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3章 猎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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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谦跑了起来。他背着背包，扛着猎枪，跑得飞快，靰鞡鞋踩在土路上，扬起一路尘土。白狐也跑了起来，跑在他前面，像一支白色的箭。黑风、闪电、雷霆也跑了起来，四条狗跑成一排，尾巴摇得跟风车似的。
杜小荷看着王谦跑过来的样子，笑得更开了，但眼泪也下来了。她站在那里，一只手扶着腰，一只手擦眼泪，擦也擦不干，擦了又流，流了又擦。
王谦跑到她面前，把背包和枪放在地上，伸手搂住了她。他搂得很紧，像是要把半个月的想念都挤进这个拥抱里，但他的手很轻，不敢用力，怕挤着肚子里的孩子。
“你回来了。”杜小荷的声音有点哑，带着哭腔，气息不稳，像是在忍着什么，又像是在释放着什么。
“回来了。”王谦的声音也有点哑，嘴唇贴在她耳边，“回来了，不走了，在家陪你。”
杜小荷把脸埋在他胸口，哭了起来。不是嚎啕大哭，是小声地、压抑地、身体发抖地哭。她哭了很久，眼泪把王谦的棉袄胸口洇湿了一大片，湿漉漉的，凉凉的。
王谦一只手搂着她的腰，一只手拍着她的背，没有说话，就那么静静地搂着她。他的鼻子也有点酸，但没掉眼泪。当家的不能哭，哭了她更难受。他忍着，把那股酸意压了下去。
黑皮、栓柱、大壮、二柱、铁蛋、石头、小顺子、虎子、王晴、刘建国、李志刚都到了。大家围在杜小荷旁边，七嘴八舌地喊着“嫂子”“婶子”“小荷姐”，把背上的东西一样一样地拿给她看。
“嫂子你看，这是人参，十二棵！”黑皮把一棵大参从背篓里拿出来，捧在手心里，递到杜小荷面前。
杜小荷擦了擦眼泪，低头一看，眼睛瞪大了，“这……这得长多少年啊？”
“四十三年！”黑皮得意地说，“谦哥挖的，品相上等，值大钱了！”
“还有这个。”王晴从背篓里拿出一包药，打开布包，露出里面一捆一捆的药材，“黄芩、党参、黄芪、柴胡、细辛、苍术、桔梗、沙参、白鲜皮、龙胆草、透骨草、威灵仙，十二种药，够你用一阵子的了。黄芩清火，党参补气，黄芪固表，细辛温经，苍术开胃，桔梗止咳，沙参润肺，白鲜皮治湿疹，龙胆草清热，透骨草泡脚消肿，威灵仙通络止痛，回头我一样一样地教你怎么用。”
杜小荷看着那些药，眼眶又红了，“晴儿，你费心了。”
“应该的。”王晴笑了，“你是我嫂子，我不疼你疼谁？”
“还有这个。”刘建国从背包里拿出一个布包，小心翼翼地打开，露出里面那棵五匹叶的人参，“嫂子，这棵参是我挖的，给叔泡酒治腿。叔的腿不是不好吗？老中医说用老山参泡酒喝，活血化瘀，舒筋通络。这棵参二十一年，应该够用了。”
杜小荷接过那棵参，捧在手心里，看了又看，眼泪又下来了，“建国，你有心了。你叔要是知道了，得高兴坏了。”
刘建国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应该的。叔对我好，我得报答。”
李志刚站在人群后面，没有往前挤。他把那块野猪肉从背包上解下来，放在地上，又从背包里拿出那三张紫貂皮，卷得紧紧的，用绳子扎着。他把皮子放在肉上面，然后退到一边，看着大家把东西一样一样地拿给杜小荷看，看着杜小荷又哭又笑。他的嘴角也翘了起来，但没说话。
王谦把猎枪从地上捡起来，挎在肩上，一只手搂着杜小荷的腰，另一只手拎着背包，往屯子里走。
“走，回家。”
