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5章 太医院变，旧影横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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卯时刚过，太医院的药香便被刀剑的冷芒劈散了。
李萱跟在朱元璋身后踏进太医院正门时，廊下已跪了七八个当值的太医与药童，个个面色惨白，伏在地上连大气都不敢喘。锦衣卫的绣春刀在晨光里泛着雪亮的光，封住了所有出口，连后院晒药的架子都被人翻了个底朝天。
赵益之不在。
他的药箱、脉枕、诊案还搁在太医院东厢的书案上，案角一杯凉透的茶还在原处，椅面上甚至留着一道坐出来的凹痕——他在这里坐了一整夜，却在黎明前最暗的那段时间里消失了。后窗的插销被人从里面挑开，窗下的药圃里踩了半个脚印，脚尖朝向宫墙外，显然是翻窗走的。
朱元璋蹲在那枚脚印前看了片刻，又起身走到赵益之的书案边翻了翻诊案。病例记录到昨日下午朱标的平安脉，之后的页面全部空白，像是被人生生撕去了一截。秦忠在一旁小声说，后窗外面是太医院与御花园之间的夹道，夹道尽头有扇平日上锁的角门，今早打开时锁是完好的，但锁芯里抹了油，显然是被人提前润过。
李萱站在东厢房中央，目光扫过四壁。赵益之走得匆忙，但带走的东西不多，药箱里的几味贵重药材都还在，只少了一些寻常的制丸工具与几册手抄药方。她走到书案前翻了翻那些剩下的药方册子，忽然在某一册的封皮内页发现了一行极浅的铅笔字迹——这种炭芯笔是时空管理局惯用的工具，大明宫里几乎没人用。
那行字写着：宿纹已启，速退东郊。
铅笔字迹被刻意擦去了大半，只剩下这四个字隐约可辨。李萱将药方册子递给朱元璋，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了一瞬，彼此都明白了赵益之的去向。东郊，应天府东门外有大片的山林与旧窑厂，藏身极其便利。
江炳。朱元璋的声音冷而稳，抽调三十人，以东门郊外为中心搜索旧窑厂与废弃的农舍，带猎犬。人若活着便带回来，若抵抗当场格杀。
江炳领命而去，锦衣卫的靴声橐橐退出太医院，廊下跪着的太医们这才有人敢抬起头来偷偷看一眼朱元璋的脸色。李萱看见一个年纪较大的太医膝行两步往前挪了挪，颤声说了句陛下，老臣不知赵太医他……，被朱元璋一个眼神扫过去，后半截话便咽进了肚子里。
太医院暂由李院判署理。朱元璋扫了一圈跪伏的人群，语气放缓了几分但依旧不容置疑，诸卿各安其位，赵益之的事朕自有分寸。若有谁知晓他平日往来何人、去过何处，现在便可去锦衣卫衙门禀报，朕既往不咎。
沉默了几息，一个年轻药童从后面怯怯地举起手来，声音细得像蚊子哼哼：陛下，奴婢……奴婢前日夜里去药库取陈皮，看见赵太医在后院与人说话。隔着药材架子看不清脸，但那人穿着深灰色的衣裳，右腿走路时有点跛……
李萱心头一跳。灰衣、右腿略跛，与鹞子的特征吻合。可鹞子为何会与赵益之深夜在太医院后院私下见面？她按捺住面上的波澜，朝那药童走近两步，语气温和地问：他们说了什么，你听清了没有？
