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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概一盏茶的功夫。

    天师私邸影壁墙外便已密密麻麻站了将近三百余人,这些都是辈分较低的洪字辈和波字辈的门人弟子。

    这些人都是得到消息齐聚于此,但是所有人都不知因何到此,只听自己的师伯师叔们让齐聚于此处,等候听训。

    敕书阁那边院门早已打开,里面零零散散站了三十来人,这些都是涌字辈的,一个个垂首站立,面容凝重,无一人敢高声,无一人敢低语,只敢静静地垂在门外。

    只有海字辈的十来个人有资格站在房内,其中六七十岁的人基本占了一大半,每一个都面色难看至极,各有各的神色,有的面沉似水,有的频频用眼角余光去瞟李简的脸色,还有的额角已经渗出了细汗,只是不敢抬手去擦。

    张海金不在这些人里。

    按说他是天师府现任住持,海字辈中地位最尊,这种场合理应由他站头一排。可从方才到现在,签押房到敕书阁不过半盏茶的路程,他却迟迟没有露面。

    李简也不催,就这么慢悠悠地喝着茶,目光偶尔扫过堂下众人,又收回来落在茶杯里浮沉的叶片上,好像那几片龙井茶叶比满屋子战战兢兢的徒子徒孙更有看头。

    终于,厅外传来一阵急促而克制的脚步声。

    脚步声在门槛外顿了顿,像是在做最后的心理建设,紧接着一道身影跨过门槛,右脚先落,步伐稳健却难掩仓促。

    张海金来了。

    今日张海金,身上穿着一件石青色的道袍,领口袖边都滚着暗金色的云纹,腰间系着一条玄色丝绦,垂着一枚小巧的白玉法印。从头到脚都透着一股子道门高功的体面与威仪。

    可这份体面与威仪,在跨进敕书阁门槛的那一刻,就像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冷水,浇得干干净净。

    张海金的目光第一个落在李简身上,眼角肌肉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

    随即又看到了跪在地上的许洪辉,嘴角的线条又绷紧了几分。最后才扫过两侧站着的海字辈同门,在众人脸上停了半息,像是想从这些老哥哥的眼神里读出些什么来。

    可每一个都垂着眼皮,只微微摇了摇头,幅度小得几乎看不见。

    这动作把张海金最后一丝侥幸也掐灭了。

    “弟子张海金,参见师叔。”

    张海金撩起下摆,单膝跪地,行了一个规规矩矩的揖礼,动作行云流水,挑不出半分毛病。

    李简手里的茶杯停在半空,眼皮子终于抬了起来。

    目光落在张海金身上,上下打量了一遍,那眼神不像是在看一个晚辈,倒像是在菜市场里挑猪肉,掂量着哪块肥哪块瘦,值不值得下刀。

    “哟,海金来了。”李简把茶杯搁回案上,语气像是刚发现屋里多了个人,“我还当你公务繁忙,得再多等一会儿呢。”

    这话听着客气,可每个字的尾音都带着钩子,勾得张海金后脊梁一阵发麻。

    “弟子不敢。”张海金依旧跪着,没敢起身,“方才在签押房处理些公文,得信稍迟,未能第一时间前来迎候师叔,还望师叔恕罪。”

    “公文?”李简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这大清早的,卯时刚过,景区管理处的人还没上班呢,哪来的公文要你堂堂天师府住持亲自处理?海金啊,你这瞎话编得还不如洪辉。洪辉好歹还知道不吭声,你一开口就往我手里递刀子,这可不聪明。”

    张海金脸色一白,低着头没敢接话。

    两侧站着的海字辈众人也都齐齐把脑袋又往下压了半寸,唯恐被李简的目光扫到。

    李简从太师椅上缓缓站了起来,那件脏兮兮的登山棉服发出细微的窸窣声,缓缓走到张海金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哦,我真是不应该啊,怎么能够让您在这跪着呢?毕竟您可是主持啊,在市里、省里那些领导眼中可相当有面儿啊,可是大真人啊,怎么能跪我呢?我可受不起您这礼,您老,还是站起来吧!”

    这话一出口,满屋子的人齐齐打了个寒颤。

    但凡对这位爷有半分了解的人都知道,李简说话,越客气越危险。

    他要是劈头盖脸骂你一顿,那说明事情还有转圜的余地;可要是他用这种阴阳怪气到骨头缝里的调门跟你说话,那事情就大发了。

    张海金跪在地上,后背的道袍已经被冷汗洇湿了一片,贴在脊梁上,勾勒出肩胛骨微微发颤的轮廓。他不敢起身,也不敢不起身,就那么僵在了原地,单膝点地的姿势保持了太久,膝盖骨咯吱响了一声,在寂静的厅堂里格外清晰。

    “师叔说笑了,弟子不敢。”张海金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不敢?”李简歪着头看他,那副架在鼻梁上的眼镜片反射着长明灯的光,看不清镜片后头是什么眼神,只看到嘴角那抹笑意又深了几分,“你有什么不敢的!嗯?说来我听听!啊!”

