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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进山第三天,天还没亮,王谦就起来了。

    这一夜他睡得不踏实。不是因为李志刚和刘建国的事儿——那事儿已经过去了,两个孩子都平安回来了,该说的也说了,该懂的也该懂了。让他睡不踏实的是另外一件事——敬山。

    按老规矩,进山之前要敬山神爷。可这次进山走得急,第一天赶路,第二天打了一头野猪,又赶上李志刚和刘建国那档子事,敬山的事儿一直没顾上。王谦心里不踏实,总觉得缺了点什么,像是出门没锁门,吃饭没洗手,浑身上下不得劲。

    他爹活着的时候说过一句话,他记了一辈子:“进山不敬山,山神爷不赏饭。你打了他的牲口,连个招呼都不打,他能乐意?”

    王谦躺在松枝铺上,睁着眼睛看着头顶的岩石。石缝顶上有一条裂缝,月光从裂缝里漏进来,细细的一线,照在对面的石壁上,白惨惨的。远处传来狼嚎声,一声接一声的,在夜空里回荡,听着让人心里发毛。

    他翻了个身,把棉袄往身上裹了裹,闭上眼睛强迫自己睡。明天还得去敬山,得养足精神。

    天刚蒙蒙亮,王谦就起来了。这一回他没惊动别人,一个人轻手轻脚地穿上衣裳,系好靰鞡鞋,把猎刀挂在腰带上,猎枪靠在石缝门口,等一会儿再拿。白狐醒了,从松枝铺上爬起来,抖了抖毛,跟在他脚后跟出了石缝。

    清晨的山里冷得刺骨,呼出的气在眼前凝成白雾,一团一团的,像是抽烟吐出来的烟圈。石缝门口的的火堆昨晚烧了一夜,只剩下红彤彤的炭火,在晨风里忽明忽暗的,像是一颗巨大的心脏在缓缓跳动。王谦蹲下来,往火堆里加了几根干松枝,火苗子很快舔了上来,噼里啪啦地响,热气扑面而来,驱散了一些寒意。

    他蹲在火堆旁边,掏出烟袋锅子,装上烟丝,从火堆里捡了一根燃着的细枝点着,吧嗒了两口。烟雾在晨风里散开,混着松枝的烟气,有一种说不出的味道。他一边抽烟一边想敬山的事儿。

    敬山在老黑山脚下,离营地有段距离。老黑山是这一带最高的山,海拔少说一千多米,山顶上一年四季有雪,远远看去黑乎乎的,所以叫老黑山。老黑山脚下有一片老松林,松树都是几百年的老树,树干粗得两三个人合抱不过来,树皮皴裂,像老人的脸。老辈人选了那片松林里最大的一棵老松树作为敬山的地方,传了好几代了。王谦他爹带他去过,他爷爷带他爹去过,他太爷爷带他爷爷去过,一代传一代,从来没变过。

    王谦抽完一袋烟,把烟灰在石头上磕了磕,站起来走回石缝里。黑皮已经醒了,躺在松枝铺上揉眼睛,头发乱得跟鸡窝似的。

    “谦哥,今天干啥?”黑皮打了个哈欠。

    “敬山。”王谦说,“把人都叫起来,吃了早饭就走。”

    黑皮愣了一下,“敬山?昨天不是打了一头猪了吗?敬山不是进山之前就该敬的吗?”

    王谦看了他一眼,“之前没顾上。现在补上,不晚。山神爷不挑理,只要你有这份心,啥时候敬都行。”

    黑皮哦了一声,爬起来去喊人。他挨个拍了拍每个人的肩膀,“起来了起来了,谦哥说了,今天敬山,都起来,别磨蹭。”

    栓柱第一个爬起来,他睡觉轻,有点动静就醒。他穿上棉袄,系好腰带,把靰鞡鞋蹬上,蹲到火堆旁边烤手。大壮和二柱也起来了,大壮一边穿衣裳一边打哈欠,二柱揉着眼睛从石缝里出来,差点被石缝门口的石头绊倒。铁蛋、石头、小顺子、虎子陆续出来,一个个睡眼惺忪的,头发乱糟糟的,像一群刚从冬眠里醒过来的熊。

