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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个人用完饭后,迪尔梅德放下餐巾,擦了擦嘴角,从椅子上站起来。

    安格斯看着他,问:“要去哪儿?”

    “检查一下上面两层。”迪尔梅德说,语气平静,“虽然对面不可能来得这么快,但还是警惕点比较好。”

    安格斯看了一眼西莱丝特的方向,嘴角微微勾了一下,也站起身。“我跟你一起去。”

    迪尔梅德没在意,只当他是心血来潮,点了点头,由着他跟在后面。

    两人的脚步声在楼梯上渐渐消失。餐厅里安静下来,烛光在银质烛台上轻轻摇曳。

    西莱丝特仍然保持着微笑,目光落在对面空荡荡的座位上。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没有抬头。

    “弗兰克,”她轻声说,“你觉得安格斯……今天怎么样?”

    弗兰克管家站在餐桌侧后方,姿态笔直。他略微垂下眼睛,声音平稳:“少爷一直都很好。”

    他顿了顿,又说:“只不过今天更好了点。”

    西莱丝特轻笑了一声,茶杯边缘在她唇边停住了。她望着烛火,像是在自言自语:“他倒是更像小时候——”

    话没说完。她意识到自己将要说的“小时候”其实不是安格斯的小时候。那是迪尔梅德在这里生活的那几年,那个乖巧的、依赖她的、会在她生病时整夜守在床边的孩子。

    西莱丝特轻轻叹了口气,没有继续这个话题。她放下茶杯,换了个问题。

    “埃尔默什么时候回来?”

    “先生过几天就回来。”弗兰克管家回答。

    西莱丝特托着下巴,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的嘲讽。“之前你也是这么说的,每次都是这样。其实呢,过的可不仅仅几天。”她顿了顿,抬眼看向管家,“他到底是有工作……还是有别的事情?”

    弗兰克管家保持着得体的微笑,面容沉稳,没有一丝波动。

    “先生当然是有自己的工作要忙,您也知道。”他轻声说,“总有一些不长眼的,去给先生增加麻烦。”

    西莱丝特也笑了,那笑容里没什么温度。

    “那麻烦来得可真巧,”她慢慢地说,“刚好在我们的儿子回来的时候有麻烦。还是说……他觉得自己这两个儿子就是麻烦?”

    弗兰克管家的微笑依然妥帖地挂在脸上。他说:“先生当然是深爱着安格斯的。”

    西莱丝特看着他,眼神锐利了几分。

    “那迪尔呢?”她问,“迪尔也是我们的孩子。”

    弗兰克管家抬起眼眸,看向她。他的声音放得更轻了。

    “可是他并不是你们的儿子。”

    西莱丝特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和坚决。

    “他就是!”她说,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晰,“他是我的儿子,无论他是从哪个‘我’的肚子里出来的,他都是我的儿子,是西莱丝特·罗齐尔的儿子!”

    弗兰克管家垂下眼睛,像过去几十年里无数次那样,顺从地接受了主人的怒气。然后他低声说:

    “格林。”

    西莱丝特愣了一下。“什么?”

    管家没有抬眼。“是西莱丝特·格林。”

    西莱丝特深吸一口气,不想再跟他纠缠这个。她重新坐下,但脊背仍然绷得很直。

    “迪尔就是我的孩子,”她重复道,声音低了下去,却更固执了,“更别提他还跟我生活在一起那么久。他那么让人怜爱……他只是想要爱……”

    “那安格斯呢?”弗兰克管家忽然打断了她。

    他的语气依然平和,甚至称得上温和。但那个问题像一根细针,精准地刺了进来。

    西莱丝特皱起眉,显然没料到他会这么问。“安格斯当然也是我的儿子,”她说,“我就像爱着迪尔那样爱着他。”

    弗兰克管家静静地看着她。他的眼神很平和,但那里面的东西让西莱丝特感到一阵陌生的不安。

    “那您对格林德沃先生的忠心,”他说,“和您对安格斯的爱,哪一个更多?”

