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7章 梅枝探窗，春风引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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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末的最后一场雪落下来时，比之前的任何一场都薄。
那雪下在夜里，天明时便化了大半，只在瓦檐的背阴处与墙根的缝隙里留下几道细长的白线。李萱推开窗时，看见院子里的青砖地湿漉漉的，泛着水洗过的暗青色，空气里那股湿润的暖意比前几日更加浓了，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地底深处缓慢地活动着，等着破土而出。
窗台上那只粗陶小盆里的板栗芽已经长到了两寸高，两片嫩叶之间冒出了第三片新叶，卷着的，边缘带着一层细密的绒毛，在晨光里泛着茸茸的绿意。李萱用指尖轻轻碰了一下那片新叶，触感柔嫩而微凉，像触到一枚刚刚睁开的、还不太敢看世界的眼睛。
正月过了，二月的风一天比一天软。
御花园里的腊梅落尽了，枯黄的瓣子在花径上铺了薄薄一层，踩上去有细碎的声响。取而代之的是迎春花，那些细长的枝条上密密地缀满了鹅黄的花苞，有的已经绽开了，四片薄薄的花瓣在乍暖还寒的风里微微颤着，像一小群停在枝头的、薄翅的蝶。
李萱每日去暖阁的路上会从那丛迎春花旁边经过，有时停下看一看花苞又开了几朵，有时只是放慢脚步走过，让那抹鹅黄的亮色在余光里停留片刻便过去。有一回她在花丛边蹲下来仔细看了看，发现最底部的枝条上新发了许多极细的根须，正在往泥土里悄悄地扎着，在谁都没有注意到的暗处无声地扩张着自己的疆域。
秦忠在二月初送来了一只新编的竹篮，比去年那只要大一些，编法也更密了，篮沿用了深色的藤条收边，看着结实而齐整。李萱接过来时注意到篮底垫着一层干艾草，散发着淡淡的药草香气，大约是防潮的。她将篮子搁在暖阁的桌角，与那只装了板栗芽的粗陶小盆、那只竹根雕的鹞鸟并排摆着，三个物件挨在一处，成了窗台上一个小小的、安静的群落。
二月中旬的一日午后，李萱正在暖阁里翻一本新借来的游记，窗外的日光忽然暗了一瞬。她抬头时看见一片薄云遮住了太阳，云朵的边缘被日光镀上一层融融的金边，很快便移了过去，日光又重新铺满了窗台。她被那阵光线的变化分了神，搁下书走到窗前，忽然注意到石榴树的枝条顶端冒出了极细的叶芽——比米粒还小，深红的，紧紧地蜷着，像一枚枚小小的拳头。
她站在窗前看了那些叶芽好一会儿，觉得春天正从每一个最细微的角落里往外渗。石榴树的叶芽、板栗芽的第三片叶子、迎春花新发的根须、以及风里那股越来越明显的潮湿与暖意，所有的迹象都在说着一件同样的事——冬天过去了。
朱元璋在二月下旬提了一句，说开春后工部打算修缮御花园东北角的那段旧围墙，那墙基年久下沉，已经有了几道裂纹，若不及时修葺，怕夏天下大雨时会有塌陷的风险。李萱听了便道：那墙根下有几株老丁香，若是修墙时伤了根便可惜了，让工部的人小心些。朱元璋点了点头，说回头让秦忠知会工部一声，先派花匠去看看能否将丁香挪个位置再动工。
他说这话时正坐在暖阁的窗边喝茶，日光从窗外照进来，将他握着茶盏的手照得格外清晰。李萱注意到他指尖的关节比去年冬天时似乎略微肿了一些，大约是入春以来阴雨天气潮湿的老毛病。她什么也没说，只在他搁下茶盏时多往他手边放了一碟新炒的姜丝瓜子，他低头看了一眼，拈了一颗剥着吃了，什么也没问。
二月末的一天傍晚，朱标从东宫过来，在暖阁里坐了一小会儿。他带来了一个消息——他打算入夏之后再去一趟南边，这回走得更远，想沿着海岸线一路往南，看看能不能走到传说中那片冬天也不冷的地方去。他说这话时眼睛亮亮的，像迎春花刚绽开时的那种薄薄的亮，带着少年人走在开阔天地间才会有的舒展。
朱元璋没有拦他，只说了句路上多带银两，别亏待自己。朱标应了，又坐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便起身告辞，走时脚步轻快，在暮色里那件月白的春衫像一小面被风吹着的帆。
他走后暖阁里安静下来。朱元璋放下手中的卷宗，靠在椅背里闭了闭眼，像是有些乏了。李萱坐在他对面没有出声，只将窗台上那只竹根雕的鹞鸟拿下来放在桌案上，在渐暗的天光里看着它翅尖薄透的纹理。窗外的暮色一寸寸地浓下去，将暖阁里的物什都染成了温润的暗色。
朱元璋睁开眼，看了一眼桌案上那只竹根雕的鹞鸟，又抬眼看了一下李萱。他说：标儿像他年轻的时候。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又或者只是在安静地望着窗外那棵正在萌发新芽的石榴树，最后只又说了一句，像他年轻的时候。
