,在没有兑水之前,就给刘郎中灌上一壶,送到刘郎中家里来,酿酒师傅知道刘郎中用得着。

    刘郎中先将酒倒在手心里,重复搓手,然后让阿枝摊开手心,倒了一些在阿枝手心里。让阿枝搓揉双手。然后,他把手术刀用烧酒消了毒,将男子腋下的毒包切开,毒包马上喷出一股黑血,舅公用棉布沾清洁,然后又在男子左手腕和右手腕处各剌一刀,也是一股黑红的浓血喷出。

    舅公转过头,对发愣的阿枝说:“你去把门口的木盆支在这屋里,叫你舅婆赶忙把煲好的药水盛到浴盆里……”

    于是,阿枝去到门外拽进来一个大木盆,放置屋中间,舅婆提着一桶热气腾腾的药水进屋来,一股湿润而混杂的香气扑面而来。

    木盆中水盛了泰半盆水,舅公便扒光了男子的衣服,只剩一条贴身的底裤。舅公把他抱进水中,水中男子苍白的身体在褐色的药水中,犹如一只药汤中浸泡的鱼。

    接着舅婆捧来一个黑漆漆的铜质香炉,香炉上放了一个小圆铜盘,盘中放着几颗如琥珀一般褐色的香丸,香丸被炉中的火烤蒸着,发出阵阵奇异的香气,一会儿香气就弥漫了屋子。

    “好香啊!”这个一生下就闻香的女孩儿,也惊叫起来。

    阿枝知道这种香叫“黄熟香”,是莞香中极品,听父亲说,当年她祖爷爷给天子纳贡的香,就是这种香。这种香是从上百年的老香树的香口处凿得,从老香口处的木纹中溢出的香脂,经长年累月之后结成琥珀状的香脂,收罗之后放在火上的盘中蒸烤,不仅香气奇异,驱邪除病也有奇效。

    阿枝没想到舅公为救一个素不相识的生疏人,竟动用密藏多年的珍贵香品。

    阿枝心里涌出一阵热,她望着水中昏厥的男子,他痛苦的面容竟然经水泡之后,徐徐舒缓开了,那种一直附着在他脸上的死亡黑灰色,也稍许退去,显出了些许的本色。虽然脸色仍然苍白,但看上去没有那么让人畏惧了。

    舅公在男子脖颈下添了一块木头,防他脖子和嘴陷进水里。

    这时,屋外突然一声**鸣,舅公身子一震,抬起头望了一眼门外,说:“一转眼天就亮了……”

    舅公和阿枝把人抬上竹床,用厚棉被裹了,只露出一个头来。

    舅婆把煮好的莞香药汤端来,待微凉之后,舅公就用一根竹片,撬开男子的牙,从翕开的牙缝中,把药汤一点一点灌进去,接着就听见昏厥男子喉咙有了咕噜的回气声,接着又是一声叹息,从那道紧闭的死亡之门冲出来,紧闭的嘴唇有了轻微的,徐徐由深紫转为浅紫,徐徐有了淡淡的光泽。

    舅公看了男子这些细微的变化,便长长地嘘出一口吻来,他对阿枝说:“看来病情松动了……”

    阿枝颔首,从胸口里缓出一口吻来。

    舅婆让阿枝去洗沐房洗澡易服物,阿枝随着舅婆刚要出门,舅公说:“重新到脚清洗,头发丝都要清洗清洁……”

    阿枝走出屋子,一股清爽的风吹来,使她精神一振,突然以为自己一直在做着一个悠长而希奇的梦,梦中的她一直在马不停蹄地忙碌着,时而在一条崎岖的山道上摸黑地行走;时而在一条横水渡上迷失了偏向……

    阿枝愣怔地望着初放亮奠空,然后转头望一眼杂物屋闪动的微弱灯光,闻到从屋子里溢出来的香气,她翕了翕鼻子,她这才以为发生的这一切都是真实的……她低下头看着自己脚上那双面目一新的布鞋,鞋尖上那两只蝴蝶也被土壤遮盖了。

