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篇 陆管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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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再给你一次机会，你还会选择来闫家吗？”
——
男孩蜷缩着瘦小的身躯，几个高大男子毫不留情地在他身上踢踹着。
“住手！”
一声喝令传来，众人下意识停下了脚，寻着声音看去，只见一个梳着大背头，衣着极为考究的少年正站在不远处。
“你们这么多的人打一个小孩，害不害臊啊？！”
少年不留情面地质问着，迈着霸气的步子朝着这边走来。
“哪儿来的混小子，还敢管我们的事？”
其中一人恶狠狠地说着，挥舞着拳头就要朝那少年走去。
少年丝毫不惧，反倒是昂着头迎着面走过来。
另一人赶忙拦住了那个挥着拳头的男人，低声道：“你要找死啊？那可是闫家的少爷！”
“闫少爷？闫老爷唯一的儿子闫景松？”
“就是他！行了赶紧走，闫家咱们可惹不起，反正已经收拾过这小子了，走走走。”
那几个人说着，纷纷离开。
闫景松走到男孩身边，蹲下身来询问道：“喂，你还活着吗？”
蜷缩在地上的男孩轻轻地点了点头。
“那群欺负你的人我已经帮你赶跑了，你可以起来了。”
男孩犹豫了一下，慢慢地松开了护着自己头的双手，勉强支撑着身子站了起来。
“谢谢。”男孩小心地鞠躬说道，他深深地埋着头，长长的头发遮挡着他的眼眸，双手局促地揉搓着自己脏兮兮的衣角。
目光所及之处，是一双锃亮精致的皮鞋，和自己那破烂的粗布鞋。
“没事，不用谢。”闫景松说道：“他们为什么要打你？”
男孩紧张地抿了抿唇，头垂得更深了些，低声道：“他们要我把掺了潮米的粮食卖给顾客，我没卖，所以就挨了打。“
“卖潮米，黑心商家啊！你做的好，就不该帮他们做这种亏心事！”
得到肯定的男孩显得更加拘谨了，双眼低低地看着地面。
“你叫什么名字？”闫景松问道。
“我叫……陆隐。”
“聪颖的颖？”
男孩微微摇头，道：“是隐藏的隐。”
“原来是这个字，隐，陆隐。”闫景松若有所思地念着这个名字，“这名字听着小心翼翼的，还藏头藏尾。”
陆隐没敢说话，眼神无措地流转着。
闫景松：“陆隐，你家住在哪里？”
陆隐难为情地摇摇头。
“你没家？？”闫景松惊疑地问道：“那你家人呢？”
“妹妹前几天饿死了，就剩我一个人了……”陆隐的声音微微颤抖着，双肩不由得耸动了两下，闫景松似乎并没有注意到。
“饿死了？怎么可能会饿死？！”闫景松难以置信地看着陆隐，从小锦衣玉食的他根本想不到世上还会有人饿死。
闫景松这才认真地打量了陆隐一番，明明已经入了秋，可他身上只有一件单衣，还缝着不少的补丁，那瘦弱不堪的身躯仿佛一阵风就能给他吹倒了。
还有他的头发，长得都到脖子那里去了。
“你一个男的留这么长的头发干什么？”
陆隐听出了闫景松言语中的嫌恶，有些胆怯地往后退了退，低微地应道：“我没钱……剪头发。”
“怎么会连剪头发的钱都没有？你是不是在骗我？”闫景松质疑地看着陆隐，在他的意识中，发型是塑造一个人形象的重要部分，他不觉得剪头发需要花费太多的钱，如果有人连自己的头发都不打理，他只会觉得那人懒。
在富贵下长大的少爷根本不会想到，一个连饭都吃不起的人，又怎么还会有钱剪头发呢？
“我没有骗你……”陆隐小心地说道。
闫景松皱着眉，看着陆隐的样子不像是在撒谎，便勉强相信了。
“你抬起头来。”闫景松命令道。
陆隐犹豫着，迟迟不敢抬起头来，他知道面前站着的这个少年一定是一个光鲜亮丽的人，自己这样一个生活在泥潭里的人，真的可以直视他吗？
