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5章 雪霁晴暖，岁末归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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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二十那日，雪终于停了。连着下了五六日的雪一停，天便晴得透亮，蓝得像被雪水洗过一遍，连一丝云都没剩下。日光从极高处照下来，在满城积雪上折射出一片明晃晃的白，照得人睁不开眼。
李萱早起推开窗时，被那阵刺目的白光晃了一下，下意识地抬手遮了遮眼。院子里那棵老梅树的枝干上积了厚厚一层雪，被日光一照，边缘开始微微融化，一滴水珠顺着枝头慢慢滑落，在青砖地上绽开一小朵深色的湿痕。她站在窗前看了好一会儿，觉得空气里那层干冷正在一点点变软，像是冬天最硬的质地已经被这几场大雪耗尽了，接下来只剩渐渐松动的尾声。
青禾在廊下扫雪，扫帚划过青砖地的沙沙声清晰而有节奏。黑猫蹲在门槛上晒太阳，眯着眼，尾巴尖偶尔轻轻卷一下，像一只在暖意里慢慢化开的小墨团。远处传来宫人们清理积雪时此起彼伏的笑语声与铁锹铲雪的钝响，隔着几重院墙传过来时已经变成了模糊的背景音，像一幅画角落里的闲笔。
上午秦忠送来了年节用的新桃符与门神画。李萱接过来翻了两张，桃符上的字是工部提前写好的，朱红的底、金粉的墨，在日头底下泛着富贵暖融的光。她挑了两张给暖阁用的，又挑了两张给毓秀宫正殿，剩下的让青禾拿去分给院里的杂役们。青禾抱着一摞桃符欢欢喜喜地去了，鞋底踩着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像一只挎着满篮果子蹦跳着走远的麻雀。
年关将近的日子过得比平日快了些。御膳房每日往各宫送年货的食盒，秦忠也隔三差五地捧着一两样新鲜东西来暖阁。有时是一盒新切的桂花糕，有时是一碟裹了蜜的糖渍梅子，有时是几枚用红纸包着的压岁铜钱。李萱将这些零零碎碎的东西一样样收好，有的分给青禾，有的留在暖阁的桌角——那桌角从秋天开始便渐渐积起了一小片属于她的领地，一只粗陶罐、一小碟干果、几片夹在书页间的旧叶子。
年二十九那天，李萱在暖阁里将那本方志最后几页翻完了。合上书的时候日光正从朝东的窗扇照进来，在封面上铺开一片暖暖的金色。她将书搁回架子上，顺手将夹在书页间的那片干海藻与干石榴叶取出来看了看——海藻依旧灰绿蜷曲，石榴叶的叶脉清晰如初。她将它们夹进一本新的闲书里，又放回了书架。
傍晚时她顺着御花园的小径走了一圈。积雪已经被扫到了路两侧，堆成一排矮矮的雪垄，在暮色里泛着浅蓝的暗影。那棵银杏树落尽了叶子，光秃秃的枝条在暗蓝色的天际线上勾出细密的墨线。李萱从树下走过时，鞋底踏在青砖上发出清脆的、干燥的声响。
远处传来几声零星的爆竹响，大约是哪个宫里的年轻人在提前试放。那声音在暮色里炸开又散开，脆生生的，像一小片冰被敲碎了抛向空中。
除夕那日，各宫的宫灯从午后就陆续挂起来了。红彤彤的灯笼在廊下排成一溜，衬着雪地与灰瓦，在冬日的天光下显出格外浓郁的暖色。李萱在毓秀宫的廊下站了一会儿，看着青禾将最后一盏灯笼挂好，又退远几步左看右看地调整位置，嘴里念叨着左边高了半寸贵人您看是不是该再往下放一放。
晚膳是在暖阁用的。朱元璋让御膳房送了一桌简单齐整的菜过来，四荤四素一汤一碟点心，没有铺排成整桌的宴席，只是寻常年夜饭的规模。桌案边多添了一把椅子，朱标也被叫了过来。三人围着那张楠木桌案坐着，炉火烧得旺，将整间暖阁烘得暖融融的。窗外暮色渐浓，红色的灯笼光透过窗纸映进来，给满屋子的陈设笼上了一层柔和的、几乎不真实的暖意。