杜小荷靠在他肩上，一步一步地走，走得慢，但很稳。她的手放在肚子上，肚子里的孩子踢了她一下，她“哎呀”了一声，笑了。
“怎么了？”王谦问。
“孩子踢我。”杜小荷笑了，“肯定是个小子，这么有劲儿。”
王谦也笑了，“小子闺女都好，都是我的种。”
杜小荷打了他一下，“粗话。”
王谦嘿嘿一笑，搂紧了她。
黑皮在后面喊:“谦哥，你慢点走，嫂子肚子大，走不快！”
王谦回头瞪了他一眼，“废话，我不知道？你管好你自己就行，别管我。”
黑皮缩了缩脖子，嘿嘿一笑，不吭声了。
栓柱走在黑皮旁边，用胳膊肘捅了他一下，“你少说两句，让谦哥和嫂子说说话。”
黑皮点点头，闭嘴了，但没走多远又忍不住了，小声跟栓柱说:“栓柱，你说嫂子肚子里的是小子还是闺女？”
栓柱想了想，“不好说。酸儿辣女，嫂子爱吃酸的还是辣的？”
“酸的，爱吃酸的。”黑皮说，“上回我去谦哥家，嫂子正吃酸菜呢，吃得可香了。”
“那可能是小子。”栓柱说。
“我觉得也是小子。”黑皮点点头，“谦哥有儿子了，再生个小子，俩小子，以后进山有伴了。”
栓柱笑了，“你这操心的命，人家生啥你管得着吗？”
黑皮嘿嘿一笑，不说了。
大家说说笑笑地走进了屯子。屯子里的狗叫了起来，此起彼伏的，像是在欢迎他们归来。谁家的鸡也打鸣了，一声接一声的，在午后的空气里传得很远。炊烟从各家各户的烟囱里冒出来，袅袅地升上去，散在蓝汪汪的天上，像是给天蒙上了一层薄纱。
王谦搂着杜小荷走到了家门口。
院门还是那扇柳条编的门，关不严实，有一条缝，能看见院子里的景象。鸡在院子里刨食，猪在圈里哼哼，马在棚里打了个响鼻，白狐第一个从门缝里钻了进去，在院子里跑了一圈，又跑回来，尾巴摇得跟风车似的。黑风、闪电、雷霆也跟着钻了进去，三条狗在院子里撒欢，把鸡吓得满院子跑。
王谦推开院门，扶着杜小荷走进去。
院子还是那个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干净净。柴火码得整整齐齐，靠着院墙堆了一人多高。鸡窝里的蛋捡了，放在窗台上的篮子里，七八个，圆滚滚的。晾衣绳上挂着杜小荷的衣裳和王小山的尿布，被风吹得飘飘悠悠的。
王小山正蹲在院子里玩泥巴，满手满脸都是泥，听见动静抬起头，看见王谦，愣了一下，然后扔掉手里的泥巴，撒腿跑了过来。
“爹！”
王小山扑进王谦怀里，两只小手搂着他的脖子，搂得紧紧的，小脸蛋贴着他的脸，哭着喊:“爹，爹，你回来了，你回来了！”
王谦蹲下来，一只手搂着杜小荷，一只手搂着王小山，鼻子酸了，眼眶红了，但他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回来了。”王谦的声音有点哑，“爹回来了，不走了，在家陪你。”
“真的？”王小山抬起头，泪眼汪汪地看着他。
“真的。”王谦用大拇指擦掉儿子脸上的眼泪和鼻涕，“爹说话算话。”
王小山破涕为笑，搂着王谦的脖子不肯松手，把泥巴蹭了他一肩膀。
王晴跟着进了院子，把背篓放在地上，把三只鹰从架子上取下来，放在屋檐下的架子上。三只鹰蹲在架子上，扑棱了几下翅膀，抖了抖羽毛，脑袋转了几圈，打量着这个陌生的环境。
白狐趴在院子角落里，下巴搁在地上，眯着眼睛，尾巴偶尔摇一下。黑风、闪电、雷霆趴在她旁边，三条狗挤成一团，呼呼地喘着气，舌头伸在嘴巴外面，哈着热气。
黑皮、栓柱、大壮、二柱、铁蛋、石头、小顺子、虎子、刘建国、李志刚站在院子外面，没有进去。黑皮朝王谦喊了一声:“谦哥，我们先回去了，明天再来！”
王谦站起来，走到院门口，“都回去歇着吧，明天来家里吃饭，把东西分一分。”
“行！”黑皮应了一声，转身走了。
大家散了，各回各家，各找各妈。屯子里的狗又叫了一阵，然后安静了。
王谦关好院门，搂着杜小荷，牵着王小山，走进了屋。