见陆隐迟迟不愿意抬头，闫景松被磨去了性子，他伸手捏住了陆隐的下巴，强行抬起他的头，不耐烦地说道：“让你抬头你就抬头，磨叽什么呢？”
陆隐眼中顿时充满了惊愕与慌张，可在与闫景松对视的瞬间，目光逐渐灼热起来，原本的卑微克制在此刻尽数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泛着层层涟漪的清润感。
“你的眼睛倒是挺好看的。”闫景松忽然夸赞道，微扬的嘴角充斥着富家少爷独有的倨傲感。
“亮晶晶的我喜欢。”闫景松补充道。
一时间，陆隐忘记了回话，只是怔怔地看着眼前的少年，他在脑海中极力搜索着能配得上他的词语，俊秀有致，相貌堂堂，这些词语放在这位小少爷身上，竟显得黯然失色。
他就像月辉般，清冷高洁，可望而不可攀。
“陆隐，你多大了？”
“我，12了……”
闫景松思索了一下，低声自语道：“12，比我小五岁，贴身侍候应该没问题。”
“您说什么？”陆隐询问道。
闫景松冷傲地垂下眼帘看了陆隐一眼，嘴角含着疏淡的笑意，道：“我喜欢你不作假的性子，你要不跟了我，贴身伺候我，我给你月钱，当然你可以住在我家里。”
听此，陆隐那端美的眼眸中明显闪动着不一样的微光。
见陆隐迟迟不应，闫景松以为他是不愿意，皱眉道：“你不愿意吗？”
“不，不是，我愿意。”陆隐赶忙道。
“很好。”闫景松满意地扬了扬唇角，开始给陆隐讲起规矩。
“从现在开始，你要叫我少爷，跟在我的身边，随时随地准备执行我的命令。没有我的允许，你不可以随意说话，不可以随便走动。还有，这将是你最后一次抬起头来看我，因为以后在我面前，你不许直视我，听明白了吗？”
陆隐赶忙低下了头，轻轻地点了点头。
闫景松蹙眉不悦，带着训斥的口吻道：“我在和你说话，你必须开口回应我。”
“是，少爷。”陆隐小心道。
“不错，你还挺机敏的，以后我会多调教你的，直到你成为一个合格的随侍。”
“嗯……”陆隐下意识地应道。
闫景松“啧”了一声，抬起手用手指戳着陆隐的脑袋，道：“你这个人怎么这么不经夸？你就是这么回我的话的吗？”
“对不起，少爷……”
闫景松看着连连后退躲闪的陆隐，稍稍叹了口气道：“真是的，看来以后还有很多规矩要教你。”
陆隐没有说话，在闫景松转身离开时，默默地跟上了前。
此后的五年里，陆隐的眸子中已经褪去了胆怯，身上穿的衣服也是得体清雅，曾经的那个小男孩也长成了翩翩少年，只是少了一份少年郎的活跃，眉宇间透着恬然和平静。
他一贯地收敛着自己的情绪，旁人很难在他的脸上看到情绪的波动，好似无喜无悲，只是一个无条件追随闫家大少爷的机器人一般。
可是周围无人的时候，陆隐看向闫景松的眼波总是会有一丝浮动，也是这片刻的浮动，让他终于有了少年郎那懵懂小心而又向往的独特情愫。
这天闫景松刚从俱乐部回来，就被闫老爷叫到了书房中。
陆隐不安地守在房门外，他留意到了闫老爷神色中的愠怒，担心闫景松受了责罚。
看着那扇褐色的房门，他急切地想要推门进去，可自己到底只是一个下人，怎么能随意闯进老爷的书房呢？
正当陆隐不知所措时，一声茶具破碎的声音忽然从书房中传出，紧接着便是闫老爷的一声怒吼。
陆隐顾不得什么规矩了，他快步走上前，推开书房的门便冲了进去。
闫老爷和闫景松寻声看向书房门口，看清来人后，闫老爷厉声训斥道：“谁让你进来的？！”
“对不起老爷，我听到茶碗破碎的声音，担心您和少爷受伤，便闯了进来。”
陆隐低垂眼帘道，余光看向了闫景松，确认他没有受伤后才微微地舒了口气。
“没规没矩！不知道我在和少爷说话吗？”闫老爷对于陆隐的行为很是不满。
“老爷对不起。”陆隐知道自己犯了错，不敢多说什么，等待着闫老爷对自己的责罚。
“爹，陆隐是好心，你这么责备他干什么？”
闫景松开口维护，让陆隐的心猛然颤了一下，他抬起一点眼帘悄悄地看向了闫景松。
