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藏【零一小说wWw.db229.Com】,热门网络小说无弹窗免费阅读!

    夏末的日头毒,晌午的村子静得只剩知了聒噪。

    马赶明背着手,在村道稀疏的树荫里踱步。他那双半旧的解放鞋,一步步踩在滚烫的浮土上,留下两行清晰的脚印,却又很快被风吹来的尘土填满。他的眼角余光,却像钩子,不时地、阴鸷地扫向村东头。

    那里,侯家那栋新起的青砖大瓦房,就戳在一片灰暗的土坯房中间,扎眼得很。

    那房子是刘庄村百年未有的“气派”。机压的青砖到顶,灰瓦压脊,屋檐微微翘起,院墙砌得两人高,顶上还插满了碎玻璃碴子。它像一只鹤,硬生生地插进了一群鸡窝里。马赶明每次路过,眼睛都像被针扎一样疼。因为这房子的每一块青砖、每一寸高墙,都在无声地宣告着侯大良的发财、阔气,以及对他这个刚立下“新规矩”的生产队长的不屑一顾。

    旁边老槐树下,几个乘凉的老头在议论。

    “大良这小子,真是闷声发大财啊。”

    “可不是,听说烧窑、搞粉条加工厂,手里活泛得很。”

    “比赶明强,赶明就会算计人,你看他自家房顶,还漏着雨呢。”

    声音顺着风,一丝不落地飘进马赶明耳朵里,像一把小锤子,一下下敲在他的耳膜上。他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手指在裤兜里攥得更紧,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掐出几道月牙形的白印。

    他心里反复掂量着。刘家那边,刘麦囤失踪,刘汉水病倒,刘小勇那小子成不了气候。侯家呢?侯宽虽然死了,但人脉还在。最麻烦的,就是这个侯大良。

    那小子,是个怪胎。他不争工分,不抢话语权,心思全在“钱”上。偏偏,他真有弄钱的本事。

    侯大良有门祖传的手艺——烧窑。火候、洇青,半点差不得。他烧的窑,十窑有九窑半是上品。四里八乡要起像样房子的人家,都得提着点心匣子上门求他。

    但这只是小钱。侯大良真正厉害的是用“实惠”织的网。刘老根家前年翻盖灶屋欠砖钱,侯大良让宽裕了再说;陈四儿子学开拖拉机,侯大良托县农机站朋友;谁家急用钱开口,他大多不驳面子;开粉条加工厂优先用村里老实肯干的,工钱不拖欠,年底发“操心费”。这些好处如春雨渗进土地。这是与马赶明靠工分册和调配权不同的“权威”,不靠命令靠人情,不靠威慑靠实惠。

    马赶明感觉到自己靠恐惧建立的“新规矩”下,有股柔软却顽固的力量在流动,消解着他的威严。他走到自家低矮土坯房前,与侯家楼相比,寒酸得让他胸口发闷。他点着最后一根皱巴巴的“经济”烟,盯着侯家楼的方向,烟圈扭曲消散如他的心情。

    三天后的傍晚召开村民大会。大队部院子里,一百瓦灯泡招来飞虫,台下坐满了人,空气浑浊。马赶明站在掉漆条桌后,拿起掉漆铁皮喇叭,宣布有天大的好消息。他称在公社磨破嘴、跑断腿,从王乡长那里得到准信儿。他重念“王乡长”,看到几个老人坐直身子露出敬畏神色。他宣布县里明年要上马“东风渠”主干渠延伸配套项目,总投资八十万,修十里长水泥 U 型渠,配套节制闸和渡槽,水将引到公社地头。台下顿时炸开了锅。

    “王乡长亲口向我保证!”马赶明趁热打铁,手指用力敲着桌面,发出“咚咚”的响声,“只要这个项目建成,咱们刘庄村,至少能新增两百亩水浇地!旱能浇,涝能排!粮食产量,翻一番那是起步!翻两番,也不是梦!”

    他描绘的画面太具体,太诱人,像海市蜃楼一样出现在每个人眼前。刘老蔫张着嘴,粗糙的手指无意识地搓着衣角,喃喃道:“真要能成……那敢情好……”他旁边的陈四,则低着头,看不清表情,只是那佝偻的背,似乎绷紧了些。几个后生眼里放光,交头接耳,仿佛那两百亩水浇地已经是他们的了。

    马赶明胸膛起伏,脸上泛着红光。他完全沉浸在自己编织的“功臣”角色里。这“东风渠”项目,他还停留在“设想”阶段,资金、立项,全是没影儿的事。可这不妨碍他把它说成唾手可得的果实。他需要这个“果实”来巩固权威,来证明他比侯大良那些小恩小惠强百倍。

    “为了争取这个项目,我马赶明……”他正要继续表功,声音激昂。

    “赶明哥。”

    一个平和,甚至带着点笑意的声音响了起来。声音不大,却奇异地穿透了场上的嘈杂,像一根针,精准地刺破了他鼓胀的气球。

    马赶明的话头像被一刀切断。他猛地扭过头,目光如电,射向声音来处。

    侯大良从人群后排慢慢站起身。他今天穿了件普通的蓝布褂子,脸上依旧是那副人畜无害的、笑眯眯的样子。他往前走了几步,走到灯光边缘,朝马赶明点了点头:

    “赶明哥为村里的事操心劳力,跑上跑下,大家都看在眼里,感激在心里。真要能把这个‘东风渠’项目争取下来,那是功德无量,造福子孙的大好事。我侯大良第一个赞成,出钱出力,绝无二话!”