药童咬着下唇努力回忆了片刻，迟疑道：没听太清，就隐约听到一句三日之后，后面赵太医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奴婢便不敢再听，赶紧抱着陈皮走了。
三日之后。李萱在心里飞快地算了算日期。从昨夜马皇后告知赵益之的底细，到今晨人已逃出宫去，时间节点卡得太紧了——赵益之不是仓皇出逃，他是有计划的撤离。鹞子与他在太医院后院见面的时间在前夜，那时李萱甚至还没拿到永丰仓地下的铜盘锚心，鹞子也还没与她正式照面。
鹞子在两头传讯。
这个念头让李萱的指尖微微发凉。鹞子一面将朱允炆的遗物交给她，一面又私下联络时空管理局的暗棋赵益之，他到底站在哪一边？若他真的是朱允炆留下的忠仆，为何要替赵益之传递消息？若他是双面间谍，那永丰仓地下的铜盘与玉环会不会也是某个更大陷阱的一部分？
她没有立刻将自己的疑虑说出来，只默默将药童的话记在了心里，跟着朱元璋出了太医院。回毓秀宫的路上，朱元璋走在她身侧，忽然低声说了句：你在想鹞子。
李萱偏头看他。他的目光平视前方，语气里听不出试探，只有陈述。
他若真有问题，昨夜不会把铜盘和玉环交到你手上。朱元璋继续道，那两样东西若想害你，当场便能做手脚。他既然交出来时没有任何反噬，说明至少在那件事上他是诚心的。
李萱沉默了片刻，不得不承认他说得有道理。铜盘与玉环与她身上的双鱼玉佩契合得太过完美，这种级别的灵力共鸣造不了假，若鹞子意在布局，不会将真正的核心法器拱手相送。可他既然在帮赵益之传讯，那赵益之的角色恐怕不仅仅是时空管理局的一枚暗棋，他手中或许还掌握着鹞子想要得到的东西——比如解除朱标体内宿纹的关键药方，比如建文朝被朱允炆带走的那批机密文书的去向。
回到毓秀宫时青禾已经备好了早膳，一碗热腾腾的粳米粥配着几碟酱菜与一碟金黄的酥饼。李萱在桌前坐下，端了粥碗却没急着喝，目光落在腰间的玉佩上。那道新裂纹在晨光里比夜里更明显了，青光淡去后只剩下一条极细的缝，像玉面上刻了一根头发丝。
先吃东西。朱元璋在她对面坐下，将自己面前那碟酥饼推到她手边，你一夜没合眼，再熬下去玉佩还没碎你人先垮了。
李萱被他这么一说，才觉得胃里空得发慌，端起粥碗喝了两口，暖意顺着食道落下去，整个人绷了一夜的弦总算松了松。她咽下几口粥，忽然想起什么，放下碗问：赵益之的住处搜过了吗？
秦忠带人去搜的，他名册上的宅子在城西，两进的小院，家里人早几年便迁走了，只留一个老仆看门。老仆说赵益之每旬回一次，回去也是关在书房里写写画画，从不留客。朱元璋顿了顿，抬眼看向她，秦忠在他书房书桌的抽屉夹层里，找到了这个。
他从袖中取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宣纸，展开来铺在李萱面前。纸上画着一幅极复杂的人体经脉图，穴位、经络、五脏六腑都画得细致入微，但与其他医书不同的是，这幅图上用朱砂点了十几处红点，红点之间用细如发丝的暗线相连，暗线的交汇处形成了一个模糊的图案——李萱定睛看了片刻，认出那个图案与静心苑井底密室铜镜背面的符文结构有七分相似，只是更加简化，像是某个大阵的局部放大图。
这是宿纹在人体内的分布图。李萱的指尖沿着那几条暗线的走向缓缓划过，在心脏与左臂肘弯处的两个红点上各停了一瞬，赵益之用了十几年时间反复观察朱标的脉象与体征，将宿纹在不同阶段的活跃位置全部记录了下来。他离开前带走的那些药方，恐怕也是针对这个分布图配制的。