    阿枝冲洗完毕,换上了舅婆的衣服,舅婆宽大的圆领畅袖衫,穿在她身上,显得有些滑稽。舅婆见了阿枝的样子,就笑了,说:“先拼集着吧,你换下的衣物,我要用石灰水泡了再洗……”

    阿枝甩着宽袖,去杂屋里唤出舅公,让舅公去沐浴易服。然后爷孙二人坐在院子里的木桌旁,喝了清甜幽凉的绿豆汤。

    舅婆把饭盛上让阿枝吃,阿枝却一口也吃不下去,以为自己的肠胃沉甸甸的像块石头。

    舅公看了一眼阿枝,说:“鼠疫一般是老鼠死了之后,尸体腐烂了,才熏染给人,人熏染鼠疫后,如果人不死,也不会熏染人。人们怕瘟疫熏染,是不明确瘟疫是通过尸体**之后才熏染的……”

    阿枝默默颔首。阿枝虔诚地相信舅公说的话,因为从小到大,亲眼眼见了舅公给人治病,她以为舅公是了不起的郎中。

    舅公叹息道:“也许是歪打正着了,从来没听说过,莞香能治世人恐惧的鼠疫,这真是天意啊……”

    阿枝望着舅公既兴奋又疲劳的面容,说:“舅公你太累了,去睡觉吧!我守候着,有什么事我就去叫你……”

    舅公点颔首,进屋去仔细检察病人的四肢变化和他的呼吸,然后抬起头,对阿枝说:“这事对谁都不能讲,万一被人知道,我们在留医一个从香港来的鼠疫病人,是要吃讼事的……”

    舅公面露忧愁,欲言又止。

    阿枝呆呆地望着舅公走出去的背影。

    7

    刘郎中从那间充满死亡气息的杂物屋里走出来,感受是头脑昏沉,四肢酸痛,满身流淌着冷热不均的汗水。他走到前院的一张木躺椅前,一屁股坐下去,压得木椅嘎嘎作响。他长长地嘘了一口吻,仰头望着刚发白奠空,他的思维徐徐清晰起来,因为昨天夜里发生的事情太突然,他险些还没来得及思索和梳理自己的思路,便情不自禁地被卷进这场瘟疫的漩涡里去了。当从这种被死亡笼罩的阴影中走出来时,一股由衷的愁绪便涌上心头。

    自家外孙侄女突然旋风般背来一个生疏男子,这对一个还未出嫁的女人来说,是大忌,更况且被背来的男子还身患恶症,而且是人人都避之唯恐不及的瘟病,可是这个不喑世事的阿枝,不光把人背来了,而且还声声求舅公救人。这对一个郎中来说,治病救人是理所应当的事,可是对这个非同寻常的病人,他真正是感应了前所未有的焦虑。再说,香港闹鼠疫的风声传得比鼠疫还要快,清政府跟各个地方衙门都下了死令,严加堵截从香港逃亡广州的病人。维多利亚女王见局势无法控制,下令烧毁华人栖身区,想把鼠疫和华人一起化为灰烬。如蚁蝼一般的华人,在那片乌云密布的岛屿上,一夜之间如同丧家之犬,携家带口奔向各个口岸,拼命地爬上不知开往那里的船只……这种情形虽然刘郎中没有亲眼眼见,可是从那些听说中,他完全可以想象那种凄凉的场境。特别是他亲眼看到这个近在咫尺的患鼠疫的年轻男子之后,他心田的焦虑和恐惧就越发深了。他怕的是一旦这种瘟疫由这个男子流传开,瘟疫在寮步的土地上伸张,一夜之间便会各处瘟疫和鬼哭狼嚎……想到这种惨景,刘郎中打了一个很结实的哆嗦。

    思来想去的刘郎中,最后照旧决议,既不能报官,也不能把病人继续留在家中……可是眼下又能够把他送到那里去呢?

    在两难之中,举棋不定的刘郎中,眼前不停地闪现出阿枝那双求救的眼睛——而就是因为这双求救的眼睛,才使他有了昨天夜里大义救人的举动。

    刘郎中思来想去,理不出头绪,可心里总有一个悬念在盘旋——阿枝这个从小在山里生,山里长的小女人,为什么就有如此大的气力和心劲,要救助一个素不相识的生疏人,这岂非是冥冥之中的召唤?

