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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纪波平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有人在他天灵盖上敲了一记响锣。

    敲钟,喊单。

    这四个字搁在天师府里,分量重得能压死人。

    敲钟不是敲景区门口那口供游客拍照的铜钟,而是悬在授箓院深处的那口明代铁钟。那口钟平日里从不轻动,逢年过节不敲,游客来了不敲,只有府内遇到大事才会鸣响。

    至于“喊单”,那是更老派的说法。旧时天师府里没有电话也没有广播,遇到急事需要召集各院执事,就派弟子拿了令签,一个院子一个院子地喊过去,谓之“喊单”。如今府里虽然早就用上了微信群和对讲机,可真到了要动家法、行大礼的时候,还得是这套老规矩管用。

    纪波平进府一年,只听说过两次敲钟。一次是去年正月里祭祖,另一次是半年前景区评级复核,管理处请府里配合演了一段古礼,录了个宣传片,但那是假敲,连钟锤都没真挨上钟壁,声音都是后期配音的。

    可这一次,是正儿八经的敲钟。

    而且是召集所有海字辈、涌字辈。

    海字辈、涌字辈听起来没什么,但是细究下来那可不得了,海字辈上面是福字辈,也就是李简的字辈,这个辈分基本都是府里的老祖宗,眼下尚在人世的虽说不少有二三十人,在上清镇内尚有七八个,但在府里的基本没有。

    海字辈,在府中也基本是老辈子了,年纪最小的基本也差不多是五六十左右,年纪大的基本都已经七八十了,其中很大一部分都已经开始当家主事,教养子孙了。

    涌字辈,相比于前两字辈要多上许多,在府里修行的,顶天也就三十多个,对于纪波平而言,那都是爷爷辈儿的,地上的许洪辉都得叫声叔叔。

    自己一个未出后进的晚辈,敲钟也罢了传单也罢了,可招呼的全都是爷爷和太爷辈儿的,多少是有些夸张和僭越了

    “……我去?”

    纪波平的声音有些发颤,不是害怕,而是一时之间不知道这事儿到底该不该自己去办。他下意识地又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许洪辉,像是在等这位师叔给个暗示。

    许洪辉纹丝不动,额头几乎贴到了地面,连呼吸都刻意压得极轻,活像一只把头埋进沙子里的鸵鸟。

    “怎么?”李简歪在太师椅上,眼皮子都没抬,“我使唤不动你?”

    这句话轻飘飘的,尾音还带着点吃饱之后的慵懒,可落在纪波平耳朵里,比那口明代铁钟敲响了还震耳。

    “弟子不敢!弟子这就去!”

    纪波平再不敢犹豫,行了个礼,转身就往门外走。刚迈出两步,身后又传来李简不紧不慢的声音。

    “等等。”

    纪波平脚步骤停,像是被一根无形的线拽住了后领,整个人的动作卡在半道,连呼吸都跟着顿了一拍。

    “回来。”

    李简的声音还是那副没睡醒的调子,不紧不慢,尾音拖得长长的,像是在嘴里含了半天才舍得吐出来。

    纪波平立刻折返,重新垂手立在太师椅前,脊背绷得笔直,心里却已经开始打鼓。

    该不会是又变卦了吧?

    “你这孩子去了,可能说话不好使,去签押房告诉那帮崽子,老子张景钰让的,哪个敢拦,就让他到这里给我跪询!钟敲了,单发了,哪个敢质问你把名字给我报来,动手的也给我说来!我看看哪个小子敢他妈的跟老子扎刺!去吧!”

    “是!”

    纪波平这一声应得比先前任何一次都响亮,胸腔里像是被李简那几句话点着了一团火,烧得他嗓子发紧。

    他转身迈出敕书阁的门槛,右脚先落,脚步比来时快了三分。

    身后,许洪辉依旧跪在青石砖上,脊背的弧度比方才又塌了几分。

    出了月亮门,穿过灵芝园,清晨的薄雾还没散尽,老桂树的枝叶在头顶上织成一片暗绿色的天棚。纪波平的步子越走越快,最后几乎是在跑了,脚下的布鞋踩在青砖小径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这方跑过私邸与前方游客区交界的影壁时,就差点跟一个人撞了个满怀。

    “哎哟!你这孩子,大清早的急什么!”来人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道士,穿了件洗得发白的灰布道袍,手里拎着一串钥匙,正是管敕书阁钥匙的张师叔,张洪瑞。

    纪波平一个急刹,差点崴了脚,连忙躬身行礼,“张师叔,弟子失礼了!”

    张洪瑞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见他两手空空,不由得皱了皱眉,“你这慌慌张张的做什么?铜盆呢?水端过去了?”

    “张师叔,坏事了!”

    “坏事了?”张洪瑞呵呵一笑,“你这孩子说什么浑话,哪有什么坏事!大早上毛毛躁躁的干什么?”

    “敕书阁的那位高叔祖回来了!许师说正在阁里跪着呢!”

    “还高…”张洪瑞脸色顿时一变,“啥,十八太爷回来了?我勒个乖乖,真闹天宫的老爷!”

    张洪瑞是正儿八经上清的张家人,是正统的张家血胤,自己那位小太爷可是在眼前眼睁睁长起来的,那是个怎么厉害的主,其是最清楚的。

    “你这般跑忙是去做甚他让你做啥子了!”张洪瑞忙问。

    “高叔祖让我去敲钟喊单,把所有海字辈的太师爷和涌字辈的师爷们全部叫去训话!”