朱元璋的指节在桌沿上敲了两下，声响沉闷而克制。朕已派人去东郊搜了，若他还在应天府境内，三日之内必有消息。他顿了顿，若搜不到……
搜不到也不要紧。李萱将那幅经脉图折好收入袖中，他跑得了人跑不了东西。这幅图留下来了，太子体内的宿纹位置、形态、变化规律都在图上记着，我们照着这个图去找逆向解法，不必全靠他手中的药方。
朱元璋看着她将图纸妥帖收好的动作，嘴角不易察觉地弯了弯。她做事总是这样，哪怕对面的人跑得没影了，她也能从残局里捞出有用的东西，把一手看似烂到底的牌重新理出眉目来。
早膳后李萱回内殿歇了约莫一个时辰，醒来时日光已移到了窗棂正中。她翻身坐起，腰间的三样物件碰在一处发出清脆的玉石相击声，那声音比平时略响了些，像是铜盘与玉环之间的感应又强了一分。她将三样东西依次取下摆在枕边，盯着它们看了片刻，忽然拿起铜盘翻转过来看背面那幅应天府舆图。
舆图上的标注与上次看时并无变化，但在静心苑与昭仁宫之间的那条连接线上，有一小段细纹比别处深了一些，像是铜盘内部的灵力在缓慢地出某种轨迹。李萱用手指在那段加深的细纹上轻轻蹭了蹭，指尖触感温热，与玉佩发烫时的温度相似，只是微弱得多。
这条连接线穿过御花园的西北角，恰好是昨夜她与朱元璋在湖心亭相遇的位置。
她将铜盘重新系回腰间，披衣下床。青禾听见动静端了盥洗的水进来，一边拧帕子一边说：贵人，方才东宫那边递了话来，说太子殿下今早服了新太医开的温养方子，左臂已经不疼了，宿纹的痕迹也淡得几乎看不见了。殿下说谢过贵人，还说若贵人得空，午后他想来当面道谢。
李萱接过帕子擦了擦脸，想了想道：让殿下好生歇着，不必跑这一趟。臣妾晚些时候过去看他就好。青禾应声退了下去，她又独自在镜前坐了片刻，将头发重新绾好，换了一身浅青的常服，将那柄明黄匕首挂在腰间最顺手的位置。
午饭前秦忠来了一趟，说锦衣卫在东郊找到了赵益之的踪迹。人确实进了东门外的山林区，猎犬在一片旧窑厂附近闻到了他停留的气味，但搜了方圆半里地也没找到人，只在窑厂废弃的砖窑深处发现了半截被烧焦的衣袖，衣料质地与赵益之昨夜穿的灰袍一致。
烧焦的衣袖？李萱问，是意外烧的，还是故意留下的？
秦忠压低了声音：江指挥使人看了，说是故意撕下来烧的。衣袖边缘有整齐的撕口，不像是被火燎断了袖子。赵太医这是故意留了记号，像是在……指明方向。
李萱若有所思地站在廊下，午后的冬阳照在青砖地上，将栏杆的影子拉成一道一道深色的条纹。赵益之故意留下烧焦的衣袖却不见人影，要么是调虎离山想引锦衣卫往那个方向追，要么是他在用时空管理局的方式传递一个只有同伙才能看懂的方位标记。
她回到殿内重新铺开那幅从赵益之书房搜出的经脉图，目光在图上那十几处朱砂红点之间来回扫了几遍，又取出马皇后账簿里抄录的那几页符号对照着看。符号与红点之间竟有微妙的对应关系——每一组符号的子丑寅卯排列顺序，恰好对应着红点之间暗线的交汇次序。
她提笔蘸墨，将所有符号逐一排列在纸上，按对应的红点次序连成一条折线，折线的终点落在经脉图上左臂肘弯处。那个位置恰好是昨夜朱标疼痛发作的地方，也是玉环滚过之后宿纹退散最明显的位置。
所有的线索串联起来指向一个结论：要解除朱标体内的宿纹，关键不在药方，而在那枚玉环。鹞子带来的半枚玉环与密室中寻到的半枚玉环合为一体后，本身便具备压制宿纹的灵力，只是李萱尚未找到彻底拔除它的方法。赵益之之所以跑得如此果断，是因为他察觉到了玉环对宿纹的压制力，知道自己的药方已经不再是唯一的解药。
