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7章 白狐
收藏【零一小说wWw.db229.Com】，热门网络小说无弹窗免费阅读！
王谦举着火把走过去，火光一照，他看见了两个人。
李志刚蹲在地上，缩成一团，两只手抱着头，整个人蜷得像一个球，背上的背包歪到了一边，带子松了，半搭在肩膀上，里面的东西露出了半截。他的新棉袄上沾满了泥巴和枯叶，狗皮帽子歪到一边，护耳耷拉下来，像两只垂下来的耳朵。他的猎枪扔在一尺外的地上，枪管上沾了一层泥，枪托上也有几道新的划痕，核桃木的雕花被刮花了好几处。
刘建国趴在他旁边，一只手搭在李志刚的腿上，另一只手抓着一把枯叶，哭累了睡着了。脸上还挂着泪痕，从眼角一直流到下巴，在火光的映照下亮晶晶的，像两条干涸的小溪。嘴唇冻得发紫，脸色发青，鼻尖红红的，像抹了胭脂。他的手背上有几道被树枝刮出来的红痕，不深，但很长，从手背一直延伸到手腕。
两个人都冻得嘴唇发紫，脸色发青，身体在微微发抖。李志刚的嘴唇在哆嗦，上下牙不停地打架，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刘建国在睡梦中也冷得缩成了一团，身体本能地往李志刚身上靠，想从同伴身上汲取一点体温。
白狐跑过去，伸出舌头舔了舔刘建国的脸。刘建国的脸上有盐分，是眼泪干涸后留下的，白狐舔得很仔细，先把左脸舔干净，又去舔右脸。刘建国在梦里感觉到脸上湿漉漉的，皱了皱眉，慢慢地睁开了眼睛。
他先看见的是白狐。白狐蹲在他面前，歪着脑袋看他，黑亮的眼睛里映着火光，亮晶晶的，像两颗黑宝石。她的舌头还伸在外面，舔了舔自己的鼻子，然后又伸过来舔了舔刘建国的鼻尖。
刘建国愣了一下，眼睛慢慢对焦，认出了眼前的动物。他张了张嘴，想叫它的名字，但嗓子干得说不出话来，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棉花，发不出任何声音。他使劲咽了口唾沫，才挤出一个沙哑的“白……白狐……”
然后他看见了火光。橘红色的火光在他眼前跳动，暖暖的，像是一团会呼吸的温暖。他顺着火光往上看，看见了举着火把的王谦。王谦站在他面前，火把举得高高的，火光映在他脸上，把他的脸照得一半亮一半暗，明亮的那一半能看清他紧锁的眉头和绷紧的嘴角，阴暗的那一半藏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刘建国又愣了一下，然后哇的一声哭了。
不是小声的抽泣，是嚎啕大哭，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的孩子终于找到了家长，把憋了一下午的恐惧、绝望、寒冷、饥饿，全部释放了出来。他哭得撕心裂肺，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声音在安静的林子里传出去很远很远，惊起了树梢上几只栖息的鸟，扑棱着翅膀飞走了。
“谦哥……谦哥……”刘建国一边哭一边喊，扑过来抱住王谦的腿，把脸埋在他的裤腿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以为……我以为我要死在这儿了……我找不到回去的路了……天黑了……好冷……志刚哥也找不到路了……我们走了好远好远……走不出去……到处都一样的……谦哥……谦哥……”
王谦蹲下来，伸手拍了拍刘建国的后背，感觉到孩子的身体在剧烈地颤抖，像是一片风中的树叶。他的手在刘建国背上轻轻拍着，一下一下的，很有节奏，像是在哄一个受了惊吓的孩子。
“没事了，没事了。”王谦的声音很平静，但很温暖，和平时的冷硬完全不一样，“找到了就好，没事了。”
李志刚听见了哭声，慢慢地抬起了头。他的眼睛红肿，眼白上布满了血丝，眼圈发黑，像是好几天没睡觉的人。脸上全是泥巴和枯叶的碎屑，额头上有几道浅浅的划痕，左脸颊上有一块青紫，不知道是摔的还是撞的。他的表情很复杂，有恐惧，有羞愧，有后怕，有委屈，还有一丝小小的庆幸。