他所站立的地方，灯光正好被一侧的书架遮挡了大半，光线有些昏暗，衬得他侧脸也冷了些，剑眉斜飞入鬓角处落下的一缕黑发中，墨色瞳孔仿若黑曜石般，极美却又冷傲。
陆隐的心中不由得升起了一股暖流，这是少爷对自己少有的维护，他对下人一向是极为严苛的，最不喜欢的就是下人犯错或是越界，可是今天他却这般包容自己，甚至出口替自己辩解。
闫老爷的训斥回荡在耳边，陆隐却没听进去一句，他嘴角不易察觉地浮着一抹温和的弧度。
不知过了多久，闫老爷的训斥终于缓和了下来。
“爹，你要骂累了我就出去了。”闫景松漫不经心地说着，转身就要往书房外走去。
“小兔崽子我警告你，你现在已经是和赵小姐有了婚约的人，收一收你那花花肠子！”
婚约？陆隐怔了一下。
“行了爹，知道了，我少去那些地方还不成吗？”
“不是少去，是不去！你最好别给我做出对不起赵小姐的事！”
“好好好，不去了不去了。”闫景松敷衍地说着，抬手招呼着陆隐道：“陆隐，走了，还愣着干什么？”
闫景松的呼唤让陆隐回过了神来，他向闫老爷行了礼后，便快步跟着闫景松走了出来。
陆隐默默地跟在闫景松身后，脚步极轻极缓，犹如一只小猫一般。
他很想询问一下那婚约的事情，之前从来没听老爷和少爷提起过，今天怎么会突然说到呢？
少爷今年也有二十二了，如果有婚约的话，倒是差不多该成婚了。
赵小姐，那个即将和少爷结伴终身的女孩长什么样子呢？少爷见过她吗？他们性子合不合呢？少爷他……喜欢赵小姐吗？
陆隐暗暗地想着，他多么想亲口问一问闫景松，可是自己就是一个下人，有什么资格打听少爷的婚事呢？
看着自己和少爷之间的那一小段距离，陆隐忽然发觉那是一道永远都无法逾越的鸿沟，自己时刻和少爷保持着这段距离，不敢有丝毫越界，为数不多与少爷相碰触的机会，是秋日里，清风扶起闫景松的衣带时与自己指尖无意的相碰。
有时候，陆隐很想抓住那条飘拂的衣带，可他又不敢忘记少爷的训诫，未经允许，他不可以碰触闫景松的一切东西。
可他真的很想越界，想要大胆一次，想要不顾尊卑地放肆一回，他想触碰到，内心莫名的躁动让他第一次有了难以压抑的渴望。
即便是被责罚了也没关系，他愿意承担。
陆隐缓缓地伸出手，一点一点地向那只修长洁白的手靠近，清风如同鸟兽的软毛一般掠过指尖，让人忍不住地颤抖起来，连带着呼吸都有些紊乱。
就差一点了，卑微的自己就快要触碰到他那高贵矜持的小少爷了，就差那几寸。
可就在这时，闫景松猛然回过身来。
“陆隐，我待会儿写封信，你拿给醉香楼的琳琳。”
陆隐一个激灵，赶忙将手抽回，藏在了背后。
“少爷，怎么突然想给琳姑娘写信了？”陆隐收敛着慌张之色，口不择言地询问道。
“再过几个月我就结婚了，琳琳那边我多少得有个交代……诶我说你怎么回事？居然敢打听我的事了？”
闫景松解释完才后知后觉地斥责道。
陆隐默默地将头埋得深了些。
闫景松懒得追究陆隐的过错，快步往屋里走去准备写信。
听到那一声“咔哒”的关门声，陆隐才慢慢地抬起头来，他望着那道紧闭着的房门，眸底的情愫深而清。
他终究还是没有越界。
陆隐有些落寞地叹了口气，他不知道自己下一次有这个大胆的想法，是什么时候。
接下来的那段时间，陆隐再不敢有任何逾越的想法，他隐藏着自己所有的情绪，总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
直到闫景松和赵小姐结婚那天。
教堂里传来相伴终身的誓言，是那般的圣洁，那般的令人神往。
一缕阳光射入，闫景松的身上被蒙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他一袭白色西装高雅尊贵，他看着自己的新婚妻子，微微启唇，道：“我愿意。”
