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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天晚上,陈默一直忙到凌晨两点。

    桌上的长江航道图被他用红笔圈出了七个点,旁边写满了过闸、码头、油料、维修几个关键词。

    第二天一早,长航局内部就开始有了异样的风声。

    有人说新局长太年轻,第一天就把江北省得罪狠了;

    有人说赵铁军昨晚连夜审人,公安局那边灯亮了一整夜;

    还有人说江海集团的沈总亲自派人送了花篮和请柬,看来这件事未必没有转圜余地。

    陈默听见这些话,只当没听见。

    他按部就班开会、看材料、见干部,甚至还让办公室把沈傲君送来的花篮摆在了墙角,没有退,也没有碰。

    越是这样,长航局的人越看不懂他。

    看不懂,就会乱动。而陈默要等的,正是他们乱动。

    只是让陈默没想到的是,苏瑾萱突然来长航局了。

    她从哈佛直接飞到了江南省,没有提前告诉陈默。

    在江南机场出来的时候,她穿着一件白色的棉质外套,背着一个帆布双肩包,头发扎成了一条简单的马尾辫。

    跟几年前那个不敢看陌生人眼睛的自闭症女孩比起来,现在的苏瑾萱已经完全变了一个人。

    她打了一辆车到长航局大门口。门卫拦住了她,问她找谁。

    “陈默。”苏瑾萱报了一个名字。

    “陈局长?您跟陈局约了吗?”门卫问道。

    “没有。”苏瑾萱歪了歪头,很认真地说,“但他一定会见我的。”

    门卫打了个内线电话上去,两分钟以后,陈默从办公楼里跑了出来。

    不是走出来的,是跑出来的。

    长航局院子里来来往往的干部们都愣住了,他们的新任局长上任这几天以来,一直都是一副泰山崩于前面不改色的样子,谁也没见过他有过任何急迫的表情。

    但现在这个男人,正以一种完全不符合正厅级干部身份的速度穿过院子,脸上的表情复杂得要命。

    苏瑾萱站在大门口的香樟树下,四月的江南省已经有些热了,香樟树的叶子绿得发亮,阳光透过树冠在地面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看到陈默以后,她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嘴唇动了动,叫了一声“陈哥哥”,然后扑了过去。

    陈默伸手接住了她,她比两年前又瘦了一些,肩膀骨硌得他手掌有些疼。

    两个人在长航局的大门口抱了很久,周围的人都看傻了。

    门卫室的小伙子嘴巴张得能塞进去一个鸡蛋,有几个路过的女干部停下了脚步,捂着嘴巴交换着眼神,眼睛里满是八卦的光芒。

    “你怎么来了?”陈默松开她,低头看了看她有些憔悴的脸,眼下有一圈浅浅的乌青,“不是说这学期课很紧吗?”

    “我跟导师请了一个星期的假。”苏瑾萱用手背擦了擦眼角,小声说着,“我一直在想你,在哈佛图书馆看区域发展案例的时候,总觉得地图上那些城市的距离,还没有你离我远。”

    她说这种话的时候很自然,没有任何矫揉造作。这是她跟所有女人都不一样的地方。她的情感表达方式永远是最直接、最纯粹的。

    陈默心里涌上来一股热乎乎的东西,但他的本能还是在控制着他的表情。

    长航局的院子里到处都是眼睛,他是这栋楼的一把手,不能太失态。

    “走,先上楼。”陈默说完,就领着苏瑾萱上楼。

    两个人一起坐电梯上了楼,陈默把她带进了自己的办公室,给她倒了一杯热水。

    苏瑾萱接过杯子,四处打量着这间办公室。

    不大的房间,一张旧办公桌,一把皮椅子,墙上挂着长江航道图,窗台上放着一盆绿萝。

    她的目光落在了墙角的那个花篮上,九十九朵红玫瑰虽然已经过了好几天,但还没有完全枯萎,花瓣边缘微微卷起,香味还在。

    缎带上的烫金字清清楚楚:恭贺陈局长履新之喜。

    “谁送的?”苏瑾萱下意识地问着。

    “一个做生意的。”陈默喝了一口水,没有在意地应着。

    苏瑾萱没有追问,但她多看了那个花篮一眼。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里两个人聊了很多,苏瑾萱讲了哈佛课堂上的区域治理案例,讲了她的导师怎么夸她关于中国内陆城市创新生态的论文,讲了波士顿的冬天下了三尺厚的雪,她一个人在图书馆里翻港口城市和产业协同资料,看到凌晨两点。

