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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激战大半天,双方偃旗息鼓。

    这只是一场更大风暴的间歇,双方都在积蓄新的力量。

    宋鸿飞盯着指挥部的那张地图,默默思索着。

    今天他算是夺得胜场,但赢得不轻松,作为防守一方,占据了十分有利的地形,但也需用尽了吃奶的力气。

    为了对付日军两个大队,他集中了全旅几乎所有炮火,2个团的6个步兵营,除了保留一个营作为预备队,一共投入了5个营的兵力。

    而日军还有一个大队的生力军,除了部分兵力掩护包围圈中的第一大队撤退之外,未见其主力有其他动作。

    让他心中始终如同悬着一块石头。

    这感觉不好受,就像一支悬在头顶的利剑,随时会刺下来,但它会刺在哪里呢?

    宋鸿飞隐隐产生一个直觉,日军不会傻到继续往我军既有坚固阵一点一点地添油,只怕它们会另有动作。

    午后的斜阳洒在马鞍岭的坡地下开阔地中,打扫战场的士兵们还在忙碌。

    今天围三阙一的伏击圈,日军丢盔弃甲逃得非常狼狈,我军缴获颇丰。

    马鞍岭坡地前,一辆89式中战车斜横在道路上,车内弹药殉爆,履带被炸断散落一地,但车体本身还算完整。它的位置恰好卡在山道转弯处,像一块天然的巨石堵在路当中。

    三团长刘子淑围着这辆坦克转了两圈,踢了踢履带,眼睛亮了。

    把阵地前的这些玩意儿都利用起来。他回头喊道,机枪连长,找几个人来,带工兵铲!

    刘子淑向机枪连长比比划划一番——他要在这辆坦克残骸底部掏出一个半埋式暗堡。

    数把镐头和铁锹上下翻飞。

    不到一小时,一个机枪班的士兵在坦克底部掏出一个半人深的浅坑,用沙袋和夯土加固坑壁,又拆下几块被炸断的履带码在坑沿两侧充当护板,一个绝佳的半埋式暗堡就构建成了

    一挺民24式通用机枪被搬了进来,射界绝佳,覆盖了整个开阔地。

    机枪手刘满仓是个四川兵,矮壮结实,手臂粗得像小腿。他把通用机枪架在两脚架上,枪口从坦克底部的缝隙中伸出去,正对着隘口通道东面的公路。

    安逸得很。刘满仓蹲在坑里,抬头看了看头顶的坦克车体,咧嘴笑了,鬼子的战车,拿来给老子当屋顶。

    他们又在坦克车体两侧各挖了一处散兵坑,三个火力点呈三角形展开,互为犄角。

    那辆被掏空了底部的89式中战车被士兵们叫做铁龟壳——蹲在里面打仗,跟躺在龟壳里差不多,但这个铁壳足够厚,鬼子打不穿。

    用3团长刘子淑的话——只要不是被150榴弹炮直接命中,躲在里面一点事都没有,就算150榴弹也炸不碎这龟壳,但你个龟儿子会不会被震死,就看你命够不够硬了!

    刘子淑打算把被击毁在山坡前200-300米的这些坦克残骸都改造为半埋式暗堡,不但可以当做机枪火力点,还可构建成战防炮发射阵位,构筑成一个前出警戒阵地。

    这样一来,整个防御阵地纵深就大为加大了,火力配系也更为有力。

    刘满仓干完活,蹲在散兵坑里歇了口气。

    宋鸿飞得知后,他亲自来查看了一番,他蹲在铁龟壳旁边,顺着射界环视一圈。

    他站起身拍了拍刘子淑的肩膀,对他们的主观能动性赞不绝口:“不错,不错,会动脑筋!”

    随后,宋鸿飞协调了装甲骑兵营“龙连”配属的的坦克牵引车,又把包围圈中几辆还能拖动履带的日军战车拖上马鞍岭主阵地,改造成一个个嵌进山体的钢铁堡垒,主阵地居高临下,射界更加开阔。

    三团士兵忙到入夜,阵地改造基本完成了。

    刘满仓拿出缴获的日军压缩饼干掰了一半塞进嘴里,另一半分给旁边的副射手。

    鬼子要是再来,他对旁边的说,等他们到100米以内再打,我闭着眼睛都能挨个点名!