    刘郎中这个行医几十载的土郎中,是从来不信鬼神的,对自己瞬间发生的这种念头也以为有些黄。

    刘郎中在躺椅上刚迷糊了一会儿,就被一阵敲门声惊醒了。

    舅婆听到了敲门声,也从屋里跑出来,神情张皇地望着刘郎中。

    刘郎中对老伴摆摆手,便从躺椅上支起身来,眼光模糊地望着紧闭的院门,因为有了昨天夜里阿枝敲门的那一幕,刘郎中少不了又一惊。

    刘郎中犹豫片晌,起身去开了门。

    刘郎中没有想到的是,敲门的人一身衙役衣饰妆扮,魁武的身材严实地堵住了院门。

    刘郎中马上受惊不小,没有等他启齿说话,就听对方粗声大气地说:“衙门栖留所的王大人有请。”

    刘郎中一听栖留所,就越发惊讶了,莞城设立的这个“栖留所”,在他照旧孩童时代就有了,是官办的慈善机构。莞城建了两间衡宇专门收养流民,衙门立划定:“凡外来无依及病卧街巷者,该街坊报官收入栖留所,栖留所按名挂号循环薄,每个流民日给小米一仓升,煤炭油菜制钱一十五文,隆冬无棉衣者给粗布棉袄一件。每所各募本城老实民人一名,月给工食五钱,责令看守衡宇照料在所流民。若流民患病报官拔医调治,有在所病故及沿途卧毙者,通令报官掩埋官给棺木,每口价银八钱,埋于义xz。”

    刘郎中作为行医几十载的郎中,自然对这种官办的慈善机构了如指掌。可是他刚接纳了一个病倒路旁的人,就来了栖留所王大人的传令。

    刘郎中没有多想就问来人:“王大人传我去,是家里有病人照旧其他?”

    衙役说:“我也不清楚,你去了就知道了。”≡≡

    刘郎中没有带行医的行头,便随着衙役要走,可刚跨出前脚,后脚还在门槛里,他转头犹豫地望了一眼通向后院杂物屋的小径,他想王大人的传令,势必与昨夜收留病人有关……他思忖片晌,便跟站在一旁的老伴说:“我去一趟莞城……另外你打发隔邻的李小二,去一趟大岭山**翅岭易屋,一是告诉阿枝的怙恃,就说阿枝要在舅民众帮几天忙,十天半月地回不去,让他们别担忧,二是带一些去年的莞香下山来……另外告诉阿枝,凭证我先前的要领,给病人用药……”

    刘郎中欲言又止,摆摆手便转身出门去。

    刘郎中到了莞城的栖留所,王大人早在那里期待他了。

    刘郎中望见矮胖的王大人,坐在一把黑漆木椅上,正用一双虚成了一条缝的眼睛在窥视他。

    刘郎中心里就越发惊讶了,他想王大人恒久以来都是治理流民安置事务的,一般与他来往很少。因为莞人喜欢把但凡在衙门做事的人,都叫着大人,因此王大人这个称谓就被人一直叫着。

    刘郎中一进门,王大人便问:“有人禀报本官,说你收治了一个从香港过来的病人?”

    经王大人这么直截了当一问,刘郎中反到清静下来,他知道这事是瞒不住的,于是刘郎中也爽快所在头,说:“昨天夜里确有病人来求医,我切脉之后,发现病相模糊不清,我就不敢留医……”

    王大人说:“为什么不敢留医?”

    刘郎中说:“您是知道的,我只不外是一个乡下土郎中,平时也最多给人医治头痛脑热的小病,对于像昨天夜里的谁人病人,我确实没有掌握,也更不敢冒然下药……所以我只好打发病人走了。”

    王大人说:“去了什么地方,你知道吗?”

