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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傲君从李长锋办公室出来的时候,走廊里的灯已经亮了起来。

    长航局这栋楼不像商务会所,也不像江海集团那种玻璃幕墙写字楼。

    这里的墙面有些旧,地砖边角被岁月磨得发白,空气里还残留着机关大院特有的茶水味和纸张味。

    可沈傲君却没有半点嫌弃,她反而放慢了脚步,这样的地方,才是真正决定江面上风浪往哪里吹的地方。

    那些豪华游艇、私人会所、顶层办公室,看起来光鲜,其实很多时候不过是这栋旧楼里某一支笔、某一个签批、某一次沉默的结果。

    她走到电梯口,身边的助理已经按下了下行键。

    “沈总,晚上还回集团吗?”助理低声问道。

    “回。”沈傲君说道。

    电梯门打开,她走进去,目光落在电梯轿厢的镜面上。镜子里的女人依旧精致,唇色艳丽,眼神却比刚才在李长锋办公室里冷静得多。

    “把陈默的资料重新整理一遍。”沈傲君忽然说道。

    助理愣了一下问道:“陈局的资料?我们不是已经有一份了吗?”

    “那份太粗。”沈傲君说道,“我要的不是履历表。”

    助理一怔,但很快低头记了下来。

    “从他做记者开始查。”沈傲君继续说道,“江澜晚报、省政府秘书、竹清县、商务部、长航局,每一次关键节点前后,谁帮过他,谁压过他,谁替他说过话,谁被他救过,谁又因为他倒了霉,全都列出来。”

    她停了一下,声音更轻了些,补充了一句:“尤其是女人。”

    助理手里的笔顿住了,沈傲君像是没有看到她的反应,淡淡说道:“他身边的女人,能查到多少查多少。”

    “公开信息、旧新闻、学校资料、项目材料、公开活动照片,全部给我做时间线。不要碰隐私渠道,不要惊动任何人,更不要让陈默察觉。”

    “明白。”助理这次应得很快。

    电梯缓缓下行,沈傲君看着不断跳动的楼层数字,脑子里却浮现出陈默刚才护住苏瑾萱时的眼神。

    那不是男人在美色面前的占有欲,也不是官员在人前做姿态的体面。

    那是一种本能,一个男人的本能,往往比他说出口的原则更真实。

    “沈总,”另一个助理小心翼翼地问道,“如果刚才那姑娘,真是北京那边的人,我们还查吗?”

    “查。”沈傲君没有丝毫犹豫。

    助理脸色微变,沈傲君看了她一眼,语气依旧平静地说道:“我说的是研究,不是招惹。”

    “做生意要看财务报表,看一个男人,也要看他的感情报表。”

    “陈默这种人,公事上的账不好做假,私事上的账更藏不住。”

    她说到这里,忽然笑了一下,继续说道:“我现在比任何时候都想知道,他真正怕什么,欠什么,守什么。”

    电梯门打开,夜风从大厅外吹进来,带着江水的潮气。

    沈傲君走出长航局大楼,黑色轿车已经停在台阶下。她上车前,回头看了一眼四楼那扇还没有亮起灯的窗户。

    陈默这条鱼线,不能急着收。

    要先知道鱼线另一头,究竟系着多少人。

    而此时的陈默带着苏瑾萱敲开了常靖国办公室的门,一见到女儿突然出现在自己的办公室里,常靖国又忧又喜。

    但常靖国没有多说什么,而是示意陈默挑个地方,一起出去吃饭。

    陈默没有选在省政府边上,也没有选在长航局附近,而是江边一家很安静的酒店小餐厅。

    陈默开车,带着常靖国和苏瑾萱一起到了江边小餐厅。

    窗外就是长江,暮色沉下来,江面上船灯一盏一盏亮起,像有人把碎金撒进了水里。

    “省长。”陈默叫了一声。

    常靖国“嗯”了一声后,说道:“这里不错。”