    刘建国最后一个从石缝里出来。他昨天受了惊吓,睡了一夜缓过来不少,脸色比昨天好多了,嘴唇也不紫了,有了点血色。他的眼睛还是有些肿,眼白上还有血丝,但精神头已经回来了。他蹲在火堆旁边,伸手烤火,接过黑皮递过来的一块饼子,小口小口地吃着。他吃东西还是那样,细嚼慢咽的,每一口都嚼很多下才咽。但王谦注意到,他今天吃得比昨天多了,昨天只吃了半块饼子就吃不下了,今天吃了一整块,还喝了半缸子热水。

    李志刚坐在石缝最里面,没有出来。他靠着石壁,膝盖蜷起来,两只手抱着膝盖,把头埋在膝盖里,像一只缩进壳里的乌龟。他的棉袄还是脏的,泥巴和枯叶的痕迹还在,他没有拍掉,好像故意留着,让自己记住昨天的教训。

    王谦走进石缝,蹲在他面前。

    “志刚。”

    李志刚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但没哭。他看着王谦,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今天敬山,你也去。”王谦说,“磕三个头,求山神爷保佑。”

    李志刚点了点头,声音沙哑,“知道了,谦哥。”

    他站起来,拍了拍棉袄上的泥巴和枯叶,拍不掉,就用袖子擦了擦,擦不掉,也就不管了。他把猎枪从墙上取下来,检查了一下枪管,枪管里的泥已经被他擦干净了,但枪管外面的烤蓝上还嵌着泥沙,擦不掉了,留下了一道一道的划痕。核桃木的枪托上也有了几道新的划痕,雕花被刮花了,看上去像是用了好几年的老枪,不像昨天刚进山时那样崭新发亮了。

    他看了那枪一眼,没说什么,把枪挎在肩上,走出了石缝。

    大家围坐在火堆旁边吃早饭。今天的早饭比昨天丰盛——王晴用昨天野猪的猪肝炒了一锅菜,加了干辣椒和大蒜,香味飘得老远。猪肝切得薄薄的,在锅里翻炒了几下就熟了,嫩得很,入口即化。大家一人分了一碗,就着饼子吃,吃得满嘴流油。

    黑皮吃得最快,三下五除二就把一碗猪肝和两块饼子扫光了,舔了舔碗底,意犹未尽。“晴姐,你这猪肝炒得绝了,比翠花炒的还好吃。”

    王晴瞪了他一眼,“别拿我跟翠花比。”

    黑皮嘿嘿一笑,没敢再接话。

    栓柱吃得不快不慢,一口饼子一口猪肝,嚼得很仔细。他吃东西从不着急,再饿也不着急,细嚼慢咽的,跟他干活的风格一样——稳。

    刘建国吃得很慢,但他把碗里的猪肝全吃完了,连辣椒都吃了几块,辣得直吸气,但脸上带着笑。他把碗递给王晴,“晴姐,还有吗?”王晴又给他舀了小半碗,他接过去,小口小口地吃着,吃得很珍惜,好像每一口都是山神爷赏的。

    李志刚端着碗,蹲在火堆最边上,离大家都远一些。他吃得很慢,几乎是在嚼蜡,一口饼子在嘴里嚼了半天才咽下去。猪肝他没怎么吃,只夹了两块,剩下的都留在了碗里。黑皮看见了,想说什么,被栓柱拉了一下袖子,闭上了嘴。

    吃完了早饭,大家开始收拾。王谦把三只鹰从岩石上取下来,检查了一遍,戴上眼罩,系好皮绳,放进王晴背篓的架子上。白狐蹲在石缝门口,竖着耳朵,眼睛里闪着兴奋的光。黑风、闪电、雷霆三条狗围着她转圈,尾巴摇得跟风车似的,好像知道今天要去什么地方。

    王谦背上背包,挎上猎枪,看了看大伙儿,“走吧,去老黑山。”