    刘满仓安逸地往散兵坑里缩了缩,哼着不知名的小曲,合上了眼。

    ---

    第二天拂晓,日军便调来两个重炮大队,对岔路口和马鞍岭阵地实施了长达一个小时的猛烈炮击。

    150毫米榴弹炮的炮弹一发接一发地砸在山体上,整座山坡都在颤抖,碎石和泥土如暴雨般飞溅。

    掩蔽部工事里的士兵被震得耳膜嗡嗡作响,牙齿不自觉地打颤,头顶的泥土簌簌地往下落。

    一名新兵蜷缩在掩蔽部角落里,双手捂着耳朵,身体止不住地发抖——旁边的老兵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挪过去,用肩膀靠住了他。

    一处侧翼阵地防炮洞的入口被炸塌了一处,所幸工兵很快清理了塌方。另一处掩蔽部的被覆木架被震松,三根原木歪斜下来,差点砸中下面两个伤员。

    一名工兵排长骂骂咧咧地带人重新加固,一边干活一边骂:他奶奶的,老子修了一个月的工事,小鬼子一个小时的炮就把老子炸回原形了!

    炮击过后,日军飞机又来轰炸扫射,将正斜面炸得寸草不生。

    随后,日军第一大队和第二大队各以两个中队的兵力,在四辆坦克的掩护下,再次向岔路口和马鞍岭高地发起进攻。

    这一次,日军学乖了。

    他们不再直接沿着公路进入隘口——昨天古川大队的惨剧还历历在目,就算是蠢猪也没忘得这么快。

    日军在后方炮火掩护下,架起重机枪和步兵炮,对两侧山坡实施火力压制。

    随后,步兵分成两组,分别从南北两侧的坡地迂回,试图绕过伏击阵地从侧翼突破岔路口。

    日军迂回部队刚摸上山梁就接连触雷,爆炸声中惨叫连连,人仰马翻。

    与此同时,我军的侧翼警戒阵地的火力点开火。

    一时间,枪炮齐鸣,激战迭起。

    日军迂回失败,又调来坦克试图强冲隘道。

    但这次它们面对的是我军经过加固的阵地和新的雷区。

    一辆89式中战车压上了反坦克地雷,履带被炸断,瘫在前进路线上。

    另一辆战车被当头而来的战防炮炮弹击中,车损人亡,嘎然哑火。

    后面的坦克不得不掉头后撤。

    就在这时,那辆被改造成铁龟壳的日军坦克残骸底下,通用机枪的枪口隐匿在射击口内。

    机枪手刘满仓手指搭着扳机,他从昨天夜里就蹲在这个坑里,等的就是这一刻。

    距离最近的一群日军步兵不到100米,日军依然没有发现。

    哒哒哒——哒哒哒哒——

    短点射。

    刘满仓打得很克制,三发一组,五发一组,专挑日军的军官或军曹曹长打。

    枪声从坦克残骸底部传出来,闷沉沉的——坦克车体把声音闷住了大半。

    七八个日军步兵在第一轮射击中就被撂倒,剩下的连滚带爬地就地扑倒找掩蔽。

    日军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完全没想到废铁里会喷出火舌。

    等日军反应过来,一个机枪组朝坦克残骸方向打了一梭子。

    子弹打在坦克正面装甲上,“叮叮当当”响了一通,我军副射手不由得条件反射般缩了缩头。

    子弹被弹开——小鬼子十七毫米厚的渗碳镍钢装甲相当了得,远距离射击的子弹连个明显的印子都没留下。

    刘满仓游刃有余,对趴在地上还露出后背的日军挨个点名。

    三面高地的炙热火力形成交叉火网,把隘道公路变成了死亡地带。

    日军的后续步兵梯队暴露在开阔地中,被三面交叉火力一层层剥下来,压制在弹坑里不敢抬头。

    日军的第一波攻击又一次铩羽而归。

    宋鸿飞站在紫金山北麓高地指挥部的观测口前,望着东面烟尘弥漫的地平面,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他不得不承认,日军的战斗力和火力远超我方。不光是炮弹,甚至16师团的兵力也比教导总队多,它们可以一次又一次地试探、进攻、调整、再进攻。

    我军每一次胜利都在以鲜血和大量的消耗为代价。

    ---

    日军16师团指挥部。

    师团长中岛今朝吾站在大幅作战地图前,眉头紧锁。

    岔路口的惨败让他恼怒不已——一个大队加十八辆战车,竟然不到半天被打得损失过半。

    岔路口正面强攻已经行不通了。他目光落在地图上紫金山北麓的位置,支那军队在那里设了陷阱,再往里填兵力不是明智之举。

    他的手指顺着地图向北移,落在紫金山北面的一片开阔地带上。

    山田支队现在在什么位置?