    常靖国说完,目光却越过陈默,落在了苏瑾萱身上。

    看到常靖国这般看着自己,苏瑾萱反而尴尬起来,父女俩隔着一张餐桌就这样对望着,陈默没注意到这个细节,一直在忙着点菜。

    此时的常靖国,在省委省政府那么大的会议室里,从来没有怯过场,可面对这个女儿时,他竟然有一瞬间不知道该先说什么。

    “饿不饿?”最后,他问了这么一句。

    苏瑾萱却很认真地点了点头应道:“有一点。”

    常靖国像是终于找到了能做的事情,立刻示意陈默把菜单递给女儿,说道:“看看想吃什么。”

    苏瑾萱没有接菜单,而是看向陈默。

    陈默笑道:“萱萱,你点,今天是省长请客,我们两个都是蹭饭的。”

    常靖国瞪了陈默一眼后,说道:“什么省长、省长的,今天吃饭,不谈职务。”

    苏瑾萱这才接过菜单,小声说道:“那我想吃鱼,还想喝鱼汤。”

    “好。”常靖国马上对服务员说道,“清蒸江团,排骨藕汤,再来两个清淡的菜。”

    常靖国说完,又补了一句:“不要放太多葱姜,她不喜欢味道太冲。”

    这句话一出口,苏瑾萱抬头看了父亲一眼。

    常靖国也怔了一下,他其实没有真正陪这个女儿吃过多少顿饭,可关于她的一些细节,他却记得很清楚。

    有的是苏清婉提过的,有的是陈默说过的,还有一些,是他自己这些年在电话那头、资料里、旁人只言片语中一点一点拼起来的。

    一个父亲迟到了太多年,就只能用这种笨拙的方式补课。

    饭桌上的气氛一开始有些拘谨,常靖国关心苏瑾萱在江边有没有被吓到,问她最近睡眠好不好,又问她是不是还在犹豫回不回哈佛继续深造。

    问到最后一个问题时,他的声音明显放轻了。

    “你妈给我打电话,说你不太想回去。”常靖国看着她说着,“是不是因为小陈?”

    苏瑾萱手里的汤勺停了一下,陈默没有插话,他知道,这句话不能由他替苏瑾萱答。

    苏瑾萱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轻声说道:“以前我想留在陈哥哥身边,是因为我害怕。”

    “后来不怕了,又觉得只要我能帮他,就应该留下来。”

    常靖国听得很认真,“可陈哥哥说,我不能把他当成我的全部。”苏瑾萱继续说道,“他说我去哈佛,不是离开他,是去把我自己的路走完整。”

    “等我学成回来,才能真正站在他身边,而不是一直躲在他身后。”

    常靖国慢慢看向陈默,陈默低头喝茶,像是什么都没听见。

    常靖国眼底那点担忧,在这一刻终于松动了。

    他最怕的不是女儿喜欢陈默,也不是她舍不得陈默。

    他最怕的是,陈默被苏瑾萱的依赖困住,又舍不得推开,最后让这个女孩把所有人生都押在一个男人身上。

    那样的感情,看似深,实则危险。

    可陈默没有,他把苏瑾萱往更远的地方推,不是推开她,而是让她成为她自己。

    “小陈。”常靖国端起茶杯,声音沉了一些,“这件事,我得谢谢你。”

    陈默放下杯子,应道:“省长,您别这么说,萱萱本来就该有更大的天地。”

    “我知道。”常靖国看着他,“可知道是一回事,能说服她,是另一回事。她听你的。”

    说到这里,常靖国没有立刻把话收回去,而是端着茶杯,看了一眼窗外黑沉沉的江面。

    “既然说到听你的,我也多说一句工作上的话。”常靖国缓缓说道,“小陈,你现在不是在省政府给我当秘书,也不是在竹清县做那个可以单刀直入的代理县长。长航局这个位置特殊,名义上是部里系统,工作又落在几省江面上,任何一个动作,都会牵动地方、部委、企业和公安几条线。”