    陈默静静地听着,在这间满是文件和政治博弈气息的办公室里,她的声音像一股清泉,洗掉了这些天积攒的疲惫和压力。

    “陈哥哥,我这次回来以后,不想再走了。”苏瑾萱放下水杯,很认真地看着他,“我可以回江南找份工作,离你近一些。”

    陈默的心猛地软了一下,这个念头太诱人了。

    她留在江南,离他近一些,不用隔着时差,不用隔着大洋,不用在电话里听她说波士顿下雪,也不用在深夜里看着一条迟来的消息,猜她是不是又一个人在图书馆待到凌晨。

    可也正因为太诱人,陈默心里反而生出一股异样的复杂。

    他想到了常靖国那通电话,常靖国没有把话说得太满,只提醒他,萱萱人在国外,心却一直在他这里,让他自己把握,可陈默听得懂那句话背后的重量。

    苏瑾萱好不容易从过去那种封闭、依赖、敏感的状态里走出来,好不容易在哈佛的课堂和研究项目里找到属于自己的位置。

    如果她因为想离陈默近一点,就中断深造回国,表面上是爱情,实际上很可能又把自己的人生重新系到陈默身上。

    他也想到了苏清婉,那个清冷又骄傲的女人,每一次提到女儿时,眼神里都会有掩饰不住的担心。

    她不是不喜欢陈默,也不是不愿意把女儿交给他,而是太清楚苏瑾萱曾经有多脆弱,太怕这个孩子刚刚长出的翅膀,还没有真正飞稳,就又为了一个男人收了回去。

    陈默看着面前的苏瑾萱,她眼睛亮亮的,里面全是期待。

    那种期待干净得让人不忍拒绝,也沉重得让人不能随便答应。

    “萱萱。”陈默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时柔和许多,“我当然希望你离我近一点。”

    苏瑾萱的眼睛一下子更亮了,可陈默接着说道:“但我不能因为自己想你,就让你放弃你正在走的路。”

    苏瑾萱脸上的光微微顿住,“我没有放弃。”她小声辩解,“我可以在国内找研究岗位,也可以继续做区域发展和公共政策研究,我不是为了你才什么都不要了。”

    “我知道。”陈默点头,“你不是任性的丫头,我也知道你现在比以前勇敢得多、独立得多。”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目光落在她的脸上。

    “可越是这样,我越不能让你在这个时候回来。”陈默说道,“哈佛的项目还有一年,导师认可你,课题也已经做到关键阶段。”

    “你现在回来,别人也许会说你是为了爱情,可我知道,这不是你最好的选择。”

    苏瑾萱咬着唇,没有说话。

    陈默继续说道:“你以前总是围着我转,我去哪儿,你的心就跟到哪儿。”

    “那时候我心疼你,也舍不得推开你。”

    “可萱萱,我们不能一直停在那个时候。”

    这句话说出来,陈默自己的心也有些疼。

    苏瑾萱低下头,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你是不是不想我回来?”她问,目光下意识地瞟向了那束红玫瑰。

    “不是。”陈默答得很快,也很郑重,“我是太想你回来,所以才必须劝你回去。”

    苏瑾萱抬起头看他,陈默迎着她的目光,一字一句说道:“真正对你好,不是把你留在我身边,让我每天都能看见你。”

    “真正对你好,是让你把属于自己的路走完整。”

    “等你完成深造,带着你自己的成绩回来,那时候你站在我身边,不是因为你离不开我,而是因为你自己选择了我。”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窗外的香樟树叶被风吹得沙沙响,墙角那束红玫瑰散着淡淡的香味,陈默却只看着苏瑾萱。

    “萱萱,我现在刚到长航局,身边的水很深。三江联盟、江海集团、局里的旧人,谁都不是省油的灯。”陈默放缓了语气,“你留在这里,可能会被人盯上,也可能会被人拿来做文章。”