他看见王谦的时候，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想说什么，但一个字也没说出来。他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他的眼眶红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他使劲忍着，不让掉下来。他是当哥的，不能在弟弟面前哭，不能在王谦面前哭，不能在任何人面前哭。可他忍得好辛苦，牙齿把嘴唇咬出了血，铁锈味在嘴里弥漫开来，眼泪还是滚了下来。
他从地上站起来，腿软得像面条，膝盖不停地打弯，整个人晃了几下才站稳。他的右手撑着树干，指甲抠进树皮里，指节发白，才勉强没有摔倒。他的棉袄下摆湿了一大片，不知道是汗还是雪水，贴在身上，又冷又沉。
王谦看着他，没有说话。
李志刚从地上捡起自己的猎枪，用袖子擦了擦枪管上的泥，擦不掉，泥沙已经嵌进烤蓝的缝隙里了。他又用袖子擦了几下，还是擦不掉，就不擦了。他把枪挎在肩上，低着头，不敢看王谦的眼睛，像一只被主人逮住的小偷，缩着脖子，夹着尾巴，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王谦看了他一会儿，只说了四个字:“走，跟我回去。”
李志刚点了点头，没有吭声。他跟在王谦后面，低着头走路，脚下踩着枯叶，发出沙沙的声响。他走得很慢，腿还在发抖，每走一步都要花很大的力气，但他咬着牙，一步不落地跟着。
刘建国不哭了，跟在王谦旁边，一只手揪着王谦的棉袄下摆，像是怕再走丢了。他揪得很紧，指节都发白了，好像那根棉袄下摆是他和这个世界的唯一联系。王谦走了几步，感觉到棉袄被拽着，回头看了一眼，没有甩开他，放慢了脚步，让他跟得上。
白狐跑在前面带路，火光里她的白毛泛着淡淡的金色，像是一团移动的光。她跑得不快，时不时地回头看，像是在确认大家都跟上来了，然后继续往前跑。黑风、闪电、雷霆跟在她后面，三条狗跑得很欢实，尾巴摇得跟风车似的，舌头伸在外面，哈着热气。
王晴松了一口气，从背包里掏出一块饼子，掰成两半，递给刘建国一半，李志刚一半。“吃点东西，垫垫肚子。”刘建国接过去，大口大口地吃，吃得急了，呛得直咳嗽。王晴赶紧从背篓里拿出水壶，递给他，“慢点吃，别噎着。”刘建国喝了一口水，把饼子顺下去，又接着吃。
李志刚接过饼子，没吃，攥在手心里，低着头走路。走了十几步，他把饼子塞进嘴里，机械地嚼着，嚼了很久才咽下去，像是嘴里嚼的不是饼子，是别的什么东西——也许是羞愧，也许是悔恨，他自己也说不清楚。
栓柱把王晴的背篓还给她，走到李志刚旁边，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李志刚抬起头，看见栓柱的脸，火把的光照在他脸上，看不清表情。栓柱没说什么，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走到前头去了。
那个拍肩膀的动作，让李志刚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他弯下腰，蹲在地上，用袖子捂着眼睛，肩膀一耸一耸的，哭得很压抑，没有声音，只是身体在颤抖。黑皮走过来，在他旁边站了一会儿，然后蹲下来，把一只胳膊搭在他肩上。
“行了，别哭了。”黑皮的声音不大，但很真诚，“回去就好了，谦哥不骂你。”
李志刚抬起头，看了黑皮一眼，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嘴唇哆嗦着，“黑皮哥……我……我对不起……”
“别说这些了。”黑皮把他拉起来，“走吧，腿都冻僵了，再不走就走不动了。”
李志刚站起来，擦了擦眼泪，深吸了一口气，跟上了队伍。