赵益之留在窑厂那截烧焦衣袖的真正用意……李萱搁下笔，目光落在那幅经脉图的折线末端，他不是在引锦衣卫去追他，他是在告诉同伙——玉环已在李萱手上，宿纹可解，速撤
她将纸页推开，起身走到窗前。窗外的日光略偏西了一些，将宫墙投下大片深灰的阴影。几只麻雀落在梅树上啄食残存的几朵梅花，抖落了些许碎雪。
李萱在窗前站了片刻，将那些散落在各处的线头在心里一一收拢。刘姑姑的名册、玄元观的道士、昭仁宫的铜镜、静心苑的密室、永丰仓的锚心、赵益之的经脉图，所有线索像是一条河的不同支流，最终都汇入了同一个方向——时空管理局的核心已经被拔除了大半，残余的暗棋正在逐批撤离，但他们撤走之前，必定还藏着一个最后的杀招。
那个杀招在哪里，李萱暂时还看不透。但她知道，只要双鱼玉佩还在她身上跳动着那道新的裂纹，只要那缕上古残魂还在不知疲倦地替她抵挡着什么，她便还有时间去揭开最后的底牌。
她轻轻合上窗扇，转身向殿内走去。午后的光从窗纸透进来，将她的影子投在地砖上，腰间三样物件微微摇曳，在影子里叠成一片模糊的暗色。
天色还早，东宫那边还等着她去看朱标的情况。她理了理衣襟，抬步出了门槛。廊下的风迎面吹来，带着梅香与雪后泥土的气息，清冽却不刺骨，像是在预示着漫长的冬日终于有了松动的迹象。
而在应天城东那片旧窑厂深处的某条暗渠里，一双沾满灰土的手正从砖缝中摸索出半片残破的铜片，借着头顶漏下来的微光翻来覆去地看。那铜片边缘刻着半截符文，与李萱怀中的铜盘锚心正好可以拼合一部分。
灰衣人将铜片收进怀中，转身沿着暗渠更深的方向走去，右腿的步子比左腿稍稍滞重一些，在空旷的渠壁间留下规律的、越走越远的回响。
卯时刚过，太医院的药香便被刀剑的冷芒劈散了。
李萱跟在朱元璋身后踏进太医院正门时，廊下已跪了七八个当值的太医与药童，个个面色惨白，伏在地上连大气都不敢喘。锦衣卫的绣春刀在晨光里泛着雪亮的光，封住了所有出口，连后院晒药的架子都被人翻了个底朝天。
赵益之不在。
他的药箱、脉枕、诊案还搁在太医院东厢的书案上，案角一杯凉透的茶还在原处，椅面上甚至留着一道坐出来的凹痕——他在这里坐了一整夜，却在黎明前最暗的那段时间里消失了。后窗的插销被人从里面挑开，窗下的药圃里踩了半个脚印，脚尖朝向宫墙外，显然是翻窗走的。
朱元璋蹲在那枚脚印前看了片刻，又起身走到赵益之的书案边翻了翻诊案。病例记录到昨日下午朱标的平安脉，之后的页面全部空白，像是被人生生撕去了一截。秦忠在一旁小声说，后窗外面是太医院与御花园之间的夹道，夹道尽头有扇平日上锁的角门，今早打开时锁是完好的，但锁芯里抹了油，显然是被人提前润过。
李萱站在东厢房中央，目光扫过四壁。赵益之走得匆忙，但带走的东西不多，药箱里的几味贵重药材都还在，只少了一些寻常的制丸工具与几册手抄药方。她走到书案前翻了翻那些剩下的药方册子，忽然在某一册的封皮内页发现了一行极浅的铅笔字迹——这种炭芯笔是时空管理局惯用的工具，大明宫里几乎没人用。
那行字写着：宿纹已启，速退东郊。
铅笔字迹被刻意擦去了大半，只剩下这四个字隐约可辨。李萱将药方册子递给朱元璋，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了一瞬，彼此都明白了赵益之的去向。东郊，应天府东门外有大片的山林与旧窑厂，藏身极其便利。
