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5章 小毫末（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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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一九七三年正月十九，整个西阳塅里的山山水水，覆盖着一层厚厚的雪。我家四间房子的檐口的稻秸秆上，吊着晶莹的、长短不一的冰棱子。
这一天是星期六，不要上学，不要放牛。我虎薇痞子，拿着一把铡刀，架在一米二高的木桶上，将干枯了的稻秸秆，统统铡成一寸长短的秆荄子。
我二姐苏合，早已用砍柴刀子，砍碎了一块油菜籽榨过油后枯饼，放在木脚盆里，浇上一锅开水，用木盖子盖好。
过了半个小时，我和二姐，抬着木脚盆，放在圆木桶上，将开水泡过的油菜籽碎饼，倒在秆荄子上。
我爷老倌说：“虎微痞子，趁热将未泡开的油菜饼捏碎，然后与秆荄子拌匀。
我家喂养的大黄牛，哪里受得了油菜籽饼香味的刺激？两只短壮的牛角，抵着牛栏门的两根木方，搅得“乒乒乓乓”响。
加过开水和碎饼的大桶，重量超过我虎薇痞子端起来的力量。没办法，我只好攀起大木桶的一边，往左移七寸，再往右移七寸，反反复复十几次，才将大木桶移到牛栏门口。
大黄牛的智力超出人类许多，早已把下巴伸到大木桶内，低头，用下骸的力量，将木桶拖了三十公分，然后叼起一口泡软的秆荄子，抬起头，向我表示崇高的谢意。
今天的大任务，算是完成。剩下的时间，我虎薇痞子可以自由支配。
家中没有雨靴，我只好向大表姐公英开口，借了一双木屐。
旧絮鞋套上木屐，那走路的步伐，极像是二表哥芡实临死前的样子。
到春元中学才一里半路远，我足足花了三十多钟。
“虎薇同学，我以为你不会来了。”
“老师，这么好的机会，我不会错过。”
“今天我要讲的课，叫做大天地，小毫末。”罗论文老师仿佛如数家珍：“这篇文章出自庄子的《秋水》，原文是，河伯曰，然则大天地而小毫末，可夫？这句话翻译成白话，河伯说，（那么）我以天地为大，毫末为小，可以吗？”
“下一段的原文是，北海若曰，夫物，量无穷，时无止，分无常，始终无故。是故大知而观于远近，故小而不寡，大而不多，知量不穷；证向今故，故遥而不闷，掇而不跂，知时无止；察乎盈虚，故得而不喜，失而不扰，知分之无常也；明乎坦涂，故生而不说，死而不祸，知终始不可故也。”
“虎薇同学，这第二段话翻译白话文，北海若说，不可以。万物在量上是没有穷尽的，在时间上没有止境的，得与失没有不变的规律，事物的终结和起始，没有定因。所以，具有大智慧的人，明察远近，小的不以为小，大的不以为多，是因为事物的量是无穷的；求证于古今之事，因为对遥远的事不感到纳闷，对就近的事也不强求，因为知道时间是没有止境的；洞察盈亏规律，所以得了也不喜欢，失去也不难过，因为知道得失是变化无常的；明白生命之路，因而生于世界而不喜悦，死去也认为是灾祸。因为知道终了和死亡不会一成不变。”
“罗老师，您讲解的文章，我听后觉得浑浑噩噩，迷迷糊糊，一点都没有理解。”
“虎薇同学，你能记下多少内容，就算多少，并不要死记硬背。”罗老师说：“到了一定的年龄阶段，你自然会融会贯通。从明天开始，你再不要找了，我已经调到另外一所学校。”
“老师，您要结婚了？”