回程的路比来的时候好走多了，因为不用找脚印了，白狐带着原路返回。她走得很稳，每到一个岔路口都会停下来等一等，确认大家都跟上了，再继续走。她的记忆力惊人，走过的路一次就能记住，而且能从气味中分辨出原路和新路的区别。这是猎狗的本能，也是王谦从小训练出来的本事。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远远地看见了营地的火光。橘红色的火光在漆黑的林子里格外醒目，像一盏指路的明灯，隔着老远就能看见。刘建国看见了火光，腿一下子有了力气，小跑着往营地跑，跑了几步又回来，揪住王谦的棉袄下摆，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李志刚也看见了火光，加快了脚步。他的腿还在抖，但走快了反而不抖了，可能是血液流动加快了，肌肉有了温度。
营地里的火堆烧得很旺，大壮往火里加了好几根粗柴，火苗子蹿得老高，照得周围几十步都亮堂堂的。二柱把锅架在火上，烧了一大锅热水，水开了，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白汽往上飘，在火光里像一团团云朵。铁蛋和石头站在石缝门口张望，看见火光里有几个人影走过来，大喊了一声“回来了”，声音在夜空中传出去很远。
大壮迎上来，看了看刘建国和李志刚，没说什么，转身走回火堆旁边，拿搪瓷缸子倒了两缸子热水，递给他们。
刘建国接过去，双手捧着缸子，热气扑在脸上，暖暖的。他喝了一口，烫得直咧嘴，但舍不得吐出来，含在嘴里，让那股热流在口腔里转了一圈才咽下去。然后又是一口，又一口，像喝水牛一样，一口气把一缸子水喝完了。
他蹲在火堆旁边，伸出两只手烤火，手指头冻得通红，关节僵硬，烤了半天才有点知觉。他搓了搓手，又搓了搓脸，把脸上的冰碴子搓掉，然后把脚上的靰鞡鞋脱了，把脚伸到火堆旁边烤。脚趾头冻得跟胡萝卜似的，红通通的，每个脚趾头都胖了一圈，他动了动脚趾头，还好，没有冻伤，只是冻麻了。
李志刚端着缸子，蹲在火堆另一边，小口小口地喝着水。他不说话，也不看任何人，低着头，盯着缸子里的水，像是水里有什么了不得的秘密。缸子里的水映着火光的倒影，橘红色的，一晃一晃的，像是一条会动的金鱼。
黑皮给他倒了半缸子，他喝完了，黑皮又给他倒了半缸子。他又喝完了，黑皮还要倒，他摇了摇头，把缸子放在地上，双手继续烤火。
王谦走过来，蹲在火堆旁边，伸手烤了烤。他没有看李志刚，也没有说任何话，只是安安静静地烤着火，偶尔往火里添一根柴，偶尔拨一下火堆，把烧得旺的柴拨到边上，把底下没烧着的柴翻上来。
李志刚蹲在那儿，心里翻江倒海。他以为王谦会骂他，会当着大伙儿的面训他，会说他“不守规矩”“擅自行动”“差点害死自己和建国”，他甚至想好了怎么认错、怎么保证。可王谦什么都没说，一个字都没说。
这种沉默比任何责骂都让他难受。
他宁可王谦骂他一顿，骂得狗血淋头，骂得他抬不起头来，那样他心里还好受些。可王谦不骂，就那么安安静静地蹲在那儿烤火，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好像他只是出去散了会儿步，按时回来了。
这种沉默像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地割着他的心。他知道，王谦不是不生气，而是不想当着大家的面让他难堪。王谦给他留了面子，他得对得起这个面子。
他站起来，走到王谦面前，深深地鞠了一躬。不是那种头低一下就算了的鞠躬，是腰弯成九十度、头垂到膝盖的高度、保持了好几秒的那种鞠躬。他的声音沙哑，带着哭腔，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谦哥，对不起。”
王谦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火光照在他脸上，他的表情很平静，没有愤怒，没有责备，甚至没有任何情绪，只是平静地看着李志刚，像是在看一棵树、一块石头、一只路过的野兽。“知道错了就好。”王谦说，“去歇着吧，明天还得早起。”
李志刚站直了身子，又鞠了一躬，这回浅一些，但更郑重。他转身走到石缝里面，把背包放在地上，把猎枪靠在墙上，然后躺进松枝铺里。松枝铺软软的，带着松脂的香味，躺上去很舒服。他用棉袄盖住身子，闭上眼睛。