江炳。朱元璋的声音冷而稳，抽调三十人，以东门郊外为中心搜索旧窑厂与废弃的农舍，带猎犬。人若活着便带回来，若抵抗当场格杀。
江炳领命而去，锦衣卫的靴声橐橐退出太医院，廊下跪着的太医们这才有人敢抬起头来偷偷看一眼朱元璋的脸色。李萱看见一个年纪较大的太医膝行两步往前挪了挪，颤声说了句陛下，老臣不知赵太医他……，被朱元璋一个眼神扫过去，后半截话便咽进了肚子里。
太医院暂由李院判署理。朱元璋扫了一圈跪伏的人群，语气放缓了几分但依旧不容置疑，诸卿各安其位，赵益之的事朕自有分寸。若有谁知晓他平日往来何人、去过何处，现在便可去锦衣卫衙门禀报，朕既往不咎。
沉默了几息，一个年轻药童从后面怯怯地举起手来，声音细得像蚊子哼哼：陛下，奴婢……奴婢前日夜里去药库取陈皮，看见赵太医在后院与人说话。隔着药材架子看不清脸，但那人穿着深灰色的衣裳，右腿走路时有点跛……
李萱心头一跳。灰衣、右腿略跛，与鹞子的特征吻合。可鹞子为何会与赵益之深夜在太医院后院私下见面？她按捺住面上的波澜，朝那药童走近两步，语气温和地问：他们说了什么，你听清了没有？
药童咬着下唇努力回忆了片刻，迟疑道：没听太清，就隐约听到一句三日之后，后面赵太医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奴婢便不敢再听，赶紧抱着陈皮走了。
三日之后。李萱在心里飞快地算了算日期。从昨夜马皇后告知赵益之的底细，到今晨人已逃出宫去，时间节点卡得太紧了——赵益之不是仓皇出逃，他是有计划的撤离。鹞子与他在太医院后院见面的时间在前夜，那时李萱甚至还没拿到永丰仓地下的铜盘锚心，鹞子也还没与她正式照面。
鹞子在两头传讯。
这个念头让李萱的指尖微微发凉。鹞子一面将朱允炆的遗物交给她，一面又私下联络时空管理局的暗棋赵益之，他到底站在哪一边？若他真的是朱允炆留下的忠仆，为何要替赵益之传递消息？若他是双面间谍，那永丰仓地下的铜盘与玉环会不会也是某个更大陷阱的一部分？
她没有立刻将自己的疑虑说出来，只默默将药童的话记在了心里，跟着朱元璋出了太医院。回毓秀宫的路上，朱元璋走在她身侧，忽然低声说了句：你在想鹞子。
李萱偏头看他。他的目光平视前方，语气里听不出试探，只有陈述。
他若真有问题，昨夜不会把铜盘和玉环交到你手上。朱元璋继续道，那两样东西若想害你，当场便能做手脚。他既然交出来时没有任何反噬，说明至少在那件事上他是诚心的。
李萱沉默了片刻，不得不承认他说得有道理。铜盘与玉环与她身上的双鱼玉佩契合得太过完美，这种级别的灵力共鸣造不了假，若鹞子意在布局，不会将真正的核心法器拱手相送。可他既然在帮赵益之传讯，那赵益之的角色恐怕不仅仅是时空管理局的一枚暗棋，他手中或许还掌握着鹞子想要得到的东西——比如解除朱标体内宿纹的关键药方，比如建文朝被朱允炆带走的那批机密文书的去向。
回到毓秀宫时青禾已经备好了早膳，一碗热腾腾的粳米粥配着几碟酱菜与一碟金黄的酥饼。李萱在桌前坐下，端了粥碗却没急着喝，目光落在腰间的玉佩上。那道新裂纹在晨光里比夜里更明显了，青光淡去后只剩下一条极细的缝，像玉面上刻了一根头发丝。