    张海金跪在地上,后脖颈上像是压了一块无形的磨盘,压得他连抬头这么简单的动作都做不到。

    李简也不急,就这么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那目光像是一把钝刀,不往要命的地方捅,专挑皮肉最薄最疼的地方来回地锉。

    厅堂里其余海字辈的道士们,一个个眼观鼻鼻观心,呼吸都刻意放得又浅又轻,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张纸片贴到身后的书架上去。涌字辈的三十来号人站在厅外院子里,隔着一道敞开的门,冷风嗖嗖地灌进来,却没有一个人敢动一动脚,连衣袍被风吹起的窸窣声都压到了最低。

    李简缓缓抬起眼,慢慢的在厅里厅外的子侄孙辈们的脸上扫过。

    “我说他没说你们是吗?一个个蔫头耷拉脑装什么孙子呢?都哑巴了?”

    说着李简又往人群中看了几眼,“继阳呢!我说所有海字辈、涌字辈的人都过来,他怎么不在这里?”

    张海金跪在地上,喉结上下滚了好几轮,才艰难地挤出一句话来。

    “回师叔,师弟他…上月外出云游,至今未归。”

    “云游,你他妈跟我扯犊子呢!”李简猛然将眼睛一瞪,“我常年不在府里,你们爱怎么内斗爱怎么搞都可以!但是张继阳是我的弟子,我收拾的得,你们还没那么个资格!我召集所有人到来,你们敢逼他不让他来是想做什么?是想给我上上脸儿,还是觉得自己的皮硬了?”

    李简最后一句话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里裹挟着一股子穿金裂石的锐气,跪在一旁的许洪辉被这声音一震,伏在地上的身子又是一阵剧烈的哆嗦。

    “师叔息怒!弟子万万不敢!”张海金再也顾不得什么住持的体面,双膝一软,另一条腿也砸在了地上,变成了双膝跪地,“师弟他…师弟他的确是…”

    “我管你是什么理由我是不想听你闲扯了!许涌辉!”

    “弟子在!”

    许洪辉这一声应得几乎是条件反射,嗓子眼里像含了把沙砾,又干又哑,可声音却不敢有半分含糊。跪了这许久,膝盖早已没了知觉,小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可此刻他浑身上下的每一根汗毛都在叫嚣着同一个信号,终于轮到自己了。

    “我请问你这水是哪来的?给谁送去的?谁有他娘的这么大谱,敢在私邸里洗漱!”

    许洪辉浑身一颤,额头几乎要嵌进青石砖的缝隙里去。

    这话明显就是明知故问,答案已然跃然纸上,在场所有人都清楚,在场所有人都知晓,但是没有一个人敢回答。

    因为回答了就是意味着得罪人!

    许洪辉的嘴唇翕动了半天,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发不出一个完整的音节。

    “不想说是吧,可以,我不难为,你要是传出去还以为我这个长辈欺负你了!海金,你来说!”

    “师叔,我…”

    张海金跪在地上,双膝砸在青石砖上的那声响还没散尽,嗓子眼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掐住了。

    “行了,别难为自己了,都是他妈千年的狐狸,说什么聊斋啊!你说是吧?”

    李简说着,缓缓踱到张海金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那目光透过镜片,像两道冰冷的锥子,直直刺进张海金的眼底。

    “舅舅的好外甥啊!舅舅疼你啊!舅舅不想让你难做!所以舅舅就把这事翻过去了!不过你要记住,不要让我抓到第二次!你说对吗?我的好外甥!”

    张海金跪在地上,额头几乎要贴到青石砖上,嗓子眼里像是被灌了铅,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李简这番话,每一个字都是扇在他脸上的耳光。口口声声“舅舅疼你”,可那语气里哪有半分亲厚的意味?分明是当着满屋子海字辈、涌字辈徒子徒孙的面,把他的脸皮一层一层地剥下来,晾在众人眼前。

    厅里厅外鸦雀无声。

    李简缓缓站直身子,将里外扫了个遍,长长呼出一口气,挤出几分温和的笑容。

    “各位子侄孙儿们,我呀,在外边漂泊时间久了,突然想念府里的生活,故此这段时间要在府中住下!如果有什么想问的想讨教的,完全可以来找我,我这个长辈还是蛮亲切的嘛!对吧,海金!”

    张海金跪在地上,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两下,硬生生从嗓子眼里挤出一个字来。

    “是…”

    这一个“是”字,说得比哭还难听。

    这位祖宗不是路过,不是回来看看就走,而是要在这天师府里住下。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从今天起,自己就必须要和这位开始打擂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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