    刘郎中默然摇头。

    王大人听了刘郎中的回覆,有些茫然,来禀报的人显着望见刘郎中的外孙侄女从船上背下来一个香港病人,进了刘郎中的家里就再也没有出来……岂非其中真有隐情,岂非说刘郎中收治了瘟疫病人,怕吃讼事不敢说出实情,万一是这样的话,如果造成了瘟疫扩散,岂不让他这个专管此项事务的役官难以下台吗?这事如果追查下来,他这个小小衙吏,小则掉乌纱帽,大则要掉脑壳的啊!

    王大人想到这些,脑门上出了一层汗雾,但他照旧心平气和地对刘郎中说:“最近省府来了传令,通常从香港过来看病的病人,一律要报官,如果擅自收留瘟疫病人不报官者,要按窝藏罪治罪的。”

    刘郎中虽然颔首称是,可心里却忙乱不已,他对自己家中藏着的病人现在生死难料,虽然经由一夜的烟熏水泡,是否能够渡过鬼门关,他心中简直没有数,因为他行医虽然几十年,用莞香治愈过病人的胸痛、胃痛、气滞的偏差,而且疗效十分好。可是用莞香来治疗瘟疫,照旧第一次,这也实属没有措施中的措施了——阿枝的声声求救,逼得他在无路之下找出了这条路。

    刘郎中知道,即即是莞香对这种病有一定的效果,也不是一天半载地就能够见分晓,最少也得三五天,如果这个病人能够在三五天之内,身体中的毒气有所下降,热烧退去,人能够苏醒过来,那就是不幸中的万幸,这灵通三界的莞香,就真是救世之神物。如果醒不外来,瘟疫可就要危及四方生灵啊!

    刘郎中心绪杂乱,想快快脱离栖留所,回抵家中看病人的情况,可是王大人却没有让他走的意思,而是令衙役上茶,说要跟刘郎中饮茶领。

    刘郎中一听就慌了神,赶忙说:“家中有事忙碌,不敢久留,胳专门登门造访。”

    王大人顽强地说:“我早就想请你来贵寓碰面,一直都找不到合适的时机,正好今天你来了,顺便就了我的心意。”

    刘郎中听到此就欠好再推辞了,可是心里却忐忑不安,使他不安得很。因为他一时弄不清楚王大人强留他品茗的用意,也只好坐下与王大人攀谈起来。

    8

    舅公走了之后,阿枝坐在病人躺着的竹床前打了一个盹,舅婆进来轻声唤她,她也没有听见,她实在太累了,满身的骨头似乎都被磨痛了。在她的潜意识里,昨天背人的极重仍然还没有散去。就是在她短暂的浅睡里,仍然发出痛苦的。

    舅婆拍拍她的肩,她一下跳起来,惊震地望着舅婆,舅婆一脸的忧愁,使阿枝越发不安起来。

    阿枝说:“舅婆,我舅公呢?他睡了吗?“

    舅婆犹豫片晌,说:“你舅公不让我告诉你,他被衙门的人叫走了,也不知道什么事情……”

    阿枝说:“来的人没有说是什么事吗?”

    舅婆说:“没有说啊……”

    阿枝发怔地望着床上昏厥的生疏男子,她突然意识到,舅公此去一定与这个病人有关……于是一股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她不知道舅公此去是凶照旧吉,她最担忧的是,这件事让舅公受到牵连,万一病人没解围,死在了舅民众里,事情就更糟糕了……这样的话,阿枝以为自己简直就是罪人。

    当阿枝的眼光落在那张不时轻微的脸上的时候,她的心被就很痛,她明确他正处于生死挣扎的关头,如果凭证舅公的治疗要领,也许能够救活他,如果被衙门弄走,当成瘟疫深埋荒山野岭之中,那她阿枝更是一个罪人。

    舅婆说:“不管怎么样,我们照旧救人要紧……把泡澡的水换了,煲心的药水让他继续泡。”

    舅婆的话令发呆的阿枝的精神一振,她赶忙起身与舅婆一起,把昨天夜里给病人泡过身子的药水抬出去倒了,换上热气腾腾的新煲的药水,两人把病人抬进水盆里。

    病人泡在水里之后,发出一声似乎说话的,阿枝惊讶地望着舅婆,说:“他似乎在说话呐,他说的什么?”