    西莱丝特愣住了。烛火在她脸上投下摇曳的光影,她的表情有一瞬间的空白。

    “这是不能放在一起对比的。”她说,声音有些干涩。

    弗兰克管家没有退让。他的声音仍然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那么,如果您爱安格斯更多,为什么要听命于格林德沃先生?”他问,“我认为您不会不知道他的秘密。可既然您知道了,为什么又要允许他住进庄园?您明明知道他会伤害安格斯。”

    西莱丝特瞪着他,声音陡然拔高:“先生是不会伤害安格斯的!”

    弗兰克管家看着她,仍然带着那副得体的、无可挑剔的微笑。

    “他只是没能做到,”他说,“如果他能杀死安格斯,您以为他不会去做吗?”

    西莱丝特的呼吸急促起来。她的手握紧,又松开。她张了张嘴,最后只挤出一句话:

    “我是安格斯的母亲。”

    弗兰克管家看着她。他的微笑没有任何变化,但眼神里有种很深的东西。

    “提醒您一下,真正看着他长大的人,”他轻声说,“是我。”

    西莱丝特冷笑了一声,那笑声短促而尖锐。

    “所以,这就是你看不惯迪尔的原因吗?”

    “不是。”弗兰克管家的语气仍然平和,“只是因为他无法为格林家族带来好处。他不能支撑起这个家族。”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当然,现在的安格斯也不一定。”

    西莱丝特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弗兰克管家向前倾了倾身子,声音压得极低,几乎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

    “反正,我无法保证安格斯真的是安格斯。”他看着西莱丝特,烛火在他带着微笑的脸上跳动,“而且,已经有过一次前车之鉴了,不是吗?”

    他停顿了一下,那沉默像一块石头,沉甸甸地压在空气里。

    “您能保证……十一岁时的安格斯,就是你们所需要的那个安格斯吗?”

    西莱丝特没有说话。

    烛光在她脸上一明一暗地跳动,她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裂了一瞬。

    ————

    柏林,德国魔法部。

    埃尔默·格林穿过那面看起来普普通通、与周围老旧建筑毫无二致的砖墙。眼前骤然开阔,巨大的蓝色玻璃穹顶悬在几十米高的上空,午后的光线穿过层层叠叠的几何切面,碎成千万片柔和的光斑,洒落在大理石铺就的中央大厅里。

    部员们脚步匆匆,长袍衣角在光洁的地面上带起轻微的窸窣声。

    有的人夹着成卷的羊皮纸,有的人边走边低声对着空气念咒(大概是某种通讯魔法),还有几个人聚在一处巨大的、悬浮在半空的立体投影地图前,讨论着什么。整个大厅繁忙而有序,庄严肃穆的建筑风格让人不自觉地放轻脚步、压低声音。

    埃尔默的出现,并没有引起太多注意。但偶尔有几位上了年纪、或者对欧洲魔法界古老家族足够了解的部员路过时,会微微顿一下脚步,朝他礼貌地点头致意。埃尔默也一一颔首回应,姿态从容,像是回到自家后院。

    格林家族与德国魔法部的合作关系,已经持续了几百年。从十七世纪开始,这个家族就在德意志地区的魔法事务中扮演着某种微妙而稳固的角色——“需要时永远可靠”的合作者。

    埃尔默刚走到大厅中央,一个穿着灰蓝色长袍、头发稀疏的中年男人就小跑着迎了上来。他脸上挂着如释重负、甚至可以说是感恩戴德的表情。

    “格林先生!谢天谢地,您可算来了!”那人喘着气,语速飞快,“档案馆那边,那台报丧怪又失控了,已经掀翻了三个架子,伤害了两名档案员——幸好伤得不重。您之前给我们装配的那几套设备,也被它毁得差不多了。”