他没睡着。他的脑子里像有一群蜜蜂在飞，嗡嗡嗡的，乱成一团。今天发生的事像走马灯一样在他脑子里转——偷偷溜出营地，带着刘建国往北走，迷路，到处乱走，天黑，寒冷，恐惧，蹲在树底下等死，王谦举着火把出现。每一个画面都那么清晰，清晰得让他害怕。
他把手伸进棉袄口袋里，摸到了一样东西，掏出来一看，是他早上没吃完的半块饼子。饼子已经压碎了，碎成好几块，还有一些渣子。他把碎饼子放在手心里，看了很久，然后慢慢地塞进嘴里，嚼了几下，咽下去。饼子早就凉透了，硬得像石头，碎渣子硌得牙龈生疼，但他吃得干干净净，连手心里的渣子都用舌头舔了。
刘建国早就睡着了。他从火堆旁边爬进石缝里，一头扎进松枝铺里，连棉袄都没脱就睡着了。他的脸还是白的，嘴唇还带着一点青紫，但表情已经放松了，像是在做美梦，嘴角微微上翘。他的手还揪着棉袄下摆，好像在梦里还怕走丢了。
王晴走进石缝，把自己的棉袄脱下来，盖在刘建国身上。她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叹了口气，走回火堆旁边坐着。
王谦往火里又添了几根柴，火苗子舔着新柴，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他靠在石壁上，看着火光，眼睛半睁半闭。白狐趴在他脚边，下巴搁在他鞋上，眯着眼睛。黑风、闪电、雷霆挤在白狐旁边，四条狗挤成一团，呼呼地睡。三只鹰蹲在石缝上方的岩石上，戴着眼罩，安安静静的。
王晴坐在他对面，手里拿着笔记本，借着火光写今天的日记。她写道:“进山第二天，发生了意外。李志刚带着刘建国擅自离队往北走，迷了路，天黑后被哥哥找到，两人安全返回营地，没有受伤，只是受了惊吓。哥哥没有责备他们，但我看得出他很生气。希望李志刚能记住这次的教训，别再犯了。”
她写完这几行字，合上笔记本，把铅笔夹在本子里，塞进背篓。她站起来，走到石缝里面，在刘建国旁边躺下，把背篓当枕头，闭上眼睛。
石缝里很快就响起了鼾声。黑皮的鼾声最大，像打雷似的，一声接一声的。栓柱的鼾声小一些，但更尖，像锯木头。大壮磨牙，咯吱咯吱的，听着瘆人。二柱说梦话，含混不清地喊着什么，翻了个身又安静了。
李志刚没有睡着，睁着眼睛在黑暗中待了很久，一直在想今天的事。他想了很多，想王谦讲过的那些规矩，想自己当时为什么觉得那些规矩是老黄历，想自己为什么要带着刘建国乱跑，想自己为什么那么自以为是。
他终于明白了一件事:他以为自己什么都懂，其实什么都不懂。他以为打猎就是枪法好、胆子大，其实远不止这些。他以为规矩是束缚人的，其实是保护人的。
他在黑暗中轻轻说了一句:“谦哥，对不起。”
声音很小，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但王谦听见了。王谦靠在石壁上，闭着眼睛，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
火堆烧得很旺，橘红色的光映在石壁上，把整个石缝照得亮堂堂的。十二个人挤在石缝里，横七竖八地躺着，有的打呼噜，有的磨牙，有的说梦话，有的睁着眼睛失眠。
王谦往火里添了最后一根柴，然后闭上眼睛。他的脑子里在想着明天的安排。李志刚今天受了大惊吓，明天肯定没精神，让他歇一天，在营地待着。刘建国也受了惊吓，但这孩子韧性好，明天应该能缓过来，让他跟着进林子，但不能走太远。
他想着想着，意识开始模糊了。火光在他闭着的眼前变成了一片橘红色的光晕，温暖而模糊，像是冬日里透过窗户纸照进来的阳光。
远处传来狼嚎声，一声接一声的，在夜空里回荡，越来越远，像是一群狼在山梁上奔跑，跑着跑着就跑到了山的那一边。
王谦听着那声音，心里很平静。那是山的声音，是林子的声音，是他从小听到大的声音。有这声音在，他就知道，山还在，林子还在，日子还能过下去。
明天还得早起，还得打猎，还得带着这群人在这片山里讨生活。
他在心里默默念叨了一句:“山神爷，今天出了点小岔子，但没出大事，多谢您老人家保佑。明天顺顺利利的，再赏我们几头猎物。”