屋里还是那个屋，灶台、饭桌、碗柜、炕、柜子，每一样东西都在原来的位置，像是在等他回来。炕上铺着干净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灶台上放着一锅酸菜炖粉条，还冒着热气，香味飘了满屋。
“还没吃吧？”杜小荷问。
“没。”王谦摇摇头，“饿了。”
“那赶紧吃。”杜小荷扶着腰，走到灶台边，拿碗盛了两碗酸菜粉条，一碗给王谦，一碗给王小山。
王谦接过碗，坐到桌边，夹了一筷子酸菜，吃了一口，酸菜的酸味在嘴里散开，混着粉条的滑溜和肉汤的鲜香，好吃得他差点咬到舌头。他在山里吃了半个月的野猪肉和饼子，虽然野猪肉也好吃，但哪有家里的酸菜粉条香？酸菜是他和杜小荷一起腌的，粉条是杜小荷她娘家送来的，肉汤是杜小荷用猪骨头熬的。每一口都是家的味道。
王小山也吃得欢，呼噜呼噜地吸着粉条，粉条太长，吸不进去，他就用嘴咬断，粉条断在碗里，溅了他一脸汤。杜小荷用毛巾给他擦了擦，他嘿嘿一笑，继续吃。
王谦吃了一碗，又添了一碗，又吃了两个饼子，喝了一碗酸菜汤，吃完了，摸着肚子，打了个饱嗝，靠在椅背上，看着杜小荷和王小山，笑了。
“咋了？”杜小荷问。
“没啥。”王谦摇摇头，“就是想笑。”
杜小荷也笑了，“你傻呀。”
王谦不介意，就是笑。
他看着杜小荷挺着大肚子在灶台边忙活的样子，看着王小山蹲在板凳上吃粉条的样子，看着窗外的阳光透过窗户纸照进来落在炕上的样子，看着白狐趴在门口眯着眼睛晒太阳的样子。这一切都那么平常，那么普通，那么不值一提。可他觉得，这就是他想要的日子。山里的日子是讨生活，家的日子才是过日子。讨生活是为了过日子，过日子才是人活着的意义。
杜小荷收拾了碗筷，坐到王谦旁边，靠在他肩上，“当家的，你辛苦了。”
王谦搂着她，“不辛苦。打猎是我的活儿，应该的。”
“打着的那些东西呢？”杜小荷问。
王晴已经把背篓搬进来了，打开盖子，一样一样地往外拿。参、药、皮子、肉、松茸、蘑菇、野果，摆了一炕，琳琅满目的，看得杜小荷眼睛都直了。
“这……这都是你们打的？”杜小荷的声音都有点发抖了。
“嗯。”王谦指着那些东西一样一样地说，“参十二棵，最大的四十三年，最小的十来年。药十二种，够你用一阵子的了。紫貂皮三张，猞猁皮一张，狐狸皮两张。野猪肉上千斤，狍子肉七八十斤，松茸一兜子，蘑菇一布口袋，野果一篮子。”
杜小荷看着那些东西，眼眶红了，但这次没哭。她深吸了一口气，把泪意压了下去，笑了，“够吃好久的了，够给小山攒学费了。”
王谦搂着她的肩膀，“够。以后还会更多。日子会越过越好的。”
杜小荷靠在他肩上，点了点头，“嗯。”
王小山吃完了粉条，从板凳上滑下来，跑到王谦面前，爬到他腿上，骑大马。“爹，骑大马！”
王谦把儿子举起来，放在膝盖上，上下颠着，王小山咯咯地笑，笑得口水都流了出来。
白狐听见笑声，从门口跑过来，蹲在王谦脚边，仰着脸看他们。黑风、闪电、雷霆也跑过来了，三条狗挤在白狐旁边，四条狗排成一排，仰着脸看他们。三只鹰在屋檐下的架子上蹲着，歪着脑袋看他们，偶尔扑棱一下翅膀，抖抖羽毛。
王晴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家子，笑了。她从背篓里拿出笔记本，翻开新的一页，在速写本上画了起来。她画的是王谦、杜小荷和王小山——王谦坐在椅子上，王小山骑在他膝盖上，杜小荷靠在他肩上，白狐和三条狗蹲在他们脚边。她画得很慢，很仔细，一笔一笔的，把那温暖的一幕定格在了纸上。
夕阳的余晖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炕上，把一切都染成了橘红色。炊烟从烟囱里冒出来，袅袅地升上去，散在蓝汪汪的天上。
