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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又是几个年头过去,前刘庄的日子表面上看起来和以往没什么不同。春耕秋收,日子流水一样过着。可只有经历过那段腥风血雨的人知道,有些东西终究是不同了。

    清明刚过,地里还湿漉漉的。刘麦囤扛着铁锹从自家地里回来,远远看见村口那棵老槐树下坐着个人——是马赶明。

    马赶明坐在个破木墩上,裹着件半旧的黑棉袄,手里握着根旱烟袋,却没点。他就那么坐着,眼睛望着远处田埂上蹦跳的麻雀,眼神空落落的。人比前几年更瘦了,颧骨高耸,眼窝深陷,脸上皱纹深得像是刀刻,好像刚得过一场要命的大病初愈。公审大会之后,他虽没像韩耀先那样彻底疯了,但也差不多废了。队长的职务自然是没了,连生产队会计都没让他干,就分给他几亩薄地,让他自生自灭。

    刘麦囤脚步没停,继续往前走。经过老槐树时,两人之间隔着十来步的距离。马赶明忽然转过头,那双浑浊的眼睛盯着刘麦囤,眼神复杂得像一潭搅浑的死水——有怨恨,有畏惧,有不甘,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阴冷。

    “回来了?”马赶明先开了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铁。

    刘麦囤停下脚步,点点头:“嗯。”

    两人之间沉默了片刻。风从田埂上吹过,带起几片枯叶。远处传来几声牛哞,是孙坷垃在放牛——自打牛屋烧了之后,队里新盖了牲口棚,孙坷垃还是当饲养员,只是见着刘麦囤时,眼神里多了几分说不清的敬畏。

    “你家地里的麦子,长得不错。”马赶明又说,声音平淡,听不出情绪。

    “还行。”刘麦囤应道,眼睛看着马赶明。他能感觉到,马赶明今天不是偶然坐在这里。

    果然,马赶明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笑。那笑容很古怪,像是挤出来的,嘴角扯动着,眼神却更冷了。

    “刘麦囤,你现在是风光了。”马赶明慢悠悠地说,手里摩挲着那根没点火的旱烟袋,“全村人都敬着你,公社主任见了你也客客气气。你爹的冤也平反了,仇也报了,该有的都有了。”

    刘麦囤没接话,只是静静看着他。

    马赶明抬起头,望了望天。天是那种灰扑扑的蓝,几朵云懒洋洋地飘着。“可我爹呢?”他忽然问,声音低了下去,像是在问刘麦囤,又像是在问自己,“我爹马高腿,死了十几年了,坟头草都老高了。他当年干的那些事,是,是不地道。可人都死了,还得被人从坟里刨出来骂,遗臭万年。”

    他转过头,盯着刘麦囤:“还有我。我马赶明这辈子,算是毁在你手里了。我们马家是杀人犯,在村里抬不起头,连我儿子在学堂里都被人指指点点,说他是杀人犯的孙子、贪污犯的儿子。”

    刘麦囤沉默片刻,开口道:“那是你自做自受。”

    “对,我自做自受。”马赶明居然点了点头,又笑了笑,这次笑得更难看,“我帮着韩耀先贪,帮着他们捂盖子,我活该。可刘麦囤,你知道我这几年夜里睡不着的时候,都在想什么吗?”

    刘麦囤没说话。

    “我在想,”马赶明的声音压得很低,眼睛里闪过一丝阴冷的光,“我爹当年就不该心软。既然动了手,就该做干净。留了你这个种,留了那头牛,留了那些乱七八糟的玩意儿,到头来,害得我们马家家破人亡。”

    他说“家破人亡”四个字时,牙齿咬得咯咯响。

    刘麦囤的眼神冷了下来:“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马赶明慢慢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动作很慢,像是个真正的老人,“刘麦囤,你别以为这事儿就这么完了。是,你现在赢了。可日子还长着呢。”

    他走到刘麦囤面前,两人隔着五六步的距离。马赶明比刘麦囤矮半个头,身形佝偻,可那双眼睛里的阴狠,却让刘麦囤心头一凛。

    “我爹死了,我认。韩耀先疯了,侯宽差点死在牢里,我也认。可我马赶明还活着。”马赶明一字一句地说,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这把年纪了,也没啥盼头了。可我就是咽不下这口气。我爹的名声臭了,我的前程毁了,我下辈子孩子都抬不起头——这些,都拜你所赐。”