先吃东西。朱元璋在她对面坐下，将自己面前那碟酥饼推到她手边，你一夜没合眼，再熬下去玉佩还没碎你人先垮了。
李萱被他这么一说，才觉得胃里空得发慌，端起粥碗喝了两口，暖意顺着食道落下去，整个人绷了一夜的弦总算松了松。她咽下几口粥，忽然想起什么，放下碗问：赵益之的住处搜过了吗？
秦忠带人去搜的，他名册上的宅子在城西，两进的小院，家里人早几年便迁走了，只留一个老仆看门。老仆说赵益之每旬回一次，回去也是关在书房里写写画画，从不留客。朱元璋顿了顿，抬眼看向她，秦忠在他书房书桌的抽屉夹层里，找到了这个。
他从袖中取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宣纸，展开来铺在李萱面前。纸上画着一幅极复杂的人体经脉图，穴位、经络、五脏六腑都画得细致入微，但与其他医书不同的是，这幅图上用朱砂点了十几处红点，红点之间用细如发丝的暗线相连，暗线的交汇处形成了一个模糊的图案——李萱定睛看了片刻，认出那个图案与静心苑井底密室铜镜背面的符文结构有七分相似，只是更加简化，像是某个大阵的局部放大图。
这是宿纹在人体内的分布图。李萱的指尖沿着那几条暗线的走向缓缓划过，在心脏与左臂肘弯处的两个红点上各停了一瞬，赵益之用了十几年时间反复观察朱标的脉象与体征，将宿纹在不同阶段的活跃位置全部记录了下来。他离开前带走的那些药方，恐怕也是针对这个分布图配制的。
朱元璋的指节在桌沿上敲了两下，声响沉闷而克制。朕已派人去东郊搜了，若他还在应天府境内，三日之内必有消息。他顿了顿，若搜不到……
搜不到也不要紧。李萱将那幅经脉图折好收入袖中，他跑得了人跑不了东西。这幅图留下来了，太子体内的宿纹位置、形态、变化规律都在图上记着，我们照着这个图去找逆向解法，不必全靠他手中的药方。
朱元璋看着她将图纸妥帖收好的动作，嘴角不易察觉地弯了弯。她做事总是这样，哪怕对面的人跑得没影了，她也能从残局里捞出有用的东西，把一手看似烂到底的牌重新理出眉目来。
早膳后李萱回内殿歇了约莫一个时辰，醒来时日光已移到了窗棂正中。她翻身坐起，腰间的三样物件碰在一处发出清脆的玉石相击声，那声音比平时略响了些，像是铜盘与玉环之间的感应又强了一分。她将三样东西依次取下摆在枕边，盯着它们看了片刻，忽然拿起铜盘翻转过来看背面那幅应天府舆图。
舆图上的标注与上次看时并无变化，但在静心苑与昭仁宫之间的那条连接线上，有一小段细纹比别处深了一些，像是铜盘内部的灵力在缓慢地出某种轨迹。李萱用手指在那段加深的细纹上轻轻蹭了蹭，指尖触感温热，与玉佩发烫时的温度相似，只是微弱得多。
这条连接线穿过御花园的西北角，恰好是昨夜她与朱元璋在湖心亭相遇的位置。
她将铜盘重新系回腰间，披衣下床。青禾听见动静端了盥洗的水进来，一边拧帕子一边说：贵人，方才东宫那边递了话来，说太子殿下今早服了新太医开的温养方子，左臂已经不疼了，宿纹的痕迹也淡得几乎看不见了。殿下说谢过贵人，还说若贵人得空，午后他想来当面道谢。
李萱接过帕子擦了擦脸，想了想道：让殿下好生歇着，不必跑这一趟。臣妾晚些时候过去看他就好。青禾应声退了下去，她又独自在镜前坐了片刻，将头发重新绾好，换了一身浅青的常服，将那柄明黄匕首挂在腰间最顺手的位置。