陆隐的心猛然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掐了一下，刹那间，周围的一切仿若静止了下来，被宴请的贵宾也好，美丽的赵小姐也好，他们一下就消失在了陆隐的视线中。
唯有闫景松，他的样貌，他的神色，他的一举一动都深深地烙在了陆隐的心上。
如果，站在少爷身边的人，是我……
陆隐失神地想着，忽然礼炮声响起，他瞬间被拉回了现实，周围一片嘈杂，人们喜笑颜开的脸庞重新映在了他的瞳孔上。
陆隐惊愕失措，自己刚刚萌生了什么想法？为什么会那么想？他想过自己越界，他想过要自己放肆一些，可他从来没想到过自己竟能生出这么……这么大胆的想法，这简直，简直是……
陆隐的胃里翻上一阵恶心感，他慌忙跑到无人的角落干呕了起来，胸腔里腾腾地翻涌着灼热和刺痛，让身体止不住地抽动了起来，泪水蒙蔽了他所有的视线，恍惚间，周围的景物似乎晃动了起来，陆隐分不清这到底是梦还是现实。
许久，陆隐才稍有缓解，他走出阴影，剧烈的阳光深深地刺在他的双眼上，让他感到一阵的窒息感。
身体上的痛苦让他不由地岣着背，他一手无力地支撑着墙面，一手遮挡着这阳光。
他想退回那片阴影里，可他双腿无力，要不是有墙体做支撑，他恐怕要直接摔倒下去。
陆隐粗重地喘着气，冷汗顺着脸颊淌了下来。
“我，竟然喜欢上了少爷……”
刚才的干呕让陆隐的嘴唇微微泛起了白，连带着他的声音都疲倦了许多。
“为什么会对少爷产生这种感情？少爷他，明明是男人啊……”
陆隐哆嗦地低语着，无助感犹如凶猛的浪水一般将他深深地包裹。
陆隐极力地平复着自己的情绪，少爷的婚礼还没结束，少爷还等着自己回去侍候呢，他要快点调整好，他不能在少爷这么重要的日子里出丑。
陆隐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整了整衣领，转身准备回到教堂，可就在那一瞬间，他对上了一双惊悸而又厌恶至极的眼神。
“少，少爷？”
陆隐惊慌地看着闫景松。
——
“陆管家。”
一声轻唤打断了陆管家的思绪，他抬起眼帘，含着歉意地对着闫珉瑞道：“对不起大少爷，我刚才失神了。”
闫珉瑞淡漠地看着陆管家，道：“你总是这么中规中矩，刻板无趣。“
陆管家的眉宇间平静无澜，他低垂着眼眸，将柔和的目光落在了地面上，轻声道：“我是一个下人，不敢越了规矩。”
闫珉瑞习惯了陆管家的这要说辞，岔开话题道：“你真的想好要跟着我爹去闫家老宅？”
陆管家应道：“老宅不易打扫，老爷喜净，我怕女佣打扫不干净惹了老爷生气。”
看着这般坚定的陆管家，闫珉瑞不解地询问道：“你明知道我爹之所以继续留你在闫家就是为了作践你，为什么还要跟着他？”
陆管家沉默了片刻，道：“我原本就是老爷捡回家贴身侍奉的随从，跟随着老爷是应当的。”
陆管家的眼中划过一抹凉薄，反正这么多年的作践自己都受过来了，再多受几年又何妨呢？
“如果再给你一次机会，你还会选择来闫家吗？”闫珉瑞忽然发问，那毫无起伏的声线却拨动了陆管家沉静多年的心湖。
秋风浮动，掠过了陆管家的指尖，忍不住地颤抖了一下。
“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我从来都没有遇见过老爷。”
这么多年以来，闫老爷无论是给予陆管家多么严苛的责罚，他都能撑过来，那些所谓的痛苦，不过是肉体受伤带来的暂时的疼痛而已，伤口愈合之后便不再感到疼痛。
真正的煎熬和痛苦从来都不是对肉体的伤害，得不到回应的爱才最让人痛苦。
闫珉瑞漠然地转身准备离开，陆管家却忽然开口。
“少爷，请珍惜您与沈医生的感情。”
闫珉瑞顿下了脚步。
“我会永远爱向哲哥。”
随后闫珉瑞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扔给了陆管家。
陆管家伸手接住，低头看去，那是一块糖果。
“去了老宅留心着你自己的低血糖。”闫珉瑞漫不经心地嘱咐着。