然后他翻了个身，把棉袄往身上裹了裹，很快就睡着了。
王谦举着火把走过去，火光一照，他看见了两个人。
李志刚蹲在地上，缩成一团，两只手抱着头，整个人蜷得像一个球，背上的背包歪到了一边，带子松了，半搭在肩膀上，里面的东西露出了半截。他的新棉袄上沾满了泥巴和枯叶，狗皮帽子歪到一边，护耳耷拉下来，像两只垂下来的耳朵。他的猎枪扔在一尺外的地上，枪管上沾了一层泥，枪托上也有几道新的划痕，核桃木的雕花被刮花了好几处。
刘建国趴在他旁边，一只手搭在李志刚的腿上，另一只手抓着一把枯叶，哭累了睡着了。脸上还挂着泪痕，从眼角一直流到下巴，在火光的映照下亮晶晶的，像两条干涸的小溪。嘴唇冻得发紫，脸色发青，鼻尖红红的，像抹了胭脂。他的手背上有几道被树枝刮出来的红痕，不深，但很长，从手背一直延伸到手腕。
两个人都冻得嘴唇发紫，脸色发青，身体在微微发抖。李志刚的嘴唇在哆嗦，上下牙不停地打架，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刘建国在睡梦中也冷得缩成了一团，身体本能地往李志刚身上靠，想从同伴身上汲取一点体温。
白狐跑过去，伸出舌头舔了舔刘建国的脸。刘建国的脸上有盐分，是眼泪干涸后留下的，白狐舔得很仔细，先把左脸舔干净，又去舔右脸。刘建国在梦里感觉到脸上湿漉漉的，皱了皱眉，慢慢地睁开了眼睛。
他先看见的是白狐。白狐蹲在他面前，歪着脑袋看他，黑亮的眼睛里映着火光，亮晶晶的，像两颗黑宝石。她的舌头还伸在外面，舔了舔自己的鼻子，然后又伸过来舔了舔刘建国的鼻尖。
刘建国愣了一下，眼睛慢慢对焦，认出了眼前的动物。他张了张嘴，想叫它的名字，但嗓子干得说不出话来，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棉花，发不出任何声音。他使劲咽了口唾沫，才挤出一个沙哑的“白……白狐……”
然后他看见了火光。橘红色的火光在他眼前跳动，暖暖的，像是一团会呼吸的温暖。他顺着火光往上看，看见了举着火把的王谦。王谦站在他面前，火把举得高高的，火光映在他脸上，把他的脸照得一半亮一半暗，明亮的那一半能看清他紧锁的眉头和绷紧的嘴角，阴暗的那一半藏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刘建国又愣了一下，然后哇的一声哭了。
不是小声的抽泣，是嚎啕大哭，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的孩子终于找到了家长，把憋了一下午的恐惧、绝望、寒冷、饥饿，全部释放了出来。他哭得撕心裂肺，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声音在安静的林子里传出去很远很远，惊起了树梢上几只栖息的鸟，扑棱着翅膀飞走了。
“谦哥……谦哥……”刘建国一边哭一边喊，扑过来抱住王谦的腿，把脸埋在他的裤腿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以为……我以为我要死在这儿了……我找不到回去的路了……天黑了……好冷……志刚哥也找不到路了……我们走了好远好远……走不出去……到处都一样的……谦哥……谦哥……”
王谦蹲下来，伸手拍了拍刘建国的后背，感觉到孩子的身体在剧烈地颤抖，像是一片风中的树叶。他的手在刘建国背上轻轻拍着，一下一下的，很有节奏，像是在哄一个受了惊吓的孩子。
“没事了，没事了。”王谦的声音很平静，但很温暖，和平时的冷硬完全不一样，“找到了就好，没事了。”
李志刚听见了哭声，慢慢地抬起了头。他的眼睛红肿，眼白上布满了血丝，眼圈发黑，像是好几天没睡觉的人。脸上全是泥巴和枯叶的碎屑，额头上有几道浅浅的划痕，左脸颊上有一块青紫，不知道是摔的还是撞的。他的表情很复杂，有恐惧，有羞愧，有后怕，有委屈，还有一丝小小的庆幸。