    舅婆说:“似乎说的是,多谢……”

    阿枝一下激动起来,眼睛随即就湿润了。

    阿枝望着这张苍白的脸,喃喃道:“你心里什么都明确啊,你不会死的……你咬牙也要渡已往啊,你千万要对得起我的舅公啊,他苦心为你治病,你千万不能够……不能够啊!”

    阿枝说着就哽咽起来。

    舅婆慰藉阿枝,说:“孩子,我们救人救到底了,菩萨也会帮我们的,昨天夜里我做一个梦,梦见一个白髯毛老人对我说,五天之后……然后就飘走了。我醒来就一直在琢磨这事,老神仙说的五天是什么意思?厥后我一想啊,这莞香的疗效,至少也要五天时间才气够收效啊,你说是不是?”

    阿枝泪如泉涌地望着慈祥的舅婆,说:“舅婆,您和舅公都是天底下最好的人,等这小我私家醒了,我会告诉他是你们救了他,是你们冒着生命危险在救他,他会酬金你们的……”

    舅婆抚摸阿枝的头,叹口吻说:“你舅公救人从来都不图酬金的,更况且这种来路不明的危急病人,那里还去想酬金之事,能够把他救活,就是菩萨保佑了。”

    舅婆走了之后,阿枝发了一会儿愣,然后就往香炉里添了几块香木,接着一股清新的白烟盘旋着升上空中,在屋顶轻轻氤氲,香气弥漫开来。

    阿枝仰望着神秘氤氲的烟云,她跪下双手合十,虔诚祈祷,祈求菩萨保佑舅公正安,保佑重病缠身的生疏人死去活来;保佑阿枝不给舅公一家带来灾难……

    阿枝紧闭双眼,默念着心里的祈求和愿望。

    泡在水里的男子被烟云笼罩着,在阿枝祈祷的历程中,男子又发出一声极重的,像是从死亡的深渊中传出来的声息。

    阿枝蓦然睁开眼睛,望着水中的男子,只见他脸上的肌肉在轻轻,嘴唇在颌动。

    阿枝赶忙站起来,端起药汤碗,一手扶起男子的脖子,一手把碗边凑到男子的嘴边,当阿枝将碗边在男子的嘴唇边轻轻碰了碰,男子竟然微张嘴唇,阿枝见状顺势喂了他一口药,药水灌到嘴里后,喉咙里发出药水下咽时的阵阵咕噜声。

    阿枝心里又惊又喜,接着又继续喂药,男子都顺从地喝下去了。

    阿枝激动地说:“多喝,你不会死了,你活过来了……”

    阿枝正说着,昏厥中的男子睁开了眼睛,昏眉晕眼地看了阿枝一眼,接着又无力地闭上了。

    阿枝惊讶地望着瞬间睁开又紧闭的这双眼睛,她脑海中闪电般地跳出这个男子在船上,倒地那一刻,回望她一眼时的情形……其时那种情形像刀刻一般映进阿枝的脑海里,是阿枝怎么也忘不了。

    阿枝望着这张雾气缭绕的脸,一块悬空在心里的石头终于落地了。

    阿枝学着舅公的要领,为男子搓揉四肢,从脖颈到,从脚趾到腰部,在这个历程中,阿枝完全忘记了自己是一个女孩子,忘记了一个女孩子的羞涩,她竭尽全力投入地做着这一切,当她把男子抱出药水,放置床上的时候,她才恐慌地发现这个男子原来是赤条条的身体,她其时就傻了,一股热血直往头上冲,脑子里马上一片空缺,她忙乱地“呀”了一声,赶忙拉来被子将男子盖严实了。