    “你越重要,我越不能让你站到风口上。”

    苏瑾萱终于听明白了,她不是不懂危险,只是刚才那一刻,她把想念看得太重,把自己的未来看得太轻。

    “我妈也这么想,对不对?”她轻声问。

    陈默没有瞒她,点了点头应道:“苏阿姨担心你,省长也担心你。”

    “他们担心的不是我们在一起,而是担心你为了我,把自己又放回过去那种依赖里。”

    苏瑾萱的眼眶慢慢红了,“可我真的想离你近一点。”她很有些委屈地说着,陈默在藏区,她不能跟着,他回江南了,她为什么不能跟着呢?

    “我知道。”陈默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所以你更要好好把这一年读完。一年以后,你回来,我去机场接你。”

    “不管我在长航局,还是调到别的地方,只要你回国,我一定去接你。”

    苏瑾萱看着他,像是在判断这句话有多真。

    陈默笑了一下,语气温柔却很坚定地说道:“这不是哄你,这是约定。”

    苏瑾萱低头看着两个人交叠的手,过了好一会儿,才很轻很轻地点了一下头。

    “那我回去。”她声音有些闷,“但你要经常给我打电话。”

    “好。”陈默应着。

    “不能只说工作。”苏瑾萱不满地补充了一句。

    “好。”陈默又应着。

    “也不能每次都让我先说想你。”苏瑾萱还是不满地继续说了一句。

    陈默怔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说道:“好,我先说,我先想你的,可以了吧?”

    苏瑾萱这才抬起头,眼角还红着,脸上却有了笑容。

    “一年太久了。”苏瑾萱又喃喃地说着。

    “不久。”陈默轻声说道,“跟我们以后要走的路比起来,一年很短。”

    苏瑾萱想反驳,但手机突然响了,是她母亲苏清婉打来的。

    “萱萱,你怎么突然回国了?”苏清婉最怕的事情,还是发生了,她劈头盖脑地问道。

    “妈,你们都瞒着我,不告诉我,陈哥哥在我爸这边工作,我还是从网上看到新闻的,所以,我就请假,回来看看他。”苏瑾萱不满地说着。

    陈默赶紧示意苏瑾萱把电话给他,他接了电话就说道:“苏阿姨,您别担心,我会带着萱萱去看望省长,再让她回来看看您,她请了一周的假,一周后,她会回哈佛去继续念书的。”

    陈默的话,让苏清婉悬起来的心总算是落了下来。

    是常靖国接到了电话,说陈默在长航大楼搂抱一个女孩,他就给苏清婉打了电话,让她给女儿打的电话。

    “小陈,有你这话,我就放心了,你赶紧带着萱萱去看看靖国,他也在担心。”苏清婉一说完,就挂了电话。

    陈默确定苏清婉挂了电话后,这才把手机还给了苏瑾萱,只是内心说不出来是什么滋味。

    无论是苏清婉还是常靖国,他们最最希望的还是苏瑾萱的成长。

    陈默突然就涌起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哪怕在这栋满是明枪暗箭的大楼里,都抵不上他此时涌起来的复杂之情。

    “萱萱,走,我们一起去省长那边,晚上和省长一起吃饭。”陈默压下了自己的奇怪感觉,笑着看着苏瑾萱说着。

    苏瑾萱“嗯”了一声,就跟着陈默一起走出了办公室,沿着走廊往电梯的方向走。

    走廊上碰到了几个干部,看到局长身边跟着一个年轻漂亮的女孩子,眼神都多停了一秒。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陈默愣了一下。