朱标喝了两杯温过的黄酒，脸上浮起一层淡淡的红晕，话也比平日多了些。他讲了南边海边见闻，讲到渔船出港时满海面的晨光碎成了千百片；讲到海风打在脸上时的腥咸与旷远；讲到夜里坐在礁石上听见潮水涨落的规律声，像大地在一下下地深呼吸。李萱与朱元璋听着，偶尔插一两句话，有时是李萱问海上夜里能看到星星吗，有时是朱元璋问船会不会晃得站不稳。
朱标答得认真，时不时比划两下——张臂比海面有多宽，弯腰学海浪拍岸的弧度。他讲得兴起时忘了夹菜，李萱便将一筷子糖醋鱼放进他碗里，他也不觉，低头扒了两口又继续讲。
炉火噼啪地响了一整夜，将那些从南边带回来的见闻拢在暖融融的空气里，像一炉正在慢慢焙干的潮湿故事。
年夜饭撤下去之后，青禾端来了一盘守岁的饺子。三人又坐了约莫一个多时辰，直到朱标先撑不住打了两个哈欠，站起来告退时说父皇、贵人，臣弟实在困了，先行告退——被李萱与朱元璋笑着放走了。他推门出去时冷风涌进来一瞬，廊下的红灯笼晃了晃，将他裹着大氅的背影在雪地上拉出一条长长的、温热的影子。
暖阁里只剩两人。炉火还在烧，炭块已经红透了，在灰烬里安安静静地吐着暖。李萱将盘子里最后两个饺子分了一个给朱元璋，自己吃了另一个，然后靠在椅背里，偏头望着窗外那些在夜色里微微晃动的红灯笼光。
她忽然开口说：去年除夕，我还在浣衣局。那天管事嬷嬷放了一天的假，我坐在院子里看雪，青禾从灶间偷了两颗枣子来，一人一颗，我们蹲在墙角吃掉那颗枣子的时候，觉得那就是最好的年了。
朱元璋偏过头来看她。烛火与炉光的混合暖色落在她脸上，将她嘴角那丝浅浅的弧度照得清晰。他没有接话，只是伸手将她手边那盏凉透了的茶换成了热的，推到她够得着的地方。
李萱端起那盏热茶暖了暖手心，继续望着窗外。远处又响了几声爆竹，比傍晚时更密了些，在寂静的夜空里炸开，散成细碎的余响落下来。
今年好多了。她说。
朱元璋应了一个，声音低低的，像炉火里最后一块炭被拨动时发出的那一声轻响。暖阁的窗纸被风吹得微微鼓了一下，随即落回原处，将那满室红彤彤的暖光安安稳稳地拢住了。
腊月二十那日，雪终于停了。连着下了五六日的雪一停，天便晴得透亮，蓝得像被雪水洗过一遍，连一丝云都没剩下。日光从极高处照下来，在满城积雪上折射出一片明晃晃的白，照得人睁不开眼。
李萱早起推开窗时，被那阵刺目的白光晃了一下，下意识地抬手遮了遮眼。院子里那棵老梅树的枝干上积了厚厚一层雪，被日光一照，边缘开始微微融化，一滴水珠顺着枝头慢慢滑落，在青砖地上绽开一小朵深色的湿痕。她站在窗前看了好一会儿，觉得空气里那层干冷正在一点点变软，像是冬天最硬的质地已经被这几场大雪耗尽了，接下来只剩渐渐松动的尾声。
青禾在廊下扫雪，扫帚划过青砖地的沙沙声清晰而有节奏。黑猫蹲在门槛上晒太阳，眯着眼，尾巴尖偶尔轻轻卷一下，像一只在暖意里慢慢化开的小墨团。远处传来宫人们清理积雪时此起彼伏的笑语声与铁锹铲雪的钝响，隔着几重院墙传过来时已经变成了模糊的背景音，像一幅画角落里的闲笔。
上午秦忠送来了年节用的新桃符与门神画。李萱接过来翻了两张，桃符上的字是工部提前写好的，朱红的底、金粉的墨，在日头底下泛着富贵暖融的光。她挑了两张给暖阁用的，又挑了两张给毓秀宫正殿，剩下的让青禾拿去分给院里的杂役们。青禾抱着一摞桃符欢欢喜喜地去了，鞋底踩着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像一只挎着满篮果子蹦跳着走远的麻雀。
年关将近的日子过得比平日快了些。御膳房每日往各宫送年货的食盒，秦忠也隔三差五地捧着一两样新鲜东西来暖阁。有时是一盒新切的桂花糕，有时是一碟裹了蜜的糖渍梅子，有时是几枚用红纸包着的压岁铜钱。李萱将这些零零碎碎的东西一样样收好，有的分给青禾，有的留在暖阁的桌角——那桌角从秋天开始便渐渐积起了一小片属于她的领地，一只粗陶罐、一小碟干果、几片夹在书页间的旧叶子。