    阿枝转身背朝着男子,她的心却毫无理由地突突乱跳,跳得她脸烧耳热。久久之后,她回过头看一眼仍在昏厥中的男子,阿枝这才缓出一口吻来,她心里便涌出千般滋味。

    就这样,天天夜里阿枝都要为男子泡药澡,喂药汤,当一切都安置好了,阿枝也早已累得满身散架了,待男子昏睡已往之后,她才回到舅婆的屋里去歇息。可是睡到深夜,她被莫名的恐惧惊醒,惊醒之后她望着黑洞洞的房顶,似乎听见一种海浪的声音在四下里暗响,这种声音让她畏惧极了,她突然以为男子会死去……她跳下床来,站在黑漆黑,听见舅婆甜睡的呼吸声,便高一脚矮一脚地摸到了杂物屋里,屋里的油灯早已油干灯灭,屋里一片寂静……她就越发畏惧了,她睁大恐慌的眼睛,寻找昏漆黑的男子,倾听他的消息……当听见男子轻若游丝般的呼吸,在黑漆黑传来时,她才重重地舒出一口吻来。

    她给油灯上了油,点亮之后,仔细地照了昏睡中的男子,男子睡得昏天黑地,那种睡相完全是不知天上人间,惟有眼角和眉宇之间,凝聚着深刻的痛苦。

    阿枝坐在竹榻前,默默地望着浑然不觉的男子,心里就会生出心酸和感伤,她总是想,他到底是谁?他的家在那里?他为什么会到这个地方来?这个在阿枝心里有过无数遍的追问,总是在她清静下来时涌进心里,使她陷入不知所措的茫然和忧伤。

    然而,阿枝怎么会知道,这个年仅22岁的年轻人,本是香港大和洋行老板邓泽厚的大令郎邓知恩,他从小在英国念书,上完大学回香港准备接手父亲的洋行业务,哪料他刚回香港一年,就发生了世人稀有的鼠疫,更恐怖的是这场死亡的黑风暴,在一夜之间就使这座小岛都市陷入死亡的恐怖之中。白昼城里的死人像垃圾一样被推出城门外,夜里四处鬼哭狼嚎。有的英国人吓得纷纷逃回英国,华人区更是一片恐怖。当维多利亚女王下令烧毁华人栖身区的时候,逃散的人群犹如被火烧痛的老鼠,惨叫着四处潜藏,逃出华人区的人们,当转头再看赖以生存的地方时,却恐慌地发现,那些带给人们灾难的老鼠,被火烧着,串跳起来有火苗那么高,吱吱的啼声不停于耳。人群唯一奔向的地方就是口岸和码头,香港的各个码头挤满了朝外逃散的人。邓家父子原来是可以不逃的,凭他们在香港的势力和财富,完全可以关门闭户地稳居在鹭岛半山腰的洋楼里,可是恰逢邓家父子去南口岸岸,治理商务事宜,在回家的途中,被英军防灾队的截住,使他们骑虎难下,于是他们被逃命的人群裹挟到了码头,就在要害时刻,邓泽厚一把将自己唯一的儿子推上了一条开往广州的商船,商船上早已人满为患,邓泽厚将银票塞到了船主的手里,托付船老大务必将儿子送到广州番禺。邓泽厚也把一封写给番禺盐商张元余的信塞给了儿子,自己却留在了香港。

    可是谁也没有想到,邓知恩已经染上了瘟疫,只是一时没有发作而已,当商船到了虎门,杂乱中的船主早已忘了看护邓知恩去番禺的事,转船时,邓知恩随着人群下了船,阴差阳错地上了去寮步的渡船。

    ……

    “冷啊……”一声凄凉而懦弱的召唤,从竹榻上传来,接着又是声声寒瑟的哀号。

    阿枝的心马上就被揪紧了,她俯下身子看着那张由于痛苦而扭曲的面目,阿枝不知道怎么办妥,她唯一能够做的就是,给他喂药,把舅婆煲好的药汤,一碗碗给他喂下,她以为这些浓浓的充满香气的药汤,能够除去他身体中的邪毒,能够让他死去活来。可是,当男子突然发出如寒号鸟一样的哀号时,阿枝完全乱了方寸,她只有两眼怔怔地望着这个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的男子,阿枝陷入另一种毛骨悚然的恐怖之中。

    这时她是何等希望舅公回来——像昨天她背着这个男子,不知该去何方的时侯,舅公就如同一盏明灯,使她眼前一亮……

    就在阿枝心急如焚的时候,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快速地响到了杂屋的门前,接着门被推开了……

    门口站着四个黑布蒙面的男子,探头探脑地朝屋里张望。

    阿枝见了这几个突然泛起的奇形怪状的人,吓得直往退却,她的身子盖住了竹榻。

    站在前面的男子问:“人死了没有?”