    陈默放下筷子,神情认真了几分:“省长,您说。”

    “第一,不要把江南省挂在嘴边。”常靖国说道,“你在江南的地界上办事,地方会看我的态度,也会看顾书记的态度。可越是这样,你越不能让人觉得你是拿江南省委省政府压长航局,更不能让人觉得你是拿我常靖国压别人。”

    陈默点头:“我明白。该走长航局内部程序的,我走内部程序。需要地方协助时,再走正式函件。”

    “这就对。”常靖国看了他一眼,“官场上最忌讳一件事,就是明明能用程序解决,却偏要用关系解决。关系用多了,别人会怕你一时,却不会服你长久。程序走稳了,哪怕别人心里恨你,也只能按你的规矩来。”

    苏瑾萱坐在旁边,安静地听着。

    她过去听常靖国说话,更多是在电视新闻里,看见的是一个省长面对镜头时的沉稳。此刻坐在饭桌旁,她才发现,真正的官场语言并不是喊口号,也不是说狠话,而是在每一个看似平常的提醒里,把权力的边界、人的心理和未来的风险都藏进去。

    常靖国继续道:“第二,不要急着分敌友。李长锋也好,江海集团也好,甚至那个沈傲君也好,现在都不能简单归类。官场和商场里,很多人不是天然站在你对面,他们只是站在自己的利益上。你如果一上来就把他们都当成敌人,他们就会真的抱成一团来对付你。”

    陈默沉声道:“那就先看他们动什么。”

    “不仅要看他们动什么,还要看他们为什么动。”常靖国道,“有人动,是因为心虚;有人动,是因为试探;有人动,是因为背后有人逼他动。你要分清楚哪一种人能敲打,哪一种人能争取,哪一种人必须按死。不要为了立威,把本来可以分化的人全推到一张桌子上。”

    陈默眼神微微一亮。

    这句话很重。

    他这几天确实一直在等局里的人乱动,也在等三江联盟背后的那批人露出破绽。可常靖国提醒的是另一层:动,不一定都是坏事;有些人的动,本身就是可以利用的缝隙。

    “第三。”常靖国的声音又压低了一些,“不要越过党组太久。”

    陈默抬眼看向他。

    常靖国淡淡道:“我知道你现在不信任长航局现有班子,这很正常。新官上任,最先要看的就是班子里谁干净、谁不干净。可你是局长,不是孤胆英雄。你可以先暗中摸底,但等证据链有了雏形,该上党组的还是要上党组,该让纪检介入的就让纪检介入。”

    陈默点头应道:“我会把时机卡住。”

    “时机很重要。”常靖国道,“早了,打草惊蛇;晚了,别人会说你搞个人专案,绕开集体领导。真正成熟的干部,要懂得什么时候一个人扛,什么时候把集体摆到前面。”

    陈默端起茶杯,认真道:“省长,我记住了。”

    常靖国看着他,语气这才缓下来:“你能听进去,我就少担心一点。你这一路走得太快,锋芒够了,胆气也够了。接下来要补的,是让别人挑不出错的耐心。”

    苏瑾萱低头,小声说道:“我也听爸爸的。”

    常靖国手里的茶杯轻轻一颤,陈默看到这一幕,心里忽然有些不是滋味。

    他见过常靖国在常委会上压住一屋子人的气场,见过他在复杂局势里三言两语定乾坤,也见过他冷着脸训人训得对方额头冒汗。

    可这样的常靖国,陈默很少见。

    像一个普通父亲,小心翼翼地接住女儿递过来的一句话,生怕接重了,吓着她;接轻了,又委屈了她。

    饭吃到一半,陈默的手机震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一眼,实际上只是赵铁军发来的一个工作短信,问明天是否照常碰头。

    陈默却像抓住了一个机会,起身说道:“省长,萱萱,我局里还有点急事,得先回去处理。”

    苏瑾萱抬起头,不舍地问道:“这么急吗?”