午饭前秦忠来了一趟，说锦衣卫在东郊找到了赵益之的踪迹。人确实进了东门外的山林区，猎犬在一片旧窑厂附近闻到了他停留的气味，但搜了方圆半里地也没找到人，只在窑厂废弃的砖窑深处发现了半截被烧焦的衣袖，衣料质地与赵益之昨夜穿的灰袍一致。
烧焦的衣袖？李萱问，是意外烧的，还是故意留下的？
秦忠压低了声音：江指挥使人看了，说是故意撕下来烧的。衣袖边缘有整齐的撕口，不像是被火燎断了袖子。赵太医这是故意留了记号，像是在……指明方向。
李萱若有所思地站在廊下，午后的冬阳照在青砖地上，将栏杆的影子拉成一道一道深色的条纹。赵益之故意留下烧焦的衣袖却不见人影，要么是调虎离山想引锦衣卫往那个方向追，要么是他在用时空管理局的方式传递一个只有同伙才能看懂的方位标记。
她回到殿内重新铺开那幅从赵益之书房搜出的经脉图，目光在图上那十几处朱砂红点之间来回扫了几遍，又取出马皇后账簿里抄录的那几页符号对照着看。符号与红点之间竟有微妙的对应关系——每一组符号的子丑寅卯排列顺序，恰好对应着红点之间暗线的交汇次序。
她提笔蘸墨，将所有符号逐一排列在纸上，按对应的红点次序连成一条折线，折线的终点落在经脉图上左臂肘弯处。那个位置恰好是昨夜朱标疼痛发作的地方，也是玉环滚过之后宿纹退散最明显的位置。
所有的线索串联起来指向一个结论：要解除朱标体内的宿纹，关键不在药方，而在那枚玉环。鹞子带来的半枚玉环与密室中寻到的半枚玉环合为一体后，本身便具备压制宿纹的灵力，只是李萱尚未找到彻底拔除它的方法。赵益之之所以跑得如此果断，是因为他察觉到了玉环对宿纹的压制力，知道自己的药方已经不再是唯一的解药。
赵益之留在窑厂那截烧焦衣袖的真正用意……李萱搁下笔，目光落在那幅经脉图的折线末端，他不是在引锦衣卫去追他，他是在告诉同伙——玉环已在李萱手上，宿纹可解，速撤
她将纸页推开，起身走到窗前。窗外的日光略偏西了一些，将宫墙投下大片深灰的阴影。几只麻雀落在梅树上啄食残存的几朵梅花，抖落了些许碎雪。
李萱在窗前站了片刻，将那些散落在各处的线头在心里一一收拢。刘姑姑的名册、玄元观的道士、昭仁宫的铜镜、静心苑的密室、永丰仓的锚心、赵益之的经脉图，所有线索像是一条河的不同支流，最终都汇入了同一个方向——时空管理局的核心已经被拔除了大半，残余的暗棋正在逐批撤离，但他们撤走之前，必定还藏着一个最后的杀招。
那个杀招在哪里，李萱暂时还看不透。但她知道，只要双鱼玉佩还在她身上跳动着那道新的裂纹，只要那缕上古残魂还在不知疲倦地替她抵挡着什么，她便还有时间去揭开最后的底牌。
她轻轻合上窗扇，转身向殿内走去。午后的光从窗纸透进来，将她的影子投在地砖上，腰间三样物件微微摇曳，在影子里叠成一片模糊的暗色。
天色还早，东宫那边还等着她去看朱标的情况。她理了理衣襟，抬步出了门槛。廊下的风迎面吹来，带着梅香与雪后泥土的气息，清冽却不刺骨，像是在预示着漫长的冬日终于有了松动的迹象。
而在应天城东那片旧窑厂深处的某条暗渠里，一双沾满灰土的手正从砖缝中摸索出半片残破的铜片，借着头顶漏下来的微光翻来覆去地看。那铜片边缘刻着半截符文，与李萱怀中的铜盘锚心正好可以拼合一部分。
灰衣人将铜片收进怀中，转身沿着暗渠更深的方向走去，右腿的步子比左腿稍稍滞重一些，在空旷的渠壁间留下规律的、越走越远的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