“是的，我要结婚了。我突然意识到，自己恰好是随波逐流的小毫未，脑子中原来那些高大上的东西，是多么虚无缥缈。”罗老师看我套上木屐，正准备行走，说：“你等等，我送一双雨靴。”
穿上罗老师送的四十二码的雨靴，我的双脚，像是趿着两条渔舟子。
罗老师说：“虎薇同学，你就像一只每晚鸣叫的鸟，但我并不知道是什么鸟，而我怀念的是鸟鸣时那种宁静。”
气温太低，路上的雪不是自动融化，只是踩得人太多怪，逐渐成为泥泞。
回家路上，我虎薇痞子提着木履，像一只在洞庭湖沙洲越冬的鹈鹕鸟，缩着脖子，反复默诵庄子的《秋水》。
天空中的雪花还在飘落，雪花就是无为谓先生，狂屈先生，或者是黄帝。
三位上古人士并不说话，又为新的宁静增添了三分乐趣，而我虎薇痞子，感觉自己的四周，雪花结着一张无边无垠的、白色的巨网，我就在网中央。
网中央的虎薇痞子，不是蜻蜓，不是鳑鲏，不是鹈鹕，而是一个双腿直行的小动物，或者是小毫末，心中的胆气油然而生，我命由我安排、定决、实践，并不由老天爷。
大雪天气，西阳塅里的赤脚板汉子，既挖不了毛耕地。又烧不了火土灰，稍微勤劳一点的人，无非就是从雪地里扒几个大萝卜、砍几棵大白菜回来，接下来是躺在平山上睡大觉。
平山，是我们西阳塅里的一句土话，意思是床。
惯于劳作的人，在平山上躺久了，腰便痛，肩膀痛，双腿肚子肌肉胀痛。
原来风和日丽的好天气，乡亲们三三两两，便在响堂铺街上，西阳卫生院开龙门阵，讲圣谕，讲痞子话，讲东家长西家短。
如今下大雪，讲圣谕的老少爷们，集中到响堂铺隔壁老王家，一边烤炉火，一边乱弹琴。
风箱的拉杆，一拉一松，煮铁的炉子一明一暗。
猫哥哥问小王师傅：“你父亲怎么没有起床打铁货。
小王师傅偏着脑袋说：“我屋里爷老倌子，只怕有命插田，没命过端午。”
玉叔问：“过年之前，我看到你父亲，飞蹦跳跳，怎么就不行了？”
“去市立医院照过x光，他的肺部，全烂了。”小王师傅说：“医生说，吸入煤尘灰太多了，就是神仙下凡，也救不了他。”
“既然如此，你爷老倌子想吃什么，尽量满足他的心愿。”
“哎哟，他的心愿，我们弟兄姐妹，当真满足不了他。”
“他想吃天上的龙肉，还是凤凰肉？”
“哪有这么高的要求？他只想吃苹果。”
玉叔说：“苹果是什么东西？不会是传说中的人参果，吃可以延年益寿吧？”
“我大妹和小妹，今早上，冒着大雪，去了神童弯街上，不晓得有没有苹果买。”
我爷老倌说：“想买苹果，你去找公英啊。他家小儿子卫是非，从北方归来，应该带回来了苹果。”
“三叔，辛苦你去想一下公英。”
我爷老倌走到公英家里，卫正非说：“舅爷爷，快来烤火。”
“是非，你家里有没有苹果？”
“还有几个。舅爷爷，你想吃？我送给你。”
“不是我想吃，是响堂铺街上开铁匠铺的王老师傅想吃。”我爷老倌说：“是非，你这苹果，从哪里买来的？多少钱一斤？”
“舅爷爷，这苹果是我女朋友送的。”
“你女朋友是哪个？她是北方人吗？”
“我女朋友叫夏天元，无恙姑姑的小姑子，如今在陕西省礼泉县烟霞公社，当上山下乡的知识青年。”
“这么一说，是亲上加亲。你女朋友怎么没随你来？”
“陕西省礼泉县，如今大雪茫茫。夏天元这个生产大队的党支部书记，担心老百姓的窑洞塌了，怕牲畜过冬的草料不够，怕刚产下的羊恙过不了冬，不敢离开。”
“这女子有出息，你们结婚了没有？”
“舅爷爷，我和天元是元旦结的婚。”
“舅爷爷问你，你们是怎么认识的？你在哪里工作？”
“舅爷爷，我和天元结婚，是无恙的妈妈灵芝做的媒。我在七机部工作。”