    “嗯。”陈默笑了笑,“长航局的水,比我想的还深。”

    常靖国看了他一眼,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

    这小子哪里是急着回去处理工作,分明是把空间留给他们父女。

    “去吧。”常靖国说道,“别太晚。”

    陈默点头,又看向苏瑾萱说道:“晚上早点休息,明天回京城,听苏阿姨的话。”

    苏瑾萱轻轻“嗯”了一声,陈默离开包间时,顺手把门带上。

    门关上的一瞬间,屋子里忽然安静下来。

    刚才有陈默在,所有话都有一个缓冲。

    现在只剩下父女俩,常靖国和苏瑾萱反而都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

    服务员进来撤了一次盘子,又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常靖国给苏瑾萱盛了半碗汤,推到她面前说道:“再喝一点。”

    苏瑾萱接过去,低头喝了一小口。

    “小时候,”常靖国忽然说道,“我没给你盛过汤。”

    苏瑾萱抬头看他,常靖国看着窗外的江面,声音很低地说道:“你出生的时候,我不在。你生病的时候,我也不在。你长大、读书、害怕、哭闹,我都不在。”

    苏瑾萱的手慢慢握紧了碗沿,没接父亲的话。

    “我一直以为,很多事情等局面稳了,等时机合适了,等不伤害更多人了,就可以慢慢补。”常靖国苦笑了一下,“后来才明白,孩子不会停在原地等父亲。”

    “你一天天长大,我却一直缺席。”

    苏瑾萱没有哭,她只是看着他,很安静。

    这种安静,比哭更让常靖国心疼。

    “爸爸不是不想认你。”常靖国说道,“是爸爸把很多事情想得太复杂,也把自己看得太重。”

    “总觉得一步走错,会牵连你妈妈,会牵连你,也会牵连很多人。”

    苏瑾萱轻声问道:“那现在呢?”

    常靖国转过头看她应道:“现在还是复杂。”

    苏瑾萱怔住,常靖国却很坦诚地说道:“我不能骗你说,以后什么都简单了。”

    “我的位置、你妈妈的过去、你的身份、小陈的前途,哪一件都不简单。”

    “可再复杂,也不能再让你一个人站在外面。”

    苏瑾萱眼圈这才红了,常靖国又说道:“我订了明天回京城的两张票,酒店也开了两间房,今晚你好好睡一觉,明天我陪你回京城。”

    苏瑾萱一惊,抬头看着这样的父亲。

    “回京城以后,先去见你妈妈。”常靖国声音放缓,“我们三个人,好好吃一顿饭。不谈过去谁对谁错,也不谈外人怎么看,就一家三口,坐下来吃一顿饭。”

    一家三口,这几个字像一颗小石子,落进苏瑾萱心里很深很深的地方。

    她从小到大听过太多“母女俩”,听过太多“你和妈妈”,却很少有人把她、苏清婉和常靖国放在同一个句子里。

    “妈妈会来吗?”她问。

    “会。”常靖国说道,“她嘴硬,心比谁都软。”

    苏瑾萱终于笑了一下,常靖国看着她这个笑,心里那块压了多年的石头忽然松开了一角。

    他伸出手,想摸摸女儿的头,可手伸到半空又停住了。

    苏瑾萱看见了,她主动往前凑了一点,把头轻轻靠在了他的掌心下面。

    常靖国的手僵了几秒,才慢慢落下去。他的掌心很大,也很暖,带着一个父亲迟到太久的笨拙。

    “爸爸。”苏瑾萱小声说道。

    “嗯。”常靖国应着,声音却有些异样。

    “我会回哈佛的。”她说,“但我不是为了离开陈哥哥,也不是为了让你们放心才回去。我想把没做完的研究做完,我想以后回来时,不只是被你们保护的人。”

    常靖国点头应道:“好。”

    “还有,”苏瑾萱抬起头,看着他又说道,“你别怪陈哥哥,他没有留我,也是他说服我,让我继续回哈佛的。”