他看见王谦的时候，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想说什么，但一个字也没说出来。他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他的眼眶红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他使劲忍着，不让掉下来。他是当哥的，不能在弟弟面前哭，不能在王谦面前哭，不能在任何人面前哭。可他忍得好辛苦，牙齿把嘴唇咬出了血，铁锈味在嘴里弥漫开来，眼泪还是滚了下来。
他从地上站起来，腿软得像面条，膝盖不停地打弯，整个人晃了几下才站稳。他的右手撑着树干，指甲抠进树皮里，指节发白，才勉强没有摔倒。他的棉袄下摆湿了一大片，不知道是汗还是雪水，贴在身上，又冷又沉。
王谦看着他，没有说话。
李志刚从地上捡起自己的猎枪，用袖子擦了擦枪管上的泥，擦不掉，泥沙已经嵌进烤蓝的缝隙里了。他又用袖子擦了几下，还是擦不掉，就不擦了。他把枪挎在肩上，低着头，不敢看王谦的眼睛，像一只被主人逮住的小偷，缩着脖子，夹着尾巴，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王谦看了他一会儿，只说了四个字:“走，跟我回去。”
李志刚点了点头，没有吭声。他跟在王谦后面，低着头走路，脚下踩着枯叶，发出沙沙的声响。他走得很慢，腿还在发抖，每走一步都要花很大的力气，但他咬着牙，一步不落地跟着。
刘建国不哭了，跟在王谦旁边，一只手揪着王谦的棉袄下摆，像是怕再走丢了。他揪得很紧，指节都发白了，好像那根棉袄下摆是他和这个世界的唯一联系。王谦走了几步，感觉到棉袄被拽着，回头看了一眼，没有甩开他，放慢了脚步，让他跟得上。
白狐跑在前面带路，火光里她的白毛泛着淡淡的金色，像是一团移动的光。她跑得不快，时不时地回头看，像是在确认大家都跟上来了，然后继续往前跑。黑风、闪电、雷霆跟在她后面，三条狗跑得很欢实，尾巴摇得跟风车似的，舌头伸在外面，哈着热气。
王晴松了一口气，从背包里掏出一块饼子，掰成两半，递给刘建国一半，李志刚一半。“吃点东西，垫垫肚子。”刘建国接过去，大口大口地吃，吃得急了，呛得直咳嗽。王晴赶紧从背篓里拿出水壶，递给他，“慢点吃，别噎着。”刘建国喝了一口水，把饼子顺下去，又接着吃。
李志刚接过饼子，没吃，攥在手心里，低着头走路。走了十几步，他把饼子塞进嘴里，机械地嚼着，嚼了很久才咽下去，像是嘴里嚼的不是饼子，是别的什么东西——也许是羞愧，也许是悔恨，他自己也说不清楚。
栓柱把王晴的背篓还给她，走到李志刚旁边，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李志刚抬起头，看见栓柱的脸，火把的光照在他脸上，看不清表情。栓柱没说什么，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走到前头去了。
那个拍肩膀的动作，让李志刚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他弯下腰，蹲在地上，用袖子捂着眼睛，肩膀一耸一耸的，哭得很压抑，没有声音，只是身体在颤抖。黑皮走过来，在他旁边站了一会儿，然后蹲下来，把一只胳膊搭在他肩上。
“行了，别哭了。”黑皮的声音不大，但很真诚，“回去就好了，谦哥不骂你。”
李志刚抬起头，看了黑皮一眼，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嘴唇哆嗦着，“黑皮哥……我……我对不起……”
“别说这些了。”黑皮把他拉起来，“走吧，腿都冻僵了，再不走就走不动了。”
李志刚站起来，擦了擦眼泪，深吸了一口气，跟上了队伍。