    十二个人排成一队,沿着山沟往北走。白狐跑在最前面,黑风、闪电、雷霆跟在白狐后头,王晴背着背篓走在队伍中间,三只鹰蹲在背篓的架子上,安安静静的。王谦走在最前面,黑皮和栓柱跟在他后面,大壮和二柱走在中间,铁蛋、石头、小顺子、虎子跟在后面,刘建国和李志刚走在最后。

    从营地到老黑山大约十里路,要翻一道山梁,过一条小河,穿一片白桦林。路不难走,但也不近,得走一个多时辰。王谦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像是在丈量这条走了无数遍的路。他的眼睛不停地扫视着四周,看树、看草、看地上的脚印、看天上的飞鸟,把每一个细节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这是猎人的本能,走在山里的每一步都是在读山,读山的语言、山的信息、山的故事。

    黑皮走在他后头,嘴里不闲着,一会儿问这个一会儿问那个。

    “谦哥,敬山非得在老黑山脚下吗?别的地方不行?”

    “不行。”王谦头也不回,“老辈人选的地方,不能改。那棵老松树,少说长了几百年,是这一带最大的松树。老辈人说,那棵树是山神爷的化身,敬它就是敬山神爷。”

    “那要是那棵树枯了呢?”黑皮又问。

    王谦回头看了他一眼,“你盼着它枯?”

    黑皮赶紧摆手,“不是不是,我就问问。”

    “枯不了。”王谦说,“那棵树壮得很,再长几百年也没问题。再说,就算枯了,也得在那个地方敬。山神爷在哪儿,不是树说了算,是山说了算。老黑山在那儿,山神爷就在那儿,树只是个标记。”

    黑皮哦了一声,不问了。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翻过了第一道山梁。山梁不高,但坡很陡,往上爬的时候得手脚并用。刘建国昨天爬过一回,今天熟练多了,虽然还是喘得厉害,但腿不软了,爬得比昨天快。李志刚跟在他后面,不催他,也不推他,就那么不远不近地跟着。

    翻过山梁,是一条小河。河不宽,只有一丈多,水很浅,最深的地方只到小腿。河面上的冰已经化了大半,只剩下岸边还有一些残冰,白花花的,像是一条镶了银边的带子。水很清,能看见河底的石头和游动的小鱼。石头是圆溜溜的鹅卵石,大大小小的,被水流冲刷得光滑如镜,在阳光里闪着光。小鱼是细鳞鱼,只有手指头长,肚皮是银白色的,背上是青灰色的,在水里游得很快,一惊就钻到石头缝里去了。

    王谦第一个过河。他踩着河底的石头,一步一步地走到对岸,靰鞡鞋湿了下半截,但不怕,牛皮防水,水进不去。黑皮、栓柱、大壮、二柱、铁蛋、石头、小顺子、虎子跟着过了河,都没出岔子。

    刘建国过河的时候犹豫了一下,昨天过河的恐惧还在心里,站在河边腿有点发软。李志刚走到他旁边,伸出手,“走吧,我拉着你。”

    刘建国看了他一眼,把手伸过去。李志刚拉着他的手,一步一步地踩着河底的石头,稳稳地走到了对岸。刘建国到了对岸,松开李志刚的手,回头看了看河,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王晴过河的时候,栓柱又主动过去搀她。王晴这回没推辞,把手搭在栓柱的胳膊上,踩着石头过了河。到了对岸,她松开手,朝栓柱笑了笑,“谢谢栓柱哥。”栓柱憨厚地笑了笑,挠挠头,什么也没说。

    过了河,是一片白桦林。白桦树很高,树干笔直,树皮是白色的,上面长着一个个黑色的节疤,像是一只只眼睛。阳光从树梢间洒下来,照在白桦树干上,白得刺眼。地上的枯叶是白桦树的叶子,又小又薄,踩上去沙沙响,声音清脆,像踩在碎玻璃上。

    白桦林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树梢的声音,呜呜的,像是在唱歌。空气里有白桦树皮的清香,淡淡的,带着一点甜味。白狐在白桦林里跑得很快,像一支白色的箭,在白色的树干间穿梭,几乎分不清哪是白狐哪是树干。