    常靖国沉默了一下,眼神有些复杂,最后说道:“我知道。”

    苏瑾萱很认真地补了一句:“他是在教我长大。”

    常靖国心里一酸,他这个当父亲的缺席了太久,反倒是陈默,替他在最关键的时候扶了女儿一把,这份情,他记下了。

    父女俩后来又说了很多话,大多都是些细碎的小事。

    哈佛的图书馆冷不冷,宿舍窗户外有没有树,苏清婉年轻时是不是也这么固执,常靖国当年在大学里是不是追过她,戴顺伯伯为什么每次提起往事都要骂人。

    说到最后,苏瑾萱困了,靠在椅背上打了个小小的哈欠。

    常靖国没有再留她,他亲自把她送到酒店,把房卡递给她,又叮嘱道:“门反锁,有事给我打电话,我就在旁边。”

    苏瑾萱听着这些话,笑了起来,笑过之后,她忽然说道:“爸爸,晚安。”

    常靖国愣了一下,然后笑着应道:“晚安,萱萱。”

    房门轻轻关上,常靖国在门口站了很久,直到确定里面传来反锁的声音,才转身回到自己的房间。

    走廊尽头的窗外,长江夜色沉沉,江面上的船灯还在缓缓移动。

    这一晚,对长航局而言,风浪才刚刚开始。

    可对常靖国来说,迟到了二十多年的一家三口,终于有了一个重新坐到一起的机会。

    而陈默提前离开以后,回到了办公室。

    时间已经是晚上八点多了,整栋办公楼大部分房间都黑了灯,只有四楼走廊尽头的局长室还亮着。

    他把门关上,在办公桌后面坐下来,从抽屉里拿出了一份江映雪之前整理好的材料。材料很薄,只有三页纸,但上面的内容分量极重。

    三江船运联盟过去五年的过闸记录,长江航道上的船闸是所有航运企业的命脉。

    每一艘要通过三峡和葛洲坝船闸的货轮,都需要向长航局申请过闸指标。指标有限,需求巨大,这里面的利益空间大到可以养活一整个利益链条。

    江映雪在材料里标注了几个关键的数字:三江联盟名下的船只在过去五年里累计获得了超过四千个过闸指标,远远超过了正常的配额。

    多出来的指标从哪里来?谁批的?钱到了谁的口袋里?

    这三个问题的答案,就是撬动整个长江利益网络的杠杆。

    陈默拿起桌上的电话,按了赵铁军办公室的内线。

    “赵局长,你还在局里吗?”

    “在。”赵铁军回应着,像是已经在办公室里待了很久。

    “来我办公室一趟。”陈默说完,就挂了电话。

    三分钟以后赵铁军敲门进来了,他换了一身便装,但腰间的配枪没有取下来,枪套的轮廓在外套下面隐约可见。

    陈默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说道:“坐。”

    赵铁军坐下来,他的坐姿很端正,背挺得很直,双手放在膝盖上。这是一种军人出身的习惯,不管面对谁都改不掉。

    陈默把那份过闸记录推到了他面前说道:“看看。”

    赵铁军拿起材料看了几眼,脸色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他翻到第二页的时候停住了,手指点在了一个数字上。

    “四千多个指标?”他抬起头看着陈默,“陈局,正常配额一年最多四百个,五年下来撑死两千。”

    “多出来的这两千个指标,等于是凭空多出来的。”

    “这些指标要是在市场上倒手卖掉,一个指标至少值五万块。两千个,就是一个亿。”

    “不止。”陈默拿过另一份文件,“这是江映雪从财务处调出来的收费记录,三江联盟名下的船在过闸的时候,缴纳的费用只有正常标准的六成。”

    “差额部分去了哪里,账面上没有任何记录。”

    赵铁军的脸色彻底黑了,说道:“有一半用的是长航局内部批条,签批人是前任局长和李局长。”

    “另一半走的是各省交通厅的特批通道,签批人的名字我还没查到。”

    陈默看着他问道:“查得到吗?”