回程的路比来的时候好走多了，因为不用找脚印了，白狐带着原路返回。她走得很稳，每到一个岔路口都会停下来等一等，确认大家都跟上了，再继续走。她的记忆力惊人，走过的路一次就能记住，而且能从气味中分辨出原路和新路的区别。这是猎狗的本能，也是王谦从小训练出来的本事。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远远地看见了营地的火光。橘红色的火光在漆黑的林子里格外醒目，像一盏指路的明灯，隔着老远就能看见。刘建国看见了火光，腿一下子有了力气，小跑着往营地跑，跑了几步又回来，揪住王谦的棉袄下摆，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李志刚也看见了火光，加快了脚步。他的腿还在抖，但走快了反而不抖了，可能是血液流动加快了，肌肉有了温度。
营地里的火堆烧得很旺，大壮往火里加了好几根粗柴，火苗子蹿得老高，照得周围几十步都亮堂堂的。二柱把锅架在火上，烧了一大锅热水，水开了，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白汽往上飘，在火光里像一团团云朵。铁蛋和石头站在石缝门口张望，看见火光里有几个人影走过来，大喊了一声“回来了”，声音在夜空中传出去很远。
大壮迎上来，看了看刘建国和李志刚，没说什么，转身走回火堆旁边，拿搪瓷缸子倒了两缸子热水，递给他们。
刘建国接过去，双手捧着缸子，热气扑在脸上，暖暖的。他喝了一口，烫得直咧嘴，但舍不得吐出来，含在嘴里，让那股热流在口腔里转了一圈才咽下去。然后又是一口，又一口，像喝水牛一样，一口气把一缸子水喝完了。
他蹲在火堆旁边，伸出两只手烤火，手指头冻得通红，关节僵硬，烤了半天才有点知觉。他搓了搓手，又搓了搓脸，把脸上的冰碴子搓掉，然后把脚上的靰鞡鞋脱了，把脚伸到火堆旁边烤。脚趾头冻得跟胡萝卜似的，红通通的，每个脚趾头都胖了一圈，他动了动脚趾头，还好，没有冻伤，只是冻麻了。
李志刚端着缸子，蹲在火堆另一边，小口小口地喝着水。他不说话，也不看任何人，低着头，盯着缸子里的水，像是水里有什么了不得的秘密。缸子里的水映着火光的倒影，橘红色的，一晃一晃的，像是一条会动的金鱼。
黑皮给他倒了半缸子，他喝完了，黑皮又给他倒了半缸子。他又喝完了，黑皮还要倒，他摇了摇头，把缸子放在地上，双手继续烤火。
王谦走过来，蹲在火堆旁边，伸手烤了烤。他没有看李志刚，也没有说任何话，只是安安静静地烤着火，偶尔往火里添一根柴，偶尔拨一下火堆，把烧得旺的柴拨到边上，把底下没烧着的柴翻上来。
李志刚蹲在那儿，心里翻江倒海。他以为王谦会骂他，会当着大伙儿的面训他，会说他“不守规矩”“擅自行动”“差点害死自己和建国”，他甚至想好了怎么认错、怎么保证。可王谦什么都没说，一个字都没说。
这种沉默比任何责骂都让他难受。
他宁可王谦骂他一顿，骂得狗血淋头，骂得他抬不起头来，那样他心里还好受些。可王谦不骂，就那么安安静静地蹲在那儿烤火，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好像他只是出去散了会儿步，按时回来了。
这种沉默像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地割着他的心。他知道，王谦不是不生气，而是不想当着大家的面让他难堪。王谦给他留了面子，他得对得起这个面子。
他站起来，走到王谦面前，深深地鞠了一躬。不是那种头低一下就算了的鞠躬，是腰弯成九十度、头垂到膝盖的高度、保持了好几秒的那种鞠躬。他的声音沙哑，带着哭腔，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谦哥，对不起。”
王谦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火光照在他脸上，他的表情很平静，没有愤怒，没有责备，甚至没有任何情绪，只是平静地看着李志刚，像是在看一棵树、一块石头、一只路过的野兽。“知道错了就好。”王谦说，“去歇着吧，明天还得早起。”
李志刚站直了身子，又鞠了一躬，这回浅一些，但更郑重。他转身走到石缝里面，把背包放在地上，把猎枪靠在墙上，然后躺进松枝铺里。松枝铺软软的，带着松脂的香味，躺上去很舒服。他用棉袄盖住身子，闭上眼睛。