远处传来狼嚎声，很远很远，像是在山的那一边。王谦听着那声音，心里很平静。那是山的声音，是林子的声音，是他从小听到大的声音。有这声音在，他就知道，山还在，林子还在，日子还能过下去。
王谦跑了起来。他背着背包，扛着猎枪，跑得飞快，靰鞡鞋踩在土路上，扬起一路尘土。白狐也跑了起来，跑在他前面，像一支白色的箭。黑风、闪电、雷霆也跑了起来，四条狗跑成一排，尾巴摇得跟风车似的。
杜小荷看着王谦跑过来的样子，笑得更开了，但眼泪也下来了。她站在那里，一只手扶着腰，一只手擦眼泪，擦也擦不干，擦了又流，流了又擦。
王谦跑到她面前，把背包和枪放在地上，伸手搂住了她。他搂得很紧，像是要把半个月的想念都挤进这个拥抱里，但他的手很轻，不敢用力，怕挤着肚子里的孩子。
“你回来了。”杜小荷的声音有点哑，带着哭腔，气息不稳，像是在忍着什么，又像是在释放着什么。
“回来了。”王谦的声音也有点哑，嘴唇贴在她耳边，“回来了，不走了，在家陪你。”
杜小荷把脸埋在他胸口，哭了起来。不是嚎啕大哭，是小声地、压抑地、身体发抖地哭。她哭了很久，眼泪把王谦的棉袄胸口洇湿了一大片，湿漉漉的，凉凉的。
王谦一只手搂着她的腰，一只手拍着她的背，没有说话，就那么静静地搂着她。他的鼻子也有点酸，但没掉眼泪。当家的不能哭，哭了她更难受。他忍着，把那股酸意压了下去。
黑皮、栓柱、大壮、二柱、铁蛋、石头、小顺子、虎子、王晴、刘建国、李志刚都到了。大家围在杜小荷旁边，七嘴八舌地喊着“嫂子”“婶子”“小荷姐”，把背上的东西一样一样地拿给她看。
“嫂子你看，这是人参，十二棵！”黑皮把一棵大参从背篓里拿出来，捧在手心里，递到杜小荷面前。
杜小荷擦了擦眼泪，低头一看，眼睛瞪大了，“这……这得长多少年啊？”
“四十三年！”黑皮得意地说，“谦哥挖的，品相上等，值大钱了！”
“还有这个。”王晴从背篓里拿出一包药，打开布包，露出里面一捆一捆的药材，“黄芩、党参、黄芪、柴胡、细辛、苍术、桔梗、沙参、白鲜皮、龙胆草、透骨草、威灵仙，十二种药，够你用一阵子的了。黄芩清火，党参补气，黄芪固表，细辛温经，苍术开胃，桔梗止咳，沙参润肺，白鲜皮治湿疹，龙胆草清热，透骨草泡脚消肿，威灵仙通络止痛，回头我一样一样地教你怎么用。”
杜小荷看着那些药，眼眶又红了，“晴儿，你费心了。”
“应该的。”王晴笑了，“你是我嫂子，我不疼你疼谁？”
“还有这个。”刘建国从背包里拿出一个布包，小心翼翼地打开，露出里面那棵五匹叶的人参，“嫂子，这棵参是我挖的，给叔泡酒治腿。叔的腿不是不好吗？老中医说用老山参泡酒喝，活血化瘀，舒筋通络。这棵参二十一年，应该够用了。”
杜小荷接过那棵参，捧在手心里，看了又看，眼泪又下来了，“建国，你有心了。你叔要是知道了，得高兴坏了。”
刘建国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应该的。叔对我好，我得报答。”
李志刚站在人群后面，没有往前挤。他把那块野猪肉从背包上解下来，放在地上，又从背包里拿出那三张紫貂皮，卷得紧紧的，用绳子扎着。他把皮子放在肉上面，然后退到一边，看着大家把东西一样一样地拿给杜小荷看，看着杜小荷又哭又笑。他的嘴角也翘了起来，但没说话。
王谦把猎枪从地上捡起来，挎在肩上，一只手搂着杜小荷的腰，另一只手拎着背包，往屯子里走。
“走，回家。”
杜小荷靠在他肩上，一步一步地走，走得慢，但很稳。她的手放在肚子上，肚子里的孩子踢了她一下，她“哎呀”了一声，笑了。
“怎么了？”王谦问。
“孩子踢我。”杜小荷笑了，“肯定是个小子，这么有劲儿。”
王谦也笑了，“小子闺女都好，都是我的种。”
杜小荷打了他一下，“粗话。”
王谦嘿嘿一笑，搂紧了她。