    埃尔默没有露出惊讶或慌张的神色。他点了点头,好像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天。他把手里的公文包递给那个男人,那是一只看起来普通、皮质温润的旧式手提包。

    “没关系,”他说,“刚好我早有准备。这里面是改良后的版本,频率调高了两个档位,外壳也加固过。你让技术人员按之前的方式安装就行。”

    那人双手接过公文包,像捧着圣物,连连点头。

    埃尔默没有立刻走。他顿了顿,问道:“能否麻烦你,帮我把米迪尔叫出来?就说我在外面的咖啡馆等他。”

    “当然当然!”那人几乎是拍着胸脯保证,“我这就去,他应该在登记处那边。您稍等!”

    他抱着公文包,转身一溜烟小跑着消失在一道侧廊里。

    埃尔默穿过大厅,走出魔法部的主入口,来到街对面那家他每次来柏林都会光顾的咖啡馆。他选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点了一杯黑咖啡,然后从大衣内袋里摸出一只金色的怀表。

    表盖打开,里面不是普通的表盘,而是一圈圈细密繁复的、不断缓慢转动的银色刻度环,以及三根长短不一的指针,各自以不同的速度和方向运行。他没有看那些指针,只是盯着表盘中心那颗不显眼的、嵌在金属里的蓝色宝石。

    宝石平静无波,没有发光,也没有任何异常。

    他看了很久,然后把怀表合上,收回内袋。端起咖啡抿了一口,苦涩在舌尖化开。

    窗外,柏林午后的街道上偶尔有麻瓜行人经过,对近在咫尺的魔法部入口毫无察觉。灰鸽在广场上踱步,阳光把石板路晒得微微发亮。

    大约二十分钟后,咖啡馆的门被推开,一个年轻男人快步走了进来。他穿着剪裁合体的深灰色长袍,金色的头发整齐地梳向脑后,露出和埃尔默有几分相似的清俊面容——只是轮廓更柔和些,眉眼间带着一股还没被岁月完全磨平的、温和的学生气。

    米迪尔·格林走到桌边,脸上带着点歉意和不太自然的笑容。

    “父亲。”他低声打了个招呼,在对面坐下。

    埃尔默抬起眼皮看他,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悦:“你怎么这么慢。”

    米迪尔连忙解释:“部里临时有点事,预言登记处那边有一批新入库的预言球需要核对,负责人非要我也在场……”他顿了顿,试探地问,“父亲,您怎么现在就过来了?难道是来通知我……可以回家了吗?”

    他眼里闪过一丝期待。

    埃尔默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自己这个儿子,看了几秒钟,像是在思考他刚刚的话。

    “预言登记处?”他重复了一遍。

    米迪尔有些茫然地点点头。

    埃尔默再次看了眼怀表,眉头蹙了蹙,但也没说什么。

    “我不是来通知你可以回家的。”他回答米迪尔之前的问题,“我是来告诉你,最好别回家。”

    米迪尔脸上的期待僵住了。他张了张嘴,最后只是轻声问:“……格林庄园出事了?”

    “现在还没有,”埃尔默说,“但很快就会有事。”他顿了顿,“总之,你现在待在这里是最安全的。德国魔法部和你那份神秘事务司的工作,就是最好的掩护。不管那边发生了什么,你都不要卷进来。”

    米迪尔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他早就习惯了父亲这种命令式的的安排。他想了想,又问:“那妈妈呢?”

    “你放心吧,”埃尔默的语气稍微缓和了些,“如果谁都可能出事,那她就是个意外。她是绝对不可能出事的。”

    米迪尔看着他,问:“那你呢?”

    埃尔默端起咖啡杯,又放下。

    “我就不一定了。”他说,声音平淡,但显然多了几分无奈,“不过我还是要回去的,但我得挑好时机回去才行。”

    米迪尔有些惴惴不安,“那你不会出什么事吧?要不然,也晚一点?”