他没睡着。他的脑子里像有一群蜜蜂在飞，嗡嗡嗡的，乱成一团。今天发生的事像走马灯一样在他脑子里转——偷偷溜出营地，带着刘建国往北走，迷路，到处乱走，天黑，寒冷，恐惧，蹲在树底下等死，王谦举着火把出现。每一个画面都那么清晰，清晰得让他害怕。
他把手伸进棉袄口袋里，摸到了一样东西，掏出来一看，是他早上没吃完的半块饼子。饼子已经压碎了，碎成好几块，还有一些渣子。他把碎饼子放在手心里，看了很久，然后慢慢地塞进嘴里，嚼了几下，咽下去。饼子早就凉透了，硬得像石头，碎渣子硌得牙龈生疼，但他吃得干干净净，连手心里的渣子都用舌头舔了。
刘建国早就睡着了。他从火堆旁边爬进石缝里，一头扎进松枝铺里，连棉袄都没脱就睡着了。他的脸还是白的，嘴唇还带着一点青紫，但表情已经放松了，像是在做美梦，嘴角微微上翘。他的手还揪着棉袄下摆，好像在梦里还怕走丢了。
王晴走进石缝，把自己的棉袄脱下来，盖在刘建国身上。她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叹了口气，走回火堆旁边坐着。
王谦往火里又添了几根柴，火苗子舔着新柴，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他靠在石壁上，看着火光，眼睛半睁半闭。白狐趴在他脚边，下巴搁在他鞋上，眯着眼睛。黑风、闪电、雷霆挤在白狐旁边，四条狗挤成一团，呼呼地睡。三只鹰蹲在石缝上方的岩石上，戴着眼罩，安安静静的。
王晴坐在他对面，手里拿着笔记本，借着火光写今天的日记。她写道:“进山第二天，发生了意外。李志刚带着刘建国擅自离队往北走，迷了路，天黑后被哥哥找到，两人安全返回营地，没有受伤，只是受了惊吓。哥哥没有责备他们，但我看得出他很生气。希望李志刚能记住这次的教训，别再犯了。”
她写完这几行字，合上笔记本，把铅笔夹在本子里，塞进背篓。她站起来，走到石缝里面，在刘建国旁边躺下，把背篓当枕头，闭上眼睛。
石缝里很快就响起了鼾声。黑皮的鼾声最大，像打雷似的，一声接一声的。栓柱的鼾声小一些，但更尖，像锯木头。大壮磨牙，咯吱咯吱的，听着瘆人。二柱说梦话，含混不清地喊着什么，翻了个身又安静了。
李志刚没有睡着，睁着眼睛在黑暗中待了很久，一直在想今天的事。他想了很多，想王谦讲过的那些规矩，想自己当时为什么觉得那些规矩是老黄历，想自己为什么要带着刘建国乱跑，想自己为什么那么自以为是。
他终于明白了一件事:他以为自己什么都懂，其实什么都不懂。他以为打猎就是枪法好、胆子大，其实远不止这些。他以为规矩是束缚人的，其实是保护人的。
他在黑暗中轻轻说了一句:“谦哥，对不起。”
声音很小，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但王谦听见了。王谦靠在石壁上，闭着眼睛，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
火堆烧得很旺，橘红色的光映在石壁上，把整个石缝照得亮堂堂的。十二个人挤在石缝里，横七竖八地躺着，有的打呼噜，有的磨牙，有的说梦话，有的睁着眼睛失眠。
王谦往火里添了最后一根柴，然后闭上眼睛。他的脑子里在想着明天的安排。李志刚今天受了大惊吓，明天肯定没精神，让他歇一天，在营地待着。刘建国也受了惊吓，但这孩子韧性好，明天应该能缓过来，让他跟着进林子，但不能走太远。
他想着想着，意识开始模糊了。火光在他闭着的眼前变成了一片橘红色的光晕，温暖而模糊，像是冬日里透过窗户纸照进来的阳光。
远处传来狼嚎声，一声接一声的，在夜空里回荡，越来越远，像是一群狼在山梁上奔跑，跑着跑着就跑到了山的那一边。
王谦听着那声音，心里很平静。那是山的声音，是林子的声音，是他从小听到大的声音。有这声音在，他就知道，山还在，林子还在，日子还能过下去。
明天还得早起，还得打猎，还得带着这群人在这片山里讨生活。
他在心里默默念叨了一句:“山神爷，今天出了点小岔子，但没出大事，多谢您老人家保佑。明天顺顺利利的，再赏我们几头猎物。”
然后他翻了个身，把棉袄往身上裹了裹，很快就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