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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月初一,天亮得比平日迟了些。

    李萱在爆竹声中断断续续地睡了一夜,醒来时日光已经铺满了半扇窗纸,带着正月初一特有的那种崭新而柔和的亮度。她披衣起身推开窗,冷风裹着鞭炮燃放后残余的硝烟味涌进来,与院子里残雪的清冽气息混在一起,成了一天最开始的气味。

    青禾已经在廊下忙开了。她换了件新做的桃红比甲,头发梳得齐整,眉眼间带着过年才有的那种掩不住的欢喜。见李萱推开窗便扬声喊了句贵人新年好,声音脆生生的,像一颗被捏碎了扔进风里的糖。李萱朝她笑了笑,回了一句新年好,低头看见门槛边放着两只红纸包,大约是青禾一早便放在那里的。

    她弯腰捡起来打开,一只里面是几块新做的芝麻糖,另一只里面是那枚青灰色的官印——不知何时被青禾从匣中取了出来,用一块干净的棉布擦得锃亮,放在红纸包里封好了,大约是觉得过年该把所有的旧物件都擦拭一遍。

    李萱将那枚官印握在掌心里,发现印面上那道极淡的字刻痕在日光下比前些日子更模糊了些,像是正在随着时间慢慢消融。她将官印重新放回红纸包里,搁在枕边,又剥了一颗芝麻糖放进嘴里嚼了嚼,甜脆的糖在齿间化开,芝麻的香气在舌尖上蔓延开来。

    上午她在御花园里走了半圈,遇到好几拨来拜年的宫人。那些平日不甚相熟的洒扫嬷嬷与杂役宫女都换了新衣,脸上带着正月里特有的那种松散笑意,远远见了她便福身道贵人新年好。李萱一一应了,从袖中掏出昨夜便备好的红纸包分给年纪小的宫女们。那些小姑娘接了红纸包便红了脸,又欢喜又不好意思地道了谢,挤成一团笑着跑远了。

    正午时分李萱坐在暖阁里,手里端着一碗新沏的春茶——说是春茶,其实是去年的秋茶,但用炭火温养了数月,茶汤入口别有一股沉醇的暖意。窗外日光正好,将整间暖阁照得透亮。她靠在椅背里,看着窗台上那只秦忠从宫外带回来的粗陶小盆——里面不知何时被人埋了一颗板栗,竟发了芽,两片嫩绿的小叶子怯生生地从土里探出头来。

    她盯着那两片嫩叶看了好一会儿,觉得这大约是今年春天最早的一封信。

    正月初三的午后,秦忠从外面带回来一只扁扁的青布包袱,包袱皮洗得发白,边角磨出了毛边,但打结的方式干净利落,是那种做惯了粗活的人才会系的结。秦忠将包袱放在暖阁的桌案上,说这包袱是驿站转送进来的,从南边来,没有署寄件人的姓名,但在封口处别着一小片干透的竹叶。

    李萱将包袱解开,里面没有信纸,只有一样东西——一只巴掌大小的竹根雕,雕的是一只展翅欲飞的鹞鸟。鹞鸟的翅膀被刻得薄而透,翅尖的每一根羽翎都清晰可辨,鸟身微微前倾,像正要乘风而起。竹根雕的底部磨得很光滑,能看出雕的人费了不少心思,也费了不少时间。

    竹根雕的旁边还有一小块折叠起来的粗棉布,展开来里面裹着一小撮新焙的茶叶,叶片卷曲均匀,乌润的暗青色,凑近了能闻到一股清冽中透着淡淡焦糖味的香气。棉布上用针尖扎了几个小孔,孔洞排列成一行字,是簪尖刻惯了的人才能做到的细活:鹞子已长成,飞走之前留个印。布角还用同样的针孔法扎了一小片茶叶的形状,笔触比信纸上的更利落了些,大约是手熟了。

    李萱将竹根雕托在掌心里看了很久。鹞鸟的木纹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浅金色,翅尖薄透处能隐隐透光。她用指尖轻轻碰了一下鸟喙,触感光滑微凉,像一只真正在风里收紧了翅膀的鹞子,正等着某一阵风来将它托起来。

    她将竹根雕放在窗台上,与那只发了芽的粗陶小盆并排放着。一木一土,一静一动,一个已经长成、一个正在生长,在午后的日光里各自安静地待着,谁也不打扰谁。

    朱元璋下午过来时看见了窗台上那只竹根雕。他端详了片刻,伸手轻轻碰了碰鸟翅的尖端,收回手时说了句雕工不错,便没有再多问。他在桌案前坐下来翻了几页折子,又抬眼看了看窗台上那只鹞鸟,目光在鸟身上停留了几个呼吸,才重新落回纸上。