    刘麦囤握紧了手里的铁锹,声音平静:“你要是不服,可以去告。可以去县里,去地区,去省里告。看看还有没有人信你。”

    “告?”马赶明嗤笑一声,摇摇头,“我不告。告有什么用?证据都在你手里,证人都站在你那边。我告不赢。”

    他顿了顿,眼神在刘麦囤脸上扫过,像刀子一样:“可刘麦囤,你给我记住了。这事儿没完。只要我马赶明还有一口气在,只要我儿子还姓马,这仇,就算结下了。今天我不动你,明天不动你,可总有一天……”

    他没把话说完,只是深深看了刘麦囤一眼,那眼神里的怨毒,浓得化不开。

    他转身,佝偻着背,慢慢走远了。背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像个孤魂野鬼。

    刘麦囤站在原地,看着马赶明的背影消失在村道拐角,胸口那块父亲留下的玉扣,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冰凉的悸动。他皱了皱眉,伸手按住胸口。玉扣很快恢复了平静,可那股不安的感觉,却像种子一样,在心里扎了根。

    接下来的日子,表面上风平浪静。马赶明见了刘麦囤,还是会点点头,打个招呼,可那眼神里的阴冷,藏都藏不住。他儿子马小亮,今年十四了,在公社中学念书,见了刘家人就躲着走,眼神躲闪,带着恨意。

    刘麦囤没把这事儿太放在心上。马赶明现在就是个平头百姓,要权没权,要钱没钱,能掀起什么风浪?他更多的心思,放在自家那几亩地上,放在妻子儿女身上。大儿子十五岁了,虎头虎脑的,开始跟着下地;女儿十二岁,聪明伶俐,是家里的开心果。日子虽然清苦,可踏实,安稳。

    直到那天下午。

    刘麦囤从地里回来,远远看见自家院门口围了一圈人。他心里一紧,快步走过去。

    是马赶明。他带着儿子马小亮,站在刘家院门口。马小亮脸上有一道新鲜的血口子,从眼角划到下巴,血糊糊的,看着吓人。马赶明扶着儿子,冲着院里嚷嚷。

    刘麦囤拨开人群走进去,看见妻子张大妮站在院里,脸色煞白,手里紧紧攥着把扫帚。儿子刘老虎站在母亲身后,小脸绷得紧紧的,手里也握了根柴火棍。

    “怎么回事?”刘麦囤沉声问。

    张大妮看见丈夫回来,眼圈一下子就红了,指着马小亮说:“他……他欺负麦穗!麦穗在村口玩,他抢麦穗的沙包,还把麦穗推倒了!老虎看见了,上去跟他理论,两人就打起来了……”

    刘麦囤看向儿子。刘老虎昂着头,大声说:“爹!是他先动的手!他骂妹妹,我才打他的!”

    马赶明这时候开口了,声音尖利:“刘麦囤!你看看!你看看你儿子把我儿子打成什么样了!这要留疤的!破相了!”

    刘麦囤没理他,先走到女儿身边。刘麦穗坐在地上,膝盖擦破了皮,眼泪汪汪的,但没哭出声。刘麦囤蹲下身,检查女儿的伤口,还好,只是皮外伤。

    “麦穗,他为什么推你?”刘麦囤问。

    刘麦穗抽抽搭搭地说:“他……他抢我的沙包,我说这是我娘给我缝的,不给他。他就骂我,还推我……哥看见了,过来帮我,他们就打起来了……”

    刘麦囤站起身,看向马小亮。十四岁的少年,眼神躲闪,不敢看他。

    “马赶明,”刘麦囤的声音很平静,可那平静底下,压着怒火,“小孩子打架,是常事。可你儿子先欺负我闺女,还骂人,这怎么说?”

    “骂人?”马赶明冷笑,“骂什么了?小孩子拌嘴,说的话能当真?可我儿子这脸,是实实在在的伤!刘麦囤,你今天必须给我个说法!”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议论纷纷。有人劝:“算了算了,小孩子打架,大人掺和啥。”

    也有人小声说:“马赶明这是借题发挥呢……”

    刘麦囤看着马赶明那张因激动而扭曲的脸,忽然明白了。这不是偶然。马赶明是故意的。他儿子欺负刘麦穗,是试探。如果刘家忍了,他就得寸进尺。如果刘家不忍,他就借机闹事。

    “你要什么说法?”刘麦囤问。

    “赔钱!”马赶明立刻说,“带我儿子去县里卫生院看伤!医药费你们出!还有营养费!”