    电梯里面站着一个女人,她穿着一件酒红色真丝衬衫,领口微微敞着,外面搭了一件米白色薄西装,下面是同色系的及膝半裙,脚上是一双裸色细跟高跟鞋。

    江南四月的热意已经起来了,她这一身没有半点厚重,却依旧把那种艳丽和强势穿得极醒目。

    头发烫成了大波浪卷,松松垂在肩膀两侧,妆容精致得像刚从时尚杂志的封面上走下来的。

    她身上有一种很浓烈的香水味,不是花香,是一种带着辛辣和木质调的味道,攻击性很强。

    旁边跟着两个穿黑色套装的助理,手里各拿着一个文件袋。

    这女人竟然是沈傲君,她看到陈默的瞬间,脸上绽开了一个惊喜的笑容。

    那种笑容经过了精心计算,嘴角的弧度、眼睛的亮度、露出的牙齿数量,全都恰到好处。

    “陈局长,真巧!我本来是来找李局长商量过闸审批的事情,没想到碰到您了。”她走出电梯,主动伸出了手,“沈傲君,江海集团。上次送的花,不知道您喜不喜欢?”

    她的手保养得很好,指甲涂着暗红色的指甲油,腕上戴着一只祖母绿的手镯,在日光灯下泛着冷冷的绿光。

    陈默跟她握了一下手,很快就松开了,淡淡地应道:“沈总客气了。”

    沈傲君的目光顺势落在了陈默身边的苏瑾萱身上,白色外套、帆布背包、马尾辫、素面朝天。

    跟她自己浑身上下的名牌和气场比起来,这个女孩子看上去就像是大学校园里的学生。

    但沈傲君是个极其精明的人,她只用了一秒钟就从陈默的站位和保护性的肢体语言中读出了信息。

    这个女孩子对陈默来说,不是普通朋友。

    她的笑容不变,但眼睛里多了一丝微妙的东西。

    “这位是?”沈傲君指着苏瑾萱问道。

    “我朋友。”陈默的回答很简短。

    苏瑾萱站在陈默身后,看着眼前这个从里到外都散发着强烈气场的女人。她不太懂官场和生意场的事情,但她的直觉告诉她,这个女人对陈默的态度不是普通的商业客套。

    太热情了。太刻意了。

    “陈局长的朋友?”沈傲君笑着看向苏瑾萱,目光像是在打量一件商品,“真年轻啊,是在附近的大学读书吗?”

    苏瑾萱虽然在人际交往方面还有些生涩,但骨子里流着常靖国和苏清婉的血,高傲这件事情是天生的。

    “我在哈佛做国际关系和区域发展方向的研究。”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沈傲君的笑容僵了不到半秒钟,然后更灿烂了,说道:“哈佛啊,那可真了不起。”

    她顿了顿,目光又从苏瑾萱的帆布包、白色外套和素净的脸上扫了一遍,语气里多了一点若有若无的轻慢。

    “不过小姑娘在国外读书,还是要把书读完。”沈傲君笑着说道,“陈局长现在刚履新,身边风浪大,你这么突然跑回来,外面人看见了,难免会有些不必要的联想。”

    这句话听起来像是善意提醒,可里面那根刺,扎得很准。

    苏瑾萱的脸色微微一白。

    她并不笨,当然听得懂沈傲君话里的意思。

    这个女人是在说,她不懂分寸,是个会给陈默添麻烦的小姑娘。

    陈默脸上的客气瞬间淡了下去。

    “沈总。”他开口时,声音不高,却让走廊里的空气一下子冷了几分,“她是不是读完书,什么时候回国,和你没有关系。”

    沈傲君的笑容停在嘴角,陈默继续说道:“还有,长航局是办公场所,不是你评价我私人朋友的地方。你今天如果是来谈过闸审批,就按流程递材料;如果是来寒暄,那到这里就可以了。”

    苏瑾萱抬头看向陈默,陈默往前半步,正好把她挡在自己身后,语气仍旧平静,却已经没有任何回旋余地。

    “沈总,慎言。”这几个字,比任何重话都重。

    沈傲君的眼神终于有了一瞬间的变化。

    她这些年在江面和岸上,见过太多男人。

    有些男人见了她,第一眼会装镇定,第二眼就会露出藏不住的贪婪;

    有些男人端着架子,嘴上说着公事公办,手却会在酒桌底下悄悄递过来一张房卡;