    李萱知道他看懂了。

    初五那日,御花园里的雪化了大半,露出底下湿漉漉的青砖地与枯黄的草根。空气里那股干冷正在一点一点地退潮,被另一种微微潮润的、带着泥土气息的暖意所取代。李萱沿着花径走到湖边时,看见湖面的冰已经裂开了好几道缝隙,露出底下暗绿的水色,有两只野鸭不知从何处飞来了,在碎冰间游着,划出一圈圈细密的波纹。

    她在湖边站了片刻,低头看见脚边的泥土里冒出了几根极细的草芽,嫩绿的,像铅笔在纸面上刚起笔时的那一道轻痕。她弯腰看了好一会儿,直起身时觉得那几只野鸭游水的声音、碎冰碰触的细响、以及风穿过枯苇的沙沙声,汇在一起成了某种极轻的、正在酝酿的音律。

    她转身往回走时,在御花园的入口处遇到了马皇后。马皇后穿着一件深灰的棉袍,外面罩了件半旧的玄色披风,手里没拄拐杖,步子不紧不慢,脸上带着一丝被初春暖阳晒出来的、浅浅的红晕。她看见李萱时微微笑了一下,那个笑很淡,但比从前那些客套的、试探的笑意多了几分真实的温度。

    贵人新年好。马皇后先开了口,声音比去年冬日里圆润了些,少了那种被什么东西压着干涩感。

    李萱也笑着回了句娘娘新年好,两人在花径的入口处站了一会儿,看着那两只野鸭在湖面的碎冰间游来游去。日光照在微微波动的水面上,碎成千万片细小的银鳞,随着水纹一漾一漾的,像一匹被风吹皱了又抚平的绸缎。

    今年春天来得早。马皇后轻声说了一句,像在自言自语。

    李萱应了一声,两人又安静地看了片刻,便各自从花径的两头走开了。李萱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马皇后的背影在初春的日光里显得比去年冬天宽松了许多,步履稳稳的,像一棵在冰层解冻后重新扎根的树。

    正月十五元宵节那夜,宫里到处挂满了各色花灯。李萱从毓秀宫走到暖阁的短短一段路上,经过了两道挂满灯谜的回廊,每一盏灯下都围着一小群宫女太监在猜谜。笑声与争论声混在一起,在夜风里浮浮沉沉的,像一盏盏被看不见的手轻轻晃动的灯。

    她在其中一盏灯下驻足片刻,灯谜写的是雪化了之后是什么,谜底是。她看了一眼便走开了,嘴角弯了弯——这个谜她从前世见过,如今再看时觉得那个答案比前世多了一层温度。

    暖阁里也挂了一盏小灯,是青禾下午挂上去的。灯是普通的红纸圆灯,灯壁上用墨笔画了一枝歪歪扭扭的梅花,笔法笨拙却认真,大约是小丫头自己画的。李萱在暖阁里坐了一会儿,炉火烧得暖融融的,窗外偶尔有烟花在夜空中炸开,隔着窗纸在室内投下一瞬即逝的明灭光影。

    她将那方青布包袱重新打开来看了看。竹根雕还摆在窗台上,在灯影里泛着温润的光。棉布被针尖扎过的小孔在灯光下看得更加分明,那行字歪歪扭扭的,像是一只不太驯服的手握着针慢慢扎出来的——鹞子已长成,飞走之前留个印。她将布重新叠好,放进那只旧匣子里,与其他东西放在一处。

    合上匣盖时,她忽然觉得那些从各处汇流而来的旧物正在慢慢变成一条河的支流。每一样东西都有自己的源头与流向,但它们最终都汇入了同一片开阔的水域,安安静静地、彼此相邻地躺着,再也没有什么需要争抢或提防的了。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扇,夜风涌进来,带着满城花灯的气息与初春泥土的潮润。远处有烟花在夜空中绽开,红的、金的、绿的,将整片天幕镀上一层短暂的、流转的彩光。她靠在窗框边看着那片不断绽开又消散的光,觉得这个元宵节的夜晚比从前所有的夜晚都要宽、都要暖。

    她合上窗,将暖阁的灯熄了,走进正月十五的夜色里。回毓秀宫的路上经过那些挂满花灯的回廊时,她放慢了脚步,把每一盏灯都看了过去。那些灯在夜风里轻轻地晃着,光晕与影子交织成一片细碎而温暖的网,将整座宫城拢在一层薄薄的、透亮的暖色里。

    李萱穿过那片灯影走回毓秀宫时,觉得自己就像一只被风托住了翅膀的鹞子——不必再急着往前冲,也不必再担心被拽下来。风正合适,天正暖,前面的路在灯火尽头铺展开来,安安静静的,等着她一步步走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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