黑皮在后面喊:“谦哥，你慢点走，嫂子肚子大，走不快！”
王谦回头瞪了他一眼，“废话，我不知道？你管好你自己就行，别管我。”
黑皮缩了缩脖子，嘿嘿一笑，不吭声了。
栓柱走在黑皮旁边，用胳膊肘捅了他一下，“你少说两句，让谦哥和嫂子说说话。”
黑皮点点头，闭嘴了，但没走多远又忍不住了，小声跟栓柱说:“栓柱，你说嫂子肚子里的是小子还是闺女？”
栓柱想了想，“不好说。酸儿辣女，嫂子爱吃酸的还是辣的？”
“酸的，爱吃酸的。”黑皮说，“上回我去谦哥家，嫂子正吃酸菜呢，吃得可香了。”
“那可能是小子。”栓柱说。
“我觉得也是小子。”黑皮点点头，“谦哥有儿子了，再生个小子，俩小子，以后进山有伴了。”
栓柱笑了，“你这操心的命，人家生啥你管得着吗？”
黑皮嘿嘿一笑，不说了。
大家说说笑笑地走进了屯子。屯子里的狗叫了起来，此起彼伏的，像是在欢迎他们归来。谁家的鸡也打鸣了，一声接一声的，在午后的空气里传得很远。炊烟从各家各户的烟囱里冒出来，袅袅地升上去，散在蓝汪汪的天上，像是给天蒙上了一层薄纱。
王谦搂着杜小荷走到了家门口。
院门还是那扇柳条编的门，关不严实，有一条缝，能看见院子里的景象。鸡在院子里刨食，猪在圈里哼哼，马在棚里打了个响鼻，白狐第一个从门缝里钻了进去，在院子里跑了一圈，又跑回来，尾巴摇得跟风车似的。黑风、闪电、雷霆也跟着钻了进去，三条狗在院子里撒欢，把鸡吓得满院子跑。
王谦推开院门，扶着杜小荷走进去。
院子还是那个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干净净。柴火码得整整齐齐，靠着院墙堆了一人多高。鸡窝里的蛋捡了，放在窗台上的篮子里，七八个，圆滚滚的。晾衣绳上挂着杜小荷的衣裳和王小山的尿布，被风吹得飘飘悠悠的。
王小山正蹲在院子里玩泥巴，满手满脸都是泥，听见动静抬起头，看见王谦，愣了一下，然后扔掉手里的泥巴，撒腿跑了过来。
“爹！”
王小山扑进王谦怀里，两只小手搂着他的脖子，搂得紧紧的，小脸蛋贴着他的脸，哭着喊:“爹，爹，你回来了，你回来了！”
王谦蹲下来，一只手搂着杜小荷，一只手搂着王小山，鼻子酸了，眼眶红了，但他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回来了。”王谦的声音有点哑，“爹回来了，不走了，在家陪你。”
“真的？”王小山抬起头，泪眼汪汪地看着他。
“真的。”王谦用大拇指擦掉儿子脸上的眼泪和鼻涕，“爹说话算话。”
王小山破涕为笑，搂着王谦的脖子不肯松手，把泥巴蹭了他一肩膀。
王晴跟着进了院子，把背篓放在地上，把三只鹰从架子上取下来，放在屋檐下的架子上。三只鹰蹲在架子上，扑棱了几下翅膀，抖了抖羽毛，脑袋转了几圈，打量着这个陌生的环境。
白狐趴在院子角落里，下巴搁在地上，眯着眼睛，尾巴偶尔摇一下。黑风、闪电、雷霆趴在她旁边，三条狗挤成一团，呼呼地喘着气，舌头伸在嘴巴外面，哈着热气。
黑皮、栓柱、大壮、二柱、铁蛋、石头、小顺子、虎子、刘建国、李志刚站在院子外面，没有进去。黑皮朝王谦喊了一声:“谦哥，我们先回去了，明天再来！”
王谦站起来，走到院门口，“都回去歇着吧，明天来家里吃饭，把东西分一分。”
“行！”黑皮应了一声，转身走了。
大家散了，各回各家，各找各妈。屯子里的狗又叫了一阵，然后安静了。
王谦关好院门，搂着杜小荷，牵着王小山，走进了屋。
屋里还是那个屋，灶台、饭桌、碗柜、炕、柜子，每一样东西都在原来的位置，像是在等他回来。炕上铺着干净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灶台上放着一锅酸菜炖粉条，还冒着热气，香味飘了满屋。
“还没吃吧？”杜小荷问。