    还有些男人更可笑,明明已经被她拿捏得死死的,还以为自己是在利用她。

    她太懂男人了,尤其是有权的男人。

    权力会让男人误以为自己天然拥有选择女人、评价女人,甚至支配女人的资格。

    越是坐到一定位置的人,越不愿意承认自己也会被美色牵动,越喜欢把那点私欲包装成欣赏、合作、互利、资源整合。

    沈傲君就是靠看穿这些东西,才一步一步走到今天。

    她不是没有被人拒绝过,可那些拒绝,往往带着表演性质。

    对方越是义正辞严,背后越会留一条缝,等她换一个场合、换一种姿态、换一个更柔软的语气,再把那条缝推开。

    但陈默不一样,他刚才那一步,不是装给谁看的,也不是为了证明自己清白。他只是本能地把那个白衣服的小姑娘挡在了身后。

    那是一种几乎没有经过计算的维护,沈傲君看得出来。

    一个男人在女人面前的姿态,是可以演的。可一个男人在突发冒犯里的第一反应,很难演。

    陈默那半步,挡住的不是她沈傲君,而是所有可能伤到苏瑾萱的东西。

    这让沈傲君心里忽然升起一种极其陌生的不适,她明明是在试探。

    试探陈默会不会因为苏瑾萱而乱方寸,试探那个女孩在他心里的分量,试探这位新来的长航局局长到底有没有可以被切开的软肋。

    结果她试出来了,可这个结果并没有让她轻松,反而让她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刮了一下。

    原来这个男人,也会露出这种表情。

    原来他不是只有江面上那种冷硬和强势,也不是只有电话里顶住江北副省长时的镇定,更不是顾敬兰口中那种懂规矩、会借势、能在几省之间落子的年轻厅官。

    他还有另一面,柔软,却不软弱。护短,却不失分寸。

    沈傲君忽然很想知道,那个叫苏瑾萱的女孩,到底凭什么能让陈默在长航局的走廊上,当着她和两个助理的面,把话说得这么冷。

    仅仅因为年轻?仅仅因为漂亮?不可能。

    漂亮的女人,她见得太多了。年轻干净的女孩,她身边也不缺。

    可陈默看苏瑾萱的眼神,不是男人看美色的眼神,也不是长辈看晚辈的眼神。

    那里面有保护,有克制,有一种明明想靠近、却又不敢把对方拖进浑水里的疼惜。

    这种眼神,沈傲君几乎没有在别的男人脸上见过。

    她见过男人占有女人的眼神,见过男人利用女人的眼神,见过男人把女人当成门面、筹码、奖品、风险和麻烦的眼神。

    唯独很少见过这种,这就更有意思了。

    沈傲君嘴角的笑意重新浮了起来,她被陈默当众挡了一下,按理说应该恼怒。

    可她心里真正涌起来的,却不是恼怒,而是一种更危险的兴奋。

    越难碰的人,越值得碰。越有边界的人,一旦边界被推开,才越有价值。

    陈默如果只是一个会被花篮、饭局和女人轻易撬动的年轻局长,沈傲君反而会失望。

    那样的人太多,拿下一个和拿下十个,没有本质区别。

    可这个男人不一样,他有硬骨头,也有软处。

    硬骨头可以用利益磨,可以用局势压,可以用几省关系逼;软处则要用更细、更慢、更精准的东西去触碰。

    沈傲君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对陈默的兴趣,已经不只是江海集团的过闸审批,不只是三江联盟的航道生意,也不只是要替背后那些人试一试新局长的底。

    她想赢他。不是简单地让他在文件上签字,也不是让他在饭桌上给江海集团留一条路。

    她想让这个刚才还冷着脸说“慎言”的男人,有一天主动看向她,主动听她说话,甚至主动为她破一次规矩。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连沈傲君自己都觉得荒唐。

    可荒唐之所以迷人,就在于它不讲道理。

    走廊上的空气就因为沈傲君的太多想法,突然变得微妙起来。

    陈默站在两个女人中间,一个纯白如雪,一个艳红如火,两种完全不同的气场在狭窄的走廊里无声碰撞。

    “沈总,你找李局长的事情可以先去办。过闸审批的流程走正常渠道就行,不需要专门跑一趟。”陈默的语气很客气但也很明确,意思是:你可以走了。

    沈傲君当然听得懂,她微微点了点头,用一种意味深长的目光最后看了陈默一眼,然后带着两个助理转身走进了走廊深处。

    她的高跟鞋在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一步一步,节奏分明,像是某种宣言。

    苏瑾萱一直等到那个声音彻底消失了才开口问道:“她是谁?”