    支队主力已抵达尧化门以东,随时可以发起攻击。一个参谋回答道。

    给我接山田支队长。

    中岛今朝吾的手指在地图上重重一划:山田支队——主力立即进攻北象山、狮子冲、尧化门一线,击穿支那第2军团的防线!

    他顿了顿,手指移在地图上一个标注杨坊山的高地上:

    命令——38联队第三大队绕过岔路口,和山田支队联手,攻击杨坊山——那是他们防线的结合部,打穿它,岔路口的两翼就全暴露了。

    航空兵和重炮联队,继续对岔路口和马鞍山进行炮火压制,步兵持续攻击,牵制当面之敌,不让他们分兵增援。

    中岛今朝吾最后补了一句:我要让在岔路口设陷阱的支那军,尝尝两面挨刀、顾此失彼的滋味。

    ---

    防守杨坊山的是112师,前些前才从镇江撤入金陵,经历过激烈的镇江保卫战后,兵力只剩下不足5000人,久战疲惫残缺之师,已是战力大损。

    在日军38联队第三大队和山田支队一部的联手猛攻下,112师顽强抗击,已经苦苦支撑了一昼夜。

    宋鸿飞站在指挥部的观察口,能遥遥望见杨坊山的弥漫的战火和硝烟,隆隆的轰炸声一阵紧接一阵——只是,那是日军的炮弹。

    112师凭借简陋的武器,以血肉之躯顽强抵抗日军的钢铁烈火。

    宋鸿飞默不作声,他们打得很英勇顽强,只是,还能坚持多久?他纵然有心,也腾不出援手。

    不得不说,中岛今朝吾这一手相当了得,如今教导总队被牢牢牵制在紫金山南北,对杨坊山是爱莫能助。

    电话急促响起。

    桂总队长的电话。

    桂总队长的声音也也带着一丝急促,他带来了宋鸿飞一直在担心的两个消息:

    杨坊山失守。

    老虎洞失守。

    宋鸿飞握着话筒,不由得紧了紧眉头。

    这就意味着,3旅的岔路口阵地即将面临日军从北面和南面的两面夹击。

    电话中,桂总队长给宋鸿飞下了一道命令:“撤出岔路口,退守紫金山北面高地和银孔山。”

    宋鸿飞放下话筒,死死盯着地图。

    地图上,杨坊山和老虎洞的位置已被圈上了一圈——代表日军已经占领。

    北侧杨坊山,我军结合部被撕裂,北线防线出现了一个致命的缺口。

    南侧老虎洞,被日军第33联队攻占,紫金山南麓的门户洞开。

    一南一北,就像两把尖刀,直直地插在了岔路口阵地的两翼。

    旅长,周怀瑾的声音低沉,杨坊山丢了,老虎洞也丢了——南北门户洞开,岔路口现在是个突出部。日军可以从杨坊山南下,也可以从老虎洞北上,两面夹击我们。

    宋鸿飞点了点头,他看着地图,沉默了很久。

    岔路口坚守了三天,依然掌握在手里。

    在这三天里,3旅用十五辆日军坦克的残骸、反斜面坑道、雷区和交叉火力,把这条隘道变成了日军的坟墓。

    但现在,两翼洞开,这个隘口阵地本身即将变成一个被包围的孤岛。

    传令下去,宋鸿飞的声音冷静而坚定,撤出岔路口阵地。3团留一个连担任殿后,掩护主力交替向银孔山、马鞍岭和北麓阵地转移,按预定方案实施纵深防御。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把阵地工事全部炸毁,那些坦克残骸也全部彻底炸毁,不能留给日军再利用。让工兵在撤退前再布一层地雷陷阱。

    “三天了,”周怀瑾低声道:旅长,岔路口守了三天依然完好,弟兄们用血换来的阵地——

    阵地是死的,人是活的。宋鸿飞沉声打断了他,岔路口、马鞍岭、隘道口,都是纵深防御的其中一环,我们退到银孔山——继续战斗。

    宋鸿飞在北麓高地的指挥部默默望着岔路口阵地方向。

    他知道,岔路口的战斗只是一个局部胜利,改变不了金陵即将陷落的大局。

    但至少,他让日军在这里付出了大量鲜血的代价,让它们知道,华夏军人不是任人宰割的羔羊。

    至少,他多争取了几天的时间。

    而这几天,或许就能多拯救几千人几万人的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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