年二十九那天，李萱在暖阁里将那本方志最后几页翻完了。合上书的时候日光正从朝东的窗扇照进来，在封面上铺开一片暖暖的金色。她将书搁回架子上，顺手将夹在书页间的那片干海藻与干石榴叶取出来看了看——海藻依旧灰绿蜷曲，石榴叶的叶脉清晰如初。她将它们夹进一本新的闲书里，又放回了书架。
傍晚时她顺着御花园的小径走了一圈。积雪已经被扫到了路两侧，堆成一排矮矮的雪垄，在暮色里泛着浅蓝的暗影。那棵银杏树落尽了叶子，光秃秃的枝条在暗蓝色的天际线上勾出细密的墨线。李萱从树下走过时，鞋底踏在青砖上发出清脆的、干燥的声响。
远处传来几声零星的爆竹响，大约是哪个宫里的年轻人在提前试放。那声音在暮色里炸开又散开，脆生生的，像一小片冰被敲碎了抛向空中。
除夕那日，各宫的宫灯从午后就陆续挂起来了。红彤彤的灯笼在廊下排成一溜，衬着雪地与灰瓦，在冬日的天光下显出格外浓郁的暖色。李萱在毓秀宫的廊下站了一会儿，看着青禾将最后一盏灯笼挂好，又退远几步左看右看地调整位置，嘴里念叨着左边高了半寸贵人您看是不是该再往下放一放。
晚膳是在暖阁用的。朱元璋让御膳房送了一桌简单齐整的菜过来，四荤四素一汤一碟点心，没有铺排成整桌的宴席，只是寻常年夜饭的规模。桌案边多添了一把椅子，朱标也被叫了过来。三人围着那张楠木桌案坐着，炉火烧得旺，将整间暖阁烘得暖融融的。窗外暮色渐浓，红色的灯笼光透过窗纸映进来，给满屋子的陈设笼上了一层柔和的、几乎不真实的暖意。
朱标喝了两杯温过的黄酒，脸上浮起一层淡淡的红晕，话也比平日多了些。他讲了南边海边见闻，讲到渔船出港时满海面的晨光碎成了千百片；讲到海风打在脸上时的腥咸与旷远；讲到夜里坐在礁石上听见潮水涨落的规律声，像大地在一下下地深呼吸。李萱与朱元璋听着，偶尔插一两句话，有时是李萱问海上夜里能看到星星吗，有时是朱元璋问船会不会晃得站不稳。
朱标答得认真，时不时比划两下——张臂比海面有多宽，弯腰学海浪拍岸的弧度。他讲得兴起时忘了夹菜，李萱便将一筷子糖醋鱼放进他碗里，他也不觉，低头扒了两口又继续讲。
炉火噼啪地响了一整夜，将那些从南边带回来的见闻拢在暖融融的空气里，像一炉正在慢慢焙干的潮湿故事。
年夜饭撤下去之后，青禾端来了一盘守岁的饺子。三人又坐了约莫一个多时辰，直到朱标先撑不住打了两个哈欠，站起来告退时说父皇、贵人，臣弟实在困了，先行告退——被李萱与朱元璋笑着放走了。他推门出去时冷风涌进来一瞬，廊下的红灯笼晃了晃，将他裹着大氅的背影在雪地上拉出一条长长的、温热的影子。
暖阁里只剩两人。炉火还在烧，炭块已经红透了，在灰烬里安安静静地吐着暖。李萱将盘子里最后两个饺子分了一个给朱元璋，自己吃了另一个，然后靠在椅背里，偏头望着窗外那些在夜色里微微晃动的红灯笼光。
她忽然开口说：去年除夕，我还在浣衣局。那天管事嬷嬷放了一天的假，我坐在院子里看雪，青禾从灶间偷了两颗枣子来，一人一颗，我们蹲在墙角吃掉那颗枣子的时候，觉得那就是最好的年了。
朱元璋偏过头来看她。烛火与炉光的混合暖色落在她脸上，将她嘴角那丝浅浅的弧度照得清晰。他没有接话，只是伸手将她手边那盏凉透了的茶换成了热的，推到她够得着的地方。
李萱端起那盏热茶暖了暖手心，继续望着窗外。远处又响了几声爆竹，比傍晚时更密了些，在寂静的夜空里炸开，散成细碎的余响落下来。
今年好多了。她说。
朱元璋应了一个，声音低低的，像炉火里最后一块炭被拨动时发出的那一声轻响。暖阁的窗纸被风吹得微微鼓了一下，随即落回原处，将那满室红彤彤的暖光安安稳稳地拢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