    埃尔默的语气更无奈了,“如果我都到了需要你来担心的地步,那我确实是完了。”

    他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手肘撑在桌面上扶着额头,然后又叹了口气。

    “我和你妈妈不说非常有智慧,但也完全不蠢,你就算不像安格斯那样聪明,也不该……唉……”

    埃尔默又叹了口气。

    “你要有安格斯一半聪明就好了。”

    米迪尔显然有些失落,他低着头手指不停摩挲着面前的咖啡杯,一直重复着一个欲言又止的状态。

    头上传来一片温暖,米迪尔疑惑地抬头,发现是埃尔默的手。

    埃尔默轻轻抚了抚他的发顶,温和地笑着,“没事,格林家又不是养不起你。反正一些重要的事也不太需要你的帮助,你和现在的安格斯年龄差不多,大不了你做那个弟弟。”

    “庄园里的危险又是和他有关吗?”米迪尔有些难过地看向他,“你一定要回去?不能等事情彻底结束吗?”

    “一定要回去。”埃尔默收回手,喝了口咖啡,又把杯子搁回碟子里,发出轻轻的磕碰声。然后他抬起眼,看着窗外来往的行人,补充道:

    “为了我们最亲爱的安格斯,一直如此,不是吗?”

    ——————

    两个人离开餐厅,迪尔看了眼主楼的楼梯,思考了一会儿,走向前往私人会客厅的那条路。安格斯只是脚步一顿,但很快跟上。

    进入深木色的会客厅,迪尔开始上楼,他走得很慢,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总有种很奇怪的感觉,让他觉得自己不能走的太快。

    二楼的走廊安静,壁灯投下暖黄色的光。

    走过几幅油画,经过安格斯房间门口时,迪尔梅德忽然停住了脚步。

    他盯着那扇深色的木门,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安格斯走出两步,察觉到身后没人跟上来,转身看他。

    “怎么了?”

    迪尔梅德没有立刻回答。他的视线仍然落在那扇紧闭的门上,像是在听什么,又像是在感觉什么。

    “总觉得……”他顿了一下,“里面有什么东西,难道你在里面藏了什么吗?”

    安格斯歪了歪头,一脸无辜。

    “我没藏什么东西啊。”他摊开手,“拜托,我就是在里面洗了个澡,换了身衣服。我能藏什么?沐浴露还是洗发水?”

    迪尔梅德没理他。他的第六感很少出错,那扇门后面确实有什么——不是危险的气息,而是一种微妙的、让他无法忽视的存在感。他说不上来是什么,但他觉得自己应该打开门看看。

    想着想着,他的手已经伸向了门把手。

    “你在干什么?”

    安格斯的声音忽然响起,语气有些冷硬,和刚才那种懒洋洋的调子完全不同。

    迪尔梅德的手停在半空。他转过头,用一种“你是不是眼瞎”的表情看着安格斯。

    “这不是显而易见的吗?”他说,“我要开门。”

    安格斯看着他,几秒钟没说话。

    然后他的脸上又浮起那个笑眯眯的表情,切换得行云流水。

    “你不是要去查上面两层吗?”他说,语气轻快,“有空耽搁在这里,我们多少都要查完一层了。”

    他朝迪尔梅德走近了一步。

    又近了一步。

    迪尔梅德下意识想往后退,但后背已经抵到了走廊的墙壁。

    安格斯的脸凑了过来,几乎鼻尖贴着他的鼻尖。那双蓝色的眼睛不再笑眯眯,而是死死盯着迪尔梅德的眼睛,瞳孔里没有一丝笑意。

    “还是说,”安格斯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某种危险的、审视的意味,“你是假的?”

    迪尔梅德的呼吸顿了一下。

    “你难道不敢上三四楼?”安格斯继续问,嘴角仍然勾着,但那笑容冷冰冰的。

    迪尔梅德盯着近在咫尺的这张脸,忽然笑了。

    “你简直是胡说八道。”他说。

    他推开安格斯,从他身侧挤过去,头也不回地朝楼梯走去。

    走出几步,他在楼梯口停下来,回头朝还站在走廊里的安格斯喊了一声:

    “还不快点?难道是你心虚了?”