    阿枝恐慌地望着他们,满身哆嗦起来。

    男子见阿枝惊吓不轻,就说:“我们是衙门栖留所王大人派来……埋死人的。”

    阿枝脑海中突然闪出昨天夜里在船上的那一幕——两个伙计摊开草席要裹人的情境……

    阿枝绝望地说道:“他还没有死啊……”

    男子说:“没有死也要埋掉,瘟疫熏染开了,你我都得死……”男子说着,推开阿枝,四人快速上前,一人抬一只脚就把竹榻抬了起来,正要往外走,阿枝突然尖叫道:“他真的没有死啊,今天上午他还喝了两碗药汤呢!你们放下他……”

    阿枝扑上前去,死死拽住了竹榻的一只角。

    阿枝身边的一个男子抓住阿枝的一只胳膊,要推开阿枝,就在这时,竹榻上的人发出一声清晰的啼声:“阿枝……”

    各人都惊呆了,几双眼睛都直直地盯着竹榻上昏厥的男子,男子又清楚地叫道:“阿枝……”

    男子这时睁开了眼睛,他模糊昏茫的眼珠,轻轻转动着,看着黑面的人影,片晌之后又把眼光转向阿枝,这双眼睛突然涌出了泪水,泪水从眼角闪闪地落下……

    四个抬着竹榻的男子面面相觑,便情不自禁地放下了竹榻,纷纷退出屋去。

    等四个男子的脚步声消失之后,呆怔的阿枝才回过神来,她回转身看他时,他已经陷入昏厥。

    阿枝半天才把六神无主的心收回来,她望着那张苍白的脸,脸上的泪痕仍然清晰可见。

    阿枝想,他在呼叫阿枝……他知道阿枝,他怎么知道叫阿枝?岂非他在昏厥中听到了舅公叫她阿枝?

    阿枝无声地哭了。

    追念起适才几个蒙面的男子,来了又脱离的情境,如同一场惊梦,使她不知所措。她抱住自己的双肩,蹲在地上哭泣着……她哭得千头万绪,她不知道这个男子到底能不能彻底活过来?她不知道舅公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出去已经一整天,还不见回还……

    这时舅婆端药进来,舅婆扶起阿枝,说:“看样子舅公被衙门关起来了……”

    阿枝泪眼模糊地望着舅婆,说:“衙门把舅公关起来干什么?舅公是郎中,是要给人治病的啊……”

    舅婆忧愁地摇摇头。▲▲

    两人默然沉静一阵,阿枝告诉舅婆,适才衙门的人来抬走他的时候,病人却突然启齿说话了,衙门的人见人确实还在世才走了……

    舅婆听了也惊讶不已,说她上街探询舅公的事,回来正好迎面遇见四个男子从门里出来,我以为是找你舅公的……是啊,人还没有死啊,怎么就可以抬去埋了呢?可是你舅公一天未归,也没有一个口信带回来……”

    舅婆望一眼屋外,喃喃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阿枝慰藉舅婆说:“舅公是郎中,治病救人是应该的,衙门既然来人,也亲眼看到了病人是在世的,他们也不会怪罪舅公,舅公没有回来,也许是尚有事情缠身……我们就再等等舅公,说禁绝夜里舅公就回来了……”

    舅婆点颔首,便让阿枝去用饭。阿枝随舅婆去到院子里,天色已经昏暗下来。

    阿枝坐在矮桌边,舅婆把饭菜端上来,阿枝吃了几口,人就发愣了,她想到男子呼叫她的名字的时候,就像在叫一个熟知的亲人。这让阿枝心里生出阵阵酸楚。

    舅婆端出来一碗菜粥,让阿枝喂病人吃下去。舅婆说:“这人两天没有吃工具了,是好人也抗不住的,如果他能够把这碗粥吃下去,这条命就能够保住了。”

    阿枝端起粥碗就朝杂屋里去,她点着了油灯,仔细照看了病人,她听见病人的呼吸匀称多了,胸腔中时不时发出混杂的声音。

    阿枝垫高他的枕头,开始用勺喂他喝粥,他轻轻地颌动嘴唇,就是不往里吸食。

    阿枝轻声对他说:“你一定要吃啊,舅婆说了,你如果把这碗粥吃下去了,你的命就保住了……啊?”