陆管家攥紧了手中的那颗糖，他此生的甜注定只在着小小的糖果上了，愿来世……可是，会有来世吗？
陆管家苦涩地笑了笑，将那颗糖果收进了口袋里。
“如果再给你一次机会，你还会选择来闫家吗？”
——
男孩蜷缩着瘦小的身躯，几个高大男子毫不留情地在他身上踢踹着。
“住手！”
一声喝令传来，众人下意识停下了脚，寻着声音看去，只见一个梳着大背头，衣着极为考究的少年正站在不远处。
“你们这么多的人打一个小孩，害不害臊啊？！”
少年不留情面地质问着，迈着霸气的步子朝着这边走来。
“哪儿来的混小子，还敢管我们的事？”
其中一人恶狠狠地说着，挥舞着拳头就要朝那少年走去。
少年丝毫不惧，反倒是昂着头迎着面走过来。
另一人赶忙拦住了那个挥着拳头的男人，低声道：“你要找死啊？那可是闫家的少爷！”
“闫少爷？闫老爷唯一的儿子闫景松？”
“就是他！行了赶紧走，闫家咱们可惹不起，反正已经收拾过这小子了，走走走。”
那几个人说着，纷纷离开。
闫景松走到男孩身边，蹲下身来询问道：“喂，你还活着吗？”
蜷缩在地上的男孩轻轻地点了点头。
“那群欺负你的人我已经帮你赶跑了，你可以起来了。”
男孩犹豫了一下，慢慢地松开了护着自己头的双手，勉强支撑着身子站了起来。
“谢谢。”男孩小心地鞠躬说道，他深深地埋着头，长长的头发遮挡着他的眼眸，双手局促地揉搓着自己脏兮兮的衣角。
目光所及之处，是一双锃亮精致的皮鞋，和自己那破烂的粗布鞋。
“没事，不用谢。”闫景松说道：“他们为什么要打你？”
男孩紧张地抿了抿唇，头垂得更深了些，低声道：“他们要我把掺了潮米的粮食卖给顾客，我没卖，所以就挨了打。“
“卖潮米，黑心商家啊！你做的好，就不该帮他们做这种亏心事！”
得到肯定的男孩显得更加拘谨了，双眼低低地看着地面。
“你叫什么名字？”闫景松问道。
“我叫……陆隐。”
“聪颖的颖？”
男孩微微摇头，道：“是隐藏的隐。”
“原来是这个字，隐，陆隐。”闫景松若有所思地念着这个名字，“这名字听着小心翼翼的，还藏头藏尾。”
陆隐没敢说话，眼神无措地流转着。
闫景松：“陆隐，你家住在哪里？”
陆隐难为情地摇摇头。
“你没家？？”闫景松惊疑地问道：“那你家人呢？”
“妹妹前几天饿死了，就剩我一个人了……”陆隐的声音微微颤抖着，双肩不由得耸动了两下，闫景松似乎并没有注意到。
“饿死了？怎么可能会饿死？！”闫景松难以置信地看着陆隐，从小锦衣玉食的他根本想不到世上还会有人饿死。
闫景松这才认真地打量了陆隐一番，明明已经入了秋，可他身上只有一件单衣，还缝着不少的补丁，那瘦弱不堪的身躯仿佛一阵风就能给他吹倒了。
还有他的头发，长得都到脖子那里去了。
“你一个男的留这么长的头发干什么？”
陆隐听出了闫景松言语中的嫌恶，有些胆怯地往后退了退，低微地应道：“我没钱……剪头发。”
“怎么会连剪头发的钱都没有？你是不是在骗我？”闫景松质疑地看着陆隐，在他的意识中，发型是塑造一个人形象的重要部分，他不觉得剪头发需要花费太多的钱，如果有人连自己的头发都不打理，他只会觉得那人懒。
在富贵下长大的少爷根本不会想到，一个连饭都吃不起的人，又怎么还会有钱剪头发呢？
“我没有骗你……”陆隐小心地说道。
闫景松皱着眉，看着陆隐的样子不像是在撒谎，便勉强相信了。
“你抬起头来。”闫景松命令道。
陆隐犹豫着，迟迟不敢抬起头来，他知道面前站着的这个少年一定是一个光鲜亮丽的人，自己这样一个生活在泥潭里的人，真的可以直视他吗？
见陆隐迟迟不愿意抬头，闫景松被磨去了性子，他伸手捏住了陆隐的下巴，强行抬起他的头，不耐烦地说道：“让你抬头你就抬头，磨叽什么呢？”
陆隐眼中顿时充满了惊愕与慌张，可在与闫景松对视的瞬间，目光逐渐灼热起来，原本的卑微克制在此刻尽数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泛着层层涟漪的清润感。