    刘麦囤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缓缓开口:“行。去卫生院。该花的钱,我出。”

    马赶明愣了愣,没想到刘麦囤答应得这么痛快。

    “但是,”刘麦囤话锋一转,声音冷了下来,“去卫生院之前,咱们先把话说清楚。你儿子为什么欺负我闺女?为什么骂人?这些,得当着大伙儿的面,说清楚了。说不清楚,这钱,我一分不出。”

    马赶明脸色变了变:“刘麦囤,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刘麦囤一字一句地说,“你儿子要是不道歉,不把为什么骂人、为什么推人说明白,这事儿,就没完。”

    他转过身,对着围观的乡亲,声音提高了些:“各位乡亲都在这儿,给评评理。小孩子打架是不对,可事出有因。我闺女在村口玩得好好的,马小亮十四了,抢她东西,还推她,骂她。我儿子看不过去,才动了手。这事儿,谁对谁错,大家心里有数。”

    人群里议论声更大了。有人点头,有人说:“是这么个理儿……”

    马赶明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他知道,今天占不到便宜了。刘麦囤现在在村里的威望,不是他能比的。真要闹起来,吃亏的是他自己。

    “行,刘麦囤,你狠。”马赶明咬着牙,拉起儿子,“咱们走着瞧。”

    他拉着马小亮要走,刘麦囤却叫住了他:“等等。”

    马赶明回过头。

    刘麦囤走到他面前,两人距离很近。刘麦囤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说:“马赶明,我警告你。有什么仇什么怨,冲我来。再敢碰我家人一根手指头,我让你后悔一辈子。”

    他的声音很轻,可那语气里的寒意,让马赶明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哆嗦。

    马赶明死死盯着刘麦囤,眼神里的怨毒几乎要溢出来。可他最终什么也没说,拉着儿子,灰溜溜地走了。

    人群渐渐散去。刘麦囤抱起女儿,拍拍儿子肩膀:“没事了,回家。”

    晚上,刘麦囤坐在院里磨镰刀。月光很好,照着磨刀石上“嚓嚓”作响的镰刀。张大妮坐在旁边缝补衣服,不时抬头看看丈夫,欲言又止。

    “想说什么就说。”刘麦囤头也不抬。

    张大妮放下针线,叹了口气:“麦囤,我担心。马赶明今天那眼神……我怕他真会干出啥事儿来。”

    刘麦囤停下磨刀的动作,抬头望了望天。月亮很圆,星星很稀。

    “我知道。”他说,“可担心没用。他要来,就让他来。”

    “可是……”

    “没有可是。”刘麦囤打断她,声音很平静,“他马赶明要是真敢动歪心思,我会让他知道,我刘麦囤不是十几年前那个任人欺负的孩子了。”

    他说这话时,眼神很冷。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张经过岁月磨砺的脸,棱角分明,透着一种不容侵犯的坚毅。

    夜深了,刘麦囤躺在床上,却睡不着。胸口那块玉扣,又传来轻微的悸动。他坐起身,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布包里,是那撮白牛毛。当年白牛消散后留下的,他一直贴身收着。

    月光从窗棂照进来,照在那撮白毛上。洁白的毛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柔和的光泽。刘麦囤看着那撮毛,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复杂的感觉。父亲死了,白牛散了,仇报了,可日子并没有因此平静。新的麻烦,像野草一样,从旧日的仇恨里,又滋生出来。

    他想起白天马赶明那个怨毒的眼神,想起他说的那句“这事儿没完”。是的,没完。只要仇恨还在,只要不甘还在,这事儿就永远没完。

    刘麦囤握紧了那撮白毛,感受着那上面残留的、微乎其微的暖意。然后,他把白毛重新包好,贴身收好。躺回床上,闭上眼睛。

    窗外,月光如水。远处传来几声狗吠,很快又恢复了寂静。可在这寂静之下,刘麦囤知道,暗流从未停止涌动。马赶明的恨,像一颗埋在土里的毒种子,迟早会发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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