    他这话说得漂亮,台下不少人点头。马赶明脸色稍缓,准备接受这“捧场”。

    可侯大良话锋一转,眉头微微蹙起,那笑容也收敛了:

    “不过呢……赶明哥,我前天去县里拉砖,碰见财政局管农业拨款的老同学,一块吃了顿饭。他说……”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瞬间竖起耳朵的乡亲,又看回马赶明,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他说这个‘东风渠’延伸项目,论证会都还没开,可行性报告还在调研阶段。最关键的是,明年县里的水利预算,年初就分配得差不多了,大头都给了几个重点产粮公社。咱们这边……他原话是‘八字还没一撇,排队也得排到后年去了’。”

    “轰——!”

    台下彻底炸了。议论声、质疑声、失望的叹息声混成一片。刚刚被点燃的希望之火,被一盆掺着冰碴子的冷水,浇得“滋啦”一声,只剩下一缕尴尬的青烟。

    刘老蔫脸上的光黯淡下去,重新低下头,用力搓着衣角。陈四抬起头,飞快地瞥了马赶明一眼,那眼神里有一闪而过的、难以形容的东西,像是嘲讽,又像是悲哀。刚才还兴奋的几个后生,像被抽了筋,肩膀塌了下去。

    马赶明站在台上,脸涨成了紫黑色。他握着搪瓷缸子的手剧烈颤抖,手背青筋虬结。他死死盯着侯大良,那眼神像淬了毒的刀子,恨不得将他千刀万剐。

    他怎么也没想到,侯大良会来这一手!先捧后摔,捧得越高,摔得越狠!而且说得有鼻子有眼,直接把他精心编织的美梦,戳得千疮百孔。

    一股邪火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烧得他眼前发黑。他猛地一拍桌子,“砰”一声巨响,震得桌上的茶杯都跳了起来:

    “侯大良!你什么意思?!你怀疑我马赶明造谣?怀疑王乡长骗人?!你在这里妖言惑众,动摇军心,破坏生产,你安的什么心?!”

    侯大良却依旧平静,像一潭深水:“赶明哥,您别急。我哪敢怀疑您。我就是把我听到的情况,跟大伙儿透个底。毕竟,画出来的饼再大,它也解不了眼前的饿。”

    他转向台下乡亲,恳切表示应先做眼前实事,如修村东头栏杆塌了半年的石板桥,花费不多却能保娃们平安,比等没影的大项目实在,他愿垫钱。这话一出,台下议论风向转变,纷纷支持修桥。马赶明孤零零站在台上,听着一边倒的议论,看着侯大良坦然自若,心中怒火越烧越旺。人群散尽,院子狼藉,马赶明蹲在阴影里抽烟,侯大良粉条加工厂机器声似在嘲笑他。侯大良推车出来,马赶明拦住他,讽刺他会上出风头,侯大良称说的是桥坏的实话。马赶明凑近威胁,称有些东西扎根难移,别以为有钱就能只手遮天,天下讲规矩。侯大良冷笑,表示看不上他所谓的“根”,只看重生意和家人生活,他的规矩捆不住自己,说完骑车离开。马赶明站在院子中央,邪火难消,踢飞空烟盒骂人。他摸黑躺到炕上,侯大良的脸、村民目光和机器声在脑中轰炸,恨意让他发誓毁掉侯大良,但侯大良各方面都好,让他无从下手。这时,隔壁傻三房间传来响动和梦呓声,这声音如闪电劈进马赶明脑海,他僵住了。

    黑暗中,他猛地睁开了眼,死死盯着房梁。一个带着致命毒意的念头,如鬼火般在他心底亮起。虽然瞬间微弱,却灼热得烫人。

    他剧烈地喘息起来,一股混合着恐惧、恶心和兴奋的颤栗,席卷了他的全身。他觉得那念头太脏,太毒,简直不是人想的。但侯大良那张得意的脸、侯家那栋刺眼的楼、村民对他的奉承,还有侯春梅那张清秀的脸,都在他眼前旋转、定格。

    马赶明的嘴唇开始嚅动,像一条渴求鲜血的毒蛇。他攥紧了炕席,指节发白。

    夜,还很长。

    粉条加工厂的机器声终于停了,整个村子陷入死寂。只剩下隔壁傻三的磨牙声,和他那句令人作呕的梦呓。

    马赶明睁着眼,盯着无边的黑暗,直到窗纸泛白。那点鬼火般的念头,并未熄灭,反而在他心底蔓延开来,像一颗埋在干柴堆里的火种,只等待一阵邪风,便能燃起焚毁一切的烈焰。

章节目录

免费军事小说推荐: 陛下,你这病,得加钱 从军赋 穿越大唐,我是李建成? 我的亲奶野奶和后奶 荒年:从填饱贪吃嫂嫂后开疆扩土 汉末职场,小兵迎娶何太后 穿越明朝红楼合理吗 我的餐馆通古代 从三十而已开始的影视攻略 太子无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