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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农历五月夜,前刘庄燥热如蒸笼。没风,空气黏得像化不开的胶,连知了都叫得有气无力,一声声,像是在锯人的神经。

    马赶明躺在炕上,翻来覆去,汗湿了一层又一层。炕席湿漉漉的,黏在皮肤上,难受得紧。窗外是化不开的漆黑,那黑暗仿佛有了生命,像一只巨大的、无形的手,死死地压下来,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闭上眼,眼前就浮现出张素云死不瞑目的眼睛,那双眼睛瞪得老大,直勾勾地盯着房梁,仿佛在控诉什么。接着,是那些怪胎牛犊的尸体,乌黑的、癞疮的、独眼的,一个个在他眼前晃动。最后,是他爹马高腿那张淌着血、怨毒无比的脸,嘴里咕哝着:“索命……索命来了……”

    冷汗,顺着他的鬓角,一滴一滴,淌进枕头里。

    徐巧云被马赶明折腾得睡不着,推他询问,马赶明没吱声,猛地坐起点亮油灯,他脸色惨白,死死盯着火苗。他觉得不能再这样下去,白牛是祸根,必须除掉,指望别人靠不住,得自己用稳妥、最狠绝的法子。一个念头在他心里冒了出来。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马赶明没去队部,径直去公社找韩耀先,说今晚亲自动手除掉牛。韩耀先见他眼里有血丝且有狠劲,心里发毛,询问他想咋弄,马赶明拿出砒霜,说掺在盐水里,等夜深人静动手。韩耀先想劝但没说出口,只让二狗子他们别靠近牛屋,让马赶明小心。马赶明应了一声后转身离开。

    这一整天,马赶明都心神不宁,开会前言不搭后语,吃饭味同嚼蜡。天黑后,他打发徐巧云睡了,自己睁着眼睛听外面动静。

    子时过后,万籁俱寂,马赶明悄悄穿衣,拿上砒霜和装盐的破瓦盆出了门。月色晦暗,他深一脚浅一脚走着,总觉得背后有人,回头却只有自己被拉长的影子。牛屋在村东头,他翻进院墙,牛院寂静,他心跳如鼓,屏着呼吸,踮着脚尖朝最里面的单独牛栏摸去。

    那白公牛在牛栏里站着,面对马赶明来的方向似在等待。月光照在它雪白皮毛上泛着冷光,马赶明能感觉到它的视线锁定自己,顿感寒气上冲,腿肚子发软,但他稳住心神,默念要送牛上西天。他蹲下将砒霜粉末倒进盐粒,用木棍搅匀,端着瓦盆靠近牛栏。白公牛站着未动,偏头似看他手中东西。马赶明干涩地哄牛吃盐,把瓦盆从栏杆缝隙塞进去。牛被盐吸引,低头嗅了嗅,伸出舌头舔了一下盐粒,马赶明几乎欢呼。可牛突然停住,抬头看他,其琥珀色眼睛透着冰冷、洞悉与嘲弄。接着,牛抬起前蹄踩碎瓦盆,盐粒和碎瓦片溅了一地。马赶明又惊又怒,指着牛却发不出声,觉得牛是妖孽鬼怪,怪叫着转身就跑,连滚带爬翻出院墙,没命地朝黑暗处狂奔。跑了很久,他瘫倒在土墙下,回头牛屋已淹没在黑暗中,夜还长。

    与此同时,在村子另一头,刘麦囤家。

    他也没睡。躺在炕上,看着漆黑的房梁。他听说了村里关于白牛、怪胎、张素云之死、马赶明焦躁恐惧的种种怪事。他觉得,那头白牛不寻常,但更不寻常的,是背后的人在作祟。而且,那手段和后果,已经超出了常理。

    他轻轻坐起身,没有点灯。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张脸,平静得可怕。

    他听到村东头,似乎传来瓦片碎裂的声音。很轻,但逃不过他的耳朵。他眉头微皱,但没有动。

    第二天,牛院“闹鬼”的消息就在村里传开了。说后半夜牛院里有怪声,还有瓦盆打碎的声音。早上孙坷垃去喂牛,发现白公牛栏外有碎瓦片和洒了一地的盐。

    流言传开,人人惊疑。马赶明称病在家,大门紧闭。徐巧云红肿着眼睛出来倒水,脸上的笑容比哭还难看。

    刘麦囤像往常一样,扛着锄头下地。路过牛院时,他顿了顿,朝里望了一眼。白公牛正站在栏里,转过头,与他目光交汇。那眼神,依旧冰冷。刘麦囤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只是手握锄头柄的手,微微收紧。

    晌午收工,刘麦囤在家门口水缸边洗手。听到隔壁老娘们议论牛院的动静,有人说看到黑影像马队长,还有人猜测是马高腿的魂或白牛成精。他仿佛没听见,洗完手,进屋,嘴角有一个冰冷、了然的弧度。

    下午,他称身上不爽利,在家歇着。媳妇在院里补衣服,他坐在堂屋门口,望着院里那棵老枣树。眼神空茫,似发呆,又似在想事。

    太阳渐渐西斜,将他的影子拉得老长。当最后一抹余晖消失在天边,夜色重新笼罩村庄时,刘麦囤慢慢站了起来。

    他对媳妇说:“我出去转转,心里闷得慌。”

    媳妇担忧地看着他:“天都黑了,你身子还没好利索,别走远了。”

    “嗯,就在村边走走。”

    刘麦囤出了门,没有往村外走,反而朝着村子深处,慢慢踱去。他的脚步很轻,落地无声,像一只习惯了黑夜的猫。

    他走的方向,是牛屋。

    夜,再次降临。这一次,没有月亮,只有几颗稀疏的星子,在厚重的云层间隙微弱地闪烁。牛屋那边,更是漆黑一片,连往常守夜人点的、那盏如豆的防风灯,今晚似乎也熄了。

    刘麦囤没翻墙。他在牛院外老槐树下站定,隐于树干阴影。这位置,能看清牛院大门和周围的动静。他静静站着,与黑夜融为一体,只有眼睛在黑暗中闪烁着微光,敏锐地观察着四周。

    时间流逝。村里灯火熄灭,村庄沉睡,只有夜虫鸣叫。

    不知过了多久,牛院传来轻微“吱呀”声,是破旧木门被推开。

    刘麦囤眼神一凝,身体前倾。

    一个瘦削的人影从牛院闪出。动作僵硬,出来后在门口顿了顿,似乎回头看了一眼牛院深处,然后快步离开,消失在村道的阴影里。

    虽光线暗、距离远,刘麦囤仍认出,那是孙坷垃。那个胆小的饲养员。这么晚了,他从牛院出来,而且今晚,不该他守夜。

    刘麦囤没动,隐在树影里。目光追随孙坷垃消失的方向,又移回牛院。他心中满是疑问:牛屋此刻是何光景?那头邪性的白公牛,是睡是醒?孙坷垃深夜进出,又是为了什么?

    他觉得自己站在了一个巨大旋涡的边缘。旋涡的中心,是那座牛屋,和那头不像牛的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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