    “一个做航运生意的女老板。”陈默应着。

    “就是送花的那个?”苏瑾萱又问道。

    “嗯。”陈默有些尴尬地应着。

    苏瑾萱沉默了一下,然后轻轻拉了一下陈默的袖子,她的声音很小,小到只有两个人能听到,“陈哥哥,我不喜欢她。”

    陈默低头看着她的手指捏着自己的袖口,心里叹了口气。

    他当了这么久的官,跟多少老奸巨猾的政客过过招,但在这个女孩子面前,他永远都是最笨拙的那一个。

    “走吧,我带你去见省长,一个无关的人,我们不谈她。”陈默说这话时,伸手轻轻按了一下她的后脑勺,像以前安慰她一样。

    苏瑾萱的表情这才松弛下来,两个人走出了大楼。

    在他们身后二十米的走廊拐角处,沈傲君站在窗户旁边,透过玻璃看着楼下院子里两个人的背影。

    陈默的手搭在女孩子的肩膀上,女孩子偏过头说了什么,两个人一起笑了。

    沈傲君慢慢收回了目光,从手包里拿出一支口红补了补妆。镜子里映出她精致到无可挑剔的面孔,但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温度。

    “查一查那个女孩子的底细。”她对身边的助理说着,“我要知道她跟陈默到底是什么关系。”

    助理点了点头,低头开始翻手机。

    “沈总,要不要从机场那边查?”另一个助理压低声音问。

    沈傲君合上口红,目光仍旧停在楼下那两个背影消失的方向。

    “不要用江面上的人。”她淡淡说道。

    助理愣了一下。

    沈傲君回头看了她一眼:“这个女孩不是普通人。陈默敢在长航局走廊上这样护着她,就说明她的身份一定干净到不能碰,或者重到不能碰。”

    她说到这里,自己也觉得有趣。

    干净到不能碰,和重到不能碰,听起来是两回事,可在权力场里,很多时候结果是一样的。

    碰错了人,会死得很难看。

    “查公开信息就够了。”沈傲君说道,“航班、学校、公开论文、社交平台能看到什么就看什么。不要惊动她,也不要惊动陈默。”

    “明白。”助理立刻应道。

    沈傲君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

    她很清楚,自己刚才那句话已经越界了。

    但越界不代表失手。

    有时候,越界本身就是一种试探。她要看看陈默的反应,看看这个男人到底会为了那个女孩冷到什么程度。

    结果很好。

    冷得够快,也够真。

    这说明苏瑾萱有分量。

    也说明陈默不是没有门。

    只不过,这扇门不能硬砸。

    沈傲君太懂强攻的代价。对普通干部,强攻可以用钱、用色、用饭局、用项目压力;对陈默这种人,强攻得换一种方式。

    不能一上来就艳,不能一上来就媚,更不能一上来就让他觉得自己是猎物。

    这种男人最警惕的就是被人算计。

    他在江面上顶住汪正坤,在顾敬兰那里听了提醒,又当场护住苏瑾萱,说明他现在的每一根神经都绷着。

    越是这个时候,越不能让他看见钩子。

    要让他看见问题。

    看见江海集团不得不被纳入治理的现实价值。

    看见沈傲君不是一个只会送花、穿得漂亮、用香水压人的女人,而是一个真懂航运、懂码头、懂几省利益平衡,也懂长江经济带的人。

    男人会拒绝美色,却很难拒绝一个既有美色又有能力、还能在关键时候给他递上一把刀的女人。

    沈傲君想到这里,眼里那点冷意慢慢沉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很深的耐心。

    “还有。”她又吩咐道,“把陈默这几年的履历重新整理一份给我,不要那种网上能搜到的简历。我要看他每一次升迁前后,身边出现过什么女人,哪些女人帮过他,哪些女人拖过他,哪些女人最后被他放下了。”

    助理听得心里一跳。

    “沈总,这个……是不是太细了?”