    身后传来安格斯轻快的脚步声,很快赶了上来。

    “我有什么好心虚的。”安格斯从他身边经过,先他一步踏上三楼的楼梯,语气里带着点得意的尾调。

    迪尔梅德看着他的后脑勺,没说话。

    那股异样的感觉还堵在他胸口,像一根没拔出来的刺。但他没有再回头。

    ——

    两个人从四楼下来,开始排查三楼。

    三楼主要是几间常年空置的客房,偶尔有客人留宿才会打扫。走廊里很安静,地毯吸走了大部分脚步声,只有墙壁上几盏壁灯投下昏黄的光圈。

    安格斯走得不紧不慢,路过每扇门时随手挥一下魔杖,杖尖掠过一道极淡的银光。他用了古代魔法探测,很隐蔽,不会惊动什么,也不至于误触迪尔提前布下地防护咒。一圈转下来,他收回魔杖,朝迪尔梅德摇了摇头。

    “没什么异常。”

    迪尔梅德没有回应。他推开第一间客房的门,走进去,仔细查看房间的每个角落——衣柜、床底、窗边。他甚至打开窗户探头看了看外面的雨水管。安格斯就靠在门框上,双臂抱胸,笑眯眯地看着他忙活。

    第二间,第三间,第四间。迪尔梅德检查得很认真,眉头一直没有舒展。他没有注意到,安格斯的视线像一根若有若无的线,一直黏在他后背上。

    走到走廊中段第五间客房门口时,迪尔梅德忽然停住了脚步。他侧过头,眉头蹙得更紧,似乎在侧耳倾听什么。

    安格斯还是那副懒洋洋的姿势,靠在对面的墙上,嘴角挂着笑意。

    “怎么了?”他问。

    迪尔梅德说:“听到里面有动静。”

    “那要去看看吗?”

    迪尔梅德转过头,疑惑地看了他一眼,像是没料到安格斯会问出这种显而易见的问题。

    “当然。”他说。

    迪尔推开门,走了进去。

    这间客房比前面几间稍大些,陈设也略复杂,有一张四柱床、一个老式衣帽架、一张小书桌。迪尔梅德先扫视了一圈房间,又打开衣柜门看了看,还蹲下身检查了床底。什么都没有。他走到浴室门口,推开磨砂玻璃门,里面也是空的,只有擦得锃亮的白瓷洗手台和叠得整整齐齐的毛巾。

    他站在浴室门口,看着空荡荡的房间,心里涌起一丝莫名的挫败感。

    又是错觉。就像刚才在安格斯房间门口那样。

    他转身打算离开。

    安格斯正懒洋洋地靠在敞开的门边,半边身子倚着门框,把出口堵住了大半。他歪着头看迪尔梅德,语气轻飘飘的。

    “什么都没发现?”

    迪尔梅德摇头:“什么都没发现。”

    安格斯笑了。

    迪尔梅德正琢磨他到底在笑什么,下一瞬,安格斯已经欺身上前,一只手按住他的肩膀,直接把他推到了墙边。

    后背撞上冰凉的墙壁,迪尔梅德还没反应过来,安格斯的脸已经凑到了眼前。两人挨得很近,鼻尖几乎要碰在一起。安格斯嘴角带笑,蓝眼睛紧紧盯着他。

    迪尔梅德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茫然地问:“你要干什么?”

    安格斯没有立刻回答。他把头侧过去,嘴唇几乎贴着迪尔梅德的耳廓,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垂。他压低了声音,像是在说悄悄话。

    “我还以为你会注意到我的变化。”

    迪尔梅德愣了一秒。然后他冷笑了一声。

    “我当然注意到了。”他的语气硬邦邦的,“然后呢?难道你每次犯神经的时候,我都得给你颁个奖?”