    穿过白桦林,又是一道山梁。这道山梁比刚才那道高多了,坡也更陡,有些地方几乎是直上直下的。王谦选了一条之字形的路线往上爬,这样坡度缓一些,虽然路程长了,但省力,也安全。

    爬到半山腰的时候,刘建国又喘得不行了,额头上的汗珠子啪嗒啪嗒地往下掉,后背的棉袄湿了一大片,黏在身上,很难受。李志刚走在他后面,没有催他,也没有推他,就那么不远不近地跟着,偶尔说一句“加油”“快到了”“再坚持一下”。

    刘建国咬牙坚持着,一步一步地往上爬。他的腿在发抖,膝盖发软,每走一步都要停下来喘口气,但他没喊累,也没说放弃。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能掉队,不能再给谦哥添麻烦。

    爬到山顶,刘建国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脸涨得通红,额头上青筋暴起。王晴走过来,递给他水壶,他接过去喝了两口,把水壶还给王晴,仰面躺在地上,看着天上的云,大口大口地喘着。

    李志刚站在他旁边,也喘着气,但没他喘得厉害。他低头看着躺在地上的刘建国,伸出手,“起来,别躺着,刚爬完山不能马上躺下,对心脏不好。”

    刘建国握住他的手,被他拉了起来,坐在地上,把腿伸直,活动了一下脚踝。李志刚蹲下来,帮他把靰鞡鞋的鞋带松了松,让血液流通顺畅一些。

    王谦站在山顶,朝北边望去。老黑山就在前面,不远了,黑黢黢的山体像一头趴着的巨兽,山顶上有雪,白花花的,在阳光里闪着光。山脚下是一片老松林,松树密密麻麻的,黑压压的,像一道墙。老松林中间有一棵特别大的松树,比周围的松树高出半截,树冠像一把巨大的伞,遮住了一大片天空。

    那就是敬山的地方。

    王谦指着那棵大松树,“看见了吗?那棵最大的松树,就是敬山的地方。”

    黑皮顺着他的手看过去,啧啧称奇,“好大的树!比屯子里那棵老槐树还大!”

    “那当然。”王谦说,“那棵树少说长了几百年,比咱们屯子的历史都长。”

    歇了一刻钟,大家继续走。下山比上山好走,但坡陡路滑,也得小心。王谦走在最前面,一边走一边在树上砍记号。这回他不只是在树干上削掉一块树皮,还在削掉树皮的地方刻了一个三角形的记号,这是他惯用的路标,三角形尖朝上表示往前走,尖朝下表示往回走,三角形里面加一横表示有水源,加两横表示有危险。这些记号他爹教他的,简单实用,一看就懂。

    下了山,就是老松林了。

    老松林跟别的林子不一样。这里的松树都是老树,树干粗得几个人合抱都抱不过来,树皮皴裂,像老人的脸,沟壑纵横,深的能插进一根手指头。树冠遮天蔽日的,阳光几乎透不下来,林子里阴暗潮湿,弥漫着一股松脂的香味和枯叶腐烂的气息。地上铺了厚厚一层松针,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踩在海绵上,一点声音都没有。

    林子里很安静,安静得不正常。没有鸟叫,没有虫鸣,连风都好像被树冠挡住了,吹不进来。只有偶尔从树梢上掉下来一根枯枝,啪的一声摔在地上,声音在林子里回荡,像一声叹息。

    白狐进了老松林就不跑了,夹着尾巴,跟在王谦脚边,走得小心翼翼的,好像怕惊动了什么。黑风、闪电、雷霆也不跑了,三条狗跟在白狐旁边,也是夹着尾巴,耳朵竖得直直的,不停地转动着,捕捉着林子里的每一个细微的声音。三只鹰在背篓的架子上不安地动了动,扑棱了几下翅膀,又重新蹲好。

    王晴感觉到背篓里的鹰在动,回头看了一眼,问:“哥,它们咋了?”

    “它们知道这是啥地方。”王谦说,“鹰也有灵性,能感觉到山神爷在附近。”

    王晴没再问,但她的手紧紧握住了背篓的背带,指节发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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