    沈傲君笑了一下:“做生意不看财务报表,是傻子。看男人不看他的感情账,也是傻子。”

    她把口红放回手包,声音很轻,却透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陈默这种人,公事上的账不好做假,私事上的账更藏不住。一个男人真正怕什么、欠什么、守什么,都在这些账里。”

    助理低声应道:“我马上安排。”

    沈傲君没有再说话。

    她抬手轻轻按了一下自己薄西装的领口,想起陈默刚才那个冷淡到几乎没有温度的眼神,忽然笑了。

    那笑很浅,却比她刚才在陈默面前那种精心计算的笑真实得多。

    别人越是让她别碰,她越想知道碰一下会怎么样。

    陈默说“慎言”。

    她偏偏想听他以后说更多的话。

    不是在长航局走廊上,不是隔着公事和规矩,而是在一个更私密、更安静、更能让人放下防备的地方。

    当然,这些都急不得。

    她有的是耐心。

    钓大鱼的人,最忌讳手抖。

    走廊里很安静,窗外的阳光照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块一块的光斑。

    沈傲君转身朝李长锋的办公室走去,她的步伐不紧不慢,高跟鞋在地板上打出均匀的节拍。

    李长锋的办公室在走廊的另一头,门开着,他正在喝茶看报纸。

    看到沈傲君走进来,他连忙站起身迎了上去,脸上堆满了热情的笑容。

    “沈总,稀客稀客,快请坐。”

    沈傲君在沙发上坐下来,翘起了二郎腿。

    她的目光扫了一眼李长锋桌上的那杯茶和那份报纸,嘴角微微勾了一下。

    新局长在江面上跟黑帮硬刚、跟省委大员通电话博弈的时候,这位常务副局长在办公室里喝茶看报,有意思。

    “李局长,过闸审批的事情我就不多说了,流程上的材料我已经让人递上去了。”她不紧不慢地开口,“我今天来,主要是想跟您聊聊,这位新来的陈局长,到底是个什么路数?”

    李长锋的笑容微微一僵,然后又恢复了自然。他看了一眼门口,确认没有人经过,才压低了声音说道:“沈总,实话跟你说,这个陈默不好对付。”

    “上任第一天就带队去江面上抓人,抓的还是三江联盟的人。江北省的汪副省长亲自打电话来要人,他都没放。”

    “我知道。”沈傲君的手指轻轻敲着沙发的扶手,“我在游艇上看到了全过程。”

    李长锋的表情变了一下,问道:“你那天也在?”

    “碰巧路过。”沈傲君笑了笑,“李局长,有的人是绵羊,喂点草就能乖乖听话。有的人是狼,你得用别的法子。”

    说完,她站起身来,抬手整了整薄西装的领口后,又说道:“过闸的事情还得麻烦您多关照。至于陈局长那边,我自己来。”

    她走出李长锋办公室的时候,在走廊的窗户边停了一下。

    窗外的院子里,陈默正和那个白衣服的女孩子走向大门口。

    女孩子在说着什么,陈默偏过头听着,脸上有一种她从来没在任何男人脸上见过的柔软表情。

    沈傲君的心莫明地动了一下,钓大鱼,需要耐心。

    但首先,她要弄清楚那根鱼线上挂着的,是什么做的鱼钩!

    李长锋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女人今天有些不一样。

    以前沈傲君来长航局,不管见谁,哪怕见前任局长,也始终带着一种稳稳的掌控感。

    她会笑,会递话,会给足对方面子,也会在对方不知不觉中把真正的条件摆到桌上。等人反应过来时,事情已经顺着她想要的方向滑出去很远。

    可今天,她从电梯口回来以后,脸上的笑虽然还在,眼神却多了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像是猎人看见了从没见过的猎物。

    又像是棋手突然发现,棋盘上出现了一枚不按常理走的子。

    李长锋心里有些发毛。

    “沈总。”他试探着问了一句,“陈默这个人,您打算怎么来?”

    沈傲君回头看了他一眼。

    “李局长,你们以前对付干部,是不是总喜欢先分门别类?”她问。

    李长锋被问得一愣:“什么意思?”