公英说：“是非，你与天元两地分居，不是长久之计。你得想办法，把她调回北京。”
“天元说过，当地的父老乡亲，离不开她。”
我爷老倌提着四个苹果，走到王家铁匠铺，说：“救命苹果送来了。”
公元一九七三年正月十九，整个西阳塅里的山山水水，覆盖着一层厚厚的雪。我家四间房子的檐口的稻秸秆上，吊着晶莹的、长短不一的冰棱子。
这一天是星期六，不要上学，不要放牛。我虎薇痞子，拿着一把铡刀，架在一米二高的木桶上，将干枯了的稻秸秆，统统铡成一寸长短的秆荄子。
我二姐苏合，早已用砍柴刀子，砍碎了一块油菜籽榨过油后枯饼，放在木脚盆里，浇上一锅开水，用木盖子盖好。
过了半个小时，我和二姐，抬着木脚盆，放在圆木桶上，将开水泡过的油菜籽碎饼，倒在秆荄子上。
我爷老倌说：“虎微痞子，趁热将未泡开的油菜饼捏碎，然后与秆荄子拌匀。
我家喂养的大黄牛，哪里受得了油菜籽饼香味的刺激？两只短壮的牛角，抵着牛栏门的两根木方，搅得“乒乒乓乓”响。
加过开水和碎饼的大桶，重量超过我虎薇痞子端起来的力量。没办法，我只好攀起大木桶的一边，往左移七寸，再往右移七寸，反反复复十几次，才将大木桶移到牛栏门口。
大黄牛的智力超出人类许多，早已把下巴伸到大木桶内，低头，用下骸的力量，将木桶拖了三十公分，然后叼起一口泡软的秆荄子，抬起头，向我表示崇高的谢意。
今天的大任务，算是完成。剩下的时间，我虎薇痞子可以自由支配。
家中没有雨靴，我只好向大表姐公英开口，借了一双木屐。
旧絮鞋套上木屐，那走路的步伐，极像是二表哥芡实临死前的样子。
到春元中学才一里半路远，我足足花了三十多钟。
“虎薇同学，我以为你不会来了。”
“老师，这么好的机会，我不会错过。”
“今天我要讲的课，叫做大天地，小毫末。”罗论文老师仿佛如数家珍：“这篇文章出自庄子的《秋水》，原文是，河伯曰，然则大天地而小毫末，可夫？这句话翻译成白话，河伯说，（那么）我以天地为大，毫末为小，可以吗？”
“下一段的原文是，北海若曰，夫物，量无穷，时无止，分无常，始终无故。是故大知而观于远近，故小而不寡，大而不多，知量不穷；证向今故，故遥而不闷，掇而不跂，知时无止；察乎盈虚，故得而不喜，失而不扰，知分之无常也；明乎坦涂，故生而不说，死而不祸，知终始不可故也。”
“虎薇同学，这第二段话翻译白话文，北海若说，不可以。万物在量上是没有穷尽的，在时间上没有止境的，得与失没有不变的规律，事物的终结和起始，没有定因。所以，具有大智慧的人，明察远近，小的不以为小，大的不以为多，是因为事物的量是无穷的；求证于古今之事，因为对遥远的事不感到纳闷，对就近的事也不强求，因为知道时间是没有止境的；洞察盈亏规律，所以得了也不喜欢，失去也不难过，因为知道得失是变化无常的；明白生命之路，因而生于世界而不喜悦，死去也认为是灾祸。因为知道终了和死亡不会一成不变。”
“罗老师，您讲解的文章，我听后觉得浑浑噩噩，迷迷糊糊，一点都没有理解。”
“虎薇同学，你能记下多少内容，就算多少，并不要死记硬背。”罗老师说：“到了一定的年龄阶段，你自然会融会贯通。从明天开始，你再不要找了，我已经调到另外一所学校。”
“老师，您要结婚了？”
“是的，我要结婚了。我突然意识到，自己恰好是随波逐流的小毫未，脑子中原来那些高大上的东西，是多么虚无缥缈。”罗老师看我套上木屐，正准备行走，说：“你等等，我送一双雨靴。”
穿上罗老师送的四十二码的雨靴，我的双脚，像是趿着两条渔舟子。