“你的眼睛倒是挺好看的。”闫景松忽然夸赞道，微扬的嘴角充斥着富家少爷独有的倨傲感。
“亮晶晶的我喜欢。”闫景松补充道。
一时间，陆隐忘记了回话，只是怔怔地看着眼前的少年，他在脑海中极力搜索着能配得上他的词语，俊秀有致，相貌堂堂，这些词语放在这位小少爷身上，竟显得黯然失色。
他就像月辉般，清冷高洁，可望而不可攀。
“陆隐，你多大了？”
“我，12了……”
闫景松思索了一下，低声自语道：“12，比我小五岁，贴身侍候应该没问题。”
“您说什么？”陆隐询问道。
闫景松冷傲地垂下眼帘看了陆隐一眼，嘴角含着疏淡的笑意，道：“我喜欢你不作假的性子，你要不跟了我，贴身伺候我，我给你月钱，当然你可以住在我家里。”
听此，陆隐那端美的眼眸中明显闪动着不一样的微光。
见陆隐迟迟不应，闫景松以为他是不愿意，皱眉道：“你不愿意吗？”
“不，不是，我愿意。”陆隐赶忙道。
“很好。”闫景松满意地扬了扬唇角，开始给陆隐讲起规矩。
“从现在开始，你要叫我少爷，跟在我的身边，随时随地准备执行我的命令。没有我的允许，你不可以随意说话，不可以随便走动。还有，这将是你最后一次抬起头来看我，因为以后在我面前，你不许直视我，听明白了吗？”
陆隐赶忙低下了头，轻轻地点了点头。
闫景松蹙眉不悦，带着训斥的口吻道：“我在和你说话，你必须开口回应我。”
“是，少爷。”陆隐小心道。
“不错，你还挺机敏的，以后我会多调教你的，直到你成为一个合格的随侍。”
“嗯……”陆隐下意识地应道。
闫景松“啧”了一声，抬起手用手指戳着陆隐的脑袋，道：“你这个人怎么这么不经夸？你就是这么回我的话的吗？”
“对不起，少爷……”
闫景松看着连连后退躲闪的陆隐，稍稍叹了口气道：“真是的，看来以后还有很多规矩要教你。”
陆隐没有说话，在闫景松转身离开时，默默地跟上了前。
此后的五年里，陆隐的眸子中已经褪去了胆怯，身上穿的衣服也是得体清雅，曾经的那个小男孩也长成了翩翩少年，只是少了一份少年郎的活跃，眉宇间透着恬然和平静。
他一贯地收敛着自己的情绪，旁人很难在他的脸上看到情绪的波动，好似无喜无悲，只是一个无条件追随闫家大少爷的机器人一般。
可是周围无人的时候，陆隐看向闫景松的眼波总是会有一丝浮动，也是这片刻的浮动，让他终于有了少年郎那懵懂小心而又向往的独特情愫。
这天闫景松刚从俱乐部回来，就被闫老爷叫到了书房中。
陆隐不安地守在房门外，他留意到了闫老爷神色中的愠怒，担心闫景松受了责罚。
看着那扇褐色的房门，他急切地想要推门进去，可自己到底只是一个下人，怎么能随意闯进老爷的书房呢？
正当陆隐不知所措时，一声茶具破碎的声音忽然从书房中传出，紧接着便是闫老爷的一声怒吼。
陆隐顾不得什么规矩了，他快步走上前，推开书房的门便冲了进去。
闫老爷和闫景松寻声看向书房门口，看清来人后，闫老爷厉声训斥道：“谁让你进来的？！”
“对不起老爷，我听到茶碗破碎的声音，担心您和少爷受伤，便闯了进来。”
陆隐低垂眼帘道，余光看向了闫景松，确认他没有受伤后才微微地舒了口气。
“没规没矩！不知道我在和少爷说话吗？”闫老爷对于陆隐的行为很是不满。
“老爷对不起。”陆隐知道自己犯了错，不敢多说什么，等待着闫老爷对自己的责罚。
“爹，陆隐是好心，你这么责备他干什么？”
闫景松开口维护，让陆隐的心猛然颤了一下，他抬起一点眼帘悄悄地看向了闫景松。
他所站立的地方，灯光正好被一侧的书架遮挡了大半，光线有些昏暗，衬得他侧脸也冷了些，剑眉斜飞入鬓角处落下的一缕黑发中，墨色瞳孔仿若黑曜石般，极美却又冷傲。
陆隐的心中不由得升起了一股暖流，这是少爷对自己少有的维护，他对下人一向是极为严苛的，最不喜欢的就是下人犯错或是越界，可是今天他却这般包容自己，甚至出口替自己辩解。