    赵铁军沉默了一会儿,他把材料放回桌上后,说道:“陈局,我跟你说个事。”

    “两年前,我们接到举报,说三江联盟有一艘船在过葛洲坝船闸的时候,船舱里装的不是报关的沙石,是未经处理的化工废料。”

    “我带人去截查,船截住了,样本也取了,化验结果出来确实是有毒有害物质。”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回忆一个让他极其痛苦的细节。

    “但是案子没办成,样本送到鉴定机构的第二天,鉴定机构就打电话来说样本被污染了,需要重新取样。”

    “等我们再去取样的时候,那艘船已经被人悄悄放走了。放走它的命令,是从局里下的。”

    “谁的命令?”陈默问了一句。

    “没有白纸黑字的命令,是一个电话,打给值班室的。值班员说是李局长的声音,但他不敢确认。”

    陈默没有说话,他端起桌上的茶杯,茶已经凉透了,但他还是喝了一口。

    “赵局长,你当公安局长之前是干什么的?”陈默问道。

    “武警。在长江上的水上大队当了八年。”赵铁军的回答很简短,“转业以后分到了长航公安局,从副科级干事做起,一步一步走到了局长。”

    “武警出身,难怪。”陈默点了点头应着,“做事干脆利落,不怕硬碰硬。但你缺一样东西。”

    赵铁军看着陈默,等着他说下去。

    “你缺一把挡在前面的盾。”陈默放下茶杯说着,“以前没人愿意给你当这面盾,现在我来了。”

    陈默说这些话时,有一种压抑的怒气。不是那种暴跳如雷的怒气,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东西。

    而赵铁军听着陈默的这些话,格外复杂。

    整整五年,赵铁军眼睁睁看着这些水耗子在长江上横行霸道,看着他们把国家的黄金水道当成自己的提款机,看着他们把有毒的废渣倒进这条母亲河里。

    他不是不想管,是管不了,每次伸出去的手都被看不见的绳子勒回来。

    多少个深夜,他一个人坐在公安局的办公室里,对着墙上那面“人民公安为人民”的锦旗发呆。

    那面锦旗是十年前他刚当水警的时候,从一艘翻船里救出一家四口人以后人家送的,那时候他觉得当警察是世界上最值得骄傲的事情。

    但后来他发现,有些人比犯罪分子更可怕。

    因为他们穿着跟你一样的制服,坐在比你更高的位子上,用合法的手段做着最肮脏的事情。

    “赵局长,”陈默的声音把赵铁军从回忆里拉了出来,“你想不想干一票大的?”

    赵铁军抬起头看着陈默,一怔,同时眼里全是期待。

    “从今天起,长航公安只认两样东西:法律和我的命令。”陈默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钉子一样往桌子上钉,“你的办案权不受任何地方省份的干预,哪怕你抓的人是省委常委的亲戚,只要证据确凿,你就抓。”

    “天塌下来,我陈默顶着。”

    赵铁军的眼睛亮了,不是那种兴奋的亮,是一种被长期压在深处的东西突然被点燃了的亮。

    像干柴遇到了火,像被堵住了五年的水闸突然打开了。

    “陈局,您说的是真的?”赵铁军不敢相信地看着陈默问道。

    “我什么时候说过假话?”陈默笑着回应着。

    赵铁军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猛地站了起来。他的动作太快,椅子在地板上刮出了一道刺耳的声响。

    他在陈默面前立正,右手啪的一声举到了太阳穴旁边,五指并拢,手掌微微前倾。那是一个标准的、无可挑剔的军礼。

    “赵铁军,向陈局长立下军令状!一年之内,必将三江联盟和他们背后的保护伞连根拔起!做不到,我把这身警服脱了!”他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回荡,震得窗户上的玻璃嗡嗡地响。

    陈默站起身来,走到他面前,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力道不大,但赵铁军能感觉到那只手的温度和重量。