    安格斯似乎被这句话噎了一下,嘴角的笑容僵了一瞬。但他很快恢复了那副游刃有余的表情,甚至靠得更近了些。

    他的手开始不太安分,从迪尔梅德的肩膀滑下来……

    迪尔梅德眉头一皱,正要抬手去抓他的手腕——

    “砰——!!!”

    房间的门被人一脚踹开了。

    那扇厚重的橡木门重重撞在内侧的墙壁上,发出巨大的响声,门把手在墙上磕出一个浅浅的凹坑。

    迪尔梅德猛地转头。

    来人站在门口,背对着走廊里那盏光线强烈的长吊灯。强烈的逆光让他的脸完全笼罩在阴影里,只能看清一个高大挺拔的轮廓。他穿着某种迪尔梅德认识但不太熟悉服装——那种飘逸的、层层叠叠的白色布料,斜斜地搭在肩上,腰间松松垮垮地系着一根带子。

    古希腊人?迪尔梅德的脑子里闪过一个荒诞的念头。这年头还有这种打扮的人?

    但下一秒,那个“古希腊人”开口了。

    “我真*你个大**!!”

    骂声如炸雷,在狭小的客房里回荡。那人一边大步往里闯,一边继续用极其难听、极其脏、极其不留情面的词汇持续输出,脏话密集得连英国巫师界最粗鄙的酒馆老手都要甘拜下风。

    “你个**养的***我真是*了!我这辈子都没见过你这么贱的!”

    迪尔梅德愣住了。

    不是因为这铺天盖地的脏话。

    而是因为那个声音。

    太耳熟了。耳熟到他这几天每天早上都能听见这人说“早”和“滚”和“把黄油递过来”。

    他面前那个刚才还在对他动手动脚的“安格斯”也僵住了,按住迪尔梅德的手慢慢松开,脸上的笑容像冻住了一样。

    “我真*你全家!偷了老子的衣服——拿了老子的魔杖——还抱着老子的儿——呸!”

    那人终于走进了房间,脱离了门廊那片刺眼的逆光。迪尔梅德看清了他的脸——

    “安格斯?!!”

    那个闯进来的安格斯头发还是湿的,凌乱地搭在额前,几缕发丝贴着苍白的脸颊。身上那身雪白的“古希腊长袍”在近距离看他终于看出是什么了——床单。

    格林庄园客房标配的、纯白埃及棉、边缘绣着淡灰色藤蔓花纹的四件套床单。他显然是仓促间扯了一块,胡乱往身上一裹,以至于搭得歪歪扭扭,腰间用窗帘绑带勒了三圈才勉强固定住,还得靠一只手紧紧抓住。

    而他的另一手死死抓着门框,指节发白。披着床单的安格斯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蓝眼睛里的怒火几乎要烧穿站在迪尔梅德身边的那个“安格斯”。

    迪尔梅德的大脑在这一刻彻底死机。

    他看看门口那个浑身湿透、裹着床单、骂得青筋暴起的安格斯。又看看身边那个穿戴整齐、斯文优雅、刚刚还在他耳边不知道说点什么乱七八糟东西的“安格斯”。

    “啊?”

    而他身边的“安格斯”恢复了笑容,乐呵呵的揽过还处于懵逼状态的迪尔,看向门口的安格斯,“来得可真快啊,我还以为我留下的小礼物能多绊你一会儿呢。”

    安格斯上下打量着眼前人的穿着,露出了一个恶心夹杂着崩溃的表情。

    “你穿着的是什么鬼东西?!你偷了我的衣服结果把它们变成了这样??你知道我那一套衣服有多贵吗?!迪尔!”安格斯非常少见的气急败坏,怒气冲冲地指着迪尔梅德身边的安格斯,“他是敌人,快给他一个阿瓦达!!弄死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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