闫老爷的训斥回荡在耳边，陆隐却没听进去一句，他嘴角不易察觉地浮着一抹温和的弧度。
不知过了多久，闫老爷的训斥终于缓和了下来。
“爹，你要骂累了我就出去了。”闫景松漫不经心地说着，转身就要往书房外走去。
“小兔崽子我警告你，你现在已经是和赵小姐有了婚约的人，收一收你那花花肠子！”
婚约？陆隐怔了一下。
“行了爹，知道了，我少去那些地方还不成吗？”
“不是少去，是不去！你最好别给我做出对不起赵小姐的事！”
“好好好，不去了不去了。”闫景松敷衍地说着，抬手招呼着陆隐道：“陆隐，走了，还愣着干什么？”
闫景松的呼唤让陆隐回过了神来，他向闫老爷行了礼后，便快步跟着闫景松走了出来。
陆隐默默地跟在闫景松身后，脚步极轻极缓，犹如一只小猫一般。
他很想询问一下那婚约的事情，之前从来没听老爷和少爷提起过，今天怎么会突然说到呢？
少爷今年也有二十二了，如果有婚约的话，倒是差不多该成婚了。
赵小姐，那个即将和少爷结伴终身的女孩长什么样子呢？少爷见过她吗？他们性子合不合呢？少爷他……喜欢赵小姐吗？
陆隐暗暗地想着，他多么想亲口问一问闫景松，可是自己就是一个下人，有什么资格打听少爷的婚事呢？
看着自己和少爷之间的那一小段距离，陆隐忽然发觉那是一道永远都无法逾越的鸿沟，自己时刻和少爷保持着这段距离，不敢有丝毫越界，为数不多与少爷相碰触的机会，是秋日里，清风扶起闫景松的衣带时与自己指尖无意的相碰。
有时候，陆隐很想抓住那条飘拂的衣带，可他又不敢忘记少爷的训诫，未经允许，他不可以碰触闫景松的一切东西。
可他真的很想越界，想要大胆一次，想要不顾尊卑地放肆一回，他想触碰到，内心莫名的躁动让他第一次有了难以压抑的渴望。
即便是被责罚了也没关系，他愿意承担。
陆隐缓缓地伸出手，一点一点地向那只修长洁白的手靠近，清风如同鸟兽的软毛一般掠过指尖，让人忍不住地颤抖起来，连带着呼吸都有些紊乱。
就差一点了，卑微的自己就快要触碰到他那高贵矜持的小少爷了，就差那几寸。
可就在这时，闫景松猛然回过身来。
“陆隐，我待会儿写封信，你拿给醉香楼的琳琳。”
陆隐一个激灵，赶忙将手抽回，藏在了背后。
“少爷，怎么突然想给琳姑娘写信了？”陆隐收敛着慌张之色，口不择言地询问道。
“再过几个月我就结婚了，琳琳那边我多少得有个交代……诶我说你怎么回事？居然敢打听我的事了？”
闫景松解释完才后知后觉地斥责道。
陆隐默默地将头埋得深了些。
闫景松懒得追究陆隐的过错，快步往屋里走去准备写信。
听到那一声“咔哒”的关门声，陆隐才慢慢地抬起头来，他望着那道紧闭着的房门，眸底的情愫深而清。
他终究还是没有越界。
陆隐有些落寞地叹了口气，他不知道自己下一次有这个大胆的想法，是什么时候。
接下来的那段时间，陆隐再不敢有任何逾越的想法，他隐藏着自己所有的情绪，总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
直到闫景松和赵小姐结婚那天。
教堂里传来相伴终身的誓言，是那般的圣洁，那般的令人神往。
一缕阳光射入，闫景松的身上被蒙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他一袭白色西装高雅尊贵，他看着自己的新婚妻子，微微启唇，道：“我愿意。”
陆隐的心猛然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掐了一下，刹那间，周围的一切仿若静止了下来，被宴请的贵宾也好，美丽的赵小姐也好，他们一下就消失在了陆隐的视线中。
唯有闫景松，他的样貌，他的神色，他的一举一动都深深地烙在了陆隐的心上。
如果，站在少爷身边的人，是我……