    “不用脱警服,你穿着这身衣服干的事情比脱了强一百倍。”陈默认真地说着。

    赵铁军的眼眶红了,他使劲眨了几下眼睛,把那股涌上来的东西压了回去。

    两个人重新坐下来,接下来的谈话是具体的、务实的。

    “我需要你做的第一件事,不是抓人。”陈默拿起桌上的笔,在一张白纸上画了一个框,“是查账。三江联盟和江海集团过去五年的所有过闸记录、缴费记录、罚款记录,全部调出来。”

    “不走系统,用最原始的方法,一笔一笔地查纸质档案。”

    “为什么不走系统?”赵铁军不解地问道。

    “因为系统里的数据可能被人动过,纸质档案改起来比较麻烦,总会留下痕迹。”

    赵铁军点了点头,他开始理解陈默为什么不是第一时间就去抓人了。

    抓几个船老大容易,但那只是割韭菜,根还在地里。

    要想彻底解决问题,必须先把整条利益链摸清楚,从最底层的过闸费一直查到最上面的审批权。

    “第二件事,从你最信任的人里面挑五个,组一个秘密调查小组。”

    “这个小组只对你和我负责,不向任何其他人汇报,包括李副局长。”陈默又说着。

    赵铁军的眼神锐利了起来,问道:“您怀疑李副局长?”

    “我不怀疑任何人,但我也不信任任何人。”陈默的话很直接,“在这件事情没有水落石出之前,局里的任何人都有可能是利益链条上的一环,所以保密是第一位的。”

    赵铁军点了点头,却没有马上应下,而是沉声问道:“陈局,如果不向李副局长汇报,后面真查出东西来,局党组那边会不会有人拿程序说事?”

    陈默看了他一眼。

    这个问题问得很实在,也很官场。

    赵铁军不是莽夫,他在长航公安局被压了五年,太清楚有些人真正下刀的时候,不一定从案子本身下手,而是从程序上挑毛病。

    “会。”陈默回答得很干脆,“而且一定会。”

    赵铁军皱眉。

    陈默拿起笔,在纸上写下“摸底、固证、上会、移交”八个字。

    “所以我们现在做的,不叫立案侦查,也不叫专项行动。”陈默说道,“叫内部风险摸底。你调档案,是为了核对历史执法记录;你核过闸数据,是为了排查公共资源配置异常;你查罚款记录,是为了看行政处罚有没有前后不一。每一步,都要有正常工作名义。”

    赵铁军慢慢明白过来:“也就是说,先不打旗号。”

    “对。”陈默说道,“旗号一打出去,所有人都会知道你冲谁来的。现在不要旗号,只要痕迹。你们每调一份档案,都要有登记;每复印一份材料,都要有编号;每一个数据来源,都要能倒查。将来真上党组会、上纪检会,别人问你证据从哪里来,你能一项一项摆出来。”

    赵铁军低声道:“那秘密小组的身份呢?”

    “不写秘密小组四个字。”陈默说,“你从公安局内部抽人,名义上做执法档案规范化复核。五个人分散在不同科室,不集中办公,不统一出入,不在局里公开碰头。需要汇总时,到你办公室,或者到外面找一个安全地点。”

    赵铁军问道:“材料放哪里?”

    “原件不动。”陈默说道,“原件一旦离开档案室,就会有人做文章。你们只做扫描件和复印件,复印件编号,扫描件离线保存。电子文件不要放局域网,不要通过工作邮箱传。纸质副本一式两份,一份你保管,一份封存到我这里。”

    赵铁军的表情越来越郑重。

    这不是简单给他撑腰,这是把每一步退路和每一个可能被攻击的口子,都提前堵上。

    “还有一点。”陈默把笔放下,“不要碰纪委的饭碗。”

    赵铁军一怔。

    陈默解释道:“公安查的是违法犯罪,纪委查的是党员干部违纪违法。你现在的任务,是把事实和证据链摸出来,不要急着给干部定性。涉及干部的问题,先标注,不扩散;涉及企业违法的,先固证,不抓人;涉及跨省审批的,先做图谱,不发函。等链条清楚了,我来决定什么时候请纪检和审计进场。”

    赵铁军低声道:“如果有人在这期间毁证呢?”