    这时,男子睁开眼睛,定定地望着阿枝,他说:“冷啊……”

    阿枝望着那双转动的眼睛,她一下激动起来,心想,这是一双活人的眼睛啊!

    阿枝说:“你不是冷,舅公说是毒气在身体里作怪,等毒气散了,你就不冷了……”

    男子又重复说了一句:“冷啊……”

    男子阵阵哀号,令阿枝不知如何是好。

    在昏暗的油灯下,男子面如黄土,满身着,嘴里发出吐气的噗噗声,就犹如整小我私家被一种邪术缠住,正朝着死亡的深渊下沉。

    接着男子的身体起来,使得竹榻也随着咂咂作响。

    阿枝畏惧极了,她以为自己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他死去,她却那般无能为力。

    阿枝把香炉里残留的莞香点着,她呆愣的眼睛望着一丝一缕的白烟柔绵地升起,飘向空中,逐步弥漫了整个屋子。那种神秘的香气,使阿枝忙乱的心安宁下来,她突然以为漂浮于空中的烟云,像一只无形的手,在牵引着她,朝着一个她看不清的偏向走着,似乎总有一个声音在悠远的地方传过来——救他,只有你能够救他……

    阿枝以为这个声音,似乎就在她望见他那一刻起就在冥冥之中回响。

    夜深了,他不时发出的哀声呼冷,声声如泣如诉,使阿枝难以忍受,她突然发生一个念头,要抚摸一下他一直在的身子,她想用自己的手去感知他那声声哀怜之下的酷寒。

    阿枝伸脱手,放在他的手背上,酷寒湿润的肌肤使阿枝哆嗦了一下。阿枝把手缩了回来,她不知如何是好地望着不停的人……弥弥漫漫的烟雾使她眼前一片渺茫,她四肢僵硬地站立在竹榻旁,她看着牙齿咬得咯咯响,面色青黑的男子,只有无助地哭。她没有想到,这样的疾病竟然就把一个堂堂男子,折磨成人不人鬼不鬼的惨样子……

    烟雾在她眼前漂浮,丝丝缕缕的白烟,像幽魂一样在她身前身后缠扰……她梦幻般地伸脱手指,解开自己的衣襟扣袢,露出了女儿皎洁的胸怀……她把身子伏向他,把他的身体推转已往,然后将自己滚烫的胸膛牢牢地贴在了男子冰凉的后背。

    阿枝深深地吸了一口吻,像抱住一截酷寒的木头沉入水中,马上一股离奇的凉气,像海水一样扑面而来,凉气在一点一点渗透着她的身体,那种冷犹如一只张着大嘴的酷寒的蛇,在吸着她身体中的热气……徐徐的,她的五脏六腑都充满了阴森森的气息,她的热气被一点一点地吸走,她的身体犹如附着在冰凉的礁石上,她无力转动,她的身体与酷寒的礁石生长在了一起……

    阿枝沉入一个酷寒的悠长的梦中,她梦见自己背负着一只极重的鱼,在一望无际的海水中暗无天日地游动……她想寻找海岸,寻找有阳光有热气的地方,可是她永远也寻找不到……她在茫茫的黑夜中挣扎,绝望地哭泣,她牢牢抱住要同她一起沉入海底的鱼……接着鱼动了,惊醒了她,她睁开眼睛,起劲辨认和回忆,接着她就被眼前的情境惊呆了——她发现自己怀里拥抱着一个男子,这个男子竟然像婴儿一样熟睡在她袒露的怀里……而且他的四肢了,紧锁的眉头也舒展开了,他是真正睡着了。

    阿枝脱离这个身体,站立起来,扣好自己的衣服,转身时屋外就传来了第一声**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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