    张洪瑞手里的钥匙串“哗啦”一声掉在了地上。

    “敲钟?喊单?所有海字辈和涌字辈?”他每一个问句的尾音都比前一个拔高了半分,到最后几乎是尖着嗓子在说话,“不好,这位祖宗又要祸事了!你且去授箓院,把钟敲了也就是了,不需要去喊什么单了,把所有门中弟子速速召集起来,我速去向主持禀报!你且去,勿要误了差事,快走!”

    张洪瑞这话说得又急又快,最后一个“走”字还没落地,人已经转身往签押房的方向奔了出去,那速度完全不像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倒像是被狗撵了的兔子。

    纪波平也不敢再耽搁,弯腰捡起地上那串钥匙搁在旁边的石墩上,便撒开步子往授箓院的方向跑。

    天师府的清晨原本是极安静的。游客还没上山,道士们还没做完早课,只有几只麻雀在瓦檐上跳来跳去,偶尔啾啾两声。

    可纪波平这一跑,就像往一潭静水里扔了块石头,激起的涟漪顺着青砖小径一路荡开去。

    授箓院在府邸的东南角,是旧时天师向弟子传授法箓的场所。

    院子里那口明代铁钟就悬在一株老槐树下,钟身乌沉沉的,上头铸满了细密的符箓铭文,平日里被一道红绳拦着,旁边立着块牌子写着“文物保护,请勿触碰”。

    纪波平赶到时,院子里只有一个扫地的老道士。

    那老道士须发皆白,佝偻着腰,正拿竹扫帚慢条斯理地扫着地上的落叶,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眯着眼看了半天才认出是谁。

    “波平?你这是…”

    话音未落,纪波平已经越过那道红绳,一把抄起钟架旁悬着的木制钟锤,卯足了全身的力气,朝那口铁钟狠狠撞了过去。

    “当…”

    第一声钟响,沉闷而悠长。

    那声音不像是从耳朵里传进来的,更像是直接震在了人的胸腔里,顺着骨头往四肢百骸蔓延。

    院中老槐树上栖着的麻雀被惊得扑棱棱飞起一大片,那扫地的老道士手里的扫帚“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当当当…”

    又是三声连响。

    纪波平不管不顾,抡着钟锤一下接一下地撞,节奏又急又快,全然不像平日里鸣钟时那种一板一眼的悠长间隔,反倒像是有人在擂战鼓。

    钟声穿透了清晨的薄雾,越过灵芝园的老桂树,越过私邸的楠木门扉,越过影壁和月亮门,在整个天师府里来回激荡。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各院做早课的弟子。

    授箓院的侧厢房里,七八个正在打坐的年轻道士同时睁开了眼,面面相觑,脸上写满了惊疑不定。

    法箓局的经堂里,一个正领着弟子诵经的中年道士念到一半卡了壳,经卷差点从手里滑落。

    斋堂后厨里烧火的小道士更是直接窜了出来,手里还拎着根烧火棍,一脸茫然地朝钟声传来的方向张望。

    紧接着就是各处的微信群炸了锅。

    谁在敲钟?这还没到祭祖的日子!

    这钟声不对头,不是祭礼的敲法,倒像是告急的急钟!

    府里出什么事了?

    有没有人知道怎么回事?

    消息一条接一条地往外蹦,眨眼间就刷了几十屏。

    纪波平不管这些,敲完了九声急钟才把钟锤挂回原处,转身就往授箓院外跑。

    那扫地的老道士在后面颤巍巍地喊他,“波平!波平你疯啦?敲急钟是要…”

    “高叔祖令,命所有海字辈、涌字辈的门人速去赤书院训话。”

    纪波平头也不回地丢下这么一句,人已经跑出了院门。

    老道士张了张嘴,那句没说完的“受责罚”三个字硬生生咽了回去,半晌才喃喃道,“老天爷,那位祖宗怎么回来了?”

    这边张洪瑞一路小跑,穿过了两道月亮门,径直奔向后院东厢那间改作签押房的屋子。

    人还没到门口,远远就看见房门敞开着,张海金正坐在一张老榆木桌案后头,手里端着杯茶,面前摊着一份景区管理处刚送来的文件,一副岁月静好的模样。

    “表叔爷!不好了!”

    张洪瑞一脚跨进门槛,气息还没喘匀。张海金抬眼看了看他,眉头微微皱了皱,不急不缓地把茶杯搁回茶托上。

    “洪瑞,你也是府里的老人了,怎么还这般沉不住气?大清早的,什么不好了?”

    “十八……十八太爷回来了!”张洪瑞上气不接下气地说道。

    张海金端着茶杯的手猛地一抖,半盏茶泼在了面前的公文上,茶水洇开了一片黄褐色的污迹,他却浑然不觉,只是盯着张洪瑞,嘴角那点从容的笑意还没来得及收,就那么僵在了脸上。

    “你说谁?”

    “李简,十八太爷!”张洪瑞几乎是咬着字一个个蹦出来的,“人在敕书阁,许洪辉已经在那儿跪着了!”

    “哐当!”

    张海金手里的茶杯直接脱了手,在桌上弹了一下,骨碌碌滚到桌沿,摔在地上碎成了七八片。茶水和瓷渣溅了一地,他却连看都没看一眼,那张保养得宜的脸上血色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种极其复杂的表情——震惊、惶恐、心虚,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畏惧,这些情绪全都搅在一起,像打翻了五味瓶。

    “他……他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张海金腾地站了起来,椅子腿在青砖地面上刮出一声刺耳的锐响,“何时回来的?谁通知的?为什么没人禀报我?”

    “我哪知道!赶紧走吧,那祖宗怕是要生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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