    “能收买的收买,能吓住的吓住,能拖下水的拖下水,实在不行,就从身边人下手。”沈傲君慢慢说道,“对不对?”

    李长锋脸色微微一变,干笑道:“沈总,这话说得就重了,我们都是按规矩办事。”

    沈傲君笑了笑,没揭穿他。

    “陈默不是这种打法能拿下的人。”她说道,“你们越急,他越稳;你们越推人情,他越会把流程钉死;你们越想让他犯错,他越会把每一步都摆在灯下。”

    李长锋皱起眉头:“那怎么办?总不能任由他查吧。昨晚赵铁军的人已经把几条船的通讯设备封了,再这么查下去,迟早会查到过闸指标。”

    “所以你们不能乱动。”沈傲君说道。

    “不动?”李长锋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对,不动。至少明面上不动。”沈傲君看着窗外,声音很轻,却让李长锋觉得比刚才更危险。

    “陈默现在等的就是你们动。他刚上任,最需要的不是证据,是人心慌乱。谁先急,谁先补文件,谁先找关系,谁就会被他盯上。”

    李长锋脸色沉了下来。

    这句话戳中了他的痛处。

    他昨晚确实联系了几个人,也让下面人补了两份会议纪要。虽然做得很隐蔽,但陈默如果真盯着这些动作查,迟早能看出痕迹。

    沈傲君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淡淡说道:“李局长,你现在最该做的,不是和陈默硬碰硬,而是让他看到一个更大的问题。”

    “什么问题?”

    “跨省协调。”沈傲君说道,“让他知道,三江联盟的问题不是长航局一家能吃下去的。江北省、江南省、几个地方海事、交通厅、码头企业、航运协会,全都牵在里面。他如果只靠赵铁军往下查,很快就会撞到墙。”

    李长锋若有所思。

    沈傲君继续说道:“等他撞到墙的时候,江海集团可以递一把梯子。”

    “梯子?”李长锋问。

    “合法、漂亮、看起来很有格局的梯子。”沈傲君笑了,“比如绿色航运联盟,比如民营企业自查倡议,比如由江海集团牵头提供一批历史过闸数据,配合长航局建立阳光过闸平台。”

    李长锋听得眼睛一亮,又有些不安。

    “这不是把我们的账往他手里送吗?”

    “送的是筛过的账,也是姿态。”沈傲君说道。

    她转过身,看着李长锋,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谈一笔再普通不过的生意。

    “一个男人如果把你看成麻烦,他会躲你;”

    “如果把你看成诱惑,他会防你;”

    “但如果把你看成一个能解决麻烦的人,他就不得不见你。”

    李长锋终于听懂了,沈傲君不是要退,她是要换一种方式靠近陈默。

    不是饭局,不是花篮,不是红唇和香水,而是用陈默最无法拒绝的东西靠近他。

    工作。大局。治理方案。

    李长锋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古怪的感觉,这个女人如果真盯上了谁,恐怕比三江联盟那些船老大还难缠。

    “沈总。”李长锋压低声音说道,“陈默身边那个女孩,您也看到了。他护得很紧。”

    沈傲君眼神一闪,淡淡地说道:“护得紧,说明有用。”

    李长锋心头一动说道:“要不要从她那边……”

    “不要。”沈傲君打断得很快。

    李长锋愣住,沈傲君看着他,眼神第一次带了明显的警告,说道:“你们别碰那个女孩。”

    “为什么?”李长锋问道。

    “因为陈默会翻脸。”沈傲君说道,“而且不是普通翻脸。你们真碰她,他会把长航局、长航公安、甚至北京那条线全都拉进来。”

    “到那时,就不是过闸指标的问题了。”

    李长锋后背一凉,沈傲君淡淡补了一句:“我想追他,不是想逼疯他。”

    这句话说得很轻,李长锋却猛地抬头,像是怀疑自己听错了。

    沈傲君没有解释,她只是重新看向窗外,看着陈默和苏瑾萱已经消失的方向,眼神幽深。

    追一个男人,对她来说并不新鲜。

    可追一个陈默这样的男人,她还真是第一次。

    这一次,不能只用美色。

    要用局!也要用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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