    陈默的眼神冷了下来:“那就抓现行。”

    他顿了顿,又说道:“但抓现行也要讲证据。谁下命令,谁动档案,谁改系统,谁转移原始账册,都要有人证、物证、时间记录。我们不是江湖寻仇,我们是在体制内办案。体制内办案,最锋利的刀不是怒气,是程序。”

    赵铁军听到这句话,心里忽然一震。

    他过去最恨程序,因为无数次,程序被那些人拿来当绳子,勒住他的手脚。

    可现在陈默告诉他,程序也可以是刀。

    只要握刀的人够稳,够硬,够干净。

    “明白。”赵铁军应着。

    “第三件事,也是最重要的。”

    “你在外面动的时候,表面上要一切如常。该巡逻巡逻,该开会开会,不要让任何人觉得你在搞什么动作。明修栈道暗度陈仓,懂吗?”陈默看着赵铁军严肃地说着。

    赵铁军站起身来,这一次他没有敬礼,而是走到陈默面前,伸出了右手。

    陈默握住了他的手,两只手都很粗糙,一只是在戈壁和雪原上磨出来的,一只是在江面和甲板上磨出来的。

    “陈局,”赵铁军的声音低沉但坚定,“这五年来,我一直在等一个人。等一个能让我放手干的人,今天我等到了!”

    “别急着感谢我。”陈默松开手,看着他的眼睛,“这条路走下去,很可能比你想象的还要危险。”

    “三江联盟背后的利益网络有多深,我们现在还不清楚。但有一点我可以保证:不管遇到什么,我不会退。”

    赵铁军笑了,那是他五年来第一次在这栋大楼里露出真正的笑容。

    “那我也不退。”赵铁军坚定地说着。

    “好。那我们说正事。”陈默重新坐回到办公桌后面,从抽屉里又拿出了一张地图摊开,“这是长江干线的航道分布图,我在上面标了几个点。”

    说着,陈默的手指点在了地图上的三个位置。

    “这三个地方分别是三江联盟最活跃的采砂区、废料倾倒区和过闸排队区。”

    “你的秘密小组分成三个方向同时查,但互相之间不要通气。”

    “每个方向只查一件事:钱从哪里来,到了谁手里,最终去了哪里。”

    赵铁军仔细看着地图上的标注,脑子里已经开始规划人员分配。

    “第一批线索出来以后,不要急着抓人。”

    “先画图谱,把整条利益链的所有节点全部标出来。我要看到一张完整的网,而不是零散的几根线头。”陈默继续说着他的想法。

    “明白。”赵铁军点了点头,“陈局,查这个东西需要时间,最快也要一两个月。”

    “我给你三个月。”陈默把地图叠好递给他,“三个月以后,我要看到这张网的全貌,然后我们一锅端。”

    “好。”赵铁军兴奋地应完后,转身出了陈默的办公室,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渐渐远去,沉稳而有力。

    陈默重新坐回了办公桌后面,他关掉了台灯,只留着窗外的城市灯光照进来。

    远处的长江在夜色中翻涌着,水面上反射着零星的灯火,像是一条流动的银河。

    陈默拿起手机,给施耀辉发了一条短信:师叔,我已到岗,一切顺利。长江的水比想象的深。

    施耀辉的回复很快,只有四个字:放手去干。

    而此时,在另一端的一栋写字楼里,一台电脑屏幕闪烁着光,一份加密邮件正在被打开。

    邮件的发件人地址经过了多层转发,无法追溯,收件人是一个注册在境外服务器上的匿名账户。

    邮件的内容只有一行字:新局长动真格了。不惜一切代价,让他闭嘴。

    发送键被按下,邮件消失在了网络的黑暗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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