陆隐失神地想着，忽然礼炮声响起，他瞬间被拉回了现实，周围一片嘈杂，人们喜笑颜开的脸庞重新映在了他的瞳孔上。
陆隐惊愕失措，自己刚刚萌生了什么想法？为什么会那么想？他想过自己越界，他想过要自己放肆一些，可他从来没想到过自己竟能生出这么……这么大胆的想法，这简直，简直是……
陆隐的胃里翻上一阵恶心感，他慌忙跑到无人的角落干呕了起来，胸腔里腾腾地翻涌着灼热和刺痛，让身体止不住地抽动了起来，泪水蒙蔽了他所有的视线，恍惚间，周围的景物似乎晃动了起来，陆隐分不清这到底是梦还是现实。
许久，陆隐才稍有缓解，他走出阴影，剧烈的阳光深深地刺在他的双眼上，让他感到一阵的窒息感。
身体上的痛苦让他不由地岣着背，他一手无力地支撑着墙面，一手遮挡着这阳光。
他想退回那片阴影里，可他双腿无力，要不是有墙体做支撑，他恐怕要直接摔倒下去。
陆隐粗重地喘着气，冷汗顺着脸颊淌了下来。
“我，竟然喜欢上了少爷……”
刚才的干呕让陆隐的嘴唇微微泛起了白，连带着他的声音都疲倦了许多。
“为什么会对少爷产生这种感情？少爷他，明明是男人啊……”
陆隐哆嗦地低语着，无助感犹如凶猛的浪水一般将他深深地包裹。
陆隐极力地平复着自己的情绪，少爷的婚礼还没结束，少爷还等着自己回去侍候呢，他要快点调整好，他不能在少爷这么重要的日子里出丑。
陆隐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整了整衣领，转身准备回到教堂，可就在那一瞬间，他对上了一双惊悸而又厌恶至极的眼神。
“少，少爷？”
陆隐惊慌地看着闫景松。
——
“陆管家。”
一声轻唤打断了陆管家的思绪，他抬起眼帘，含着歉意地对着闫珉瑞道：“对不起大少爷，我刚才失神了。”
闫珉瑞淡漠地看着陆管家，道：“你总是这么中规中矩，刻板无趣。“
陆管家的眉宇间平静无澜，他低垂着眼眸，将柔和的目光落在了地面上，轻声道：“我是一个下人，不敢越了规矩。”
闫珉瑞习惯了陆管家的这要说辞，岔开话题道：“你真的想好要跟着我爹去闫家老宅？”
陆管家应道：“老宅不易打扫，老爷喜净，我怕女佣打扫不干净惹了老爷生气。”
看着这般坚定的陆管家，闫珉瑞不解地询问道：“你明知道我爹之所以继续留你在闫家就是为了作践你，为什么还要跟着他？”
陆管家沉默了片刻，道：“我原本就是老爷捡回家贴身侍奉的随从，跟随着老爷是应当的。”
陆管家的眼中划过一抹凉薄，反正这么多年的作践自己都受过来了，再多受几年又何妨呢？
“如果再给你一次机会，你还会选择来闫家吗？”闫珉瑞忽然发问，那毫无起伏的声线却拨动了陆管家沉静多年的心湖。
秋风浮动，掠过了陆管家的指尖，忍不住地颤抖了一下。
“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我从来都没有遇见过老爷。”
这么多年以来，闫老爷无论是给予陆管家多么严苛的责罚，他都能撑过来，那些所谓的痛苦，不过是肉体受伤带来的暂时的疼痛而已，伤口愈合之后便不再感到疼痛。
真正的煎熬和痛苦从来都不是对肉体的伤害，得不到回应的爱才最让人痛苦。
闫珉瑞漠然地转身准备离开，陆管家却忽然开口。
“少爷，请珍惜您与沈医生的感情。”
闫珉瑞顿下了脚步。
“我会永远爱向哲哥。”
随后闫珉瑞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扔给了陆管家。
陆管家伸手接住，低头看去，那是一块糖果。
“去了老宅留心着你自己的低血糖。”闫珉瑞漫不经心地嘱咐着。
陆管家攥紧了手中的那颗糖，他此生的甜注定只在着小小的糖果上了，愿来世……可是，会有来世吗？
陆管家苦涩地笑了笑，将那颗糖果收进了口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