李萱知道他说的是谁，没有问。她只是将那只竹根雕轻轻放回窗台上，与那株正在生长的板栗芽、那只新编的竹篮并排放着。暮色里三样东西的轮廓都柔和成了一片暗影，分不出彼此，但又都在同一片晚照里稳稳地待着。
窗外的风从东面吹来，带着泥土解冻后的潮润气息。她听见远处传来一声极轻的鸟鸣，短促而清亮，像是某一类候鸟刚刚到达的声音。
正月末的最后一场雪落下来时，比之前的任何一场都薄。
那雪下在夜里，天明时便化了大半，只在瓦檐的背阴处与墙根的缝隙里留下几道细长的白线。李萱推开窗时，看见院子里的青砖地湿漉漉的，泛着水洗过的暗青色，空气里那股湿润的暖意比前几日更加浓了，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地底深处缓慢地活动着，等着破土而出。
窗台上那只粗陶小盆里的板栗芽已经长到了两寸高，两片嫩叶之间冒出了第三片新叶，卷着的，边缘带着一层细密的绒毛，在晨光里泛着茸茸的绿意。李萱用指尖轻轻碰了一下那片新叶，触感柔嫩而微凉，像触到一枚刚刚睁开的、还不太敢看世界的眼睛。
正月过了，二月的风一天比一天软。
御花园里的腊梅落尽了，枯黄的瓣子在花径上铺了薄薄一层，踩上去有细碎的声响。取而代之的是迎春花，那些细长的枝条上密密地缀满了鹅黄的花苞，有的已经绽开了，四片薄薄的花瓣在乍暖还寒的风里微微颤着，像一小群停在枝头的、薄翅的蝶。
李萱每日去暖阁的路上会从那丛迎春花旁边经过，有时停下看一看花苞又开了几朵，有时只是放慢脚步走过，让那抹鹅黄的亮色在余光里停留片刻便过去。有一回她在花丛边蹲下来仔细看了看，发现最底部的枝条上新发了许多极细的根须，正在往泥土里悄悄地扎着，在谁都没有注意到的暗处无声地扩张着自己的疆域。
秦忠在二月初送来了一只新编的竹篮，比去年那只要大一些，编法也更密了，篮沿用了深色的藤条收边，看着结实而齐整。李萱接过来时注意到篮底垫着一层干艾草，散发着淡淡的药草香气，大约是防潮的。她将篮子搁在暖阁的桌角，与那只装了板栗芽的粗陶小盆、那只竹根雕的鹞鸟并排摆着，三个物件挨在一处，成了窗台上一个小小的、安静的群落。
二月中旬的一日午后，李萱正在暖阁里翻一本新借来的游记，窗外的日光忽然暗了一瞬。她抬头时看见一片薄云遮住了太阳，云朵的边缘被日光镀上一层融融的金边，很快便移了过去，日光又重新铺满了窗台。她被那阵光线的变化分了神，搁下书走到窗前，忽然注意到石榴树的枝条顶端冒出了极细的叶芽——比米粒还小，深红的，紧紧地蜷着，像一枚枚小小的拳头。
她站在窗前看了那些叶芽好一会儿，觉得春天正从每一个最细微的角落里往外渗。石榴树的叶芽、板栗芽的第三片叶子、迎春花新发的根须、以及风里那股越来越明显的潮湿与暖意，所有的迹象都在说着一件同样的事——冬天过去了。
朱元璋在二月下旬提了一句，说开春后工部打算修缮御花园东北角的那段旧围墙，那墙基年久下沉，已经有了几道裂纹，若不及时修葺，怕夏天下大雨时会有塌陷的风险。李萱听了便道：那墙根下有几株老丁香，若是修墙时伤了根便可惜了，让工部的人小心些。朱元璋点了点头，说回头让秦忠知会工部一声，先派花匠去看看能否将丁香挪个位置再动工。
他说这话时正坐在暖阁的窗边喝茶，日光从窗外照进来，将他握着茶盏的手照得格外清晰。李萱注意到他指尖的关节比去年冬天时似乎略微肿了一些，大约是入春以来阴雨天气潮湿的老毛病。她什么也没说，只在他搁下茶盏时多往他手边放了一碟新炒的姜丝瓜子，他低头看了一眼，拈了一颗剥着吃了，什么也没问。
二月末的一天傍晚，朱标从东宫过来，在暖阁里坐了一小会儿。他带来了一个消息——他打算入夏之后再去一趟南边，这回走得更远，想沿着海岸线一路往南，看看能不能走到传说中那片冬天也不冷的地方去。他说这话时眼睛亮亮的，像迎春花刚绽开时的那种薄薄的亮，带着少年人走在开阔天地间才会有的舒展。
朱元璋没有拦他，只说了句路上多带银两，别亏待自己。朱标应了，又坐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便起身告辞，走时脚步轻快，在暮色里那件月白的春衫像一小面被风吹着的帆。
他走后暖阁里安静下来。朱元璋放下手中的卷宗，靠在椅背里闭了闭眼，像是有些乏了。李萱坐在他对面没有出声，只将窗台上那只竹根雕的鹞鸟拿下来放在桌案上，在渐暗的天光里看着它翅尖薄透的纹理。窗外的暮色一寸寸地浓下去，将暖阁里的物什都染成了温润的暗色。
朱元璋睁开眼，看了一眼桌案上那只竹根雕的鹞鸟，又抬眼看了一下李萱。他说：标儿像他年轻的时候。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又或者只是在安静地望着窗外那棵正在萌发新芽的石榴树，最后只又说了一句，像他年轻的时候。
李萱知道他说的是谁，没有问。她只是将那只竹根雕轻轻放回窗台上，与那株正在生长的板栗芽、那只新编的竹篮并排放着。暮色里三样东西的轮廓都柔和成了一片暗影，分不出彼此，但又都在同一片晚照里稳稳地待着。
窗外的风从东面吹来，带着泥土解冻后的潮润气息。她听见远处传来一声极轻的鸟鸣，短促而清亮，像是某一类候鸟刚刚到达的声音。