罗老师说：“虎薇同学，你就像一只每晚鸣叫的鸟，但我并不知道是什么鸟，而我怀念的是鸟鸣时那种宁静。”
气温太低，路上的雪不是自动融化，只是踩得人太多怪，逐渐成为泥泞。
回家路上，我虎薇痞子提着木履，像一只在洞庭湖沙洲越冬的鹈鹕鸟，缩着脖子，反复默诵庄子的《秋水》。
天空中的雪花还在飘落，雪花就是无为谓先生，狂屈先生，或者是黄帝。
三位上古人士并不说话，又为新的宁静增添了三分乐趣，而我虎薇痞子，感觉自己的四周，雪花结着一张无边无垠的、白色的巨网，我就在网中央。
网中央的虎薇痞子，不是蜻蜓，不是鳑鲏，不是鹈鹕，而是一个双腿直行的小动物，或者是小毫末，心中的胆气油然而生，我命由我安排、定决、实践，并不由老天爷。
大雪天气，西阳塅里的赤脚板汉子，既挖不了毛耕地。又烧不了火土灰，稍微勤劳一点的人，无非就是从雪地里扒几个大萝卜、砍几棵大白菜回来，接下来是躺在平山上睡大觉。
平山，是我们西阳塅里的一句土话，意思是床。
惯于劳作的人，在平山上躺久了，腰便痛，肩膀痛，双腿肚子肌肉胀痛。
原来风和日丽的好天气，乡亲们三三两两，便在响堂铺街上，西阳卫生院开龙门阵，讲圣谕，讲痞子话，讲东家长西家短。
如今下大雪，讲圣谕的老少爷们，集中到响堂铺隔壁老王家，一边烤炉火，一边乱弹琴。
风箱的拉杆，一拉一松，煮铁的炉子一明一暗。
猫哥哥问小王师傅：“你父亲怎么没有起床打铁货。
小王师傅偏着脑袋说：“我屋里爷老倌子，只怕有命插田，没命过端午。”
玉叔问：“过年之前，我看到你父亲，飞蹦跳跳，怎么就不行了？”
“去市立医院照过x光，他的肺部，全烂了。”小王师傅说：“医生说，吸入煤尘灰太多了，就是神仙下凡，也救不了他。”
“既然如此，你爷老倌子想吃什么，尽量满足他的心愿。”
“哎哟，他的心愿，我们弟兄姐妹，当真满足不了他。”
“他想吃天上的龙肉，还是凤凰肉？”
“哪有这么高的要求？他只想吃苹果。”
玉叔说：“苹果是什么东西？不会是传说中的人参果，吃可以延年益寿吧？”
“我大妹和小妹，今早上，冒着大雪，去了神童弯街上，不晓得有没有苹果买。”
我爷老倌说：“想买苹果，你去找公英啊。他家小儿子卫是非，从北方归来，应该带回来了苹果。”
“三叔，辛苦你去想一下公英。”
我爷老倌走到公英家里，卫正非说：“舅爷爷，快来烤火。”
“是非，你家里有没有苹果？”
“还有几个。舅爷爷，你想吃？我送给你。”
“不是我想吃，是响堂铺街上开铁匠铺的王老师傅想吃。”我爷老倌说：“是非，你这苹果，从哪里买来的？多少钱一斤？”
“舅爷爷，这苹果是我女朋友送的。”
“你女朋友是哪个？她是北方人吗？”
“我女朋友叫夏天元，无恙姑姑的小姑子，如今在陕西省礼泉县烟霞公社，当上山下乡的知识青年。”
“这么一说，是亲上加亲。你女朋友怎么没随你来？”
“陕西省礼泉县，如今大雪茫茫。夏天元这个生产大队的党支部书记，担心老百姓的窑洞塌了，怕牲畜过冬的草料不够，怕刚产下的羊恙过不了冬，不敢离开。”
“这女子有出息，你们结婚了没有？”
“舅爷爷，我和天元是元旦结的婚。”
“舅爷爷问你，你们是怎么认识的？你在哪里工作？”
“舅爷爷，我和天元结婚，是无恙的妈妈灵芝做的媒。我在七机部工作。”
公英说：“是非，你与天元两地分居，不是长久之计。你得想办法，把她调回北京。”
“天元说过，当地的父老乡亲，离不开她。”
我爷老倌提着四个苹果，走到王家铁匠铺，说：“救命苹果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