“没。”王谦摇摇头，“饿了。”
“那赶紧吃。”杜小荷扶着腰，走到灶台边，拿碗盛了两碗酸菜粉条，一碗给王谦，一碗给王小山。
王谦接过碗，坐到桌边，夹了一筷子酸菜，吃了一口，酸菜的酸味在嘴里散开，混着粉条的滑溜和肉汤的鲜香，好吃得他差点咬到舌头。他在山里吃了半个月的野猪肉和饼子，虽然野猪肉也好吃，但哪有家里的酸菜粉条香？酸菜是他和杜小荷一起腌的，粉条是杜小荷她娘家送来的，肉汤是杜小荷用猪骨头熬的。每一口都是家的味道。
王小山也吃得欢，呼噜呼噜地吸着粉条，粉条太长，吸不进去，他就用嘴咬断，粉条断在碗里，溅了他一脸汤。杜小荷用毛巾给他擦了擦，他嘿嘿一笑，继续吃。
王谦吃了一碗，又添了一碗，又吃了两个饼子，喝了一碗酸菜汤，吃完了，摸着肚子，打了个饱嗝，靠在椅背上，看着杜小荷和王小山，笑了。
“咋了？”杜小荷问。
“没啥。”王谦摇摇头，“就是想笑。”
杜小荷也笑了，“你傻呀。”
王谦不介意，就是笑。
他看着杜小荷挺着大肚子在灶台边忙活的样子，看着王小山蹲在板凳上吃粉条的样子，看着窗外的阳光透过窗户纸照进来落在炕上的样子，看着白狐趴在门口眯着眼睛晒太阳的样子。这一切都那么平常，那么普通，那么不值一提。可他觉得，这就是他想要的日子。山里的日子是讨生活，家的日子才是过日子。讨生活是为了过日子，过日子才是人活着的意义。
杜小荷收拾了碗筷，坐到王谦旁边，靠在他肩上，“当家的，你辛苦了。”
王谦搂着她，“不辛苦。打猎是我的活儿，应该的。”
“打着的那些东西呢？”杜小荷问。
王晴已经把背篓搬进来了，打开盖子，一样一样地往外拿。参、药、皮子、肉、松茸、蘑菇、野果，摆了一炕，琳琅满目的，看得杜小荷眼睛都直了。
“这……这都是你们打的？”杜小荷的声音都有点发抖了。
“嗯。”王谦指着那些东西一样一样地说，“参十二棵，最大的四十三年，最小的十来年。药十二种，够你用一阵子的了。紫貂皮三张，猞猁皮一张，狐狸皮两张。野猪肉上千斤，狍子肉七八十斤，松茸一兜子，蘑菇一布口袋，野果一篮子。”
杜小荷看着那些东西，眼眶红了，但这次没哭。她深吸了一口气，把泪意压了下去，笑了，“够吃好久的了，够给小山攒学费了。”
王谦搂着她的肩膀，“够。以后还会更多。日子会越过越好的。”
杜小荷靠在他肩上，点了点头，“嗯。”
王小山吃完了粉条，从板凳上滑下来，跑到王谦面前，爬到他腿上，骑大马。“爹，骑大马！”
王谦把儿子举起来，放在膝盖上，上下颠着，王小山咯咯地笑，笑得口水都流了出来。
白狐听见笑声，从门口跑过来，蹲在王谦脚边，仰着脸看他们。黑风、闪电、雷霆也跑过来了，三条狗挤在白狐旁边，四条狗排成一排，仰着脸看他们。三只鹰在屋檐下的架子上蹲着，歪着脑袋看他们，偶尔扑棱一下翅膀，抖抖羽毛。
王晴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家子，笑了。她从背篓里拿出笔记本，翻开新的一页，在速写本上画了起来。她画的是王谦、杜小荷和王小山——王谦坐在椅子上，王小山骑在他膝盖上，杜小荷靠在他肩上，白狐和三条狗蹲在他们脚边。她画得很慢，很仔细，一笔一笔的，把那温暖的一幕定格在了纸上。
夕阳的余晖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炕上，把一切都染成了橘红色。炊烟从烟囱里冒出来，袅袅地升上去，散在蓝汪汪的天上。
远处传来狼嚎声，很远很远，像是在山的那一边。王谦听着那声音，心里很平静。那是山的声音，是林子的声音，是他从小听到大的声音。有这声音在，他就知道，山还在，林子还在，日子还能过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